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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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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需快些走,童貫已經得了風聲,正派了人來抓你們。”

張子初一行是以降賊的名義被趙構藏在營裏的,昨夜他們幾人馳馬而出時想必已經驚動了童貫的人。好在趙構一大早收到了風聲,這才急忙親自來告。

“張子初?”趙構急切地又喊了他一聲,卻瞥見對方抱著一具殘屍,仍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

“那是……宋姐姐的屍身。”馬素素輕聲解釋道。

趙構微微一楞,有些自責地垂下了目光,“人死不能覆生,公子還請節哀順變。”

他話音剛落,侍衛便策馬來報:“王爺,童貫的兵到了。咱們的人跟他們已經起了沖突,怕是抵擋不了多久。”

“能擋多久就擋多久!”趙構大喊了一句,一把從地上拽起了張子初,“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小王答應你,若有一日我大權在握,定會讓童貫血債血償!”

聽聞這句話後,張子初緩緩擡起了頭來。他滿臉血汙,眉目依舊,忽而溫柔一笑,問道,“王爺讓童貫血債血償了,宋姑娘便能活過來嗎?”

“……”趙構被噎得面頰一僵。

其實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趙構本是打算帶張子初回京的。一來他十分欣賞張子初,想收他入王府為自己出謀劃策;二來……趙構對金明池的事十分好奇,他想親眼看看,這真假張子初要如何從朝堂上扳倒那些牛鬼蛇神。

但現在形勢發生了變化,與其讓張子初淪落到童貫手中,倒不如先放他走。

趙構沖張子初身後的奚邪使了個眼色。奚邪點了點頭,掄起手刀利索地對準張子初後頸就是一下子。

馬素素驚呼一聲,只見他將暈倒的張子初迅速交給了胡十九。胡十九把人往肩上一扛,放上了馬背,隨時準備開溜。

“你們的馬車我讓人從村裏駕來了,就停在前面。童貫那頭,我也會想辦法盡量周旋。”

“多謝王爺,那我等就先告辭了。”奚邪一拱手,轉身上馬,卻見馬素素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

“你放心,本王會讓人好好安葬宋姑娘的。”趙構看出了她的心思,朝她承諾道。

馬素素感激地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如果可以的話,還請王爺再派人去一趟村裏,將這些交給一戶姓孫的爺爺。”

“這是……”

“這是公子最後的心意,有勞了。”馬素素最後朝他欠了欠身子,在奚邪的催促下上了馬去。

趙構手裏捧著那包銀子,有些茫然地歪了歪頭。等他打開那包著銀子的帕子一瞧,果真是前幾日張子初耳紅面赤從他這裏討去的三十兩。

“厚著臉皮討要銀子,原來竟為了這個……”趙構喃喃自語,看向了東邊兒初升的日頭。

不知為何,他心中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在不久的將來,當他和張子初重逢之日,此人必將給整個大宋帶來另一番驚天動地。

☆、直男搗破金銀鋪

開封府南,陳留縣。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最引人註目的一家金銀鋪卻大門緊閉。明明日頭正盛,當是客人絡繹之時,往常掌櫃的總會驅出來兩個夥計,張貼今日錢引寶鈔的價目,再沿街擺放些茶水小食招攬客人。

今個兒卻不知怎地,一點動靜也沒有。

“大郎,您問的我都如實說了,其餘的是真不知道。”掌櫃的規規矩矩站在昏暗的角落裏,小心翼翼去偷瞄面前黑衣黑褲的男人。

“掌櫃的最好再仔細想想,是否見過這東西。”男人說著將手中那枚拇指大小的金餅啪嗒一下擲在了面前的桌上。

掌櫃的伸頭一瞧,金餅面兒刻有“興仁楊家”的字樣。而人人都知道,楊家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遭遇滅門之災了。

“您這是在為難我。我這兒每日進進出出這麽多人,收進來的金銀錠子不勝枚數,這哪兒都記得住。”

