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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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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希澤畢竟是書生之軀。他又接連試了幾次,只隱約聽見有木頭咯吱崩裂的細小聲響,卻不見車頂挪動半分。

就這片刻功夫,王希澤的肩胛已是一片青紫。他仍不放棄,咬緊壓根打算重新來過,卻感覺肩膀忽然一輕,有人替他卸了一半的力道。

王希澤下意識將眼睛上的腰帶往上挪了挪,只見李秀雲也只穿了一件裏衣,正費力地用纖細的雙臂撐住車頂。

“公子,我來幫你。”李秀雲沖他微微一笑,顯得落落大方。

“……多謝。”王希澤怔了怔,重新聚集力量合二人之力一同往上頂。

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努力後,只聽見頭頂上傳來哢嚓一聲,沈重的車蓋一個松動,終於露出了半寸的縫隙。

“成了!”二人欣喜若狂,再接再厲順著縫隙往上頂,終於勢如破竹地將整個車蓋掀翻了開來。

新鮮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了車廂,驅散了車內的熱氣與香氣。

王希澤吃力地從沒了車蓋的頂端翻身而出,然後反手去接李秀雲。此時馬車周圍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下一些尚未燃盡的香料四散在草地上。

“啊——”李秀雲翻出車廂時不小心踩空了一腳,身子一歪摔了下來。

王希澤連忙伸手去接,卻因為力氣不濟被對方撲倒在地。他肩上的傷仍在隱隱作痛,又不慎撞到了腰椎,疼得一時起不了身。

“公子,你沒事吧?”李秀雲整個人趴在他懷裏羞得無地自容,正手忙腳亂地要往下爬,卻忽然聽見頭頂上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呵斥。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相逢所是同袍人

李邦彥看見自家女兒只穿著一件裏衫,和同樣只穿著一件裏衫的男人躺在地上抱作一團,氣得胡子都歪了。

他兩步上前,一下子將李秀雲從地上提了起來。

“爹爹……”忽然出現的李邦彥和他身旁一幫正在竊竊私語的狐朋狗友讓李秀雲幾乎嚇傻了。她想到自己如今的樣子,手忙腳亂地將身上的裏衣裹實。

啪——

伴隨著一聲脆響,巴掌準確落在了李秀雲的臉上。

“相公且冷靜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王希澤此時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走向李邦彥,心想那幾個老家夥定是知道對方今日與黨朋約在此處飲酒作樂,才會故意將李秀雲和自己設計至此。

“無恥狂徒,還敢張口!”李邦彥二話不說迎面給了王希澤一拳,然後又不解氣地命人將他按住,想要重重教訓他一番。

“爹爹,住手!事情真的不是這樣!”李秀雲見狀趕緊上來阻攔,卻被李邦彥惡狠狠地拉住了。

“你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我回去再找你算賬,走!”李邦彥連拖帶拽將李秀雲拉到了不遠處的馬車上。李秀雲只能遠遠地看著那些人將張子初圍住,甚至開始拳腳相向。

王希澤面對著周圍的打罵與推攘,臉上始終保持著冷漠。這些日子他沒少奉承李邦彥,為的就是博取他的信任,尋機會拿到最後一道符節。本來李邦彥已經對他另眼相看了,加上之前他在科舉時表面上幫對方鬥贏了王黼,幾乎只差一步,他就能成為李邦彥的心腹。

但現在事態的發展又一下子偏離了他的計劃,那些老東西已經等不及了。

“相公,這麽鬧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今日這情形大夥兒可都瞧得真真切切,人人一口唾沫,很快就會傳遍整個京城的。”李邦彥身邊的一個朋友提醒著他,但多少還帶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住手。”李邦彥深吸了一口氣,驅散了那些嫉能妒賢,趁機下了狠手的小人。對方畢竟是張子初,堂堂翰林畫院的紅人,他總不能真把人打死了。

“這件事,你打算怎麽了結?”李邦彥走上前去,湊到對方耳旁輕問。

“我與李娘子,並無僭越之舉。”王希澤擦了擦唇角的血絲,異常堅定地答道。

“並無僭越?!你覺得誰會信?就這一句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嗎?”李邦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道,“我李家如今已是顏面盡失,你若不能給秀雲一個交代,哪怕是告到官家前面,我也必定不會輕饒了你!”

