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4)

關燈
穩地一頭紮進了瀑布裏,然後消失不見。

人一入內,才發現瀑後別有洞天。就剛剛入瀑的地方,頂上天然有兩個長形石板形成遮擋,阻緩水勢。是以雖看似水落如洪,卻只隔了外頭薄薄的一層水簾,能讓人輕松闖入。

順著洞穴往裏走,猶如幽龍深潛,非三四刻不能停。洞穴共分為三層,第一層勢最低,其間有水,道窄難行。越往裏走,勢便越高,直到爬上一個高臺,鉆入一個矮洞,第二層便豁然開朗。蜿蜒數十裏的地方,最寬處猶如馬球場那麽大,可容萬人不止。且這裏已無水溢入,較之幹燥,加上清涼之氣貫穿其中,頗為宜人。

第三層,也是最舒適的一層。這裏擺放著一些木質的桌椅床榻,雖然簡陋,卻比外頭不知好上了多少倍。何況數萬人和眾多糧食都藏在這同一個地方,第一第二層裏每人只得方寸之地,又怎比得上裏面隨臥隨坐?

可即便如此,有些人卻依舊忍不住了。

“那些狗東西什麽時候才會走?咱們好好的寨子沒了,卻要躲在這鬼地方受他娘的窩囊氣!”脾氣向來急躁的閻三總是第一個發牢騷的。

“有什麽辦法?這可多虧了某些人的好主意。”諸葛瑾拼命搖著手中的羽扇,想借此消除些心中的悶氣。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洞穴的最角落。張子初此時正坐在一張矮幾前,專註地盯著宋白練交給他的七星山地形圖,似乎完全沒聽到諸葛瑾對他的譏諷。

黃老兒見他不為所動,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小先生那一招狡兔三窟看來是沒什麽用了,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這裏嗎?這洞壁後面是什麽?”張子初忽然指著地圖上的一點問道。

“是這裏沒錯。”宋白練走了過來,“洞壁後面有另一條水道,是從五水峰上下來的。”

“是嗎?”張子初將耳朵貼近洞壁,能清楚地聽到一些湍急的水流聲。

“你問這個做什麽?想到辦法對付童貫了?”宋白練有些期待地搓了搓手。

張子初卻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隨口問問。”

“我看還是殺了這小白臉兒,拎著他的腦袋去跟童貫要回寨子吧。”杜家老二陰惻惻地提議。他們都知道,童貫之所以如此較真,無非是想找個地方出口惡氣。那五萬旦軍糧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只要他們交出了罪魁禍首,說不定還能掙回一線生機。

“先生可是答應過我們的,如果保不住七星寨……”杜家老大話尚未完,總算見張子初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出去透透氣。”張子初前腳剛邁,就見奚邪和路鷗跟了上來。

“你們不用跟著,我就在附近轉轉,很快就回來。”

“可是……”

“你們就讓公子一個人靜一靜吧。”馬素素見張子初臉色很不好,沖二人微微搖了搖頭。自從趙構出現之後,張子初就成日裏心事重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而馬素素隱約能感覺到,這種焦慮不止是來源於那個賭約本身。

張子初順著洞穴走了出去。據說這條長如蛟龍的洞穴是七星寨的前任老寨主發現的。因為其藏於瀑後,地勢隱蔽,老寨主便命人將山體打通,洞穴擴寬,以備不時之需。每當朝廷派重兵上山圍剿,寨子抵擋不住時,他們便會集體藏到這裏,和朝廷耗上他個三五時月,必定能將敵人耗得糧草皆盡,不得不退下山去。

這也是七星寨久剿不滅的原因之一。

但張子初知道,光靠躲是沒用的。趙構之所以會跟他定下那個賭局,是想看看自己的本事。若是他什麽也不做,趙構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位小王爺,竟然要他來幫助山賊對付童貫,心思倒頗有些值得深究。

可他悶頭讀書二十餘載,自書中擺弄些小伎倆尚可,若真要帶兵打仗,談何容易?何況他一想起趙構說的那些話,就無比自責。已經有五百名士兵因他而亡了,他若是再做錯一個決定,還不知會害了多少性命。

