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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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的佳人已久候多時了。王希澤瞧見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青絲盡散,光著腳坐在窗前。

聽到有人進門,女子緩緩轉過了頭來。那一瞬間,王希澤幾乎想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對方的美貌,他只知道,他今夜找對人了。

“紅玉姐姐。”女子親昵地喚了一聲,像沒瞧見王希澤般執過了紅玉的手。

“讓蕭妹妹久等了,這便是我與你說的張公子。”

這位蕭娘子是樓裏的行首,每日恩客多如牛毛。可她天生體弱,不能常日見客,能一睹芳容的每月也不過二三人。

“張公子有禮。”蕭娘子的聲音怯生生的,就像是第一回見到男人。她的眼睛濕潤如小鹿,天生帶著一種純真與好奇。或許這樣幹凈的眼神本就是對男人最有殺傷力的武器,盡管王希澤臉上帶著面具,也不禁被她瞧得面頰發燙。

“公子今夜是為了李邦彥而來吧。”

對方的話讓王希澤一怔。他再次端視起面前的女子,依稀從她天真無邪的面孔下看到了一顆久經世故的玲瓏心。

怪不得,連久浸花叢的李邦彥都為她著了迷。

“是,我是為他而來。”王希澤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與她雙雙在桌邊坐下。

“我想知道,對於李邦彥的提親,娘子是如何打算的。”

幾日前,蕭娘子接到了李府的聘書。尚書左丞李邦彥欲替她贖身,納她為妾。這若換做旁的女子怕得高興壞了,可她偏偏不稀罕,不但退回了對方的所有聘禮,還一直閉門不見。有人說她在欲擒故縱,也有人說她是真的不圖榮華,不慕權貴。

可孰真孰假,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公子這是想探我口風?”蕭娘子說著又看了一旁的紅玉一眼,“我是看在紅玉姐姐的面兒上才答應見你的,其餘的可沒應承過。”

王希澤微微一笑,“現在應承也不算晚,就看我能不能幫娘子解決眼前困惑罷了。”

“嗯?解決我的困惑?”蕭娘子笑了起來,如雪的肌膚上映出兩個淺淺的梨窩,“那我倒好奇起來了,你覺得我的困惑是什麽?”

“嫁,是苦。不嫁,也是苦。”王希澤話一出口,對方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那你覺得……我該嫁不該嫁?”

“不該,但應該答應嫁。”

蕭娘子掩著袖子輕輕笑了。二人不過第一次見面,對方竟全將她的心思看透了。好在這男人看上去是個君子,不然怕不知多少個女兒得折在他手裏。

緊接著,王希澤向她說出了自己的建議。她認真聽完了王希澤的建議,默默地將頭轉向了窗外。

底下正有一雙男女經過,女人乖巧地跟在男人身後,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可因為男人走的太快,女人漸漸跟不上了,便只能一路小跑起來。

“聽說公子詩畫雙絕,可否替我作上首詩?”蕭娘子心血來潮地問。

“……自然。”

“那就以《新婦》為題吧。”她將目光重新轉回屋內,拿出了紙墨,托著腮等待王希澤下筆。

王希澤倒也不負所望,提筆便作:

浮雲遠暮月梢頭,新婦巧為蓮子粥。

羅衫輕挽笑淺淺,蓮步碎起日悠悠。

長庭深鎖孔與孟,幽閨哪知瓊林謀。

只恐桃李辭面去,良人不再過堂休。

聲聲計較市喧處,喁喁苦作馬與牛。

粗喉蓬面體漸龐,落得無才愚名收。

世人皆輕小女子,何言千萬負心狗。

可憐青絲生白鬢,西樓望盡涼薄秋。

蕭娘子一字一句讀完了整首詩,迸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我倒是頭一回見男人這般罵男人的,張公子真乃妙人也!”

通常說道新婦,總不免是些新婚燕爾,濃情蜜意的句子。可王希澤偏偏一語道破了那些美好之後並不美好的結局,甚至道破了世間大多女子的命運。

“李家娘子能嫁與你,實在是她的福氣。”蕭娘子感慨道。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她開始嫉妒起李秀雲來。

王希澤指尖一顫,墨汁滴上了雪白的箋紙。蕭娘子看著那滴墨汁在紙上漸漸暈開,執筆的人卻紋絲不動。

透過那張面具,她從他眼裏看到了悔恨,憐惜,自責,愧疚……就是沒有愛意。

蕭娘子嘆了口氣,純真的臉上爬上了一絲悲涼,“既對她無意,又為何娶她?”

