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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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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多半沒錯,問題是接下來他們該怎麽辦。

“王爺容稟。我們幾個只是路過的商旅,被那些山賊擄到了上山,今夜才尋到機會逃下山來的。”路鷗在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決定先撇清奪糧罪責,再找機會溜之大吉。

“哦?商旅?”可惜他不知道趙構已經識穿了張子初的身份,這種謊言在他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趙構負手而立,隨即話鋒一轉,“既然是商旅,又為何要助紂為虐,幫助山賊私劫軍糧?”

趙構的質問讓眾人神色大變。

“小王在大將軍那兒見到了張公子的那封戰書,寫得著實不錯。”

“戰書?公子你還署了名兒?”

奚邪的質問讓張子初羞得滿面通紅。為了向那些山賊表示誠意,加上自己骨子裏還帶著一股名為‘君子之風’的書生意氣,他才會讓胡十九在遞交那封戰書時報上了‘張正道’的名字。若不是他多此一舉,也不會造就今日兩難的局面。

其實趙構對童貫並無好感。張子初劫了他的軍糧,趙構高興還來不及。他只是想看一看,窮途末路之下的張子初,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你可知那些山賊是何等兇殘。他們闖入餘銳大營,虐殺了營中將近五百名士兵,那些人再渾,可也是替大宋立下過汗馬功勞的!”

“什麽……”張子初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擡起臉來。

“才不是公子的錯!公子也只是想要幫山下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他根本沒有讓山賊胡亂殺人!”馬素素見張子初怔怔不語,一時急了,倒豆子似的說出了整件事的原委。

“馬姑娘,不要再說了。”張子初沖她搖了搖頭,他知道這事兒無論如何辯解,自己都難辭其咎。

“劫軍糧一事是在下一人的主意,還請王爺不要牽連無辜。”

“哦?你想一力擔當?你可想清楚了,這可是死罪。”

“只要王爺再多答應在下一件事,張某死不足惜。”

趙構大概能猜到他指的是什麽。可他沒想到張子初為了保全京城那個冒牌貨竟然甘願犧牲自己。那個正在翰林畫院假扮張子初的人究竟是誰?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麽?自己如果直接問的話,張子初應該不會告訴他吧。

趙構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來回踱著步子。胡十九跪在眾人後方,見他們個個面如土色,焦慮無比的樣子,心中不解:此下明明只有趙構一人,只要制住了他,再要挾童貫退兵,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

頭腦簡單的胡十九當然想不通。只要趙構不松口,他們如今都是死路一條。放了趙構,他們將會成為朝廷的頭號通緝犯,天涯海角地被追殺;不放趙構或者殺了趙構,童貫便會立刻帶人鏟平整座山脈,他們被困在山上,一樣難逃一死。

見趙構背過了身去,胡十九膝蓋一擡,想要動粗,幸好張子初反應夠快,讓奚邪和路鷗二人及時按住了他。

就在這同時,趙構忽然轉回身來,沖著張子初一咧嘴,“我看這樣吧,不如你同我賭一局,如何?”

“……王爺想怎麽賭?”

“童貫如今既然已經帶人圍了山,想來必有一戰。你若能在七日內幫那些山賊抵抗住童貫的兵馬,我就答應你的任意一個要求。”趙構見他眉心一皺,又補充道,“但是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得乖乖束手就擒,隨我回京城受審。”

眾人大驚失色,奚邪和路鷗更是幾乎嚇得魂飛魄散。張子初回到京城將意味著什麽,他們再清楚不過。如果硬要讓他們選,他們寧可以身犯險,在這裏殺了趙構!

二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壓住胡十九的手臂同時漸漸松開。可就在下一個彈指,趙構即將交代出性命之時,張子初卻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好,我答應。”

天樞寨上,此時是一片死氣沈沈。兩個時辰前,他們還在大口的喝酒吃肉,歡天喜地的慶祝自己從朝廷軍隊裏搶來了五萬旦糧食,可瞬間時移世易,聚義廳中,七個寨主相面而坐,個個面如死灰。

向來沖動好鬥的閻三終於忍不住第一個拍案而起,“他奶奶的,你們倒是說句話啊,那群赤佬都把整座山給圍了,隨時可能會打上來的!”