就這般一路唉聲嘆氣地往前走,終於繞到了瀑布後方,宋白練口中的五水峰下。寬厚的山峰裏總共有五條水流自上而下,最終擰成一股河道。張子初看了眼手裏的地形圖,發現其中好些地方標記的不太詳盡,便幹脆自己動手來補。

為了摸清這河道的走向,張子初決定再往上爬一爬。於是他系緊了衣衫,手腳並用,哼哧哼哧順著山脈龜速上行,直到日上三竿,終於到達了一處山頂。

張子初站在一塊山石上,憑空眺望,又用碳筆在地圖上做了些記號,才稍稍坐下來休息。他此時渾身已經汗透了,頭發一縷一縷貼在脖子上,粘得發膩。

左右瞧了一圈,幸運地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幽潭。

張子初之前腳上的扭傷還未痊愈,走起路來仍然一深一淺。好不容易等他挪到了水潭邊,還沒鞠起一捧水來,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聲淒厲地叫喊。張子初陡然一驚,趕緊藏進了嶙峋的山石後。

他這頭方一藏好,便有好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先後跑上了山頂。他們一邊跑嘴裏一邊喊著饒命,但身後的追捕者顯然沒打算放過他們。伴隨著咿呀幾聲叫喊,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了下來。

張子初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探出腦袋去瞧。他看見那幾人身上都插著利箭,有些已經不動了,還有一個似乎看到了石後的張子初,正伸著手朝他爬,喉嚨裏還發出了咕咕的聲響。

張子初嚇得面色一白,趕緊縮回腦袋往後退了幾步。

“這裏!”

更多的腳步聲接踵而至。張子初聽出了那是軍靴的聲音,應該是朝廷兵馬。他緊張地抱著地圖盡量將身體縮緊,並且從石頭的縫隙去打量外頭的狀況。

“你可看清楚了,他們就是先前輕薄你的人?”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問。

“是。”回答他的是一個女子,張子初晃動了下腦袋,覺得這個女子的身影有些眼熟。

“哼,竟敢當逃兵?給我殺!”軍官一聲令下,士兵們又對著地上那幾個人補了幾刀,然後隨手將他們丟入了一旁的幽潭之中。

女子驚叫一聲,撇過了頭來。

這下張子初看清了,那竟是孫家丫頭。他瞬間想起先前在河邊救她的情形,認出了剛剛被殺的幾個男人。看來這些士兵在山裏沒搜到山賊,反倒搜出了先前那幾個色中餓鬼。

“再給我四處搜一搜,看看有沒有落網之魚。”

聽到這話,張子初的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兒。四周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想找找有沒什麽地方可以逃走,可看了半天卻發現自己是死路一條。

身側的潭水在太陽的映照下散發著碧綠的光芒。就在張子初試探著用腳往水裏伸時,卻不小心扯動了傷處,半邊身子一歪,撞落了身後一些碎石。

“什麽人?!”士兵反應迅速地轉到石後,不偏不倚和張子初打了個照面。

張子初眼皮一跳,下意識扭頭就跑,卻被更多的士兵圍在了當中。不知是誰用刀背先狠狠在他背上抽了一下,張子初腳下一歪,摔倒在地。

“張公子?”孫家丫頭認出他來,驚叫出聲。她趕忙攔住那些士兵,沖帶頭的軍官道,“諸位軍爺誤會了,他不是山賊,別殺他。”

軍官狐疑地看了地上的張子初一眼,一把將他拎了起來,“他是何人?”

“他……他是……”孫家丫頭猶豫著想說出他的名字,卻看見張子初對她搖了搖頭。

孫丫頭是主動請纓上山來當領路人的。前幾日七星寨往村子裏送來了好多糧食,村民們大感疑惑。她知道張子初一行被宋白練擄上了山,隱約覺得這事兒或許跟他們有關,所以一聽說童貫要帶人上山圍剿,便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張子初等人的下落。

沒想人倒是找著了,情形卻不大對。

“他到底是何人?”軍官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他用異樣兇狠的目光盯著孫家丫頭,逼得她不敢不說。

“他是……”

不能說!張子初咬緊牙根盯住對方,並在腦海中拼命催促自己快想法子。可這等關頭,他越是著急就越大腦一片空白,平時裏那些機智冷靜都一下子離他遠去,只有一個念頭不停地來回重覆:他絕不能在這裏被擒!更不能暴露身份!