“……若為形勢所逼呢?就同娘子一樣。”

蕭娘子搖了搖頭,嘴角抿出了一絲嘲諷,“不一樣,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心中早已有旁人了。”

夜深人靜,張府門前只剩下一盞昏暗的燈燭為歸人指引著方向。

張浚的眼線已被清得一個不剩,路鷗可以放心大膽地將馬車直驅往大門前。可等他剛把車驅近些,才發現門框上竟坐了兩個書生。

書生一個圓臉稚顏,手裏拿著根木枝,不耐煩地在地上胡亂圈畫。另一個清秀木訥,腦袋往下一點一點,正打著瞌睡。

“籲——”路鷗小心勒停了馬車,右邊的書生聞聲一咕嚕爬起身來,害得左邊靠著他的那個身子一歪,腦袋砰得撞上了門框。

“死小子,你終於肯回來了,啊?”馮友倫心中有氣,擼起袖子就要上來找張子初算賬,可車簾一掀,卻發現裏頭的人狀況不大對。

範晏兮揉著朦朧的雙眼跟了上來,在經過路鷗身旁時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餵,張子初?”馮友倫爬進馬車,伸手在他額頭上一探,嚇得立刻縮了回來。

“要死了要死了,怎麽燒成這樣!阿寶!快去請郎中!”

馮友倫剛叫了一嗓子,就見對方緩緩睜開了眼睛,還順手堵上了自己的嘴,“瞎嚷嚷什麽,我還沒死呢。”

“呸呸呸,什麽死不死的。”馮友倫手忙腳亂地想將人從車上扶下來,卻見他沖自己擺了擺手。

“我想去個地方,你倆上車陪我去。”

馮友倫和範晏兮一怔,倒是立在車旁的路鷗率先急了,“都這麽晚了,您又病成這樣,還要往哪兒去啊?”

“放心,死不了的。”

王希澤的脾氣路鷗很清楚,任性起來誰也阻止不了他。但大計將近,對方已經整整三天沒合眼了。看他的樣子已是瀕臨極限,若再不好好休息,說不定真得賠上一條命。

就在路鷗著急上火的時候,馮友倫卻拎著範晏兮咚咚跑進了張府。等了片刻,只見二人捧著一摞東西上了馬車,半路上掉了好些,還得回頭去撿。

路鷗伸頭往裏面兒一瞧,有被褥有氅子,散熱的敷藥降溫的冷巾,馮友倫手裏甚至捧了一碗小米粥,是剛從廚房裏端來的。

“你們這也太誇張了。”王希澤看著他倆鉆上了馬車,一左一右開始倒騰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乖乖待著,都快成親的人了,還這麽不懂得照顧自己。”馮友倫將被褥蓋在他身上,又強餵了些小米粥。一番折騰下來,對方面上好歹添了些人色。

路鷗見他倆照顧得妥當,也安心了一些。他重新坐上駕座,剛要問王希澤往哪兒行,卻聽見裏面傳來一聲質問。

“嗨,我差點給忘了。張子初我問你,你跟那個李秀雲到底怎麽回事兒?”

“……路鷗,去朱雀門外街,龍津橋那兒。”王希澤移開目光,朝外頭喊了一句。

“你別打岔!等等,你剛說要去哪兒?”

太學院府坐落在朱雀門大街,龍津橋南,東邊兒鄰著劉廉訪宅,西邊兒緊鄰國子監。

此下夜色已深,起夜的學子嫌茅房路遠,便想就著外舍舍房邊的一小片斑竹林行個方便。剛步入林中,隱約瞧見前頭有燈燭,正想著是哪位同窗有如此默契,卻從背後驟然刮來一陣冷風,吹得他猛一哆嗦。

竹影斑駁,簌簌如啼,讓人不由聯想起娥皇女英泣血哀歌,哭念湘君。

那學子有些毛骨悚然,猶豫著還要不要上前,又陡然見前面燈燭一晃,楞生生映出一張慘白的面孔,嚇得他大叫一聲,沒命似地往回跑。

“範晏兮,你燈籠打低些,要嚇死個人吶。”馮友倫撇了撇嘴,彎著腰在竹林裏轉了一大圈,終於找到了那一棵同根雙竿的竹子。

“找到了,在這裏!”馮友倫沖其餘二人喊道。

王希澤披著氅子走過來,只見那同心竹單獨被籬笆圈著,周圍幹凈不見雜草,想是有人定期清理過。

“怎麽忽然想到來這裏了?”馮友倫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同範晏兮二人緊盯著“張子初”的反應。

