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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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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這裏教學的夫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身份與名望,捉人的雖然跋扈,也不敢輕易傷了他們。

“吾等也只是奉命行事,還望夫子不要為難我們。”武吏陰惻惻地看著夫子身後的王希澤,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為難你們?老夫朽身一具,枯皮一張,沒有這麽大的本事!”夫子冷笑著沖他擺了擺手,“要拿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太學聖地,容不得爾等褻瀆!”

“那麽夫子的意思是……”

“且去外面等著吧!等學院放了課,學生出了我堂中再任你們處置,也算是我對至聖先師有所交代。”

“可這會兒離放課還早,若是在這當中出了什麽差錯,責任由誰來當?”武吏自不是傻子,這老家夥明擺著有意偏袒。

夫子眉毛一豎,震尺朗聲:“我的學生個個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難不成還會做那無恥逃兵嗎?為人師者,當以表率。你若執意在我堂上拿人,那就先拿下老朽吧!”

夫子說罷一把撲到對方身前去搶他手裏的刀刃,武吏見他這般難纏,又怕無意中傷了人不好交代,也只好收刀妥協。他剛要帶人退出杏堂,卻又瞧那第一個挺身而出的書生站了出來,“慢著!您手上那位,也是咱們太學之子,他也有權上完這堂課。”

“哦?”武吏眼睛一瞇,指著王希吟道,“可我聽說,王家兩個子弟當年只有一人考入了太學,他留下,就代表另一個不是太學的人。”

“讓王希吟留下,我跟你走!”王希澤想也未想地喊道。

“坐下!兩個都不準走!”老夫子胡子一吹,瞪向了那陰險的武吏,“他們二人都是我的學生!”

“夫子是有識之士,可不能倚老賣老,無理取鬧啊。”武吏面無表情地提醒他。

“你……”

還未等夫子發怒,張子初已想好了說辭:“夫子不是無理取鬧。太學自大宋開朝以來就有旁征與博引的規矩。王希澤是官宦弟子,又文采卓越,被夫子所薦,允他在太學聽學是理所當然。”

夫子聽了這話,眼珠子一動,“是啊,他是我薦舉入學的關門弟子,這些學生通通可以為他作證!”

“我為希澤作證,他就是咱們同窗!”

“我也作證!”

在馮友倫和範晏兮的帶領下,學生們都開始叫嚷起來。那武吏被他們吵得頭大,一擺手讓人放開了王希吟。

“好!我就看看這一堂課你們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給我守住書院所有出口!”

溫馨的學堂內,再一次傳來了郎朗的讀書聲。只是這一次,讀得尤為緩慢。

“你們兩個隨我來。其他人大聲讀,別停。”夫子先盡量壓低聲音,又沖著其他學生吩咐了一句。

王家兄弟眼瞧著手慢腳慢的老夫子先探出腦袋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在確定那些官兵已經盡數退出了院子後,竟一躬身子,從窗戶爬了出去。二人見他身形不穩連忙伸手去扶,張子初他們也幫了把手,順勢聚到了窗戶旁。

“你們三個也一起來吧,也好作個照應。”夫子見他們一臉擔憂,無奈地沖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趕緊翻出來。

在幾個學正學錄的掩護下,一行人很快繞過東齋來到了書院的外圍後墻。這裏人煙稀少,雜草叢生,一時難以讓人察覺。

“如果我們就這麽走了,豈不是為人所不齒?夫子剛剛還說我們少始知學,勇於敢為……”

“為什麽為!讀書讀傻了?”夫子急速打斷了王希吟的話,“我平日也教導過你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若要想有所作為,就得先活著!”

“可他們已經把守住了所有的門,我們要怎麽出去?”

夫子轉過身來,恨恨地一拍馮友倫的腦袋,“平時你們逃學的時候倒是個頂個的機靈,這會兒怎麽笨成這樣!誰說要走門了?”

“可咱們平時逃學的時候都是翻墻的呀!動靜這麽大,太危險了吧!”馮友倫急道。

誰料夫子卻是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須,將他們悄悄帶到了一個墻角邊上。只見小老兒蹲下身子,在高逾半人的草叢裏隨意撥弄了兩下,竟是搗鼓出了一個狗洞。

“書院裏竟還有這個?!”眾人奇道。

夫子得意地一斜眼,“這就叫一山還有一山高。這個洞可是老夫在書院讀書的時候親自挖的,哪裏像你們,還吭哧吭哧去爬墻,笨!”