於是也只好用最笨的一招。張子初一扭頭,狠狠咬了拽著自己的軍官一口。那軍官吃痛放開了他,可還沒等他跑出兩步,那軍官就迅速追了上來,迎面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

“這軟腳書生,竟敢反抗!弟兄們,給我招呼他!”

“公子!”孫家丫頭眼瞧著更多的士兵開始對張子初拳打腳踢,急得不知所措。

張子初的眼角很快裂開了,嘴巴也高高腫起。他猶如一個陀螺旋轉在對方的包圍圈裏,任由士兵們左一拳,右一腳,嘻嘻哈哈地耍弄自己,直到再也支撐不住身子,嘭咚一聲跪倒在地。

張子初努力晃了晃腦袋,感覺嘴裏泛起了一股濃烈的腥氣。眼尖的軍官見他懷裏露出了紙張的一角,想上手來搶,卻被張子初倔強地一把護住了。

他死死抱著懷裏的地圖,怎麽也不肯松手。

“直娘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孫家丫頭眼瞧著那個軍官抄起軍刀對著張子初的雙手砍了下去,嚇得閉上了眼睛。可等她再睜開眼時,竟然瞧見那個軍官還舉著軍刀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一滴冷汗沿著軍官的額頭滑落,緊接著一把鐵鉤緩緩伸到了他的脖子前。脖子在鐵鉤面前顯得是如此的脆弱,以至於被它輕輕一劃,就斷裂了開來。

碩大的腦袋從脖子上掉了下來。失去了腦袋的身軀又堅持了片刻,終於砰然倒下。孫丫頭清楚地看到,軍官身後出現的男人整個籠在黑色的鬥篷下,只露出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張子初微微擡眼,只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咕嚕嚕滾到了自己腳邊。軍官凸瞪的眼珠和大張的嘴巴近在咫尺,表情生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對他喊出救命來。

張子初茫然地盯著那顆頭顱,嘴裏的血腥開始往下蔓延,引起胃中一陣痙攣。

“公子,快走!”孫家丫頭很快反應過來是山賊偷襲,趕緊從地上一把拉起了張子初。可二人還沒跑出幾丈遠,張子初就停下了腳步,甚至開始回頭張望。

他們身後,一群忽然冒出來的山賊正在和那些士兵殊死搏鬥。張子初很快從人群裏找到了黑風,他手裏的鐵鉤鋒利無比,揮舞如閻羅。他一邊揪住那些士兵的頭盔,一邊眼睛也不眨地割下他們的腦袋,嘴裏還在不停地數著數,“五個,六個,七個……”

這個人,正在以殺戮取樂。

“我不能走,我得阻止他……阻止他……”張子初嘴裏呢喃著,可雙腳卻如同被定住般,一步也邁不出去。

黑風的手下和他一樣兇狠。他們玩命地砍殺著那些士兵,就如同宰雞殺豬一般。對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無法招架,最終變成了單方面被屠殺。

“公子!山賊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再不走就來不及啦!”

“魔頭?是啊……我都做了些什麽?”

“公子!這些官兵本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用不著管他們。”見張子初仍怔在原地喃喃自語,孫家丫頭焦急地伸手去拽他。

“不,不對。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張子初仿佛在給自己打氣一般,反覆念著這句話,越念聲音越大。

而後終於鼓足了勇氣,轉身邁出了第一步。

只是剛邁出那一小步,一把軍刀又劈到了跟前。幸好孫丫頭在後邊兒拽了他一把,才沒有讓張子初將脖子伸出去給人砍。

可面前來砍他的那個人卻顯然沒有這麽幸運。黑風的鐵鉤劃破了他的甲衣,準確破入肚皮從裏面勾出了腸子。那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開膛破肚,驚恐萬狀地往前一傾,順勢帶倒了面前的張子初。