說話間,掌櫃的眼神飄著飄著便落到了對方腰間的錢袋子上。男人見狀,又面無表情地掏出了一枚碎銀放在金餅旁。

“哎喲,我想起來了。這東西似乎是曾見過,好像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於是男人再取出一枚碎銀。

“對對對,那人還來過不止一回,前後……也就隔了十來天吧。看他一副窮酸樣,身上卻不知如何藏了這麽些金子,我看八成是偷來的。”

“那人長什麽樣?換完錢後又去了哪裏?”男人這次索性將腰間的錢袋解了下來,砰地一聲全丟了出去。

掌櫃的對著那錢袋子搓了搓手,“長相倒也普通,就是渾身泛著酒氣。那日剛換完錢就去對面酒樓買醉去了,年紀輕輕實在不像話。”

“大郎可是官府的人?那小子……莫不是跟楊家的案子有什麽牽扯?”掌櫃的又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男人沒有答話,拾起桌上的金餅又隨手扔下一串錢來,“若是此人再出現,立刻傳信去對面的酒樓,自會有人接應。”

“誒,好嘞。”

掌櫃的見男人消失在門口,笑得眼睛都快沒了。他將桌上那些錢財放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嘖嘖一聲,又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一個裝滿金銀的盒子裏。

金銀鋪外的瓦墻角落,蹲著一個馬尾高束,武服打扮的年輕人。旁邊茶攤的賣茶娘子已經偷偷看了他好一會兒了。

她見這英俊郎君汗流浹背一動不動地盯著同一個方向,好心捧了一碗涼茶過去,卻還未走到一半,忽然見他轉過頭來,兇神惡煞地瞪了自己一眼。

這一瞪將茶娘瞪在了原地,手裏的茶水也潑去了大半。她只好重新取了一碗新的,再朝著對方去送。

只是這次剛走出去沒兩步,男人又猛一回頭,瞪向了她。

“不要不要,我身上沒錢!”他雙眉緊擰,像趕狗兒似的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到旁處去賣茶。

好心被當了驢肝肺,這下茶娘怒了。她一跺腳,嘩啦一聲將一碗茶盡數朝墻角潑去。誰料那男人脾氣不好,身法倒是靈活,在茶水潑上衣衫之前,一個轉身避了開來。

茶娘好奇地眨了眨眼,人卻是瞬間不見了。

“呸,楞頭傻子青頭郎,該你一輩子打光棍兒。”

就在茶娘嬌聲斥罵的同時,金銀鋪大門又被人一腳踹了開來。這頭掌櫃的正打算將盒子裏的錢財盤算一遍,楞是被嚇得渾身一激靈。來人武者裝扮,英姿颯爽,二話不說就將掌櫃的一把拎入了內鋪,還順手鎖上了門。

“您……您這是……”

“別緊張,只是跟你打聽點消息。”

掌櫃的聽了這話,嘴角不自覺地咧了開來。

“剛剛那個男人跟你說了些什麽,你再通通與我說一次,一個字都不準漏。”面容倨傲的青年大喇喇往店裏一坐,指了指前一人離開的方向。

掌櫃的縮了縮腦袋,故作為難,“哎喲這哪兒成吶!咱們鋪子打開門做生意,那從來都是金銀銅錢的往來,可不是專門給人打聽消息的地方。”

掌櫃的說著又故技重施地瞄向了對方腰間的錢袋,心道這幾日銀子也太好賺了些。可惜他怎麽也料不到,他剛送走的那個是財神,這會兒迎來的倒是個瘟神。

面前這郎君是什麽人?是從來一根筋搗窟窿的人。他可看不懂掌櫃的那飄忽不定的眼神暗示,只顧怒眉一橫,揪他來道,“少跟我來這套,不予人打聽消息?那你作何剛跟他談了這麽久?”

