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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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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老在城南的名聲我們是知道的,絕無懷疑之心。怕只怕,有小賊欺瞞了您老,害您納錯了人。”

此時範晏兮適時地站出身來,沖他介紹道,“這位是翰林畫院張子初,後邊的則是前校檢秘書郎馮祺。”

洪老聞言眼珠子提溜一轉,問道,“二位要找的人什麽模樣?”

“圓臉,朱唇,個子不高,年紀不大,脾氣有些直。”

聽王希澤這麽一描述,老爺子瞬間知道是誰了,巧就巧在,這個人今天早上剛剛逃出了春芳齋。

於是洪老嘿嘿一笑,答道,“城南有城南的規矩,諸位官人可別見怪。只是你們要找的人的確不在我院中,不信你們自可進去搜。”

洪行老說著讓開了門前,周圍的人也隨之讓了開來。

馮祺和範晏兮便帶人闖了進去。可在裏頭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馮友倫的影子,只有些落魄書生躲躲閃閃,嚇得口不能言。

“定是那老賊蟲,把人藏到了別處。他今日若不把吾兒交出來,我……我就不走了!”馮祺捶胸頓足,最後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賴。

“還不請老翁進去坐著,不要讓人以為我們怠慢了客人。”洪老怎會怕他這般,無賴他可對付的多了,馮祺這般斯文的不過是小兒科。

“馮伯伯稍安勿躁,或許,友倫兄真的不在這裏。”範晏兮見他們當真想上來攙人,嚇得趕緊先一步將馮祺從地上扶起,任他抱著自己兒啊心肝地哭喊。

“行老這裏,是不是還有個叫寧相忘的書生?”王希澤趁著範晏兮安慰馮祺之際,悄悄走到洪老身旁小聲問道。

洪老沒想到他會忽然提及這個與馮友倫一同逃跑的人,臉上笑容一僵。

“不知可否單獨與洪老談上兩句。”

“……張翰林這邊請。”洪老思慮了片刻,親自將人迎到一間書屋裏。

剛關上房門,一回頭卻見對方從懷裏掏出了三疊東西,分別是錢引、鈔引和度牒。前兩者自不必說,光看度牒的數量,也大的驚人。

按照當朝市價,一張度牒可賣出八十五貫錢,他手中的這些,恐怕價值數萬。

“我想同行老合作,談一樁大買賣。”張子初說著將那三疊東西一一推到了對方跟前。縱然這洪老兒黑白通吃,平生見過不少大場面,也被這巨額的錢財弄的瞠目結舌。

“前提,是我要那二人安然無恙。”

半個時辰前,城南街市上,一輛橫沖直撞的板車,兩個衣衫襤褸的書生,將整個集市鬧得雞飛狗跳。

“左邊!左邊!”

“右右右!要撞了!”躺在板車上的馮友倫終於再一次從一個雞蛋攤子上沖了過去,打碎的蛋漿糊了他滿身滿臉,看起來就像從穢垢堆裏鉆出來的乞丐一樣。

可他現在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一抹臉,回頭看了眼越來越近的追捕者,大喊著讓寧相忘再將板車驅快些。

推著板車的寧相忘,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

從昨夜起一直折騰到現在,本就為數不多的體力已經快熬盡了。兩根竹簽似的胳臂打著哆嗦隨著板車的方向左搖右擺,說是他在驅那車,倒不如說是車牽著他到處亂竄。

“對不住,對不住,失禮了!”寧相忘一路跑,還不忘一邊彎腰道歉,他都不敢相信眼前這番雞飛蛋打的景象是自己弄出來的,如果事後人家要他賠錢可怎麽辦吶!

“別廢話了!快追上來了!”眼瞧著身後追兵離他們已不足五步之遙,甚至已經伸出手來想要撈人,馮友倫焦急無比。

板車正路徑一個賣瓜攤,他靈機一動,順手超過兩個瓜來,對著最先追上來的兩個人擲了出去。青瓜正中腦袋,砸得二人頭昏腦漲。

馮友倫見此法有效,又順手抄過了幾顆白菜來扔,一時也阻下了對方些許腳步。

“往……往哪兒?”可隨著天色愈亮,集市裏的商販百姓也越來越多,再往前,便是寸步難行了。

馮友倫四周一瞧,瞥見左邊兒有一二層小閣,旁有望臺,臺上站了三兩差人,還插著大宋的旗幟,可不正是朝廷所設的軍巡鋪子。

“那裏!軍巡鋪!去軍巡鋪!”馮友倫如獲大赦般叫道。

寧相忘咬著牙根,用盡渾身最後一股力氣推著板車朝那裏飛奔了過去。可因為用力過猛,臨到鋪前,卻沒來得及剎住,門前兩個公差見一輛板車直沖而來,嚇得往兩旁一閃,眼瞧著板車直接撞進了鋪內。

砰的一聲,板車因為過大的沖擊力翻了出去。馮友倫啪嗒滾落在地,卻顧不得身體的疼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成功了!寧相忘我們成功了!”