張子初就那般呆呆地坐在原地,感受著從對方軀體裏流出的鮮血漸漸侵染著自己。人死前的溫度,原來燙得嚇人。

“住手……快住手!不要再殺了!”張子初朝著黑風大喊,卻仍沒能救下他手裏最後一個士兵。

那名士兵的臉被鐵鉤活生生鉤成了兩半,整個上顎外翻著,狀貌異常恐怖。此時人還未死透,暴露完整的牙齒正在微微顫抖。按理說再給他一下便結束了,可黑風似還不滿足,擺弄娃娃似地在上半張臉上一摳,竟又摳下了一雙招子。

張子初一個幹嘔,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看見黑風朝自己走了過來,剛剛的志氣瞬間煙消雲散,手腳並用想往後爬。

周圍滿地的屍體,一不小心就會碰到血肉殘肢。張子初一面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們,一面不停地往後退怯。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死亡。和上次殺馬的時候不一樣,他現在除了強烈的恐懼什麽也感覺不到。他想跑,想遠遠躲開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哪怕是茍且偷安也罷,只要能離開這裏。

嘩啦——腳下有石子落水的聲音,不知不覺中,他已退到了水潭的邊緣。

“公子救我!”一旁傳來了孫家丫頭的尖叫。張子初渾身一個激靈,這才反應過來她還在此處。順著聲音去瞧,卻見她已經被兩個山賊按住了。

黑風見還有活口,興奮地丟了手中的屍體,舔了舔鐵鉤上的血跡轉而走向了孫丫頭。

“不可以……不可以殺她……”張子初顫抖著雙唇,聲音如蚊哼。

“為什麽?”黑風卻聽見了。他歪過頭問他,似乎在問一個難懂的問題。

“她,她可以幫我們迷惑童貫,奪回寨子。”張子初聽到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變得又尖又細,毫無底氣。他此時根本想不出什麽計策謀略,全憑信口胡謅。

好在黑風似乎信了,他緩緩放開了已經幾乎嚇傻的孫丫頭。張子初趕緊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跑。

孫丫頭一下子反應過來,發足往山下狂奔。張子初眼瞧著她拐過一塊巨石,下一彈指就要逃出這山頂,卻不知為何忽然停了下來,開始往後退。

一把尖刀從巨石後緩緩露了出來,直逼著孫丫頭退回了山頂。杜家老二獰笑著走出,抓過孫丫頭對準她的前腹就是一捅。

“不要!”張子初眼瞧著一道血花飛射而起,孫家丫頭的身子陡然從中間破開一個窟窿。隨著刀刃的橫剖,那窟窿裏甚至露出根根肋骨。然後她就猶如破爛的人偶一般,被丟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幽潭之中。

那一刻,張子初喉頭一甜,嘔出了一口鮮血。他茫然地站在譚邊,忽然想起對方家中尚有一個花甲老人在等她回去,於是腳尖輕輕一挪,也跟著噗通一聲摔入了水中。

冰冷的潭水瞬間包圍了他,也讓他腦袋開始變得混沌。水裏高高低低浮著剛剛被丟下來的好幾具屍身,他們個個殘破不全,渾身皮膚泡得青白,長發披散在臉上,以至於張子初根本找不到哪一個是孫家丫頭。

怎麽會這樣?是他做錯了什麽嗎?好像是……

☆、以進為退奪山寨

城外狹窄骯臟的農舍裏,一共坐著五個少年。他們彼此依偎在一起,似乎想從對方身上汲取到暖意,卻耐不住外頭電掣雷鳴,風雨交加。

“這麽多天了,城裏怎麽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馮友倫從懷裏掏出半塊藏了許久的胡餅,剛要張嘴去咬,又舔了舔唇,先將餅分成了五份。

“別擔心,大哥一定會沒事的。”張子初挺身安慰著眾人,特別是王家兄弟。自從那日從太學逃出來後,他倆就一直這般消沈。

“你們說……他們會不會已經處死了大哥?”王希吟從馮友倫手裏接過了那一小塊餅,卻遲遲沒有放入嘴中。

“不會的!”王希澤猛地從草堆上站起身來,小小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官家如此賞識大哥,怎舍得殺他!”

“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走,希吟!我們回城去找大哥!”

