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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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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從今日起,他已不再是那個只懂得撥弦弄曲的伶人——蘇墨笙了。

☆、書生練兵另尋徑

連日大雨後,今早的雨勢終於緩了些許。

灰色的軍帳大多浸泡在漫過腳踝的雨水裏,將士們只能脫下鞋襪,露出已經被泡得腐白的腳面,坐下來慢慢晾幹。

這般糟糕的環境下,只有中央一座大紅軍帳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那頂軍帳前鋪著厚厚七八層的草墊,賬上用簟席覆蓋,可避雨水。人入賬內,堅硬耐潮的石板上覆有一層舒適的軟毯,毯子上再放置桌案床榻,其舒適幾乎與家中無異。

通傳的小兵若不是怕帳前失儀,倒真想在這毯子上就地打個盹兒。他迅速繞過外頭的廳室與議房,走到了最裏面的臥室門前。

榻上正坐著一個貫狀魁梧的男人。男人頤下生須十數,皮骨勁如鋼鐵,若不知曉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媼相童貫,根本沒人會將他與“閹人”二字聯系在一起。

“大將軍,有人送來一封戰書。”小兵雙手將那紙薄薄的信遞了上去。

“戰書?”上頭的人聽了頗有些驚奇。他揮開了正在幫他穿鞋的小宦官,將那信拿到手中細細地瞧:

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古有威讓之令,今有文告之辭。及春秋征伐,自諸侯出,懼敵弗服,故兵出須名。近大雨不止,禍及山野,顆糧無存,無奈落取旁道,羞取於民。吾聞公統雄兵百萬,戰將千員,為求生計,欲與足下會獵於野澤。若僥幸得勝,則借君之五萬軍糧以救急,願以諒吾,愧筆於此。

“七星寨?”童貫看著那個落名,一字一字地念出聲來。

小兵有些慌張地跪在帳中,心想這群山賊也恁地膽大,不但想奪取軍糧,盡還敢下來戰書,這可是二十萬朝廷精銳啊!

“送戰書的人呢?”

“已經走了。”

“把戰書交給餘銳,讓他瞧瞧吧。”童貫嗤笑一聲,隨手將那書信丟到了地上。

他口中的餘銳是看守軍糧的將領。童貫現在可沒心思理會這些無聊的小賊,他滿心只想著雨快點停,好讓他帶著滿身功勳早早回到京城領賞。

“大將軍,九王爺到了。”

第二次通傳讓童貫迅速從榻上站起了身來。他一面將衣衫穿戴整齊,一面迎出了外帳。外帳中,錦袍皇子負手而立,雖只有十六歲,但少年老成的臉上已經透露出了幾分沈穩之色。

“九殿下。”

“太師快快請起。”趙構客氣地扶住了童貫,鄭重道,“太師此行辛苦了,能收覆燕雲,實在功德無量。”

“王爺言重,為朝廷效命,是下官職責所在。”見到趙構這番表態,童貫急於回京領功的心情又迫切了三分,“可惜這場大雨來的實在不巧,還要勞煩殿下跑這一趟,下臣著實過意不去。”

“哪裏……”

“不過殿下既已到了這裏,總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我會傳令下去命大軍暫緩行程,然後先陪著殿下回京覆命。”

“恐怕不行。”

童貫的安排十分合理,但他沒想到趙構想也未想就一口回絕了自己這個提議。

“我也是昨日才接到父皇從京城傳來的指令。”趙構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張黃絹,黃絹上洋洋灑灑寫了百十來字,卻都是些安撫讚揚的廢話,臨到末了,才轉入正題,說山東河北大雨成災,希望童貫帶領大軍在當地疏通河道,治水救災。

“此事……不該歸我禁軍之責吧。”童貫捏著那紙黃絹,將兩道濃眉緊擰在了一起。

“父皇自也知曉太師勞苦功高,不願再壓此重擔。但此次,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太師也知曉,收覆燕雲朝廷開銷頗大,恰逢大軍又滯留不回,朝廷實在是不能同時供給差役和禁軍的用度,這才破例李代張勞,節省開支。”

趙構小小年紀,一番話卻說得滴水不漏。他執起童貫的衣袖,又誠懇道,“為了大宋國運,只能再委屈太師一些時日了。我已收到風聲,父皇早在京師為太師備下了九錫,日日夜夜盼著您回去呢。”

“九錫?!”