“……”

“好了,廢話不多說。你們幾個且聽好,出了書院一直往東走,去橫大街五岳觀後找個姓田的馬夫,他與我是多年好友,會一路護送你們出城的。”

“那大哥怎麽辦?”王希吟問。

“先別急,我會托人去朝中打探打探消息,事態或許沒想象中的那麽壞。”

“……”

“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在夫子的催促下,他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往狗洞外鉆去。輪到張子初時,卻見他還在左顧右盼,像是尋找著什麽。

“萬物!”張子初終於看到了愛犬的身影,見它無恙,心中稍寬。原來萬物察覺出了那些官差的惡意,一直緊盯著他們不放,直到聞出了張子初的氣味,才順勢找到墻角下的。

“快過來,萬物!”張子初沖它招了招手,已經蹲下身準備去接住對方了。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在細犬的身後還悄悄跟來了一個人影,正是剛剛的武吏。

這武吏頗有些頭腦,眼瞧著剛剛沖他們狂吠不已的畜生忽然離開了原處,便猜到事情有變。跟來一看,果見兩個欽犯想逃,拔刀就沖了過去。

張子初一擡頭,一把鋼刀已經劈到了面前。若不是萬物機警,適時轉身咬住了武吏的胳臂,張子初已經成了他刀下亡魂。

武吏吃痛,用力甩動膀子想擺脫萬物的撕咬,可萬物卻感覺到了他渾身殺氣,就算被吊在半空裏,也死活不肯松嘴。

“快走!”夫子趁機將他拉到了狗洞旁,推入了洞中。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聲狗狗的慘叫。

只有張子初親眼看見了那血淋淋的一幕。他下意識地回頭張望,瞧見武吏的那把刺眼的鋼刀已經從右手換到了左手上,並從萬物飽滿的腹中狠狠抽出。

驚心動魄的血紅色讓張子初怔在了原地,他定定地看著萬物被剖開了肚子,裏面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根本分不出是臟器還是未出世的狗崽。他將目光轉移到了萬物的臉上,那雙漆黑濕潤的眼睛似乎還在努力地看向自己,像要告別。

武吏不解恨地又補了兩刀,然後一腳踹開了狗狗的屍體。他滿身滿臉都是萬物的血,猙獰若妖魔,雨水也沖刷不凈。若不是夫子及時捂住了張子初的雙眼,將他硬塞了出去,他根本動彈不得。

張子初那日最終還是從太學逃了出去。但萬物被殺害的那一幕卻永遠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時成夢靨……也包括那個武吏的名字和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種伯仁……”

睡夢中的張子初忽然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將昏昏欲睡的馬素素嚇了一跳。她轉過頭去,看見對方緊蹙的眉頭和微微抖動的身軀,不解地眨了眨眼。

做噩夢了嗎?種伯仁……這個名字好熟悉啊。

啊,是了……他是那個種渠的爹。如今種渠的死訊應該也已傳到京城了吧。那惡人的爹,不知會作何反應呢。

☆、用兵之道詐為先

灰色的軍帳中,名叫餘銳的將軍正摟著兩個姑娘喝著一壇好酒。女人和酒都是從附近的村莊裏臨時找來的。窮鄉僻壤之地,農家之女姿色平平,自釀之酒淡而無味,也只能湊合著用了。

“將軍!賊匪來攻!”通傳兵跑了進來。他口中所說的賊匪是附近群山中的一個名叫七星寨的山賊同盟,他們在十日前傳來了書信,說今日要來營地奪取軍糧。

“哦?還真來了。”餘銳耽了小兵一眼,只見他面上難掩興奮之色。這麽些日子被困在大野澤,士兵們都憋壞了。酒和女人自然沒有他們的份兒,能來幾個送死的消遣消遣也是不錯的選擇。

“將軍可要出擊?”士兵期待地問道。

餘銳哈哈一笑,站起來道,“好!那便去會一會這群腌臜小賊,活動下筋骨!”