自張子初外出游學的那年起,他每三個月定會寄回來一幅畫,讓範晏兮和馮友倫埋在這裏。可他回京已有半載,卻從未自己來過。範晏兮和馮友倫怕揭開他心中的傷疤,便也一直不提,直到今日,他主動提及來此。

王希澤蹲下身來,開始用手撅土。馮友倫和範晏兮見了,也不多問,只默默地幫他從竹子下頭挖出了那些舊物。

等到最後一抔土去盡,王希澤一眼便認出了自己和希吟的書箱。翻開書箱,除了他兄弟二人從前在太學的用具,還有一大疊畫卷。

王希澤打開那些畫卷,多是山水奇景,均出自張子初的筆墨。從高山到曠野,自密林入古寺,每一幅都極其用心。有些筆法尚且稚嫩,比不得如今妙致毫巔,蒼勁雄渾,一瞧便是早幾年的稚作。

“他還當真了……”王希澤扯了扯唇角,抱起那疊畫卷輕笑一聲。

他還記得,他與張子初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刑部的大牢裏。

當時馮友倫和範晏兮扒在門柵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有張子初一言不發地站在後邊兒,連頭也不願擡起。

“張子初,你過來!”王希澤伸出胳膊沖他招了招手,等人依言走近了,又讓他把腦袋湊過來說悄悄話。

張子初當時無比自責。他覺得是自己害了王家,害了王希澤與王希吟。那一份愧疚在他心中猶如利刃,割得他體無完膚。王希澤知道依他的性子尋常開解定不管用,索性啊嗚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

那一口咬得極狠,直到對方耳根出了血,印上了深深的牙印,他才肯松口。

“這般就算是扯平了。你若還難受,便再應我一件事。”王希澤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你知我最是閑不住,總想找機會出了京城,去看看外頭的大好河山。如今我怕是沒這個機會了,你要替我去玩兒,替我去看,回來了,再畫一幅好畫予我瞧。”

“你可要記著,不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子初兄?張子初?”

“嗯?”

王希澤回過神來,卻聽馮友倫在耳旁絮叨,“希澤,希吟,你倆知道不?張子初要成親了,就在十天後!可他竟然瞞著我和範晏兮,一句也不透露,你們說這算哪門子兄弟!”

“好好好,算我錯了還不成,你倆這不也知道了嗎?”王希澤拿他沒轍。

“你還好意思說!這消息我倆還是從張浚嘴裏聽來的,說出去都丟人。今個兒我與晏兮要是沒來,難不成你還打算在成親那日再告訴我們?”

“友倫兄,別這樣,子初兄許是有苦衷。”

“苦衷?能有什麽苦衷?要是王希澤那小子在這兒,定教……”

“咳——”

範晏兮的咳嗽讓馮友倫閉了嘴。他倆看著張子初嘆了口氣,重新蓋上箱蓋,掩好土堆,又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衣擺站起身來。

“回去吧。”王希澤話音未落,卻瞥見一旁忽然沖出來一個佝僂人影,跌跌撞撞地一把扯住了自己。

“王希吟,你是王希吟!”對方的一句話,把王希澤嚇得三魂沒了七魄。

他定睛瞧去,見自己身上是一個披頭散發的老人。老人怕已有耄耋之年,身子又瘦又幹,臉上滿是褶子。一擡頭,嘴巴咧開朝他笑,四顆門牙一顆不剩。

王希澤驚魂未定,又見對方狐疑地搖了搖頭,“咦?不對不對,你不是希吟。是了,你是希澤!”

王希澤再也想不到能在這裏被人認出了身份。他顫抖著指尖去摸自己的面頰,那上頭分明還覆著面具。

“夫子,您認錯人了,他是張子初,您當初最喜歡的那個張子初。還記得我嗎,我是馮友倫呀!”