“我們現在已是甕中之鱉了,還能有什麽辦法。”諸葛瑾冷笑一聲,笑中帶著嘲諷。

“都他娘的是那個該死的小白臉兒!如果不是他咄使咱們去動朝廷的軍糧,也不會惹來這麽大的禍事!他人哩?把他喊出來!”

宋白練對閻三的叫囂充耳不聞,只坐在一旁就著壇子喝酒。

“練丫頭,把你那小郎君喊出來吧,他腦子不錯,或許會有辦法。”

“辦法?我看唯一的辦法就是將他腦袋砍下來,連同那五萬旦軍糧一並送去給童貫賠罪!”杜二哥提議道。

黃老兒瞪了杜家老二一眼,倒不是反對他的提議,只是怨他嘴巴太快。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兒,大夥兒其實都生了退怯的心思。如果將那書生交出去就能平息童貫的怒火,那他們何樂而不為?

只是大夥兒心知肚明,事情怕沒這麽簡單。何況看宋白練的樣子,已是對那書生著了迷,怕怎麽都要維護他的。倒不如先哄她把人交出來,也好做了最壞的打算。

“張正道昨夜已和練丫頭拜了堂,怎麽說也算是咱們七星寨的人了。既然是自己人,就該有難同當,先叫他出來商量商量吧。”

黃老兒話音未落,就聽宋白練手裏酒壺砰地一落,郎聲道,“不用打他的主意了,他昨夜已經連夜下山了,現在怕已經離開野澤了吧。”

“什麽?!”

眾人嘩然。這次連黃老頭這種老奸巨猾的老賊都沈不住氣跳起腳來。他兩步走到宋白練面前,一改平日裏病懨懨的樣子,“你竟然偷偷放他走了?那這個爛攤子誰來收拾?!”

宋白練翹起拇指,指了指自己,“我是七星寨的龍首,自然會給你們個交代。”

“山下的可是朝廷二十萬大軍!你怎麽交代?交代的起嗎?依我看,你根本就沒資格當這個龍首!”

“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跟她計較做什麽。自從老寨主走後,這龍首的旗子早該換個地方插了。”

“你們說什麽?”

“這幾個狗東西,我看是想造反!”面對這些人的不尊敬,宋白練手下的弟兄們不服地叫嚷起來。其他寨子的山賊見了也不甘示弱,各自為營,擼起袖子隨時準備動手。

宋白練眼看著敵人還沒打上來,他們竟就要開始內鬥,既憤恨又無奈。她知道眾人向來不服她,自從她接手這個龍首以來,連天樞寨裏的人都漸漸投奔了其他陣營。就算她此刻有心合眾人之力,怕也沒這個本事。

現在明顯杜氏兄弟和黃老頭一邊兒,諸葛瑾和閻三一邊兒,都想爭奪龍首的位置。宋白練被夾在當中進退不得,旁邊還有一個嗜血如命的黑風,紅著雙目笑看事態的發展。

“把黑龍幡交出來!”

“你們算什麽東西,黑龍幡該歸我們天權寨!”

爭吵很快變成了推攘,推攘又演變成了揮拳,最後拳打腳踢,抽刀拔劍。

“住手!!都給我住手!!”宋白練的叫喚猶如石沈大海,起不了一絲漣漪。

議事廳裏很快炸作了一團。宋白練漠然地看著周圍互相扭打成一團的大漢,感覺那些喧鬧的聲音開始漸漸遠離自己。各種各樣的嘴臉從眼前一一掠過,將一切都變得很慢……

“住手。”

直到一個聲調不高卻與周圍叫嚷迥然不同的聲音忽然傳入了耳中。宋白練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只見張子初以玉樹之姿,一息一步走入了廳堂。隨著他的出現,眾人很快停下了鬥毆,側目而望。

“敵未至,己先亂,你們這樣如何能保住七星寨?”