廣闊的大野澤上,水灘遍布,野草橫生。餘銳的部曲駐紮在石窪口,又處低勢,其間道路泥濘,雨水高漫,最深處可達數尺,直沒肱骨。

餘銳集合了五千兵馬排陣營前。他瞇起眼,只見對面山頭影影幢幢下來幾排人,松松散散成線型而列,不說身上只甲未著,甚至連手上兵器也殘缺不全。

“呵,去吧!小子們,教訓教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莽賊!”餘銳右手一揮,也不命旗手豎旗,令兵舉令,隨將士們任意沖殺,自由發揮。

騎兵們自然一馬當先,沖到了最前面。但令餘銳沒想到的是,他的騎兵剛沖過半線,對方就在到達射手射程前停了下來,然後開始調頭逃跑。

他們逃得飛快。騎兵們使出了渾身解數去追,卻因為軟泥和雨水的阻礙限制了馬匹速度,最終沒有趕上。他們只得眼睜睜看著山匪一個接一個重新沒入了蔥郁山林之中,直至蹤跡全無。

有些不甘心的軍士幹脆下了馬去往裏尋,卻是一去不覆返。有經驗的老兵很快阻止了還想進林子的人,避免他們去送死。需知山林中遮天蔽日,地勢覆雜,這些從小在山裏摸爬滾打的賊匪一入林中便會如同飛鳥猿猴,再難殺捕。而相反,他們這些不熟悉情況的人貿貿然闖進去,只會成為迷路羔羊,任人宰殺。

餘銳遠遠地瞧著他的騎兵隊龍騰而出,卻無功而返,不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一邊罵著這些山賊的膽小與無恥,一邊無奈地讓人鳴金收兵。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山賊不僅在這十日經歷了無比苛刻的逃跑訓練,甚至連逃跑的距離和馬匹的速度都已經在張子初的完美計算之內了。

張子初要跟他玩的,是一場老鼠戲貓的游戲。

收兵之後,餘銳本打算回到自己帳中美美地睡個午覺。但人才躺下沒多久,那群山賊又來了。一樣的陣仗,一樣的手法,又把早上所發生的重演了一遍。

餘銳匆匆騎馬趕到陣前,胸前的胄甲還未系好,敵人就又逃沒了蹤影。

餘銳氣結。

之後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陣仗大,一次也比一次逃得快。餘銳在戰與未戰,追與不追之間前後猶豫,左右徘徊,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後來餘銳總算想明白了,於是他打算以不變應萬變。等到士兵第六次來報時,他根本懶得出賬,只吩咐下去,只要山賊不進入大營,就隨他們折騰,不必理會。

“大軍師,已經第六次了,對方壓根不理我們了。”臨時被張子初任命為都校尉的奚邪回來報道。

“咱們的人還撐得住嗎?”張子初問這話的時候,依舊在埋頭作畫。奚邪好奇地去看他畫的東西,卻發現那是一張地圖。

地圖中心是童貫的大營,餘銳在石窪口和西沙坡的人馬都被單獨圈了出來,而四周用紅線所連的則是一些村落的位置。

“休息休息還成,但是一粒米都未搶得,總有些士氣低落。”奚邪見他將畫朝自己遞了過來,趕緊伸手接住。跟在此人身旁久了便知道,他每次畫畫看起來都漫不經心,卻總有更深的用意。

張子初讓奚邪舉起那幅地圖,撚著筆桿在山下各村莊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說道,“既然他們心急,那便先給他們嘗一些甜頭吧。”

等到夜幕降臨,黑漆漆的野澤裏只剩下鳥叫蟲鳴。蚊蠅不停滋擾著外頭的士兵戰馬,使得他們睡不踏實。賬內倒還好,燃上了艾草後且算安寧。

但餘銳沒有歇下。他只是焦急地在帳中來回走動著,時不時地朝外面張望兩下。

今日的酒肉還沒有送來。面對著桌上粗糙低劣的米面,餘銳難以下咽。他一邊心想為何那些村民今日如此磨蹭,一邊將手伸進一旁女子的衣物中揉搓了兩下。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餘銳披上甲衣走出營帳一瞧,只見有幾個受傷的士兵被人架著擡著回到了大營。

“這是怎麽回事兒?”餘銳問。

那些士兵唯唯諾諾,似乎難以開口,最後被餘銳問得急了,才答道,“稟將軍,咱們從隔壁兩個村子運來的酒和肉半路被山匪劫了。”

“什麽?!這群賊禽獸!小猢猻!”餘銳鼓起眼珠子,張嘴大聲來罵,卻又眼瞧著一個傳令的小校匆匆跑了過來。

“將軍,那群山賊又下山來了!”