“……呵,相公風流成性,倒也沒見有女子來向相公討個交代。”

王希澤的話徹底激怒了李邦彥。只見他面目猙獰,一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張子初啊張子初,別以為你如今得寵我就不敢動你,區區一個畫院翰林,我要弄死你有一百種方法。”

李邦彥冷哼一聲,陡然丟開了王希澤轉身朝眾人宣布:他說剛剛張翰林已經向他提了親,他也答應了將女兒許配給對方。

眾人嘩然。有人譏笑,有人不屑,但礙於李邦彥的身份,他們也只能假裝出一副真心祝福的模樣,一一上前道賀。

爹爹說什麽?他同爹爹提親了?

馬車裏的李秀雲再沒想到,自己做了許久的夢竟然能一朝成真。短暫的震驚後,她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激動,掩面而泣起來。

纖細的手指微微張開,露出女兒家羞態畢現的臉龐。她遠遠地朝心上人望去,卻見對方一直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此刻是否同自己一樣,正欣喜若狂?

可惜事實正巧相反。王希澤此刻哀思如潮,五內俱崩。他思的是,自己到底還是牽連了無辜,更哀的是,李秀雲竟然要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嫁給一個她自以為是心上人的陌生男人。

對一個女子來說,還有什麽是比這個更荒誕的?

王希澤甚至不敢去想,假若有一日李秀雲知道了真相,她該如何自處。

距離陳留縣兩百裏地的官道上,先後馳騁過二人二馬。官道經年未修,有些地方崎嶇難行,但這駕馬的二人顯然都是個中好手,絲毫不見緩下速度。

其中那匹黑馬遙遙當前,始終與身後的人保持著三丈遠。

“夜烏!”魏青疏聲音嘶啞地又喊了一聲,可平日裏與他感情深厚的愛馬卻依舊沒有回應。他只能又夾了夾自己□□的馬肚子,不讓對方甩遠自己。

好在蒼鷹這匹馬也非等閑,還勉強跟的上夜烏。可他已經追著此人跑了大半日了,不但水米未進,大腿內側更是被鞍具磨得鮮血淋漓。再這般下去,就算馬能堅持住,人也快不行了。

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很急的彎道。前頭的人不得不勒緊韁繩,減緩馬速來通過。魏青疏瞧準了時機,呵斥一聲,驟然拉近了一些距離甩出手中的馬鞭。

馬鞭準確地纏上了對方的腰跡。魏青疏心中一喜,剛要抽鞭拿人,卻不料陡見對方縱身一躍,憑空在馬背上打了個旋兒,硬是掙出了他的桎梏。夜烏也頗有默契的頓了兩步,等人穩穩地又落下了,再開始發力。

“金蟬脫殼?”魏青疏被他一招逃脫了,也不氣餒,反而露齒一笑哼了一聲,“臭小子,果真是你!”

“阿嚏——”沈常樂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回過頭去看緊追不舍的魏青疏。這不看不要緊,一個分神之下忽然有一只小鹿從旁邊的樹林裏竄了出來,沈常樂連忙勒馬躲閃,情急之下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好機會!

魏青疏見機而動,一個飛撲撲了上去,將將抓住對方的後襟用力一扯,二人一同滾落。

一陣天旋地轉,沈常樂終於和他面對了面。他見魏青疏瞪著雙目在自己臉上瞧了又瞧,沒好氣地拍開了對方緊拉著他的手。

“看什麽看?不認得老子了?”

魏青疏瞇起雙目,一把扯開了對方胸前的衣襟。等他看清了那熟悉的圖狼刺青,才長舒出一口氣來,“臭小子,你化成灰我都認得你!只是沒想到你命這麽大,竟然還活著。”

“呸,你死了老子還沒死呢。”

“沒死也不見你放個屁,一回來還他娘的這麽對我。”魏青疏牙一齜,指著自己的眼睛氣道,“看看你幹的鳥事兒!”

沈常樂定睛一瞧,對方的雙目不但紅腫不堪,外眶還漾著兩團烏青,看起來可笑極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張浚那頭追的那麽緊,你若當著那狗腿子的面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老子豈不是前功盡棄!”

魏青疏聽他這麽說來,神色一變,“金明池的事當真與你有關?”