九錫是歷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勳者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古來只有王莽、曹操、孫權司馬之流有此殊榮,往後除了幾位開國帝王,特別是隋唐之後,已再無聲跡。童貫再也沒想到,自己一介閹人,竟能有機會和這些梟雄比肩,心中的不快隨即一掃而散。

他俯身對著東京的方向一拜,捧著黃絹朗聲道,“童貫必定竭盡全力,報效朝廷。”

“那……這封戰書……還要交給餘銳將軍嗎?”身旁響起一個怯懦的聲音,童貫回頭一看,原來是剛剛傳信的小兵還未離去。

“戰書?什麽戰書?”童貫剛要斥責於他,卻見趙構走上前去,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封可笑的戰書。

“山賊下的戰書?如此有趣。”趙構看完之後笑了起來,然後又興致勃勃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謙虛有道,文采斐然,我倒開始好奇寫這封戰書的人了。”

小兵聽見這位九王爺對山賊感興趣,立刻答道,“這個送戰書的人有說,他說下這封戰書的人叫張正道,是他們七星寨的總軍師。”

“張正道……有趣,小王記下這名字了。”

“阿嚏——”這位七星寨總軍師如今正坐在臨時搭建的雨棚下,專心致志地畫著一幅高山潤雨圖。

“公子,小心著涼。”馬素素停下了墨研,從一旁取過一件外衫替他披在肩上。

“多謝。”張子初回頭沖她一笑,卻忽然感覺肩膀一沈,一件狐毛所制的披風已經取代了剛剛的薄衫。

“穿這個,這個暖和。”宋白練屁股一厥,將馬素素擠離了張子初身旁。她親昵地貼著對方坐下,卻見自己近一寸,對方便退一寸,直到沒地方退了,索性一把攬住了他的腰身。

“還冷嗎?”

“不冷了,不冷了。”張子初無奈地擺了擺手,剛想站起身來,卻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墨硯,灑了自己一身墨汁。

“哎呀,怎麽這麽不小心!”宋白練上手便要幫他擦,幸好張子初躲得快。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吧。”

張子初忙不疊地朝著棚外跑去,馬素素見狀隨後替他撐傘跟上。

“公子!我來幫你。”

宋白練看著並肩離去的二人,氣得一跺腳,惡狠狠沖著外頭幾百個漢子吼道,“看什麽看,讓你們停了嗎?”

眾人只好收回了目光,繼續背著身上重逾百斤的滾木繼續朝前跑去。

這些人,都是各個寨子裏選出來的精英。張子初要求每個寨子出八百人,每日卯時集合在天樞寨的各個練場裏。這些日子他們將在張子初手下操練,為的是十日後和朝廷的二十萬大軍搶奪軍糧。

這事兒聽上去相當荒唐,特別是張子初所下達的目標竟是要求他們在完成一幅畫的時間內,背著身上的滾木在這寬逾百丈的地方跑二十個來回。

“我跑不動了……這大當家的迷上個小白臉兒,憑什麽讓咱們擱這兒遭罪。”

“可閉嘴吧。這是七寨舉投的結果,哪兒輪得到咱們說不。”

“但山下的是二十萬禁軍啊!咱們能活著回來嗎?”

“能!別聽那小白臉兒指揮就成!到時候一看不妙咱們就往山裏跑,跑回來他們就拿咱沒轍了。”

這些話雖沒有傳到張子初的耳朵裏,但他很清楚這些散漫自大的山賊絕不可能心悅誠服地聽命於他。他換了身衫子,又走到了另一片操練場上,發現這裏的情況更差。

張子初讓這些山賊腳上綁著水袋練習跑速,但如今綁在腳上的水袋散了一地,人卻三三兩兩坐在地上聊天喝酒。

山上平地難尋,光這幾個操練場還是宋白練將自家門前幾塊芋頭地刨了,挪出來臨時用的。

張子初目光逡巡了一圈,沖著地上一個小頭目模樣的男人走了過去。

“大夥兒練得如何了?”張子初溫言相問。可他只是瞟了張子初一眼,而後繼續轉過頭去和弟兄們談笑風生。

“老子平日裏就最看不上那些個自以為認識幾個破字就滿口放屁的書生!嘴上道理說的那是一套一套的,真有事兒來了躲得倒比兔子還快!”