“是你?你還敢回來?”閻三哼哧哼哧提著大刀到了張子初跟前,胡十九和奚邪路鷗三人趕緊將他護在身後,卻發現眾怒難抵。這回不僅是閻三,連杜氏兄弟諸葛瑾等人都恨不得將張子初扒皮抽筋,殺之後快。

氣勢洶洶的山賊讓胡十九等人節節退卻,直到抵在墻邊,退無可退。

“我有辦法,能幫你們抵擋住童貫的兵馬。”張子初撥開胡十九他們,向前走了兩步。

“怎麽?難道你還想讓我們跟他們打?上次聽你一回已經落得如此田地,再來一回,咱們還有命在嗎?”諸葛瑾搖著羽扇煽風點火。

馬素素見他們不講道理,氣得一鼓嘴,“才不是咱們公子的錯,明明是你們胡亂擄了那……”

“素素!”張子初阻止她說出趙構的名字來。趙構此時差不多已經快到山下了,如果讓這群山賊知道了他的身份,再將人擄上山來,那事情就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打便打!你們別忘了,我們不是沒跟朝廷打過交道。難道你們不記得方臘作亂時他們是怎麽圍剿我們的?服軟有用嗎?你們那時的氣魄呢?膽識呢?我一個女人尚且不怕,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兒倒慫得快,七星寨的臉都快給你們丟光了!”

宋白練這一番話說得眾人均有些無地自容,但諸葛瑾很快又抓住了她的痛處。

“這次來的可不是山東河北那些土雞瓦狗,那可是童貫!是東京城裏二十萬禁軍!慫恿咱們奪軍糧時,這廝也曾跟我們保證過,說童貫絕不會上山圍剿,可如今呢?”

“如今箭已在弦,你們沒有退路了。”

“狗娘養的,死到臨頭還敢威脅我們?”閻三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一把將人拖到了大廳中央。張子初也不反抗,只將頭轉向了不遠處的宋白練。

“放開他。”宋白練迎著張子初一雙溫潤清亮的眸子,對著閻三一字一字吐道。

“都這時候了,你這娘們兒還要護他?”

“我說了,放開他!”宋白練走上前去,從閻三手中一把奪過了張子初,再對後面的諸葛瑾等人一豎眉,“誰若想動他,就先踏平了我天樞寨!”

“練丫頭,你可想清楚了,為了一個棄你而去的男人跟全寨的兄弟為敵,值得嗎?三萬人的性命難道還比不上一個負心漢?”

“到底還是個女人,龍首?可笑!”

在黃老頭和諸葛瑾的鼓造下,連自家寨裏的兄弟也開始向宋白練投來了不讚同的目光。如果她真的將張子初一人的性命淩駕於他們所有人之上,那她還配當這個寨主嗎?

可宋白練就是鐵了心要保張子初。她忽然轉身,抓住張子初的衣襟猛然一拽,然後仰頭在他唇上狠狠嘬了一口。

張子初沒想到大庭廣眾之下對方竟然如此大膽,整張臉唰地一下就紅了,馬素素站在後面,瞪大眼睛楞在了原地。

“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他現在就是老娘的人。老娘要是連自己男人都保不住,還保個屁的寨子!”

……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宋白練又舉起她的大斧朗聲道,“他說有辦法救咱,就一定有!我宋白練用身家性命替他擔保!”

“又是這套。我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快保不住了,還要你的作甚?”

諸葛瑾剛一翻白眼就聽宋白練砰地一聲將手掌拍在了方桌之上。他轉過頭,只見女子手中那把闊斧一落,利索地砍斷了自己左邊半截花臂。臂膀落地,上頭繡得那些松石迅速失去了原本的鮮活靈動。

“宋姑娘!”張子初驚呼起來,馬素素嚇得倒退了兩步。

剛毅的女子任憑劇痛當身,鮮血橫流,眼睛也未曾眨過一下,只有額上唰唰冷汗在順著並不白皙的面頰頻頻滴落。她對張子初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而後重新挺直腰身,冷冷直視著堂中眾人。

“我知道你們不願認我為龍首,當初老寨主將七星寨交托與我時,我也自知難當大任。可如今大禍臨頭,敵人當前,無論你們服與不服,都給老娘先憋著,等敵人退去了再說!”

“練丫頭……你這又是何苦。”

“這一根手臂,就算是我給大夥兒一個交代。至於眼下危情,我們必須萬眾一心,共渡難關才是。”

“怎麽渡?當真跟童貫的軍隊開戰?”諸葛瑾再次開口質問,卻將眼神從宋白練身上移開了。

宋白練見他仍不肯罷休,恨得咬牙切齒。張子初卻在此時一把按住了將要發作的她。他匆匆解下衣袍,替她止血包紮,並盡量控制住正在顫抖的手指。

在馬素素等人的幫忙下,他們粗略幫宋白練處理好了傷口。張子初這才重新擡起頭來了,看向眾人,“我向大家保證,如果我不能幫你們保住七星寨,我會主動去童貫的大營中擔責認罪。”

“哦?你又要拿什麽向我們保證,也用一根手臂嗎?”