“嘿嘿,何止與我有關,還有更多你想不到的。”沈常樂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卻見魏青疏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爬起身來,一把揪過沈常樂,鐵錘般的拳頭對準他的下巴就是一下。

“勾結遼人,謀害聖上?你他娘的如今才想認賊作父是不是晚了點!”

沈常樂聽他說這話,也一下子怒了,反手就回了他一拳,“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宋人,認什麽賊作什麽父!”

“那你還通遼賣宋?!”

“賣宋?老子這是在救宋!你也不回京城看看,這鳥朝廷都成個什麽樣了!”

“朝廷再爛也不能便宜了外敵!”

“我都說了不是,你就不能聽我說完?”

二人就這般你一拳我一語,直到雙方都沒了力氣,只得臉紅脖子粗地彼此瞪著。

——————————

“你說的都是真的?鄧詢武真的回來了?”魏青疏喘著粗氣問道。

“愛信不信,要不是為了完成那人的心願,老子才不回來蹚這趟渾水。京城那些爛□□兒的官人相公,看了都嫌惡心!”

為了保護王家弟兄,沈長樂毫不猶豫地供出了鄧詢武當擋箭牌。

他呸了一聲,見魏青疏稍稍解了氣,又緩下語調,“你別這麽瞪著我啊,這事兒我可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否則連我也性命不保。”

“所以……你也知道我正在查金明池的案子。之前……不會還利用過我吧?”魏青疏偏偏在這種時候變得機敏起來,他一瞧見沈常樂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於是他一把揪住對方的耳朵,惡狠狠道,“就算有什麽天大的理由,那也不用看見我就跑啊,何況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你還折騰什麽折騰!”

“誒,疼疼疼!你以為清平司的人當真這麽好對付?我若不跑出這麽遠,怎麽甩得掉他們的眼線。”沈常樂見魏青疏一臉氣憤,趕緊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來來來,哥倆兒這麽多年沒見了,一會兒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去!少跟我來這套。”魏青疏面上裝得嚴肅,實則心中十分歡喜。剛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如何,又是何時來到京城的,卻忽然想起了另一茬來。

“不對啊,誒你之前撒我一臉灰的時候,蒼鷹還沒追上來呢。”

“哎嘿,你看那邊兒正好有個茶棚!”沈常樂見他回過了勁兒來,趕緊將他拉向了茶棚。

開茶棚的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妻。他倆遠遠地瞧見兩個年輕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過來,走路的姿勢還有些怪怪的。

“你腿並攏點兒,難看死了。”

“你以為老子不想並攏!這他娘的都怪你,老子屁股都快裂開了!”魏青疏大嗓門兒一吼,茶棚裏的男男女女都齊刷刷投來了驚恐的目光。有些年輕男人甚至開始匆忙起身結賬,繞過他倆往外逃。

沈常樂頂著那些熱辣辣的視線忽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魏青疏倒是不在意,大喇喇往棚子裏一坐,跟店家要了一壺酒,兩盤肉。

“小郎君,這個酒可少喝些,不然改明兒屁股更疼。”老嫗上酒的時候好心提醒了一句,聽得魏青疏一頭霧水。

“你也是,就算是男人,也需溫柔些處,怎好把人弄成這樣。”老嫗又喋喋不休地沖著沈常樂指責了一句,沈常樂微微一怔,這才反應過來是被旁人誤會了。

“婆婆!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誒呀呀,你怎總改不掉這嘴碎的毛病,快來幫我揉面!”

沈常樂還沒來得及解釋,老嫗就被店家拉走了。他左右看了眼,剩下為數不多的幾人又自覺地往一旁挪了挪位,於是也只好苦笑了兩聲,開始埋頭吃肉。

沈常樂吃東西的樣子十分專註,無論吃什麽都給人一種那東西是絕世美味的錯覺。就好比他現在手裏拿著的那塊肉,骨頭縫裏藏著的一根肉絲兒也不放過,必定是啃得光潔如鏡了,才肯放下去拿下一塊。

看這樣的人吃東西無疑是一種享受。魏青疏自己沒動筷子,只是看著他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兒。他還記得父親從前跟他說過,只有真正了解過饑餓的人,才會這樣對待吃食。