“馮友倫?好哇,你小子又偷偷逃學!看我不收拾你!”老人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抽出一把戒尺,二話不說就往馮友倫屁股上招呼。

“哎喲!夫子您又記錯了!我早不是太學的學生了!”馮友倫直喊冤枉,老人偏不肯聽,見他拔腿開跑,舉著戒尺在後頭緊追不舍。

“他是……趙夫子?”王希澤楞了半天,終是把人給認了出來。但眼前這個形若瘋癲的老人,哪裏還是他印象中那個不茍言笑的精明夫子。

“趙夫子在兩年前患上腦疾,很多事都記不清了,記得的也時常會弄混。”範晏兮沖著王希澤解釋道。

“……可有請郎中瞧過?”

“瞧了,郎中說人老了,避免不了。”範晏兮頓了一頓,“曾聽學正學錄們說,你在外游學的那幾年,夫子最常念叨的便是你。”

“還有……希吟與希澤。”

“王希澤!你這個混小子,又偷偷來替希吟上課?這回給我逮住了吧。”

老夫子沒追上馮友倫,氣呼呼地折回來,用雞爪似的手攥著王希澤的腕子,將人往杏堂的方向拽。王希澤也不反抗,任由他拖著自己進了那個熟悉的屋子。

範晏兮和馮友倫莫名其妙地跟進去,又莫名其妙地自夫子手中接過一人一本《禮記》,更莫名其妙地聽夫子說要罰他們抄上三遍。

範晏兮和馮友倫捧著那本厚厚的《禮記》大眼瞪小眼,卻見王希澤當真坐到了座上,翻開了書頁,執起筆,神情專註地開始抄寫。

細心的範晏兮還註意到,他坐的便是當初希澤和希吟的那位子。原來……他片刻也不曾忘記過。

於是範晏兮也默不作聲地坐入了自己的位子,拾起筆開始抄寫。馮友倫見他倆這般跟著夫子發瘋,頓時蹦跶了起來,“你們這是作甚?!夫子老糊塗了,你們也要跟著犯傻?”

“你說誰老糊塗呢,臭小子!”夫子對準馮友倫的腦袋就是一栗子,“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從前教你們的,莫不是全忘了,你給我抄四遍!”

“什麽?!憑什麽我又比他們多?……這種時候您倒是記得清楚。”馮友倫抱著腦袋嘀咕了一句,最終無奈一並妥協。

於是,古樸溫馨的學堂中,三個奮筆疾書的學子……時間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在過去這七年裏,王希澤從未覺得像現在這般心安神定。他真真切切能感覺到,那些他在意和在意他的人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他們的歡聲笑語,嬉鬧怒罵,分明就回蕩在耳旁,仿佛他現在只要稍稍一偏頭,便能瞧見張子初在座上作畫的身影。

三人整整抄了一夜的書。等到燈燭燃盡,天空泛白,王希澤放好了剛抄完的最後一頁禮記,狠狠撐了個懶腰。

說來也怪,這般折騰一夜他竟也不覺得困乏,反而神清氣爽,連熱度也一並退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範晏兮和馮友倫桌前,見他倆也抄完了所有的篇章。特別是馮友倫,雖然字依舊寫得歪歪斜斜,章不成章,可比起從前的吊兒郎當,卻來得老實多了。

“噓,別吵醒夫子。”

趙夫子已與從前一般靠在堂前打起了瞌睡。王希澤取下肩上的氅子替他披上,又將三人抄好的紙卷疊放在堂前,才悄悄走出了杏堂。等到負責晨視的學正驚詫地在堂內發現了偷跑出來的老夫子,才趕緊讓學生將其扶入了房中。

“咦?這麽多篇《禮記》,誰抄的……”

☆、長煙落日孤城閉

荒蕪的燕雲官道上,零零散散走著一些窮困潦倒的旅人。他們當中有漢人也有遼人,遼人多於漢人,男人多於女人。彼此結伴而行的像是一大家子,青壯扶持著老幼,丈夫照看著妻子,只偶爾有一兩個形單影只的,總不堪重負,漸漸落在隊伍的最後。

“小心。”張子初眼瞧著一個契丹婦人差點摔落背上的孩子,趕緊伸手幫托了一把。

婦人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道謝,只是麻木地又朝前走去。張子初微一楞神,大約是擋住了道路,使得後頭一個契丹男人不耐煩地伸手在他背上一推,直接將人推倒在地。