“再瞅瞅那身子板,細得跟婆娘似的,還成日裏一副要以救世為己任的樣子。天下若靠他們來救,那才叫火燒腚眼兒呢!”

他這一番話在人群裏獲得了極大的讚同。有人開始附和,說那些讀書當官兒的都是偽君子,殺一個不虧,殺兩個穩賺。

“不願意練也沒關系,咱們慢慢來。”張子初聽完並沒有生氣,反而好言誇讚了他們幾句,又回到了自己那個雨棚中作畫去了。

山賊們見他這般懦弱,更加猖狂得哈哈大笑。什麽操練,什麽軍師,簡直是狗屁。

可惜他們不曾識得楚莊王,不知何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轉眼夜幕降臨,眾人已是饑腸轆轆,一日未進食,有些脾氣不好的早在人群中叫嚷了起來。可雨棚裏那個書生卻坐得穩若磐石,絲毫沒有要放飯的意思。

奚邪和路鷗很快擡著兩桶熱乎乎的芋頭和地瓜到了操練場。張子初取來一個,燙得在手上顛了兩顛,終於剝去外皮後開始細嚼慢咽。

有人等不及想上手來拿,卻被張子初制止了。

“慢著,你們還不能吃。”

“餵,你什麽意思?”

“你們今日的訓練成效不佳,除了少數幾個已經達到我標準的人,其餘的一律沒有飯吃。”

“你說什麽?”

“沒飯吃?沒飯吃我們哪兒有力氣操練?!”

“錯了,順序錯了。是為了吃飯才要操練,就和即將下山搶軍糧也是為了在來年填飽肚子一個道理。”

眾人又是一陣喧嚷。

“你們當中若有誰不服的,自可回到各自的寨子裏去和你們寨主交代,只是別忘了跟他們說,明日照樣補齊人數給我即可。”

張子初這番不慍不火的話一出,眾人就沸騰了起來。他們哪裏會理會張子初這一介書生,張牙舞爪地便要上來搶食物,可誰料食桶後忽然又殺出一個兇神惡煞的胡十九。

只見他“喝呀”一聲怒吼,竟是將那兩桶食物扛在了肩上,呼啦啦往山下倒去。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香噴噴的芋頭和地瓜已經一個不剩了。

有山賊見狀忍不住想對張子初等人動手,卻被聞聲而來的宋白練及時喝止了。

“大當家!我們的糧食本就不多了,他這般胡來,是什麽意思?!”

“軍師自然有軍師的用意!他就是讓你們去吃屎,你們這幫孫子也得給我通通往下咽!”宋白練擼著膀子叫囂,後同時悄悄湊近張子初問,“你這啥意思?”

“是讓他們明白,要奪軍糧,就必須有破釜沈舟的決心。”張子初轉過臉來沖宋白練微微一笑,宋白練立刻點頭稱是。

有了身旁這位大當家的支持,張軍師更加穩如泰山。他很快又讓奚邪和路鷗端上來兩桶食物,比之前的數量更多。

“你們若不能按照我的規定完成操練,接下來每半個時辰,我都會倒兩桶糧食下去,直到倒完你們今晚的量為止。”

“……”山賊們彼此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同時由憤怒漸漸轉變為驚慌。他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孱弱書生並不是真的奈何不了他們,至少他現在的一句話,可能真的會讓他們餓上一整夜。

話,卻還沒完。

“有罰便有賞,想要吃飯,只要你們按照我早上所要求的去做,先做完的人就可以先加菜。”張子初拍了怕手,只見馬素素先後端出來幾盤魚肉,盤盤湯汁鮮美,醬香撲鼻,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如果說王希澤的計謀高妄如野火,一夜之間便能燎盡整個東京;那麽張子初的策略便溫潤似泉水,表面上總是風平浪靜,卻能在點滴之間讓人不得不順著他的方向曲流而下。

“還不開始?飯菜可要涼了。”張子初夾起一塊肉,在眾人的註目下緩緩放入了嘴中。

不少人已經開始吞咽口水了。在饑餓的驅使下,有人率先選擇了妥協,然後競爭者越來越多,直至所有人重新扛起了地上的滾木,綁好了水袋,圍著操練場開始邁動步子。

“時間到了,你們沒有跑完,再倒兩桶。”張子初言出必行,又將兩桶糧食向山下倒去。別說那些還餓著肚子的山匪了,就連宋白練在一旁瞧著都覺得心疼。

“他們得練到什麽地步?”宋白練悄悄問了一句。

張子初摸了摸耳朵,答,“練到絕對聽話的地步。”