這小子……還是跟從前一樣啊。

魏青疏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沈常樂時,他渾身只有一張皮,包著一副骨架。

那時候他還沒有名字。

燕北的戰場是殘酷而冰冷的。一場大戰剛過,十五歲的魏青疏正跟隨著父親和將士們清理著戰後的沙地。沙地上滿布著屍骸,有敵人的,也有同伴的,他們沒時間一一辨認,只顧著從屍體上卸下兵甲,拾起武器。

清理到一半的時候,魏青疏實在忍不住了。他怕父親責備,偷偷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開始嘔吐,可吐著吐著,卻隱隱約約看到遠處一個小小的黑點動了一下。

當時風沙正大,魏青疏瞧不真切,又朝前走了幾步。緊接著那個黑點又動了一下,魏青疏確定了那是個活物,趕緊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那會是什麽?是漏網的敵人嗎?他要不要通知父親?

小魏青疏想起了父親那張威嚴的面孔,最終決定親自去看看。他要向父親證明,將門虎子,絕不會是膽小鬼。

於是,魏青疏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所謂的黑影,竟然是個半大的孩子。他身上套著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袍,腦袋碩大,身子細瘦,從袍子裏露出的兩條腿還沒有魏青疏的手腕粗,連骨骼的形狀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那個腦袋還在動,魏青疏簡直以為是一具骷髏。

他小心翼翼地躲到了一個沙丘後,清楚地看見那孩子正費力地用刀刃剖開了死人的食管,然後從裏面掏出了什麽東西往嘴裏塞。

等魏青疏看清了他的動作,嘴巴一鼓又差點吐了出來。他深吸兩口氣,再仔細去看那孩子,只見他爬到了下一具屍體旁,先在死人嘴巴裏掏了掏,沒掏出東西,又按著對方的肚子摸了會兒,大約是想確定這個人肚子裏還有沒有剩餘的食物,再拿刀去剖他的胃囊。

可死人胃裏的東西哪裏還能稱得上食物,那些東西魏青疏看著都覺得惡心。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也沒帶什麽吃的,便幹脆從沙丘後走了出去想問問那孩子怎麽會淪落至此。

熟料他剛走到那孩子身旁,一直銀灰色的鷹隼便忽然從天而降,對準他啄來。

“青疏!”幸好當時父親及時趕到,替他驅走了那只鷹。鷹隼準確地落在了那孩子的身旁,沖著眾人高昂地叫了一身,似乎是不允許他們靠近。

“這小子是哪兒來的?”將士們陸續趕到,驚奇地看見那只鷹將爪子上的一只沙鼠放在了孩子身旁,孩子奪過來狼吞虎咽。

“餵,小子,你叫什麽名字?”有將士問他。

那孩子只顧著吃不說話,等咽下了最後一塊沙鼠肉後才緩緩擡起頭來。他盯著眾人的目光充滿了戒備,然後一把抱起自己的鷹開始往後退。

“嘿,問你話呢!”一個將士不耐煩地伸手去抓他,卻不小心扯破了他身上的衣袍。狼形的刺青一下子從孩子的胸前露了出來。

“契丹人!”將士們大驚,有人甚至當下抽出刀來要砍了這孩子。

一天前,他們剛和遼人在天啟堡進行了一場惡戰。現在不要說看到了遼人的孩子,就連看到遼人養的一條狗,他們都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處理掉他吧。”魏青疏聽見父親這麽說道。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父親,不理解他為何要殺這樣一個孩子。

現在想來,是因為父親當時比他清楚這個孩子的處境。

早在三個月前,天武軍被遼人圍困在天啟堡時,陳寧將軍就下了一道命令,讓他們將城裏所有的契丹百姓通通逐出城外。城內食物有限,他們供養不了這群人,也沒有責任供養。把他們送出去交還給遼人,無疑是一個好計策。

然而燕北之地,遼漢通婚已是常態,看面前這孩子的樣貌,必定是漢人和遼人的骨血。眼下時局緊張,遼漢大戰一觸即發,這樣一個孩子,又豈會被敵人所接納。

兩頭無路,也只有死路。看他這副模樣怕也支撐不了多少時日了,還不如給個痛快。

無情的刀刃下一個彈指就要落到了孩子的頭上,卻被一個溫潤的聲音阻止了。魏青疏回過頭去,看見那個神秘的隨軍書生緩緩走了過來,臉上的神色肅穆而堅定。

“魏將軍,可否將這孩子交給我撫養?”那個書生說道。

“沈郎?這……怕會養虎為患吧。”