“你怎麽亂推人?”馬素素趕緊去扶張子初,擡頭想理論兩句,卻見對方一齜牙,嘴裏劈裏啪啦先吐出了一串惡言惡語。她雖聽不懂契丹話,卻也曉得定是罵得難聽。

“馬姑娘,算了。”張子初擺了擺手,從地上爬起身來。他二人失了奚邪和胡十九的庇護,如今就如同任人宰割的牛羊,凡事都需躲著些。

可有時候便是人善被人欺。那契丹男人見他倆退卻,氣勢更兇起來。他一邊嚷嚷著,一邊擼起袖子想來動手,幸得這時候另一個聲音喝止了他。

張子初回頭一瞧,只見出聲者是一個留著大胡子的漢人,身後還跟著一支駝隊和幾個精幹的夥計。

契丹男人見宋人漸多,只得作罷,悻悻走了。

“小兄弟,沒事兒吧。”大胡子將張子初拉到一旁,告誡他道,“你倆可千萬別去惹那些契丹人,他們一個比一個兇殘,見你二人勢單力薄,還不知會幹出什麽來。”

馬素素回頭再去看那些契丹人,果真個個體型彪悍,面帶殺氣,趕緊拉著張子初又離遠了些。

“來,跟著咱們的人走這邊兒,這邊兒是宋人的道。”大胡子熱情得沖他倆招了招手,張子初與馬素素道了聲謝,依言走了過去。

張子初這才發現,官道上的人群看似淩亂,卻暗有乾坤。髡發皮襖的契丹人多走在左面,布衣襦裙的漢人多走右面,還有一些胡漢通婚的,一般是婦人跟著夫家走。

“為何還分了左右?”張子初問道。

大胡子嘿嘿一笑,解釋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嘛。何況如今世道亂,遼宋朝廷又翻了臉,大家難免彼此生有戒心。這般分了道來走,誰也不礙著誰,誰也不搭理誰,正好落得個相安無事。”

“原來如此。”張子初點了點頭,回頭去尋馬素素的身影,卻發現她又落下了些腳程。

馬素素見張子初折返而來,趕緊放下裙子遮住了自己青腫的腳踝。可這般動作又怎麽瞞得住張子初的眼睛,他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埋怨自己不該如此粗心大意。

“傷了腳怎麽也不說?讓我瞧瞧。”

大胡子跟上來,低頭瞧了眼馬素素的腳,呵呵笑道,“小娘子身子嬌,不禁走。不如上我這駱駝,我馱你們一段。”

“這……怎好麻煩您。”

“嗨,不麻煩,這小娘子看上去也沒個幾斤幾兩,累不著這畜生。”

張子初皺起眉頭,顯得有些猶豫。但他看到馬素素疲倦的面容和期待的神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便多謝大哥了!”

“小兄弟不用客氣。”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張子初一路和他聊了些話,知道對方姓秦,人稱秦五郎,是常年走在燕北的商人。他還從秦五郎口中得知,官道上這些人幾乎都是從燕雲十六洲的各個城池逃出來的。

金人在攻下城池之後率先掠走了城中的財富,只留下空城高價賣給大宋。等到宋廷派人接手了都城,那些將領在城裏一搜,發現什麽都沒留下,必定會把氣出在這些被遺棄的百姓身上。

他們此時不逃,下場只會更慘。

“馬賊來了!”

張子初正出神,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喊了一句,然後周圍所有人都開始倉皇逃竄。

“公子!”駱駝上的馬素素嚇得面容一白。張子初手忙腳亂地將她接下,想找找附近有沒有可躲避之處,卻瞧見一旁的秦五郎氣定神閑,還擡手示意他們不要緊張。

這條道上,除了逃難的百姓,最常見的就是馬賊。秦五郎一行常年奔走燕雲,早已司空見慣。張子初見他們隨身帶著武器,又一副經驗十足的樣子,便也安心地等在了原地。

果然,片刻之後,除了狂風與黃沙,毫無其他動靜。

秦五郎他們收了兵器,長籲一口氣,“沒事了,定是又有人想制造混亂,趁機拾點兒好處。”

張子初順著他擡起的下巴看去,果見剛剛慌亂之中,好些人丟落了糧食錢財。幾個地痞模樣的男人蹲在地上撿得歡快,顯然剛剛那一聲就是他們叫的。

“哎呀,我的包袱。”馬素素緊張的一把兜起了剛剛不小心散開的布包,差點露出裏頭白花花的銀兩。

“小娘子,可不打緊吧?”