第二天,張子初朝眾人明確立下了規矩。六個時辰完成操練要求的有地瓜和芋頭吃,五個時辰內完成的有肉吃,三個時辰完成的能喝酒,兩個時辰內完成的則不但可以隨心所欲暢飲暢食,馬素素還會為他們獻上動聽的東京小曲兒。

在張子初的恩威並施之下,這群山匪一改昨日的散漫,從一大早起就滿身幹勁地開始操練起來。

頭三天張子初讓他們練的只是負重跑,一個來回的時間要求越來越短,最後需要在張子初畫出一只雀鳥的時間內回到起點。後來他又從這五千多人裏選出了一千名跑得最快的精英,將他們換到了沒膝的水中練習。

“今日,咱們再換個玩法。”

第五日一大早,張子初就翹首以待地坐在亭中等著他們了。通過前幾日的相處,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匪早已對張子初改了印象。這個看上去溫雅文弱的書生不但說一是一言出必行,而且手段繁多,軟硬兼施,讓他們根本無從抵抗。

他們已經被折騰怕了,一聽說今日又有新花樣,紛紛緊張了起來。

“把馬牽上來吧。”張子初悠閑地端起水碗,沖棚後瞧了一眼。奚邪很快從後頭牽出了一匹高大的棗紅色駿馬,駿馬被蒙住了眼睛,不安分地撅著蹄子。

“怎麽牽了匹馬上山來?”

“是啊,這馬哪兒來的?”

張子初很快回答了他們的疑問,“這是你們七位寨主湊了大價錢從山下買回來的,是匹性子極烈的汗血寶馬。若你們能跑得贏它,便算合格了。”

“什麽?!讓我們跟馬賽跑?這不是開玩笑嘛!”

張子初沒有給它們反對的機會。叫嚷聲剛起,他就讓奚邪放開了手中的韁繩,任由那匹馬橫沖直撞朝著眾人飛奔而去。

山賊們大驚,慌亂的四處逃竄了開來。但張子初早有準備,他已命人在練場四周釘上了木樁鎖緊了大門,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也出不去。

於是,一場人與馬的追逐游戲在這個長逾百丈的方形練場上展開了。這匹野馬根本就沒受過馴化,攆著人追得飛快,如果誰跑慢一些,怕真會傷在它蹄下。

好在胡十九力大如牛。他先在馬脖子上套了條長韁,一旦馬兒發起狂來,或者將要踩到人,便會及時勒停馬匹。

不過,這倒是多此一舉。這些日子張子初的訓練已初見了成效,加上眼下形勢危急,逃命的本能又驅使出了驚人的爆發力,一時那烈馬竟未攆上一人。

張子初讓奚邪反覆將那匹烈馬從練場左邊放置右邊,再從右邊追趕眾人回到左邊。他拿起自己的畫筆,一邊觀察眾人奔跑的速度以及與馬匹保持的距離,一邊迅速在紙上繪制出了一些線條和幾個方框。

馬素素湊過頭去,只見他在那些直線和方框旁寫下了好一些數字,不明是何用意。

隨著烈馬跑了第十個來回,繪制終於結束了。張子初滿意地撣了撣下擺站起身來,讓奚邪和路鷗制住了那匹馬。他讓胡十九打開柵門,放出了山匪,並將準備好的瓜果茶水端了上來。

“恭喜你們,軍糧已是你們囊中之物。”

“這就完了?可我們只是在跑而已啊。”正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的一個山賊狐疑地問道。

張子初笑了笑,“我們的人和朝廷軍馬孰多孰少?”

“自然是朝廷的多。”

“那我們的軍備和他們的孰優孰劣?”

“……當然我們的劣。”

“那不就結了。敵眾我寡,敵優我劣,難不成還可以跟他們正面較量?”