“將軍放心,一切後果,均由我一力承擔。”

“那……好吧。”

魏青疏再一次訝於父親的決定,父親從來不是那種會輕易改變主意的人。一路行來,將士們似乎都十分敬重這個書生,雖然他看起來連刀也提不動。

書生走到了孩子的跟前,朝他微笑著伸出手去。他對他說,如果你肯跟我走,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大宋的子民。

孩子睜大眼睛看著他,奇跡般地沒有再退縮,連他懷裏抱著的那只鷹隼似乎也察覺到了對方的善意,安份地收攏了翅膀。

“……飯?”孩子口齒不清地吐出一個字,其他人都沒聽懂,只有書生聽懂了。

“有,你不但會有飯吃,會有水喝,我還會親自教你讀書寫字,騎馬射箭。”

孩子笑了,用他那瘦骨嶙峋的小手拽住了書生的衣袖。書生將他抱起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他說,從今日起,你就叫沈常樂吧。

沈常樂姓沈,是隨了那書生的。魏青疏只知道在軍中他們都管他叫沈郎,卻不知道這個沈郎究竟是什麽人。

書生還有兩個孿生弟弟,生得玉人一般。沈常樂自此就跟在這個書生身邊,同他兩個弟弟一起讀書寫字,甚至學起了烹茶。沈常樂被書生照顧得很好,身體也恢覆得很快,直到完全長成了一個健康的少年,魏青疏才發現,他竟然和自己同齡。

於是他和沈常樂成了好朋友,因為比起讀書,沈常樂和自己一樣更喜歡動武。他們會日日比劃過招,一起在城樓上訓練阿夜,一起偷偷騎著夜烏跑出城外偵視敵情,甚至後來一起上陣殺敵。

但分別總是來得猝不及防。陳寧將軍告訴他們,朝廷派了人來接應,並勒令他們從天啟堡退軍。然而從撤退那天起,魏青疏就再也沒見過沈常樂,實際上他那時也無暇顧及沈常樂,因為有人告訴他,父親叛了軍。

父親帶著下屬違抗軍令留在了天啟堡,並被遼人所殺。一同留下的,還有那個書生和沈常樂。後來他才從陳寧那裏知道,書生根本不姓沈,沈是他娘親的姓。

書生其實姓王,叫王希孟。

☆、江涵秋影雁初飛

“餵,餵!你真不吃?不吃我可吃了啊。”沈常樂的叫喚拉回了魏青疏的神智。他定睛一瞧,那盤裏只剩下最後一塊肉了,趕緊伸手去搶。

可惜仍沒搶得過沈常樂。

魏青疏看著他迅速將那塊肉舔了一遍,氣呼呼地放下了筷子。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們為何要冒險留在天啟堡中?留下之後你們據堡而守,明明一整年都相安無事,又為何會忽然生出變故?”

“我聽說,當時帶軍攻堡的是郭藥師,他先降遼,後降漢,分明是個無恥之徒!是不是他用了什麽卑劣伎倆?”魏青疏一口氣朝對方問出了心中多年的疑問。他不相信那個從來以家國為先,軍令為山的父親會無緣無故當了叛軍,更不相信父親會敗在郭藥師那種小人手上。

這其中一定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先別說這些陳年舊事了,眼下還有個更重要的任務需要你幫我。”沈常樂啃完手上最後一口肉,湊過去悄聲道,“你可千萬不能讓張浚的人將那小子帶回京城。”

“那小子?”

“就是落梅丘上你見過的那小子。”沈常樂說著站起身來,一抹嘴巴,“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啊,那小子幹系重大,千萬要把人藏住咯。”

“誒,那你去哪兒?”魏青疏見沈常樂作勢要走,一下子蹦了起來。

“我還另有要事。老規矩,夜烏借我,阿夜留給你傳信,三天後我們在開封匯合。”沈常樂朝天上吹了聲響哨,不多會兒,阿夜乖巧地撲騰下來,站在魏青疏的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臂。

“……你們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朝廷已經亂成那樣了,你們真有辦法能成事?”