餘銳聞之精神一振,趕忙道,“來得好!給我快快集結人馬,這次決不能放跑他們!”

“可……可他們這次好像不是沖著咱們來的。”

“嗯?”

“我剛瞧見,他們好像朝著大將軍的營地去了。”

“大將軍的營地?”餘銳這一聽,剛剛的怒火立刻變成了恐懼。之前童貫將那份戰書交給自己,顯然沒將這群小賊當回事,如果讓這群野賊再次驚動到了他,那豈不是在告訴對方他餘銳無能,連一群小賊也擺不平?

“喲,這群蠢賊膽敢去惹大將軍,豈不是自尋死路?看來將軍這次可高枕無憂了。”餘銳的一個下屬愚蠢地在一旁得意。

“枕個屁!你這蠢貨,他們是要拉老子陪葬哩!”餘銳罵罵咧咧地走到營地前方,以最快的速度命人吹響號角,豎起號旗。

他這次聲勢浩大地帶著兩萬人馬出動,誓要將那群山賊拿下。四周其他軍營的將士們見了,不知發生了什麽,紛紛跑出來看,只見餘銳餘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直奔遠處一群黑點。

可那些山賊見了餘銳,卻如同看見了什麽戰神一般,調頭就跑,只留給他無數個拼命逃竄的背影。

餘銳一看,對方連童貫都敢惹,偏偏就怕他餘銳,心中不免得意。於是一馬當先,迅速追擊。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看到這次對方人數眾多,聲勢極為壯大。他們有的手裏拿著酒壺,有的手裏攥著燒肉,而這些東西,明顯都是從餘銳嘴裏搶來的。

“駕——”餘銳一揮鞭子,差點追上了一個山賊,但可惜還是讓他逃入了山林。餘銳翻身下馬,看著眼前這巨獸一般黑漆漆的群山,對著身後將士們作出一個“攻”的手勢。

老虎不發威,還真當他是病貓了!他今夜便要帥軍上山,將這群小賊剿個精光!

餘銳沖動了,他身旁卻還有明白人。一個曾在贛南參加過剿匪的教頭提醒他切勿沖動,黑夜上山恐會中了山賊埋伏。

但凡能當上將領的,一般不會沒腦子。餘銳這一聽,剛冷靜下三分,卻有一個小兵上前來報,說童大將軍讓他前來問問這裏的情況。

這一問,餘銳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剛剛帶人從營地出來的陣仗與氣勢。他如今連童貫也驚動了,難不成還能無功而返?

於是也只好硬著頭皮,誇下海口。

“……你回去告訴大將軍,就說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

餘銳說罷高舉起大旗,又沖手下兩萬精銳招呼,“不過就是群山村野夫,有何可懼?你們且聽好了,今夜殺敵者,通通有賞,一個人頭值二十錢!”

將士們沸騰了起來。他們剛從燕雲凱旋而歸,自不會怕這些小小山賊,只巴不得立刻殺進山去,也好多拿些賞錢。

魚兒,便這般上了鉤。

餘銳豪氣萬丈地帶著將士們棄馬上了山。黑夜中,矗立如巨獸的群山很快吞沒了這些朝廷精銳的身影,猶如吞沒一群螻蟻般簡單。

他們沒想到的是,剛剛那個替童貫來問話的小兵在回大營的路上悄然調轉了方向,也朝著茂密的山林裏駕輕就熟地跑了去。

“公子,他們中計了!進來了至少兩萬軍隊!”奚邪有些激動地跑向那盞孤吊的燈燭,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穿盔甲的路鷗。

正坐在燈下看書的張子初擡起頭來,用木簪挑了挑漸萎的燈芯,後朝著路鷗微微頷首,“辛苦了。”

“不辛苦,是公子計謀了得。”路鷗現在終於明白當初張子初為何要朝童貫遞出那封挑戰書了。若說那封書信是燈芯,那他便是最後那個挑燈芯的簪子,恰當又及時地一下子剔亮了餘銳心中那團火氣,逼得他騎虎難下,行差踏錯。

兵法之最,在於攻心。對此,張子初顯得駕輕就熟。

“時機已到,讓黑風那頭出發吧。”張子初吩咐。

“可是……西沙坡至少還留有一萬人馬看守,他們能贏嗎?”奚邪不無擔心地問。

張子初笑著摸了摸耳朵,眼中閃動出狡黠的光芒,“誰說我要攻西沙坡了?”