“那自然是人家比你有誠意,所以談得來。”掌櫃的翻了個白眼。

“誠意?”

青年眉梢一抖,緩緩松開了掌櫃的,還順手替他整了整弄皺的衣襟。

掌櫃的心想總算開竅了,剛要伸出手來,卻一擡頭迎上了對方擠出的一個難以言喻的虛假笑容,笑得他毛骨悚然。

“夠有誠意了嗎?”

“……”掌櫃的徹底蒙了。他心想,這男人莫不是個傻子?

“去去去,什麽玩意兒!別影響我開門做生意。”他一把推向面前的青年,卻連推了兩次對方都紋絲不動。

“你這人有完沒完!再不走,我可就報官了!”掌櫃的第三次伸出手來,卻剛貼上對方的衣襟就感覺手腕一痛。下一個彈指間,他整條胳臂間被擰成了麻花狀,疼得嗷嗷直叫。

“現在,夠有誠意了吧。”青年收起笑容換了副語氣,高昂的下巴顯示著內心的桀驁。

“你!你這人怎麽這般野蠻!”掌櫃的從未見過這麽沒有眼力勁的傻子,卻轉念一想傻子最是惹不得,只好周旋,“好好好,我說還不成!他就是同我打聽了先前來換金餅的人。”

“金餅?什麽金餅?”

“興……興仁府楊家的金餅。”

“哦?那換金餅的人呢?你告訴他了什麽?”

“這……哎喲你輕點兒,我胳臂快斷了!我鋪子裏每日進進出出這麽多人,哪兒能都記得住!剛那人也沒問出什麽來。”

掌櫃的本以為自己都這麽說了,對方定是拿他沒轍,卻不料眼前的青年不屑地哼了一聲,將掌櫃的又往上提了幾寸,“記不住是嗎?記不住也總該有賬本為證吧?”

“……什麽?!”

青年說罷便將掌櫃的丟在一旁,親自去裏頭翻起了賬冊。掌櫃的見他硬闖,面色一變想要阻攔,卻又哪裏攔得住。

青年翻箱倒櫃,將屋裏所有賬本弄得遍地都是。他每翻一本,掌櫃的面色就白上一分,等他翻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掌櫃的面上已血色全無。

近日的賬本裏一共只有兩次兌換金餅的記錄,當中隔了不過十來天,分別換出了兩千五百錢與三千錢。但照市面價值來算,這一枚金餅,至少能換到一萬錢。

青年瞥了眼掌櫃噤若寒蟬的樣子,啪地一下合攏了手中的賬本,“占了人家如此大的便宜,掌櫃的當不會不記得對方是誰,對吧?”

掌櫃的聞言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哎喲餵祖宗,您可千萬別把這事兒宣揚出去,不然我這鋪子就算完了。我……我那日只是見那來換錢的少年精神恍惚,模樣癡傻,一時鬼迷心竅罷了。”

“還有呢?”

“那……那少年甚是奇怪,衣衫襤褸,渾身酒氣,根本不像是有這麽多錢財的。他從我這兒換了錢之後就徑直去對面酒樓買醉去了,哦對,他雖然渾身臟兮兮的,手裏卻提著一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寶劍。”

“還有呢?”青年抱著臂斜眼瞧他。

“真沒了,我發誓。”

雙方對峙了一會兒,青年終於站起了身來。掌櫃的見狀狠狠松了口氣,卻不料對方走到門口又忽然折了回來,拾起了地上那本頗有問題的賬本。

“你這般黑店,需交由官府處置。”

“……郎君,您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的樣子像開玩笑嗎?”青年哼了一聲,挾著賬本欲往外走。

這下子冷汗唰唰得就從掌櫃的額頭上滴了下來。掌櫃的自認從商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對付過不少,可還真是頭一回碰上如此不通世故,不按常理出招的。

“郎君,郎君!您若不將這事兒告知官府,我就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掌櫃的一把抱住對方的大腿,幾乎快哭出聲來。

誰料青年理也不理他,擡腳就要來踹。

“其實從昨個兒起,算上您已經是第三個來問金餅的了!”