“你若想知道更多,可以回去問你叔叔。”沈常樂臨上馬前又補上這麽一句。

“那天啟堡呢?”魏青疏問。

“這個嘛……我下回再告訴你。駕——”

“死小子。”魏青疏咬牙切齒地看著他策馬而去,反手替阿夜理了理羽翼。

“咦?那小郎君就這麽丟下你走了?”老嫗見魏青疏面有慍色,又眼巴巴地湊上來搭話, “不打緊不打緊,婆婆改明兒給你相個更疼人的。”

“……”

東京城中,舊宋門後太廟南面有個景德寺,寺前為桃花洞,洞中皆妓館。每入晚間,這裏處處彩樓歡門,燈燭煌惑。常有濃妝□□數百,聚於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夜深之後,萬樓鹹靜。最後一個醉醺醺的人影自楊樓主廊而出,左右女妓笑臉相送,一直送到了南邊兒天井的小合子旁。

可見這男人今晚在樓子裏花了不少錢財。

“明兒……明兒晚上我還來找你。”男人大著舌頭沖掩笑而去的□□喊道,一個轉身,肚中酒氣忽而上湧,三兩步趴到天井旁開始大吐特吐。

正吐得難受,背後忽然有人伸手替他順了順氣兒,一下一下,輕柔緩和,拍得他身心俱暢。

男人心中感動,一抹嘴巴想看看是哪位姐兒如此懂事體貼,卻不料一回頭,只見一個黑衣黑褲的蒙面青年正托著下巴打量自己,那雙笑瞇瞇的眼睛怎麽看都有些不懷好意。

“你……”

“吐完啦?”青年狀似關心地問道。

男人茫然地點了點頭。下一個彈指,一個麻袋就毫不留情地套上了他的腦袋。

————————————

“放開我!你可曉得我是誰?!”男人被吊起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周圍安靜得不像樣,只能聽見綁來自己的青年在哼著歡快的小調。

“不知道你是誰,我綁你來作甚?”

對方話音未落,一瓢充滿了刺鼻惡臭的臟水就潑到了他的身上。男人仔細一聞,分明是屎尿之味兒。

“你……你是誰?你到底要做什麽?”男人慌了,他思來想去,最近自己也沒得罪過誰啊。

“有幾句話要問你,金吾衛劉副都頭。”沈常樂說著用手中的木瓢推了下吊在空中的男人,“你可還記得兩個月前在陳寧將軍府前被你一刀刺死的那個盲眼少女?”

沈常樂明顯看到麻袋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他確認自己沒有找錯人,又舉起旁邊一個木桶,嘩啦朝著對方身上澆去。

鋪天的血腥味兒混合著剛剛的屎尿幾乎令人窒息。男人忍不住大叫起來,一邊叫一邊解釋,“那個女人當眾挾持朱家娘子,我殺她也是職責所在!你……你是她什麽人,今日來是想替她報仇的嗎?”

“喲謔,倒有心思問起我來了?先管好你自己吧!”沈常樂沒好氣地飛起一腳,踹得人嗷嗷哀嚎。

“我再問你,當時持劍挾人的明明是另一個少年,你卻故意挑一個完全沒有威脅的盲女下手,出手還那般狠辣,似乎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這是什麽道理?”

“我……當時情況混亂,我哪裏顧得了許多。何況那女人犯下如此大罪,橫豎都是個死。”男人話語中已然透露出慌張來。

“哦~~~橫豎都是個死,所以你就幹脆殺了她?”

“你莫要血口噴人!”

“當時朱家娘子明明已經獲救,你應該沒有後顧之憂輕易就能拿下活口才對。”沈常樂說著又飛起一腳,直踹向對方面部,“你小子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可是仔細打聽過了,自從那事兒發生之後,你就經常來這裏花天酒地,似乎有用不完的銀子。”

男人渾身一顫,辯駁的話頓時一句也說不出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若你還不肯說實話,那我可不敢保證下一次潑在你身上的會是什麽了。”沈常樂冷笑一聲,將第三桶東西提到了男人身前。

那姓劉的都頭隱隱聽見什麽東西在茲拉作響,又感覺自己身側溫度漸高,瞬間反應過來,對方竟是拿了一桶滾燙的熱油來。

“壯士手下留情!那小娘子的死真不關我的事兒!”