“不攻西沙坡?那攻哪裏?”

“石窪口。”

入山之後,餘銳便後悔了。這裏的山道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十倍。披荊斬棘之下,別說連一個山賊的影子都沒瞧見,單看這眼前棵棵狀貌相似的闊葉樹,就讓他頭疼無比。

直到軍隊第三次步入死路需要調轉方向後,餘銳不得不承認,他們迷路了。

“將軍,該如何是好?”

面對將士們的詢問,餘銳滿頭大汗。他已經向童貫誇下了海口,如果就這麽放棄,也太沒面子了。而且那些山賊手段卑劣,說不定明日還會來尋他麻煩,不斬草根除實在難消心頭之恨。

“繼續走!我就不信這麽多人還找不到他們的老巢!”餘銳惡狠狠地命令著。

於是軍隊又艱難地翻過了一個山頭,來到了一處吊橋前。吊橋是用滾木和繩索所制,下頭是湍急河流,走上去雖有些晃蕩,但十分安全。

有橋就說明有人跡,有人跡就說明他們離山賊的老巢不遠了。

想到此處,餘銳摩拳擦掌,命令士兵們排隊列陣,迫不及待地要過此橋。他身旁的教頭本還擔心對方會在橋對面設有埋伏,可沒料到等全部人安然無恙走過去了,四周依舊靜悄悄的,毫無變數。

但棘手的是,橋對面,竟有一模一樣的五條山道。這些山道全都彎彎曲曲,望不到頭,不知通往何處。餘銳很快派出了幾小隊人分別去探一探路,等待之中,身後木橋處忽然傳來了一絲動靜。

那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餘銳回過頭去,借著火把的光亮看向剛剛的那座木橋。他先是看見橋上的繩索開始晃動,緊接著整座橋都跟著搖晃起來。

將士們開始騷亂。他們紛紛回過頭去,眼瞧著剛剛走過的橋面猛然塌陷而下。橋,被人從對面砍斷了,他們被困在了山中。

餘銳氣得鼻子都歪了。這群山賊竟敢如此囂張,難不成還想把他這兩萬人馬圍剿在這山中不成?

好嘛,那就來試試看。

餘銳嘩啦一下抽出了身側的佩刀,將士們亦然。餘銳將所有人馬分成了三路,以一個時辰為限,按照探路者所見所聞挑選了其中三條較為寬闊平坦的山道分頭包抄。

可時間一息一息地流淌下去,餘銳的兩萬人馬依舊在山裏團團打轉,甚至連下山的路也沒有找到。

就在餘銳和他的兩萬部曲被困在山上之時,山賊中的精銳們已悄悄下了山來。

那個名叫黑風的男人身上的鬥篷隨風揚起,狀如鬼魅。他甚至走路也不發出一絲聲響,直到人到了餘銳大營前,看守的士兵只覺得脖子後一陣陰風刮過,腦袋便已被一把鐵鉤鉤了下來。

黑風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潛進了石窪口營地,血紅的雙目染上了一絲興奮。

這裏只留下了不到五百人看守,幾乎都是老弱病殘。他們眼瞧著大批山賊如同憑空冒出來一般,手執白刃沖向了他們,嚇得四處逃竄。

有權利下號令的長官們幾乎都跟著餘銳上了山去,這裏能做主的只剩下了一個經驗尚淺的團練。

他第一個念頭想到的當然是去求援。可求誰的援,怎麽求,卻是個問題。石窪口右面六百尺是李堯將軍的大營,左面是周旭鋒將軍的大營。這二人雖說和餘銳一般都在童貫手下擔任裨將,但誰都看得出他們面和心不和。

如果讓這二人知道餘銳的大營竟然被小小山賊給攪了,還不知會坐在哪裏看笑話哩!

可眼下情況危急,也容不得他細想了。於是戰鼓聲很快從石窪口傳了出去,直達四面八方。鼓聲兩長一短,代表著情況危急,請求來救。

可惜,等了又等,無人來援。好些士兵聽到鼓聲出營來瞧,卻很快又被自家長官給叫了回去。長官趾高氣揚地告訴他們,人家軍營擂鼓殺賊,幹你們何事?