“第三個?”青年終於收回了腳緩緩轉過了身來,“前頭那人曉得嗎?”

“不曉得不曉得!小的只告訴您一人!”

青年唇角一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魏青疏從金銀鋪裏走了出來。他先在自己拳頭上咯吱捏了幾下,後又張開來甩了甩,最後心滿意足地撐了個懶腰,笑瞇瞇地往街頭走去。

鋪子裏的夥計來上工,剛巧跟他擦肩而過,便聽見鋪裏傳來了自家掌櫃的□□。

急匆匆跑進去一看,只見掌櫃的披頭散發坐在地上,面上給人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半張臉都腫成了豬頭。

“掌櫃的,這是怎麽了?遇上歹人了?”

“不會是剛剛那人幹的吧,要不要咱們去報官?”

“報什麽官!哎喲,輕點兒!”掌櫃的想起剛剛對方臨走前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心中又氣又恨。

魏青疏答應他不報官,卻沒說不私下修理他。他告誡掌櫃的,如果下回再敢低估高賣,坑害百姓,多賺一文就打他一拳,打死為止。

“那廝也不知是何方羅剎,真他娘的倒黴!”掌櫃的口齒不清地罵了一句,又對兩個夥計吩咐,“快快將鋪子鎖了,這些日子不開張了。”

“啊?鎖鋪子?那咱們這幾日吃什麽?”

“工錢我照發!”掌櫃的沒好氣地喊,而後又喃喃自語,“必須得避避風頭,不然再來一回,我半條命都要沒咯!”

話音未落,面前又降下了一道黑影。

掌櫃的眼角一抽,疼得嘶了一聲,卻發現來者正是前頭剛離去不久的黑男人。

娘誒,他今日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魏青疏出了金銀鋪就一路往縣上的和尚廟趕。掌櫃的招認說,第一回來問這金餅的是一個樣貌不俗卻有些痞氣的年輕人。那人出手十分大方,還跟掌櫃的打聽縣裏最大的喪葬鋪在哪兒。

他特別交代,之後無論誰來問這金餅的事兒,都不能透露他的行蹤,若非魏青疏今日橫沖直撞歪打正著,此人怕還未露蹤跡。

張浚啊張浚,這個狡猾的娘娘腔先前還假裝同他合作對付蘇墨笙,卻不料一朝得了楊家的消息,就轉臉一腳將他踹了。若不是自己先前派人偷偷盯住了那個叫蒼鷹的家夥,怕還跟個傻子似的在京城瞎轉悠呢。

魏青疏一路跟著蒼鷹來到陳留縣,本只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不料如今竟比蒼鷹快一步得了消息,搶占先機。一想到此處,他就不由地得意起來。

於是魏青疏迫不及待地大鬧了掌櫃口中的喪葬鋪,又從鋪裏打聽到那人去了當地最有名氣的和尚廟與道觀。更奇怪的是,早在這之前,廟(觀)裏的大師傅就全被請出去做法事了。法事一場接著一場,半個月沒停過,超度的竟是同一人。

“他們在哪裏做法事?”魏青疏急問。

“落梅丘,縣裏最好的風水寶地。”小沙彌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偷看眼前兇如羅剎的男人,直到對方皮鞭一揚,馬不停蹄地朝著落梅丘的方向奔去。

☆、錯牽姻緣恐難悔

落梅丘上,和尚與道士打作一團。和尚用力拉扯著道士的紫金冠,道士也不甘落後地撕絞著和尚的紅袈裟。他們齜牙咧嘴,彼此呵斥謾罵,哪裏像什麽清靜無為的仙道,法力無邊的高僧,簡直與罵街的潑婦無異。

“無恥禿驢!只懂得招搖撞騙!”