“說!是誰指使你幹的?”

“是……是……”

沈常樂見他還支支吾吾,用木瓢舀起一潑油,作勢要往他身上澆。

“是朱璉朱娘子!是她吩咐我趁亂殺了那女人的!”

“……她?”

這倒有些出乎沈常樂的意外了。呂小鳳死後,王希澤曾找魏淵細細問過當時的情形。魏淵說,當時先是有一枚擲箭從人群中飛了出來,想要取呂小鳳的性命,但被陳寧擋下了。緊接著楊客行慌張之下放開了朱璉,金吾衛和軍巡衛才趁機同時出手。當時場面混亂,魏淵實在沒看清是誰刺出了那一刀,只是從位置來看,離呂小鳳最近的應該是圍在朱璉身旁的那些金吾衛。

王希澤在聽到魏淵的描述之後想了很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向魏淵下達“殺令”的人和那個丟出擲箭的人都來自酒窖中那幾位安排的。但關於呂小鳳的死因,他卻認為另有隱情。

沈常樂詢問過多次,王希澤都避而不言。他只告誡沈常樂,此事暫且不可深究。

可如果不查明呂小鳳的死因,楊客行那犟頭怕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他現在認定了是王希澤害死的呂小鳳,加上之前楊家滅門的誤會,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麽來?哪怕是為了王希澤的安全著想,沈常樂也必須盡快找出這個真相。

朱璉嗎?那他便去會會這個女人。

“公子,您都兩天沒怎麽吃過東西了,阿寶求您了,就吃點兒吧。”阿寶端著食碗憂心忡忡地看著伏在書案前一動不動的人,怎麽喚他都不肯擡起頭來。

“公子!你再這麽下去,我可要去庵裏請姐姐回來了!”阿寶氣得一跺腳,卻聽見墻角邊兒上傳來咚的一聲,嚇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房裏還有別人?

阿寶伸著腦袋朝墻角張望了片刻,剛想去提醒自家公子,卻不料對方率先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沒我的吩咐,別讓任何人靠近書房。”

“可是……”

“阿寶。”王希澤嚴肅地沖他搖了搖頭,阿寶只能囁喏退下。不知為何,他覺得公子變得越來越陌生了,不但常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連日常伺候也不讓他們這些下人近身。

他好想念從前那個溫柔隨性的公子啊。

“怎麽這般不小心,出來吧。”阿寶一走,王希澤迅速將房門鎖上。他轉身看見風塵仆仆的路鷗從墻角處鉆了出來,大吃了一驚。

“路鷗?怎麽是你?”王希澤面色一變,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面具,三步並兩步走到路鷗跟前急問,“你怎麽忽然回來了?是張子初出事了?”

王希澤容貌被毀之後,這是路鷗第一次見他。盡管對方臉上被彎彎曲曲的疤痕所覆蓋,但路鷗仍然他從臉上讀出了驚慌與擔憂。於是他趕忙將懷裏藏得極好的白絹與令牌拿了出來,並將野澤所發生的事一一道出。

在說到張子初用計瞞天過海,誆騙康王作出承諾時,路鷗顯得不免有些激動。他本以為王希澤在聽完之後會露出讚嘆或感動的神態,卻不料直到自己全部說完了,對方卻依舊沈默不語,甚至眉頭緊皺。

“他還好嗎?”半晌後,王希澤才放下手裏的白絹,緩緩問出這幾個字。

路鷗微微一楞,如實答道,“張公子機智過人,進退得宜,又有胡十九和奚邪在一旁幫襯,沒問題的。您也不必太過擔憂了……”

“我不是問這個。”王希澤深深看了路鷗一眼,又從自己書桌上翻出了一張手心大小的信箋,“這是今早剛傳進宮的,你瞧瞧吧。”

路鷗有些莫名地接過那張信箋,低頭一瞥,首先便瞥見了信頭上童貫平定野澤,盡剿山匪這幾個關鍵的字眼。

“童貫他!”路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走的時候,那位姓宋的娘子應當尚且安好吧。可惜,趙構到底不了解童貫。咱們這位童大將軍怎會允許得罪了自己的人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又怎會允許自己在大動幹戈後無功而返?”

路鷗捏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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