“不打緊不打緊。”馬素素緊緊抱著那個包袱,搖了搖頭。張子初見她緊張過度,安慰了幾句,才重新朝前趕路。

一行人就這般有驚無險地從天亮走到了天黑。

太陽一落山,沙漠裏便是天寒地凍。秦五郎一行熟練地找了個低窪的沙地架了柴火燒了肉湯,又支起幾個帳篷,分了張子初與馬素素一個。

喝完肉湯之後,眾人各自歇息。張子初堅持沒有睡進帳篷裏,就著篝火裹緊衣衫躺在了帳篷口。盡管如此,也比之前餐風露宿來的快活多了,因此這一覺竟睡得格外實沈。

睡夢之中,張子初忽然覺得臉頰上傳來一陣熱辣。先是伴著輕微的刺痛,後來越來越重,直到能聽見清脆的巴掌聲,抽得他腦袋也跟著左右搖晃。

張子初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見自己身上騎著一個面容蠟黃的契丹女人。那個女人高高地掄起胳臂,又給了他一巴掌,終是將人打醒了。

張子初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一把推開了她。他坐起身來尚有些恍惚,卻見對方又上來搖他的肩膀,面上滿是急切。

女人朝他嘰裏呱啦講了一通,張子初一個字也沒聽懂。

“你是……白日裏那個……”張子初瞧見了她背後熟睡的孩子,這才反應過來。普通人的腳程都差不多,一路行來,這些契丹人大約也歇在了附近的沙丘上。

女人像是有什麽想著急告訴他,見他聽不懂自己說話,便伸出手臂指了指遠處的帳篷,又一把掀開了張子初身旁的那個。

這一掀,張子初才發現帳篷裏空空如也,馬素素竟是不見了。

“你的意思是,同我一起的姑娘在那個帳篷裏?”張子初順著她指的方向問。

女人點了點頭。張子初腦子裏嗡得一聲,迅速爬起身來。等他走近帳篷往裏一瞧,果見馬素素手腳被縛躺在地上,幾個夥計正淫笑著脫她的衣裳,而那個秦五郎則坐在一旁翻數他倆包裏的銀兩。

這些人原來是強盜淫賊!

張子初氣血上湧,擡腿便要往裏沖,幸好理智又將他迅速拉回。他看著裏頭那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驟然退出去幾步,憋足了一口氣,朝著空曠的地方大喊一聲,“馬賊來了!”

這一嗓子,叫得人心肝一顫。帳篷裏的人聞訊而出,提著刀去周圍查探情況。張子初則趁機鉆進了帳篷,救出了馬素素。

馬素素見了他,撲到他懷裏哭得梨花帶雨。張子初胡亂替她裹好衣衫,也不敢停留,甩開手腳就往官道上跑。秦五郎等人很快發現自己上了當,提著刀便來追。

馬素素腳上有傷,根本跑不快。張子初一邊顧及著對方一邊回頭去瞧秦五郎,在一個分神之後腳下一虛,咕嚕嚕從面前的沙丘上滾了下去。

沙丘下的沙子尤為松散。張子初和馬素素一落入那沙堆裏邊兒便覺得不太對,想要掙紮著起身時,才發覺整個身子都在朝下陷。

糟了,是流沙!

“千萬別動,也別掙紮,盡量放松,保持平穩。”

馬素素聽張子初這麽說,緊張地點了點頭。周身那些沙子就好像是潺潺的流水,緊緊吸附著二人,拽著他們一起下沈。於是他倆只能這般靜靜地躺在緩慢流動的沙池裏,眼睜睜看著秦五郎等人追到了跟前。

“喲,苦命的小鴛鴦掉進了流沙池,這可真是不幸。”秦五郎站在流沙池旁,離二人只有三尺不到的距離。他抱起胳臂露出了一絲獰笑,與昨日那個豪邁熱情的商客簡直判若兩人。

“小美人兒,我這幾個兄弟雖比不得你那情郎俊俏,卻都是會疼人的。你若求求我,我或者還可以拉你一把。”

“呸!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惡徒!天教你不得好死!”馬素素身子雖動不得,嘴上罵幾句也算痛快。

“好啊,那就看看誰先死。”秦五郎冷笑一聲,對身後幾個夥計擡了擡下巴。

夥計們心領神會,爭先恐後地去拽沙池中的馬素素。馬素素被男人們嚇得開始掙紮,越掙紮就越往下陷,不一會兒沙子便埋到了胸前。

張子初無力地看著這一幕,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孫丫頭和宋白練的死又一瞬間浮現在他眼前,使得心中的恐懼不斷擴大。

“求你們……求你們放過她……”他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卑微地懇求。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秦五郎故意湊近了身子。

“求你放過她。只要你放過她,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他看見男人們故意扯開了馬素素的衣襟,使她的肌膚暴露在月光下,雪一般的白。

“做什麽都可以?那你都會做些什麽?”