“下作妖道!膽敢用巫術害人!”

二位看似厲害的大師傅坐在地上打得尤為激烈。只一個被揪掉了胡子,一個被扯落了鞋襪,二人手腳亂揮,撒潑打滾,旁人想上前將他們拉開都做不到。沈常樂看著眼前這一出亂七八糟的鬧劇,無可奈何地再一次轉身走向了墓前喝得爛醉的少年。

他是三日前找到楊客行的。打探到金銀鋪裏,方知曉對方竟半月內連換了兩次金餅。沈常樂當時就覺得奇怪,楊客行孤身一人,又不是懂得吃喝享樂的主兒,怎麽短時間內能花出這麽多錢。

於是他仔細一想,便明白了。楊客行自己用不到,那定是給旁人用的,而如今他身邊只剩下了一個已經逝去的少女。

墓前的少年衣衫破敗,面容憔悴,手裏捧著整整一大壇酒,周身還散落著七八個大大小小的酒壺。他倚在一個刻有“楊客行之妻”的墓碑上,一邊大口灌著酒,一邊癡癡笑著。

“你還要胡鬧到什麽時候?快些跟我回去!”沈常樂咬牙切齒地想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對方卻如同一灘爛泥,怎麽也提不住。

“我說過,讓他親自來跟我解釋。”楊客行一把揮開了沈常樂的手,又仰面躺了下去。

“他現在抽不出身來!你隨我回去見他不是一樣嗎?”

“小鳳平生最怕寂寞,我不會留下她一人。”楊客行說著撫上了那塊冰冷的墓碑,“對不對,小鳳?你看這些和尚道士有多可笑?”

沈常樂勸不動他,又不敢硬來。楊季的那封信也不知被這小子藏到了哪裏,就算他強行將人帶回去,也會落下隱患。

“真是一個比一個瘋!”沈常樂胡亂撓了撓頭,心急如焚。張浚的人不知何時會找上門來,如果他再擺不平楊客行,京城方面就危險了。

所謂怕什麽來什麽。沈常樂正想著呢,忽然耳根一動,聽見有自遠而近的馬蹄聲。他趕緊憑高去望,果見一匹黑馬正急速朝這方馳來。

他又回頭看了眼楊客行,見對方仍癱在地上,一副局勢如何變幻都與他無關的樣子。

馬匹越來越近,沈常樂別無他法,只能先躲入了高高的墓丘後。

魏青疏一勒韁繩,夜烏馬蹄驟停。他穩穩下了馬來,繞過那一群打得不可開交的道士和尚,直奔楊客行身前。

“你姓楊?興仁府楊季與你什麽關系?”魏青疏一眼看到了墓碑上的字,頓時心中一喜。

碑前的人對他視若無睹,眼皮子都沒擡過一下,仿佛他不過是一團空氣。魏青疏那暴脾氣哪兒容得對方這般狂妄,揮出馬鞭便要動手。

“魏青疏!”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呵斥。魏青疏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心中還奇怪:自己此行分明無人知曉,會是誰在喊他?

可一回頭,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把香灰。

香灰是剛從打醮的爐子裏抓的,還微微帶著熱氣。魏青疏不偏不倚被迷住了眼,只看得見眼前一個模糊的人影迅速朝自己使出了一招擒拿手。

他胳臂一擡接住這招,順勢擡腿踹向對方腰際。

對方也似乎看穿了他的行動,一下子抓住他的腳腕往外拽。魏青疏一只腳站不穩,只得順著對方動作往前跳。他趁機將手中馬鞭一彎套上了那人的脖子,那人也不甘示弱地扛著他一條腿拼命往上擡。