“不可以!”張子初一把拉住了他,“你們這時候回去,不但幫不了大哥,還會連累夫子和其他人的。”

“張子初你放手!又不是你大哥,你自然不會緊張!”情急之下,王希吟口不擇言。他拼命地想要甩開張子初,可對方也毫不退讓,甚至用雙手死死鉗住了他的肩膀。

王希澤大喝一聲,頭一低,撒潑似的對準張子初的肚子用力一頂,開始對他拳腳相向。

張子初也不還手,逆來順受。其餘幾人見狀剛想上前拉開王希澤,卻見他本來騎在張子初身上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卻轉眼間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傷心的模樣,就好像是張子初欺負了他一般。

於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張子初也只好坐起身來,拍著他的後背替他順著氣兒,“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們需勇敢些。”

王希澤用對方的衣領狠狠擰了擰鼻涕,哭得更傷心了。他這一哭,王希吟也忍不住咬住了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張子初左右安慰不過來,示意範晏兮和馮友倫趕緊過來幫忙,卻一擡頭見他倆也紅了眼眶。

最後幾個半大的孩子抱在一起,哭作一團。

“希吟,希澤,快看誰來了。”農舍外忽然響起了一個悅耳的聲音。張子初聽出了是自家姐姐,眉頭一展,迅速開門出迎。

門一開,便瞧見溫婉女子身上還倚著一個郎逸書生,可不正是王家大哥王希孟。

“大哥!”

“大哥!!”

眾人爭先恐後地沖了出去,王家兩兄弟更是將王希孟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沒事了沒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王希孟笑著抱了抱自家兩個弟弟,見幾個少年眼睛都紅腫著,好奇地問,“你們方才哭過了?”

“才沒有!”

“沒有。”

兄弟二人此時倒是默契。王希孟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又見後邊兒的張子初臉上有傷,擔心地問,“子初,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不小心被只野貓抓傷了。”張子初無奈地笑了笑,只見前方王希澤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希孟的眼神在二人之間轉了個來回,頓時心知肚明,“他們身邊幸好還有子初你。”

“先別說這麽多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上馬車再說。”張清涵遞來幾把雨傘,領著眾人迅速上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馬車本來只能坐六個人,好在眾人身材都是偏瘦的,擠一擠倒還湊合。

車子馬不停蹄,一路南行,王希孟趁機朝眾人解釋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原來王希孟並沒有被官家赦免,而是他的老師鄧洵武和朝中的一些友人通過關系偷偷將他送出了城外。如今王家一家都成為了朝廷欽犯,除了遠走他鄉亡命天涯外,別無其他出路。

“等到了前邊兒村子,晏兮和友倫就下車往回走,如果有人質問你們,你們就說半路便同希吟希澤走散了,再未見過王家的人。”

“我們不回去!你們和大哥去哪兒,我們也要跟著。”馮友倫意氣道。

“別胡鬧,你們爹娘也不要了?他們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擔心,日日眼巴巴地盼著你們回去呢。”

張清涵說罷又朝著張子初瞧了過去,“我會跟著王大哥一同南下,子初你呢?你是和晏兮他們回京還是跟著我們走?”

張子初微微一楞,見姐姐雙頰飄起了兩團紅暈,王希孟也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此話明擺著二人是要私奔了。張子初自然是替他們高興,可自己該何去何從,倒真沒想過。張家父母雙亡,他也只有這麽一個姐姐。

“我……”張子初一張口,就見眾人齊齊盯住了自己。

範晏兮和馮友倫自然是希望他能一同回京的。他們已經失去了王家大哥和王家兄弟,自然不想再失去張子初。可王家兄弟卻希望張子初能跟他們一路,不然經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見。

“我……我隨姐姐一同南下。”張子初迎著眾人殷切的目光,最後看向了滿臉威脅的王希澤。

那臉上分明寫著:張子初,你可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聽他做出了決定,王家兄弟同時勾起了嘴角,馮友倫和範晏兮卻垂下了腦袋。

馮友倫撇了撇嘴,賭氣道,“我就知道你會選希吟希澤,晏兮咱們走!”