“我……我會作詩,還會畫畫……”

“哈哈哈哈,這書呆子,我要你的詩畫有個屁用!”秦五郎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其實,要我放過她也不是不可以。”

秦五郎命人將張子初從流沙池裏拽了出來。

他緩緩脫下了腳上的靴子,遞給面前的書生,“老子追你這一路,鞋裏可都是沙。你先將我這雙鞋裏的沙子吃幹凈,老子再考慮要不要放過你們。”

鞋裏的沙子足有二斤,還伴著陣陣惡臭,都吞下去怕是整個食管都要作廢。

“怎麽?害怕了?罷了罷了,我知道你們讀書人都重骨氣,骨氣可比女人來的值錢多了。”

秦五郎作勢要穿上鞋子,卻被張子初一把奪了去。他看見他捧起那雙鞋,眼睛眨也未眨地將裏頭的沙子往嘴裏倒。

秦五郎楞住了,他沒想到這書生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便在他楞神的這一當口,山坡上忽然傳來了一句契丹語。

那句話聽起來像在喝罵,而且明顯是沖著他們這方向來的。只是眼下天黑,看不真切,只等到幢幢的人影近了,才發現是十幾個契丹男人,在一個婦人的指引之下急速攻了過來。

秦五郎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鬥大的拳頭便落到了自己臉上。其餘夥計也很快被圍住了,招待他們的,是契丹人的拳打腳踢。

馬素素被從流沙池中救出,泣不成聲地爬向了張子初。她見他仍魔怔一般地往嘴裏灌著沙子,粗糲的沙子磨破了他的嘴巴和食管,一口一口的鮮血伴著強烈的咳嗽聲反湧而出。

“公子,公子別吃了!”馬素素一把打掉了他手裏的鞋,這才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捧起張子初的臉,一邊替他擦著嘴邊的鮮血,一邊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公子,我們得救了。”

秦五郎一行被那些契丹男人圍在當中打得鼻青臉腫。他此時心中也慌了,趕緊和那幾個夥計跪在地上連連求饒。契丹婦人鄙夷地朝他們唾了一口,對那些契丹男人說了些什麽,契丹男人聽了點點頭,拎起秦五郎等人就要將他們丟下流沙池。

“爺爺饒命,饒命啊!我們帳篷裏有好多銀子,咱們都給你們,給你們!”秦五郎眼看著那些能殺人的沙子就在自己腳尖前流動,嚇得褲子一濕。

就在下一個彈指,秦五郎即將命喪流沙之時,山坡上又傳來了契丹人的叫喊。

這一聲,叫得尤為淒厲。

馬素素擡頭瞧去,只見那山坡上忽然出現了一串長長的火把,猶如一條火龍般迅速逼近。

山坡上還在叫喊的契丹人忽然倒了下去。馬素素雖然只看到一個剪影,但那個頭顱卻的的確確從人脖子上飛了出去。沒了頭的軀幹一下子滾落了山坡,滾進了流沙池中被漸漸掩埋。

馬素素驚呼了一聲。他周圍的契丹人似乎明白發生了什麽,丟開了秦五郎等人開始紛紛逃跑。但山坡上的火把移動得十分迅速,那些契丹人又不得不繞過大片的流沙池才能繼續前進,於是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奔騰的馬蹄聲就完全包圍了他們,並將他們往回趕。

馬賊嗎?不對,不像是馬賊。

在火把的照耀下,馬素素漸漸看清了那些騎馬而來的人。他們個個穿著軍甲,帶著盔帽,隊列有序得將所有契丹人趕到了流沙池邊,最終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是大宋的軍隊!公子你看,是大宋的軍隊!”馬素素欣喜若狂。她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這些朝廷兵馬如此親切,至少在這裏,遇見他們是安全的。

但對於契丹人來說,則無疑是一場災難。有些人在宋軍的逼圍下失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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