“餵!你們別欺人太甚!”奚邪快看不下去了,他剛張口罵了一句,卻見那頭張子初當真捏住了宋白練手中的斧頭。

“公子,萬萬不可!”馬素素尖叫著撲上去想阻止張子初,但跑到一半便發現,張子初根本就舉不動宋白練那把斧頭。

張子初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來,卻還是被宋白練輕松地從自己手中奪回了斧頭。她對他道,“你這雙手是用來寫字作畫的,這種粗活兒,還是交由我來吧。”

張子初見她又掄起了大斧,怕她再作出什麽自殘之事,連忙雙手齊上,拼命握住了她的斧柄。

可他的力氣又怎能阻止宋白練。只見對方朝他咧嘴一笑,猛地抽出了斧頭。

“若是因我而再讓宋姑娘受皮肉之苦,張某便只能以死謝罪了!”

在張子初的驚呼聲中,宋白練手腕一翻,將斧頭調轉了方向,嘩啦朝自己頭頂上削去。

青絲飄散,散了一地女兒愁。

“我宋白練在此斷發為誓!若是張正道無法保全我七星寨,我必親自斬下他的頭顱,送入童貫軍營。”

張子初顫抖著唇,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他發現宋白練的目光仍然游走在地上的青絲裏,遲遲不肯抽離。

或許,對於女兒家來說,那是比手臂更寶貴的東西。

“都滿意了嗎?”宋白練很快不再去看地上的青絲。她堅定地逡巡了一遍廳中的人,最後轉到了諸葛瑾臉上,直到確定沒有人再有意見了,才稍稍放松了一直繃緊的身子。

一旦放松下來才意識到,所有的力氣早已漸漸抽離。

“宋姑娘!”

“大當家——”

失去了半截手臂的宋白練,終於昏了過去。

☆、媼相親上山擒匪

下了月餘的大雨終於停了。久違的陽光重新撒入山谷之中,空氣裏到處彌漫著泥土的清香。赤盤當空,萬裏無雲,只有一道天虹自東南掛下,猶如彩龍橫跨過整座山脈,昭示著這裏或將有大事發生。

漫山的雨水還未退卻,天一晴朗,人倒是先覺得熱了起來。特別此時童貫身著一套精鋼盔甲坐在馬上,只能不停地用帕子去擦拭臉上的汗水。

李堯和周旭鋒二人一左一右候在他身邊,大氣也不敢出一下。昨夜有人親眼所見,康王趙構被山賊所擄,地點就在大野澤營地後方的西沙坡,童貫的眼皮子底下。更諷刺的是,那些山賊當真從那裏取走了不多不少五萬旦軍糧,這擺明是在給他們難堪。

軍糧一事已經讓童貫顏面掃地,若是此下趙構再有個三長兩短……李堯和周旭鋒很清楚,餘銳的下場就是他倆的前車之鑒。

思慮至此,不免兔死狐悲。

日頭愈烈,眾人在焦急與忐忑中,終於等來了攻山的命令。童貫可不是餘銳那般蠢貨,他知道山中關隘天成,路嶇難行,所以特地讓人去附近的村莊裏強征來了幾個熟悉山路的村民,由他們來帶路上山。

童貫看了眼身旁兩個裨將,二人心領神會,分別帶著各自的人馬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往那龐大的群山中行進了去。

李堯和周旭鋒前腳剛走,童貫正要帶著自己的人馬向中道進發,卻不料隱約瞧見前方山路上孤零零走下一個人來。

那人灰頭土臉,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錦袍,袖子和衣襟被撕破了好幾處。可隨著人影越來越近,童貫定睛一瞧,可不正是在西沙坡被擄走的康王趙構!

“王爺!”童貫心中一喜,即刻翻身下馬迎了上去。

趙構見了他,也禁不住一抹眼淚,感慨道,“小王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大將軍了!”

童貫見他身上有傷,趕緊將人扶到了自己馬旁,讓人遞來了食物清水,“那些山賊對王爺做了什麽?王爺是怎麽逃出來的?”

趙構一邊吃著幹糧,喝著山泉,一邊傷心,“我是趁他們喝醉酒才逃出來的,若不是運氣好,怕是就死在這山裏了!”