“那……你們一路保重,記得常寫信回來。”範晏兮比馮友倫懂事兒些,只沖著車上幾人揮了揮手。

王希孟怕朝廷會派人追上來,只能先匆匆送走了範、馮二人,以免連累他們。二人走後,張子初和王家兄弟明顯有些落寞,但很快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連夜趕路。

張子初本以為,他自此便是閑雲野鶴,海闊天空了。雖不能在京城一展抱負,但能與親人好友為伴,也算不得委屈。

可就在他們離開京城一天後,他範了一個錯,一個大錯。這個錯誤不但影響了王家所有人的命運,也足以讓張子初悔恨一生。

他本來,是被姐姐遣出去添衣物的。

王家人的通緝畫幾乎貼滿了整條官道,只有張子初能行動自由。他正捧著幾件入冬的襖子往邸舍走,卻不料半途被一輛馬車給攔了下來。

馬車裏坐著的竟是嘉德帝姬趙玉盤,正滿面愁容,淚眼婆娑。她只帶了一個婢子在身旁,見到張子初一把將他拉住,問他王希孟和張清涵現在何處。

張子初開始不肯答,可帝姬卻說自己只是來送行的。她說自己知道王希孟乃是含冤獲罪,又知張清涵打算與他遠走高飛,便連夜趕來想見上最後一面,送一些盤纏。

張子初見她聲淚俱下,言肯意切,便漸漸軟下了心腸。他聽說這位帝姬和姐姐向來私交甚密,何況姐姐說過,能救出大哥,也有這位帝姬的功勞。

於是他將帝姬帶到了王希孟和張清涵的面前,卻沒想到接踵而來的就是官兵。

那些官兵在種伯仁的帶領下沖了進來,拔刀便砍。張子初就那般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大哥和姐姐先後倒在了血泊裏,王家兄弟一個被刺穿了肚子,一個被砍下了頭顱。

張子初覺得頭疼欲裂。他彎下腰想去看那顆滾到自己腳邊的頭顱是誰的,卻怎麽也看不清那張臉。

“不要!不要殺他們!”張子初一下子坐起了身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公子?公子?”

面前是馬素素和奚邪幾人擔心的面容,原來剛剛他是在做夢。夢中的記憶出現了混亂,那日裏種伯仁並沒有殺了他們,只是抓走了王家兄弟三人。

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錯信了人,大哥就不會死,希吟與希澤也不會走上這條險絕之路,姐姐更不會青燈為伴……

“都是我的錯。”張子初用手撐住額頭,來掩蓋臉上的痛苦。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宋白練走上前來,一把鉗住了他的肩膀,“是我太無能,才使得他們濫殺無辜,你千萬莫要自責。”

黃老兒聽宋白練這麽說,心中不免好笑,“我們本來就是賊,難道還要慈悲為懷,行善積德不成?”

“那也不用殺了那農家丫頭吧!老寨主說過……”

“那丫頭不死,我們的藏身之處就有可能會被暴露。”黃老兒打斷了她,“老寨主在世時,可也沒少幹過殺人越貨的事兒。”

“放狗屁!老寨主那是劫富濟貧,是真英雄真豪傑!”

“真英雄,真豪傑?”黃老兒桀桀笑了起來,“那你可知道,你親生的爹娘是怎麽死的?”

“你說什麽……”

“哎呀,我還記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嘖,你爹那五箱貨可值了不少錢,你娘的皮膚更是又細又滑。可惜啊,那般好的女人,最後死在榻上的時候還央求著老家夥留你這虎頭虎腦的小娃娃一命。”

“你胡說!胡說!”宋白練面色煞白,渾身發抖。她不相信黃老兒說的話,不相信從小對自己關愛有加的老寨主竟是那般的衣冠禽獸!

“呵呵,丫頭你要知道,這世上但凡能混出點名堂的,本就沒有清清白白的人。”他說罷又伸出雞爪般的手,指向了張子初,“就好比這廝,既已與賊為伍,又想當正人君子,天下間哪兒有這般便宜的事。”

若換作平時,宋白練早就掄起她那把大斧發作起來,可此時她只是怔在原地,腳下一寸也挪不了。

“他說得對,是我想錯了。”就在此時,張子初忽然揚起了頭來。他臉上痛苦的表情開始漸漸淡去,取而代之是異常的冷靜。

他緩緩逡巡了一圈周圍的人,從每一張臉上看過去,最後定格在失魂的宋白練身上。

張子初此刻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錯在了哪裏。他最不該的,就是將這些山賊當作和宋白練一般,良心未泯,可任由他擺布糊弄。需知他們雖胸無點墨,自己亦手無寸鐵,兩相比較,自己才是任人揉捏的那方。