“……”那你還讓我們去搶軍糧!山賊在心中暗罵。

張子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著安慰,“別擔心,接下來你們只要肯聽我的,我就能保證讓你們毫發無損地回來。”

他已經按照軍隊規制將手下所有五千六百名山賊分成了東西兩軍,軍轄五營,營轄五都,每都一百人。百人之中又以行伍為分,逐級管制,令隨人傳,務必要使他們懂得何為紀律,何為軍令。

但這些人畢竟不是軍人,而是山匪。他們早在山裏隨心所欲慣了,若要讓他們絕對服從自己,那就必須立威。

欲立威,光靠這些規矩還不夠。根本矛盾在於,張子初只是一介書生。書生在這些推舉強者、崇尚武力的山匪心中,幾與廢人無異。

白衣儒布,欲如何立威?

且看這最後一晚。

剛停了兩日的雨,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天色漸暗,篝火通明,天樞寨的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張子初立在臺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緩緩走出了遮雨的棚帳。

“諸位,明日便是奪糧的日子了。我知你們心中有憂慮,有害怕,有憤恨,有忐忑,但戰書已下,我們別無退路。”張子初盡量提高了聲音,但他發現底下的反響並不好。

不光是他們,就連坐在臺上的那幾位寨主也有些心不在焉。他們雖同意了張子初的計劃,但也生怕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若不是這場該死的大雨,他們絕不會選擇冒這麽大險。

“說完了嗎?反正去送死的也不是你,說完就讓咱們再好好吃上最後一頓吧。”臺下有人叫囂道。

“酒肉自然是要有的,但除了酒肉,我還為大家準備了一樣東西。”張子初讓胡十九將先前那匹烈馬牽到了臺上,眾人不知他要做什麽,好奇地伸著脖子瞧。

張子初站在那裏,任由雨水漸漸打濕了自己的衣襟和冠發。直到胡十九將馬牽到了他的身旁,才緩緩接過韁繩。

他先伸手拍了拍馬頸,替它理了下鬃毛,而後伏在馬耳旁低語了幾句。說來也怪,這匹馬的烈性眾人都是見識過的,可此下在張子初手下竟安靜無比。或許是憑借著天性感覺到自己命不久矣,馬兒乖巧地發出了一聲求饒般的低鳴。

可它的命運並沒有因此而改變。眾人只瞧見臺上的書生手腕一翻,露出了一直緊攥在手裏的匕首,隨著對方掄起手臂,匕首精準地沒入了烈馬的肚子。

鮮紅的馬血很快流了一地。馬匹想要掙紮,卻被胡十九死死按住。張子初不為所動地緩緩剖開馬肚子,直至馬匹倒地,拿喝酒的酒碗去接上滿滿一碗馬血。

“這畜生之前在訓練時欺辱過不少兄弟,今日我便以它為祭,也算是給兄弟們出一口惡氣。”張子初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刺眼的鮮血染得滿臉滿身,又很快被雨水沖淡了一些。

臺下的山賊楞住了,臺上的山賊頭頭更是目瞪口呆。馬血被一碗一碗送到了他們跟前,腥氣撲鼻,令人作嘔。

可張子初一介書生都已經幹了,他們難道還能推脫不成?於是也只好咬一咬牙,屏住呼吸往肚子裏灌。

“剛剛有兄弟說,反正去送死的也不是我。那麽張正道便在此立誓,若是此次奪糧失敗,我便自裁於此,絕不茍活。歃血為盟,與爾同命!”張子初將那空碗往地上狠狠一砸,惹來臺下一片歡呼。

宋白練站在他身後瞧著那個略顯削瘦的背影,心臟一陣狂跳。如此壯語,如此氣概,怎能從這樣一個羸弱書生嘴裏吐出?她果真沒看錯人!

張子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忽然感覺有人從後面拍了拍自己的肩。他一回頭,只見那個名叫黑風的男人手裏正拿著一坨血紅的東西十分享受地啃食著,一邊啃一邊還朝自己遞過來一塊。

“吃!吃!吃!”底下的人群在興奮地起著哄。

張子初很快反應過來那是馬的內臟。他皺起眉頭看向那塊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東西,又迎向了對面男人期待的目光,最終接過手狠狠撕咬下一塊。

咀嚼吞咽的過程中有好幾次差點被他反嘔出去,卻硬生生給憋住了。嘴裏已經苦到麻木,一些剛從胃裏嘔出來的肉塊再一次被他吞下。面前的男人和他同時吃完了最後一口生肉,笑著露出了兩排血紅的牙齒。

“好——”

身後有人鼓起了掌,底下的歡呼聲也一浪高過了一浪。張子初擡手制止了他們,用清朗的聲音再次開口,“最後一句要告誡你們的是,明日若有膽敢違抗指令者,便如此馬!”