“王爺放心,有臣在,定不會讓您再有所閃失了。”

童貫這頭還在安慰趙構,那邊就有心腹悄悄上前來問,“大將軍,既然王爺無礙,我們還要繼續攻山嗎?”

童貫皺起了眉頭。按理說,這些山賊如此囂張,他是一定要給他們一些顏色瞧瞧的。可如今趙構已經平安歸來,老天也給面子將雨停了,那五萬軍糧更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要他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群小賊身上,童貫實在有些不樂意。

比起剿匪這般可有可無的微小功勞,他現在更著急的是帶著燕雲十六州的疆契趕緊回到京城,接受皇帝的封賞。

眼見對方神色猶豫,趙構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於是他一把執起童貫的手,誠懇道,“那群山賊實在太可恨了,大將軍可一定要替小王報仇啊!”

“王爺此話怎講?”

“他們不但將我關在山寨柴房之中,不給吃不給喝,還大言不慚地說,就算他們再下山搶一次軍糧,朝廷禁軍也奈何不了他們!”趙構故作氣憤地一捶拳。

“腌臜小賊,不知天高地厚。”童貫也跟著冷哼一聲,卻仍未當真動怒。

“我也明白王爺的委屈。可朝廷禁軍到底不能濫用,還得獲得聖上和樞密院批準。之前為救王爺,我是不得已先斬後奏,如今只為上山剿匪,恐怕……”

還沒等童貫說完,趙構又打斷了他,“小王還聽說,以往那些山賊時常會去滋擾周圍村莊。村民們本以為將軍屯兵在此,那些山賊定不敢再亂來,個個歡欣鼓舞,卻不料還沒開心幾日,倒被山賊變本加厲地給搶了。將軍可知道,這是為何?”

“為何?”

“那些山賊說,將軍一介閹人,只懂得欺軟怕硬,撿現成的。等他們把村裏的東西搶光了,留幾個空村子給將軍,將軍也笑呵呵照接不誤。”趙構的這句話簡直猶如一把尖錐戳到了童貫的致命處,他看到童貫頓時雙目冒火,氣得雙頰直顫。

燕雲是怎麽得來的,趙構心知肚明。他也知道童貫好大喜功,最受不得旁人抹煞他的功勞。這般諷刺,不怕他會忍得住不攻山。

果然,童貫在氣得怒發沖冠之後,沖著身後將士大喊,“隨我上山!我要親自將那七星寨夷為平地!裏頭的山賊,一個不留!”

趙構得逞了。他看著這漫山遍野的軍隊,心中開始興奮起來。張子初啊張子初,我倒要看看你這次能用什麽辦法化解危機。

新布的房間內,尚掛著龍鳳喜帳。

宋白練此時坐在榻上,任由馬素素將她那一頭雜亂無章的短發修剪整齊,再編為小辮束在腦後。宋白練本就長得和清秀扯不上邊兒,此下長發沒了,方正的臉上更多了些男人的剛毅。

張子初跪在她身側,替她在傷口處細細塗抹著藥膏。他知道對方必定疼痛難忍,但宋白練始終咬緊牙根,臉上盡量保持著平靜。

“對不起……”張子初捧著那少了半截的臂膀,這才發現她的皮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粗糙得根本不像是年輕女子所有。

此時除了愧疚和自責,他心中還多了幾分憐惜。

“不關你的事。”宋白練沖他擺了擺手,偷瞄了幾眼那因為低頭而尤顯長密的睫毛,“你不是已經下山去了嗎?為什麽又要回來?”

張子初細心打好了最後一個結,才緩緩擡起頭來,“大禍因我而起,豈能一走了之?”

宋白練怔怔地看著對方清亮溫潤的眸子,忽然捏住鼻尖大喊一聲,“快快快!快把頭轉過去,別他娘的盯著我看!”

“……宋姑娘?”

“老娘可沒她那麽好的定力!”宋白練伸手指向了馬素素,“你若再用美色來勾引我,我可真不會放過你了!”

馬素素剛對宋白練生出些好感來,被她這麽一擠兌,氣得一跺腳,“宋姐姐,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怎麽?你敢說你不喜歡他?”

“我……”

“我什麽我,你再這般扭扭捏捏的,他遲早給旁人搶了去。”

張子初見她還有心情去揶揄馬素素,笑著搖了搖頭。馬素素被她說得面紅耳赤,一扭頭跑出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了宋白練和張子初二人。沈默過後,張子初剛想起身教她好好休息,卻聽對方重重嘆了口氣。

“你真有辦法對付童貫的二十萬大軍?”