和尚道士們見這邊動起了真格的,嚇得一哄而散。兩位大師傅前一個彈指還在相互拉扯,下一刻卻如同親人般彼此扶持著跑了。

“你是何人?!”魏青疏眼睛雖看不清,卻覺得對方的身法似曾相識。二人你來我往,招式對接的流暢自然,就好像從前練過似的。

對方不答話,擡著他一條腿用力一頂,將他頂退了幾步。魏青疏伸手一撈,沒撈住人,只見那人影模模糊糊朝山坡下跑去。

想跑?沒這麽容易。

魏青疏一邊擦著眼睛裏的爐灰一邊踉踉蹌蹌往前追,但一時也追將不上。沈常樂故意放緩步伐等他,想將人從楊客行身旁引開再說。

等魏青疏離近了些,他腳尖一轉,剛往左邊樹叢裏跳,卻驚覺自己右面忽然出現了另一股殺氣。

一把刀呼啦從樹後劈了出來。沈常樂一縮脖子,險些被削掉半個腦袋。出現在他面前的蒼鷹出手利落,兩三下就攔住了他的去路,作勢要來拿他。

沈常樂暗罵一句“該死”,邊拆招邊往後退,但此時身後的魏青疏也跟了上來,讓他落了個兩面夾擊的狀況。

必須先突破一方!沈常樂吹了聲響哨,一只鷹隼忽然從天而降對準了蒼鷹襲來。蒼鷹被它撲了個措手不及,頓時被阻了腳步。

而沈常樂幾乎是同時調頭沖到了魏青疏面前。魏青疏一路揉擦,這會兒雙目視線剛清楚些,便覺得面前這小子無論樣貌還是身形,都越看越是眼熟。

“你……”

砰地一聲,魏青疏才吐出半個字,就被迎面沖過來的人一拳打中了左眼。

魏青疏踉蹌一步,捂住眼睛仍不死心地拿剩下的那只去瞪他,“你,你是……”

砰——緊接著對方又給了他右眼一拳。

“他娘的!”魏青疏眨了眨腫痛的雙眼,發現剛剛變清楚的視線又化作了一團漿糊。面前的人趁機一躍,迅速逃離了他的阻攔範圍。

“快攔住他!”眼看著沈常樂要逃,蒼鷹沖著魏青疏大喊了一聲。

可魏青疏哪兒是容得他使喚的。身著武服的年輕將軍就那般定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對方奪走了自己的愛馬,揚鞭而去。

“他竟能駕馭得了夜烏……”

“小魏將軍,你在做什麽!?”蒼鷹又朝著魏青疏吼出一句,揮刀劈向了面前的鷹隼。

鷹隼撲翅一閃,見主人成功脫難,高啼一聲也跟著飛了。

鷹隼……鷹鶻店!

若是蒼鷹猜的不錯,此人就是金明池中他們要尋的那個茶博士。他曾經跟著耶律遲追蹤過此人,卻被魏青疏半途給攪和了。

思至此處,蒼鷹迅速從懷中抽出一枚拇指長短的鳴鏑箭,咻地放上了天。放完箭後,他正要翻身上馬去追,卻不料魏青疏倏地沖到身旁,劈手奪走了他的韁繩。

“墓上姓楊的那個交給你。這個,我來追。”

京外的東郊小道上,晃晃悠悠走著一輛馬車。

車上一共坐著三人。兩個貌美出眾的娘子當中夾一個戴著面具的公子哥兒,偶爾車簾被風拂起,教旁人見了不知有多羨慕。

“今日怎麽有心情出來郊游?”張清涵的目光始終在張子初和李秀雲身上來回打轉,瞧得二人頗不自在。

“秋風初起,正是出游的好天氣。姐姐不總是怨我沒時間陪你,這會兒帶你出來踏青還不高興了?”