之前的一切都太過順利,這才讓他錯估了局勢。自視過高的結果,就是必須面對殘酷的現實。但現在還不是他檢討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昏睡了多久?”張子初悄悄問身旁的馬素素。

“一天一夜了。”馬素素答道。

這麽說來,他與趙構的賭約只剩下兩日時限了。

“宋姑娘,請借一步說話。”

張子初站起身來,將宋白練單獨邀出了洞穴。宋白練站在瀑布旁,整個人形若槁木,神思恍惚,直到一絲涼意襲上了面頰。

清涼的山泉沁在肌膚上,驅走了淚水的鹹澀。宋白練癡癡地看著面前的佳公子伸出他那蔥白的指尖,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而後沖她露出了兩道淺淺的酒窩。

“與其沈溺於過去的悲痛,倒不如先考慮眼下要做的是什麽。”張子初這句話不僅是對宋白練說的,更是對他自己。

伴著瀑布的轟鳴聲,他將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告訴了宋白練。宋白練先是眉頭緊皺,後而漸漸舒展,最終堅定地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二人回到了洞中。

其他人不知道張子初與宋白練說了些什麽,但他們明顯看到宋白練臉上恢覆了往日的神采。

“老一輩的恩怨,我可以暫且放下。我只想知道,今晚你們可願隨我殺回七星山,奪回我們的山寨?”宋白練朗聲問眾人。

其餘的人都楞住了,只有黑風眼中迸發出興奮的光彩。他們本以為他們會和從前一樣,在這裏一直耗下去,耗到朝廷不耐煩,主動退兵。沒想到這個羸弱無能的書生,竟然會勸宋白練主動出擊。

而宋白練竟然也答應了!

可她接下來的話,讓他們更加大驚失色。

“我向你們應承,誰能第一個奪回寨子,就是七星寨的新龍首。”宋白練一字一句道。

這些山賊個個貪生怕死,卻又無比貪婪。龍首這個位子對他們來說誘惑實在太大了,以至於宋白練一提出這個條件,眾人臉上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練丫頭,此話當真?”

“我以老寨主……亡父亡母的名義起誓。”宋白練豎起了三根手指。

“這算盤打的倒不錯。但你們別忘了,外頭的可是二十萬大軍!龍首的位置雖好,卻怕兄弟們是有命拼,沒命享。”諸葛瑾自己不願冒這個險,顯然也不樂意別人去。

“不會有二十萬。”張子初在適當的時候插上了嘴,“你們的寨子能容納多少人,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何況二十萬本來也不過是唬人的數字。兵家之道,向來以能示之不能,不能以示之能。童貫總共帶去燕雲的人馬怕也不會有二十萬,除去尚囤積在山東的中軍與下軍,依我估算,他現在留在山上的人馬應該還不足五萬。”

張子初之所以能算出這些,還要依賴於趙構無意中提供的消息。趙構告訴過他自己此次奉命前來,有一個任務是為了調遣人馬,助當地治水,所以童貫應該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已經被朝廷抽調走了。

“五萬……”

五萬兵馬,就是說,每個寨子裏的駐守人數差不多是七千。他們如果合眾人之力,倒也不是攻不下來。

但應該先打哪個寨子?怎麽打?若當真惹急了童貫,要跟他們死纏到底又如何?

眾人面色不一,顯然都有各自的盤算。

“既然是龍首之約,不如就看誰先攻下天樞寨,如何?”張子初再一次打破了他們的沈默,也使得眾人倏地變了面皮。

天樞寨……童貫如今正坐在那聚義堂裏等著他們現身。那位所處之地,必然也是兵力最為雄厚的地方。張子初要他們去攻打天樞寨,簡直無異於逼他們老虎嘴上拔毛。

其餘人都在暗自腹誹,張子初率先將目光投向了黑風。他知道,自己的計劃越驚險,行動越刺激,他附和得就會越快。

“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