迎著宋白練擔憂的目光,張子初神色泰然地張了口,“聽說過狡兔三窟嗎?”

“狡兔三窟?”

“兔有三窟尚且狐尋不得,何況我們有七個。”

童貫決定先攻打天樞寨,因為趙構認得去天樞寨的路。

果然,在小王爺的親自指引下,大軍只用了半天的光景就翻越了兩個山頭,穿梭過四個峽谷,來到直通天樞寨的天明階。天明階修於山勢較為平坦的雙駝峰右峰,為山中白石所造。階梯只有兩人餘寬,長數十裏,因其面東,日出時分可先受曙光之眷,顧曰天明。

童貫怕敵人會在此窄階處設有埋伏,便先分了五千人馬繞道從山後合圍。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估算著接應的隊伍差不多到了,才又命令一萬先鋒自正門破入。

可惜,這般謹小慎微卻撲了個空。負責進攻的將領很快回報,說寨子裏一個山賊也沒有。

正在半山腰支起帳篷吃茶解暑的童貫和趙構同時微微一怔。在命人偵勘過四周確實並無埋伏之後,童貫先命人將趙構送下山去,最終親自來到了這個山賊的大本營中。

地勢寬敞的山頂上,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土房竹屋依照山勢毫無規則地排列著。其中住房百來十間,有通鋪有獨屋,當中夾雜著菜地,酒窖,廚房,茅廁,和普通大戶人家並無差別。

若要說最惹人矚目的,便是寨子當中一間寬約百步的碩大廳堂。堂上掛有竹匾,上書“義薄雲天”四字,當中主座寬敞如榻,鋪有整塊虎皮,左右十張太師椅,中設茶案。童貫在裏頭坐上片刻,便發覺此廳位置極妙,乾坤相佐,南北通承,天然涼風席席,比他營中的大帳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童貫咂了咂舌,想到這山裏的賊寇都比自己這些日子過的快活,心中甚為不悅。

“大將軍,沒有找到山賊的蹤影。”過了會兒,下頭如實來報。

“軍糧呢?”

“……也沒有,只有少量的糧食蔬菜。”

童貫坐在那張首領榻上閉目養神。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對著手下人吩咐,“去告訴李堯他們,給我一個一個山頭去搜,把整片山翻過來也要找到這群惡賊。”

“是!”

李堯對著眼前似乎望不到盡頭的山路,痛苦地抽了抽眼角。他已經連續行軍兩個多時辰了,任由將士們平日裏將身子練得壯如龍虎,此時也禁不住雙股打顫,腿腳酸軟。

“將軍,要不要休息片刻?”

“你當我不想休息嗎?!若是教山上那群狗賊跑了,罪責你來擔?”李堯一想到餘銳人頭落地的場面便心中發怵,只能咬咬牙繼續往上爬。

他的探子已經探明,七星寨中的天權寨就在這座山頭上,若他再快些,便能率先拿下這群山賊。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爬快點兒!”李堯一路催促著將士們,恨不得拿起皮鞭,將他們通通趕上山去。

於是半個時辰後,在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的情況下,李堯的部隊終於登上了天權寨。但寨子裏除了一些鍋碗瓢盆,桌椅器具,什麽也沒留下,更別說是山賊了。

李堯郁悶地一屁股坐在門前的憩棚下,大口灌著涼水。整副盔甲套在身上宛若一個蒸籠,將他蒸得頭昏眼花。李堯剛摘下頭盔想涼快涼快,卻是一摸面前的桌子,發現上頭還殘留了一小塊酒跡。

“山賊還沒走遠!快追!”李堯兔子似的彈起身來,帶著將士們又急匆匆往山下沖去。剛沖出寨門,果不其然見右邊密林裏一動,幾個猴子般的身影瞬間竄了出來。

“追!快追!”李堯心急火燎地喊著。然後他便看見他的將士們東倒西歪,連滾帶爬,如同狗熊追耗子,對方的毛也摸不到一根兒。

這其實也怪不得他們。翻山越嶺幾乎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全部精力,這會兒還沒休息又要入林抓賊,哪裏還跑得過那些把山林當戲場的賊寇。