“我自然高興,高興得緊呢。”張清涵微微一笑,用力頂了一下王希澤的胳臂。王希澤猝不及防碰到了身旁的李秀雲,又不動聲色地往另一邊挪了挪位置。

這位好姐姐還真是不死心……竟然瞞著他把李秀雲也約了出來。

“咦?李妹妹手裏拿的是什麽?”張清涵見他二人無話,故意尋了個話頭。

“啊,這是我準備的菊花露。雖然現在時節尚早,但想著既是秋游便一並帶來了,公子與姐姐要不要償償看?”李秀雲說著將手中的小壺遞了出去,卻不料王希澤並未伸手來接。

“不必了。”對方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李秀雲微微一楞,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來。自相國寺一游後,他就再未找過自己。李秀雲本還心存希冀只道是對方事忙,今日一見,卻不知為何態度變得如此冷淡。

“他不喝我喝,妹妹且拿來。”張清涵沒好氣地瞪了王希澤一眼。

“姐姐體寒,也喝不得這東西。”王希澤劈手奪過了她手中的菊花露,給她換上了自家帶出來的果釀,“喝這個吧。”

“誒,你……”

“不打緊,姐姐就聽公子的吧。”

李秀雲既然出來打了圓場,張清涵也就沒再說什麽。她捧著那杯果釀細細地啜著,見車廂中的二人又各自沈默了下去,心中不免焦急。

必須再想想辦法,讓他倆多說些話才行。張清涵低頭飲下了最後一口果釀,一個好主意剛剛從她腦海中掠過,卻又瞬間模糊起來。

咦?她剛剛想到了什麽來著?

一陣困意上湧,張清涵忽覺得視線模糊,腦袋昏沈。耳旁有人隱隱約約在喚她,卻怎麽也聽不真切。

“姐姐?姐姐?”王希澤又喊了她兩聲,終見對方身子一歪,徹底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姐姐這是怎麽了?”李秀雲見狀有些奇怪地問道。

“無礙。”王希澤用隱囊為對方墊在身下,好讓她睡得舒坦一些。只是馬車裏少了張清涵調和,氣氛變得更加尷尬起來。

對方不說話,李秀雲也不敢主動開口。就這樣一路顛簸,直到馬車停在了一座清幽庵廟前,門口站著的四五個姑子似乎已經恭候多時了。

李秀雲下了車來,只見張子初打橫抱著張清涵走到門口,將她小心翼翼地交給了姑子們。然後他與其中一個比丘尼交談了片刻,微一拱手,反身走下了臺階。

“張姐姐她……”

“她會暫時住在庵廟裏,我們走吧。”

對方幾乎沒有任何停留就又上了馬車。李秀雲柳眉一蹙,只得跟上。直到馬車重新開始轉動車輪往城內折返,李秀雲才明白過來,張子初這哪裏是帶她們出來郊游,原來是故意將張清涵誆騙到這庵裏來的。

剛剛那杯果釀,怕也是他精心準備。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哪兒有人硬把自己的親姐往尼姑庵裏送的。

李秀雲正發著楞,忽然感覺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然後馬匹開始牽動車輪狂奔。人坐在車裏幾乎要被顛飛起來,只能勉強扶著車壁穩住身形。

“老劉!怎麽回事?”王希澤一邊朝車夫喊,一邊將頭伸出車窗去瞧。這一瞧卻發現,駕座上竟已換了人。

“你是何人?快將車停下!”王希澤從車門探出身子想去抓那名駕車人,卻不料對方率先反手,狠狠推了他一下。

王希澤被推得整個人往後仰去,摔倒在車內。李秀雲“啊”了一聲,趕緊將人扶住。馬車一路劇烈搖晃,使得二人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直到也不知跑了多久後,才戛然停下。

李秀雲蒼白著臉擡頭瞧去,隱約看見車外來來回回走動著好一些人影。

他們今日總共就帶了兩個丫頭和一個車夫出來,兩個丫頭被王希澤留在了庵裏照顧張清涵,車夫已下落不明。

外頭這些人是誰?他們要做什麽?