他們哪料得到形勢已算危急,只當是那餘銳無能,被群小小山賊給耍急了。就等對方挫了銳氣倒了大黴,再去搶功勞不遲。

好在,餘銳手下尚有人在。

西沙坡的一萬精銳聽前營竟是響起了求救的鼓聲,迅速提兵列陣。帶領他們看守軍糧的都監憑高而望,發現餘銳大營中的軍旗都已經倒下,大驚失色。

“快!隨我前去支援!”

“可餘將軍說過,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不可離開此地。”

都監的確是接到過死令的,無論何時他都不準擅離職守。可如今餘銳正帶人上山剿匪,前方大營又遭敵來襲,此刻他不出手,更待何時?這可是天降大任,時不我待!

“糊塗!腌臜山賊,何足以懼!他們若是曉得軍糧在哪兒,還用得著去攻那石窪口嗎?哼!想用調虎離山之計襲我大營,咱們便來一招黃雀在後,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都監雄姿英發地帶人沖向了前營。很快,整個西沙坡已是無人之境,只剩下被隱藏得極好的一摞摞軍糧,在等待著今夜的宿命。

石窪口的大營裏,黑風已經將張子初不準殺人的囑托拋到了腦後。他袖子裏一把鐵鉤左揮右斬,重覆地享受著殺戮的快感,直到身後有人提醒了一句。

“大王,他們的援兵到了。”

黑風轉頭看向了那長長的火把和軍隊。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鮮血,鬥篷一張,帶著手下人迅速跑出了軍營。

軍營裏,已是一片狼藉。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殘肢斷臂到處都是,軍帳東倒西歪,雨水被染得殷紅。若教餘銳瞧見了這番景象,怕是會直直昏過去。

都監來的時機恰到好處。他眼瞧著那群為非作歹的山賊沖出了軍營大門,又瞧見軍營裏那滿目驚心的慘狀,一時熱血上湧,想也未想地跟著追了上去。

一方跑,一方追,以至上山入林,不死不休,情形又何曾相似。身著錦衣的少年王爺孤身一人隱在營前暗處,已經看了許久了。因為場面混亂,無人註意到他,直到山匪走盡,喊殺漸平,他才緩緩步入營中。

“這是怎麽回事?和山賊戰況如何了?”趙構隨手揪住一個背著重傷的同伴緩緩回到帳中的士兵問道。

“我們被偷襲了,幸好西沙坡的一萬人馬來援。”士兵回答得相當含糊,但趙構卻瞬間抓住了關鍵之處。

“西沙坡?你們在西沙坡還有一萬人馬?”

士兵點了點頭,無不得意地道,“餘將軍神機妙算,早就安排好了。就算那些山賊攻入了咱們大營,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咱們的軍糧在那兒。”

“哦?那麽說來,山賊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趙構揮了揮手,讓小兵退了下去。他仔細在營中查探了兩圈,總覺得似乎不太對勁。剛剛那些賊匪當真是來奪軍糧的嗎?那為什麽從頭到尾就只顧著殺人和逃跑,絲毫沒有要去找軍糧的意思?

他又想起了之前在童貫那裏讀過的那封山賊的戰書,光從那字裏行間,也能看出寫信之人才識不低,進退得宜。

“遭了!”趙構一錘掌心,迅速牽來一匹馬趕到了西沙坡。遠遠一看,原本堆滿軍糧的山坡上已經明顯禿了一小塊。

餘銳中計了。他和他的手下同樣範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錯誤叫輕敵。自古兩軍對壘,從來都是謙者勝,驕者敗。山賊雖不入流,也懂得處處小心,步步為營,反倒是所謂朝廷精銳,愚蠢自大,不堪一擊。

如果真把這些人放到戰場上去,豈能保衛得了大宋江山?還有山賊背後那個布局之人,那個叫做張正道的軍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趙構正坐在馬上想得出神,完全沒註意到身後兩個黑影的靠近。等到座下馬兒開始不安地擺動身軀,兩把長矛已經一左一右刺了出來。

☆、福禍相依險為婿

天,終於開始亮了起來。餘銳帶人在山裏折騰了一宿,幾乎筋疲力盡。他此時頹然地坐在一塊山石上,想等完全能看清前面的山路時再做決定。

山賊的老巢他找不到,下山的路也找不到。餘銳積攢的怒火與士氣已經在一夜的來來回回中消磨殆盡。他此時也顧不得什麽丟臉不丟臉了,他只想趕快回到他的軍帳之中,好好地睡上一覺。