於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逃得無蹤無跡。

比起李堯的激進,周旭鋒的風格明顯要沈穩緩和得多。

面對著眼前這座高聳入雲的筆直山峰,周旭鋒將手下部曲分成了數隊,讓他們從各個方向將整座山圍住,然後同時往上攀。

只要是能上山的地方,都有周旭鋒的兵馬。

他們攀爬的速度很慢,卻隊形整齊,排布有序。隨著軍隊的行進,整座山峰遠望就猶如被一張大網網住,一圈一圈延伸成密不透風的兵墻。

比起攻其不備,周旭鋒更喜歡穩中求勝。只要保證山上的人逃不下來,那就不用在乎圍攻的速度。他手下共帶了三萬精兵,要合圍這樣一個錐形山脈,易如反掌。

當地人說,這座山叫玉衡山,山頂上自然是玉衡寨。因為此山高聳入雲,四面峭壁,上頭的寨子也是七星寨中最難登的一個。

難登不代表登不上。在周旭鋒穩紮穩打的戰略下,他的部曲終於在天黑之前盡數上到了玉衡寨。

空蕩蕩的山寨中,只留下一抹似血殘陽。將士們傻眼了,他們明明已經圍住了所有下山的路,這群山賊怎麽還能憑空消失了?何況在半山腰的時候,周旭鋒分明還看見了寨子上有人朝下眺望。

於是他命人仔仔細細在裏面搜查了一圈,很快發現了當中蹊蹺。

原來在玉衡寨裏,藏著一個十分隱蔽的密道。密道連接著洞穴直穿過山壁到達北面的分水嶺,使人在神不知鬼不覺地情況下便能借道下山,逃匿蹤影。

沒辦法,地盤是人家的地盤,你永遠不知道對面還藏了幾個兔子洞。

童貫的人馬在山裏足足搜尋了兩天兩夜,卻是一無所獲。

山賊們像是老鼠戲貓般在跟他們不知疲倦地玩著捉迷藏。軍隊搜到哪個寨子,他們就棄了寨子往另外的跑,等到軍隊一走,他們又調頭回來占地為王。這般前後折騰了七八回,軍隊連所有寨子的位置都掌握了,卻還是拿那群山賊無可奈何。

“可有找到他們藏軍糧的地方?”童貫坐在天樞寨裏,左右兩邊一邊一個小宦官正在給他捶著腿。

“回大將軍,還沒有。不僅是軍糧,就連其他生活用度都快給他們搬空了。”

“廢物!”童貫朝著李堯和周旭鋒砸碎了手中的杯盞。如果能找到軍糧,起碼可以斬斷對方的後路,逼他們山窮水盡之後自己現身。可如今對方手上糧盈物足,反倒是童貫帶進山的補給已經快吃光了。

“大將軍,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見對方仰在椅子上閉目不語,良久之後周旭鋒終於大著膽子問出一句。

“要不然,放火燒山?”李堯猶豫著提議。

座上的童貫冷笑了一聲,二人雙雙閉嘴。其實童貫也不是沒想過放火燒山這一計。可一來雨水剛歇,山中樹木濕潤,遇火難起,再者若是將這些山賊逼得狗急跳了墻,逃下山去一去不覆返,那讓他上哪兒捉人洩憤去?

又等了片刻,童貫終於睜開了眼睛。他揮開左右的小宦官,走到堂前牌匾下,咻地抽出了身旁李堯的佩刀擲向了當中“義薄雲天”四字。

啪嗒一聲,牌匾應聲而裂,陡然碎落。

“自今日起,你們給我分出七股精銳,把這七個寨子全占住咯。我倒要看看,被堵了洞的兔子,還能往哪裏跑。”

☆、陡變磨挫君子心

七星山上有一處驚河峽,驚河峽中有一個穿天瀑。

之所以叫穿天瀑,是因為此瀑自千仞絕壁而下,寬數丈,仰而望之,猶如銀河落水,虛空落泉。近來山中雨水充沛,其勢愈發雄壯,可謂浩浩兮如雷奔入海,惶惶兮似萬馬飛騰。

然而就在這使人望而生畏的瀑布下,忽然出現了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們肩上扛著裝滿清水的皮袋子,在左顧右盼了好幾次後,朝著瀑布旁被沖擊的幾個過分圓滑的碩大石塊踩了上去。他們無視耳旁轟隆作響的水聲,對準角落一個方向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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