金明池遇險記憶猶新,一絲恐懼爬上了李秀雲的面頰。

砰地一聲,有什麽東西猛然砸上了車壁。李秀雲抱頭尖叫一聲,卻感覺身旁的人一下子將她拉了過去,護在身後。

她偷偷睜眼,看著前面那個單薄卻沈著的背影,一下子就平靜了許多。那個人正展開雙袖,替自己護住不斷飛入車廂的木屑。

第三次了……這是他第三次救她。

“這些人是想封住馬車。”

王希澤的話讓李秀雲回過了神來。她仔細觀察車廂周圍,才發現外面那些人竟然拿了一些木條正在封釘車廂。

“他們想幹什麽?”

“別慌,先看看情況再說。”王希澤眼瞧著他們在車門和車窗上同時封死了最後一根木條,原本明亮的車廂內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

緊接著,一絲古怪的香氣鉆進了鼻腔。

王希澤用力嗅了嗅,只覺得那香氣異常馥郁,聞來讓人渾身燥熱。加上車廂被密封導致氣溫開始變高,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

糟糕!

王希澤咬緊牙根,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此時已經隱隱明白外頭那些是誰的人了,只是沒想到那幾個老東西竟然為了弄到李邦彥手上的符節,使出了如此下作的伎倆。

“公子?”李秀雲見他跪坐在那裏雙拳緊握,身軀微微顫抖,擔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別碰我!”王希澤反應過度,猛然甩開了李秀雲的手。

李秀雲微微一怔,臉上閃過一絲委屈。她咬住下唇,拼命忍著在眼中打轉的淚水,一聲不吭地又坐了回去。

車廂越來越悶熱,王希澤脫下身上的外衫,先試著撞了兩下車門處的木條。但他很快發現,以自己這點力量根本撼動不了。

“混蛋!”王希澤狠狠錘了下車壁,頹然地癱坐下來。

車廂如同一個屜籠,蒸得人神志不清。王希澤將面具摘下,懊惱地抹了把臉,他想在車裏尋些水來喝,卻什麽也沒找到。

煩悶交加間,身旁忽然遞來一個小壺,壺裏有菊花的香氣。

他想也沒想就接過來一飲而盡。菊釀入喉,才想起來這是李秀雲帶來的東西,回過頭去瞧她。

平時端莊雅致的女子此時香汗淋漓,手腳酥軟,卻倔強得蜷縮在角落,一件衫子也不肯脫。王希澤見她面色潮紅,只有嘴唇白得一絲血色也無,才知那壺菊釀她應是一口也沒喝,盡數留給了自己。

“你……還好吧?”王希澤有些懊悔剛剛自己的態度,輕聲問道。

李秀雲只微微搖了搖頭。

“熱就脫衣服,保命要緊。”

李秀雲又搖了搖頭。

王希澤見她眼睛都快閉上了,擔心她會失水昏厥,便主動伸出手去替她解開衣衫。李秀雲一驚,想要掙紮卻不得力,反倒被對方一把鉗住了腕子。

“……別擔心,我自有辦法。”王希澤說著邊抽出了自己的腰帶,將雙眼緊緊蒙住。

“好了,我現在什麽都看不到了。”

“你……”

“那些人的目標是我。你若信我,就不用拘泥於小節。”

王希澤的話雖然說得委婉,但聰慧的李秀雲卻仍是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這些人將他倆困在車裏是想……

“我自然相信公子的為人。”李秀雲心如擂鼓,小聲答道。

片刻後,耳邊傳來了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響。王希澤自己也熱得受不了,幹脆又脫掉了一層中衣,只剩下裏衣與裏褲。

稍減的燥熱讓他頭腦清醒起來。王希澤忽然想到,此時車門車窗雖然被堵死,但還有一處地方最為薄弱,應該不難突破。

於是他站起身來,用肩膀頂住車廂頂部,狠狠推了兩下。

可惜力量仍然不夠。車頂雖然不及車壁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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