嘩啦一聲,馬頭應聲落地,滿場鴉雀無聲。張子初將匕首插在馬身上,命人將肉烤熟了分給眾人。

威望,便這般成了。

☆、眠時憶問醒時事

寂靜的雨夜中,傳來一聲聲幹嘔。

張子初正趴在寨子後邊兒的山崖旁大吐特吐,那架勢,幾乎要把腸子嘔出來似的。等呸地一聲吐完了最後一口混合著膽汁的酸水,人終於脫力地坐在了地上。

雨水在那張如玉的臉頰上劃過,再順著好看的下頜線慢慢滴落。濕透的發絲散落在額前,遮住了依舊溫柔的眉眼。他蜷縮起身子,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沖著不遠處散亂一地的馬骨輕喃了一句,“抱歉。”

“公子……”一把紙傘的出現為他遮住了風雨,馬素素心疼地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替他擦幹了臉頰。

“公子太勉強自己了。”馬素素細心地發現,他緊握在膝蓋上的雙拳仍在微微顫抖。這雙手從來只懂得寫字作畫,又何曾沾染過血腥。

“非如此不可。”張子初擡起臉來朝她無奈一笑,“我是不是很沒用?果真百無一用是書生。”

“才不是!公子有膽有謀,在我心中,向來是個英雄。”

“可這次不一樣。劫軍糧畢竟是死罪,無論什麽理由,我都是在助紂為虐。”張子初一直沒敢說出自己心中的矛盾與憂慮,因為無論如何權量,這件事都勢在必行。

“我知道公子是為了山下那些百姓。如今山匪橫行,朝廷又無所作為,公子也是別無選擇才出此下策。”馬素素準確道出了他的心思,這讓張子初瞬間釋然了許多。

“公子可千萬別把什麽事兒都往自己身上攬,這絕不是你的罪過。”

“多謝,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馬素素羞澀一笑,又坐到他身旁陪著他聊了一些有趣的往事。她問起二人初識時,張子初曾在睡夢中喊過的一個奇怪的名字。若不是那名字實在太怪了,馬素素幾乎要懷疑那就是張子初心儀的女子。

張子初聞言一哂,說那是他曾經養過的一只細犬,名字是最好的朋友給起的。他是在鬥狗的攤子上發現了它,當時它已有了身孕。

按理說,搏犬一般用的是兩只公犬,萬物卻是一個特例。

張子初很快發現,這只細犬不但甚通人性,極為乖巧,甚至自己遇到一丁點兒威脅或欺負,它都會在第一時間挺身護他。後來張子初便幹脆天天帶著它去書院,它也從不會打攪學子們上課,只靜靜地趴在門口等著自家主人。

“再後來呢?”馬素素問。

“再後來……還沒等它生下小狗,它就被惡人殺了。”

馬素素“啊”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是我太軟弱,我保護不了它……也保護不了他們……”

“他們?”馬素素呢喃了一聲,卻沒有得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安慰他,她本以為張子初這般貴公子應該從小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卻不曾想到他微笑的面龐下竟還藏著這麽多苦澀。

“公子……”馬素素又喚了一聲,卻感覺自己肩膀一沈。一轉頭,只見張子初已經靠著她睡著了。

“做個好夢吧,公子……”馬素素伸手扶住他的腦袋,將他調整到了一個更為舒服的位置。雨夜雖是孤寂,彼此依偎著的人兒卻能從彼此身上汲取到一絲久違的溫暖。

“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記憶力裏的讀書聲將張子初帶回了那個熟悉的杏堂裏。

那也是一個下大雨的壞天氣,那日他們讀的是《離騷》。

“萬物,來這裏!”王希澤遠遠地沖著張子初傘下的細犬喚了一聲,犬兒看見了他手裏的肉骨頭,撒著歡狂奔了過去。

“慢些,別摔著。”張子初瞧了眼那幾乎快垂到地面的狗肚子,無奈地提醒道。

萬物已經臨近生產的日子了,張子初本想將它留在家中交給姐姐照顧,但這小家夥偏偏閑不住,硬要跟著張子初來學堂。

“好萬物,將身子補好些,等過幾日好給咱們生幾個白白胖胖的狗崽子!”王希澤摸了摸萬物的腦袋,將油紙傘晾在了寬敞的走廊上。

“這些日子你們都快將它餵成豬了,還補?”張子初蹲下身來,細心地替萬物將骨頭上的肉剔下來,撕成小塊。這時範晏兮和馮友倫二人也先後走了過來,一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只雞腿。