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光景,好不容易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得灰蒙起來,雖然隔著一層山霧依舊有些模糊,但總比漆黑一片來的強多了。

餘銳強打起精神,剛準備傳令下去找路下山,卻不料瞧見遠處山下的東南方忽然冒出了許多狼煙。那是從大營方向傳來的,煙是紅色,表示有緊急的大事發生了。

餘銳心中咯噔一聲,隱隱覺得這可能和自己有關。他看著那一縷筆直的紅煙,忽然生出些害怕來。

他總覺得這一下山,自己的命也就到頭了。

人們在厄運到來前的直覺總是最準的。餘銳費了好一番功夫,直到太陽落山才好不容易回到營中,人卻還未跨進去,就被兩個軍士直接按下了。

他們是奉大將軍之命而來的,也不必同他多說什麽,直接將餘銳拉到了西沙坡上,手起刀落。

臨死前,餘銳看見自己所守的軍糧已經被竊之一空,心如死灰,連想見大將軍求饒的話也一並吞入了肚中。李堯和周旭鋒二人就站在一旁看著餘銳人頭落地,心中卻絲毫擠不出一丁點幸災樂禍。

軍糧被盜,事關重大,更何況,還有一個更要命的變故。

康王趙構不見了。

和軍營裏的氛圍截然不同,天樞寨上,是一片歡騰。一車一車的糧食翻山越嶺被運到了寨中,是他們幾年也吃不完的量。

張子初和七位寨主圍坐在桌前,桌上擺滿了好酒好肉。除了諸葛瑾和黑風,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神采,宋白練更是率先端起了酒碗,沖著眾人誇讚張子初乃是臥龍再世。

諸葛瑾的臉色更難看了。張子初趕緊制止了宋白練的吹噓,免得她給自己招來更多的嫉恨。

“你是怎麽知道餘銳一定會帶人上山圍剿,又是如何肯定西沙坡的人會去石窪口支援?”諸葛瑾實在不服氣。在他看來,詐術中攻心之法最不可靠。因為人心多變,哪怕稍有一念之差,也可能會讓勝負顛倒,王寇逆行。

但若說張子初光是靠運氣成事,那他的運氣也未免太好了。

面對諸葛瑾的疑問,張子初倒是很樂意回答:“人心雖難測,卻也不是不可測。答案……都在這裏。”

諸葛瑾見他指向了自己正拿在手中把玩的一個八卦盤,疑惑道,“你可別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你照著卦象蔔出來的。”

“也可以這麽說。”張子初從他手裏取過那個八卦,慢悠悠轉了一圈,“變數之中總有不變的道理。《易經》所言,卦算之律,不過是‘吉兇悔吝’四字,吉則吝,吝則兇,兇則悔,悔方吉。山下那些人自燕雲歸來,個個好大喜功,躊躇滿志,自以為占盡先機,正如大吉而吝,又豈有不轉兇之理?”

話說到此處,即點到而止。諸葛瑾看起來有些似懂非懂,卻又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他多問一句,就越顯得自己膚淺無知,只好哼聲不言。

“其實,以在下愚魯之資,也不過是只得一知半解罷了,班門弄斧,實屬賣弄。”張子初一番話說得不驕不躁,虛懷若谷,可聽在諸葛瑾耳中卻仍不是滋味兒。

實際上,《易經》之道,廣大精微。若不是張子初悟性極佳,又豈能僅憑氣盛之年便懂得善用其法,以解眼前危局?多數庸人終其一生,又何曾參透過其中道理。

“無論如何,此次奪糧公子實在功不可沒。這大雨看上去也快停了,不知公子之後有何打算?”年紀最大的黃老頭兒笑嘻嘻地問道。伴隨著這句話,他身旁的兩兄弟和角落的黑風都同時朝張子初看了過來。

“功成自然身退,等你們將糧食如約分給山下百姓之後,我也會離開這裏,去我該去之處。”

張子初這話讓眾賊首面上均是一僵。他們曾經是有過約定,要將軍糧分給山下的百姓一半,可那時到底還對是否能奪取軍糧半信半疑。如今大批糧食雖然得手,那也是自家弟兄豁出性命換來的,又豈能拱手送給那些坐享其成的鄉巴佬。

再者,他們本就是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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