“別再給它吃了,吃多了不消化。”張子初在萬物委屈地嗚咽聲中從地上收起了那些肉,打算留給它當午飯。還有一些同窗也為它帶來了食物,幹脆一同交到了張子初手中。

萬物的乖巧與懂事為它在學堂裏積攢了不少人氣,學生們甚至在學堂旁邊的走廊上單獨給它做了間屋子,可遮風擋雨,裏頭還鋪著被褥軟毯。

“我可先說好了,狗崽子裏最壯的一只得歸我。”馮友倫一邊替萬物揉著肚子,一邊催促著範晏兮重新將狗屋整理一遍。

“憑什麽歸你啊,你倒打的手好算盤。”王希澤習慣性地開始跟他唱反調,“你養母的吧,母的適合你。”

“為什麽?”馮友倫傻傻地問,直到看見王希澤戲謔的表情,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揶揄自己沒有男子氣概。

“好哇你,王希澤,你給我過來!”

王希澤趁勢往張子初身後一躲,沖他做了個鬼臉。

就在他們嬉鬧時,上課的鐘聲響了。夾著書冊的老夫子踱到門口,一敲手裏的戒尺,“幹什麽幹什麽,都進去坐好!”

“汪——”

“誰讓你們又帶狗來學堂的?簡直胡鬧!去去去……”夫子佯裝著驅開了萬物,卻在一腳跨進學堂時悄悄從身後放下了一碗肉湯。

“把課本翻開,今日咱們讀離騷。”

夫子毫無起伏的聲音準時在堂上響起,張子初一邊跟著讀那些艱澀的句子,一邊不放心地朝窗外瞧了一眼。

萬物此時已經乖乖趴在狗屋裏睡著了,學子們的讀書聲向來是它最好的催眠曲。

但今日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汪——汪汪——”

一首離騷剛讀到一半,就被外頭激烈的狗吠聲給打斷了。張子初皺著眉頭去尋找萬物的身影,卻發現它已經不在狗屋中了。

“怎麽了這是?”連向來嚴厲的夫子也察覺到了事態不對,放下了手中的書本朝外瞧去。萬物從來不會在他們上課的時候發出絲毫聲響,更從未聽過它叫得這般兇狠。

緊接著,他們就聽到了皮靴噔噔踏在地上的聲音。一隊官兵迅速闖進了學堂,滿面殺氣地端視著座下的學生。

“王希澤何在?”帶頭的武吏一開口,張子初便心中一沈。

緊接著,被五花大綁的少年被拎到了眾人面前。散亂的發絲下,王希吟一張蒼白的小臉已染上了淚痕。

王希澤忍不住要站起身來,卻被張子初一把捏住了手。他看見張子初先他一步挺身而起,沖著那個身材矮小,馬面闊鼻的武吏朗聲道,“敢問差人,他們所犯何事?”

武吏轉動著陰險的雙目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一聲,“王希孟殿前沖撞聖駕,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其心可誅!朝廷有令,王家所有人都要即刻拿下,送審待辦!”

聽了這話,範晏兮和馮友倫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向來冷靜的張子初也禁不住面上一白。

“大哥……”其實王希澤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都讓開!若有誰敢包庇朝廷欽犯,當以同罪論處!”武吏嘩啦抽出了佩刀,開始驅趕座上的學生。

學生們哪裏見過這番場面,個個嚇得噤若寒蟬,讓往哪兒站就往哪兒站,讓往哪兒行就往哪兒行。那武吏在巡視了一圈後已經準確找到了和王希吟樣貌如出一轍的少年,剛想上前拿人,卻不料被老夫子一把拽住了。

“放肆!這裏可是太學!他們個個都是天子門生,怎由得爾等胡來!”夫子如同護崽的母雞一般橫在了軍官和王希澤之間。王希澤瞧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夫子的身形並沒有平時看上去的那般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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