“是啊,終於離開那鬼地方了。”

“什麽人!竟敢沖撞此地!”更多的官兵湧了過來,將二人團團圍住。換作旁人見了這麽多官兵多少會有些害怕,可眼前這兩個書生卻如同魔怔一般,人越多他二人似乎越高興,差點就抱在一起喜極而泣了。

“官差大哥,我們……我們要報案。”

馮友倫和寧相忘被帶入了軍巡鋪的院房,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鋪兵。等馮友倫斷斷續續說完了整個經過,對方讓他們在此稍加等候。

可如今他們已經等了快大半個時辰了,人還沒回來。

“不會出什麽岔子吧?”寧相忘惴惴不安地問。

“這裏可是軍巡鋪,能出什麽岔子。”馮友倫撇了撇嘴,擡起雙腳看了看腳上的傷,被鐵環所扣的那一圈,幾乎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

“你這東西得盡快拿下來,你等著,我去找人幫忙。”寧相忘說著走向了房門,伸手一推門,竟是沒推動。

他回頭跟馮友倫對視了一眼,二人心中同時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寧相忘又用力推了推門,他這次能肯定,房門是被人從外面上了鎖。而且,遠處還傳來了腳步聲和難以置信的對話。

“那麽,這兩個私逃的書生我就交給你了,替我向洪老問聲好。”

“一定。”

人生最絕望的事,莫過於你以為你逃脫了一場噩夢,卻不知自己仍在夢裏。

馮友倫與寧相忘對視了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無助。但現在害怕沒有絲毫用處,他們總還能做些什麽!

“窗戶!”馮友倫用嘴型對寧相忘說道。

寧相忘點了點頭,抄起房中的一個長凳狠狠砸向了木窗。好在窗欞不算結實,三兩下倒真給他砸了開來。

可他正背起馮友倫翻窗要跑,卻不料卻與外頭走來的官差碰了個正著。對方二話不說迅速反扭住二人的肩膀,將他們按倒在地。

“你們這群黑白不分的狗東西,竟敢光天化日官匪勾結!若等小爺脫了困,定教你們落牢子!”

馮友倫的叫罵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他的嘴很快就被堵上了。

“死到臨頭了,還敢囂張。”春芳齋的人狠狠甩了他兩個巴掌,拖著二人上了門外一輛封著黑布的驢車。

馮友倫跌坐在車裏,心如死灰。他還記得,他剛剛被奸人所賣的時候,也是這樣困在一輛驢車裏。

萬捕頭來到老縣君府上時,對方是愕然的。

此時五輛輜車前後錯落停在門前,仆役女使正忙裏忙完地將一箱箱東西往車上擡。掐指算一算時辰,已經過了原本打算出發的時間。老縣君一邊指揮著眾人加快速度,一邊親自扶著自家夫人出了宅院。

“你怎麽來了?”老縣君一口牙掉了好幾顆,說話有些不利索。

萬捕頭走上前去,俯身答道,“我帶兄弟們來送明公一程。”

隨著萬捕頭一個手勢,身穿捕快衣服的奚邪路鷗還有趙方煦三人趕緊低頭去幫忙搬東西。但此舉也算多餘,因為種渠私攬心腹,衙門內外人員冗雜,根本沒人會註意到他們三個是生面孔。

“哦哦,有心了。”

老縣君捋著胡須點了點頭,卻見萬捕頭走到了自己身旁,附耳一句,“明公趕緊走吧,走晚了,怕有人會對明公不利。”

“嗯?誰會對老夫不利?”

“是……種渠。”

老縣君疑惑地側過頭,只是還沒等問個清楚,就見仆役匆匆忙忙跑了上來。

“明公,不好了!聽說那種渠調用了縣尉司五千廂兵,在縣裏到處搜人。他還親自帶著一隊人馬招搖過市,好像……好像是沖著咱們府衙來的。”

“什麽?!”

老縣君年紀大了經不起嚇,這一聽差點當場厥過去。萬捕頭趕緊將人扶上了馬車,沖著眾人吩咐,“快走!直接出城,不要有片刻停留。”

不知所措的下人們才又動了起來。屋裏留下的那些東西也顧不上拿了,直接急急忙忙駕開馬車往城門處趕。

“等等。”馬車裏傳來一聲呼喚,跟在馬車旁的萬捕頭湊近了兩步,只見縣君夫人從裏頭伸出了腦袋。

“別走北門,繞路走東門。”老婦人看上去倒顯得比縣君精神幾分,她一招呼,下人們立刻調轉了車頭方向,顯然習慣了聽從這個女主人的指揮。

果然,種渠來到府衙時,見人已走,立刻帶著人往較近的北門去追,壓根沒想到對方會舍近求遠,便正巧給錯開了。

而守城門的監門令見是老縣君落佩回鄉,也不敢多加盤查,客客氣氣將人放出了城外。等到種渠在北門轉了一圈收到消息時,人早就走出了二裏遠。

“良人,沒事了,他們沒有追來。”縣君夫人一邊幫老縣君順著氣兒,一邊又掀開了車簾。

“萬捕頭,這種渠為何要追尋我家良人?”

萬捕頭聽對方這麽問,支吾答道,“種渠向來跋扈,加上上次那件事,大約懷恨在心吧。”

“就因為一具女人的屍體?”其實府裏人人都知道,這事兒是他們夫人的意思。夫人信佛,向來慈悲為懷,當日靜閑庵外聽說了隱娘的故事,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不是不是……”老縣君卻在車裏喃喃自語,“他是想殺我滅口,殺我滅口啊!只有我知道那事兒了……只有我……”

“良人知道些什麽,竟招來了殺身之禍?”

老縣君面色絳紫,囁喏不敢答。

“萬捕頭,你來說說。”縣君夫人又轉身來問。

萬捕頭一楞,“屬下?屬下不知啊。”

“哦?那為何你剛帶來的捕快裏,會無端少了三個人呢?”

☆、大難不死福必至

“千人踏萬人踩的洪老狗!”

“下頭養的一幫子賊猢猻!”

“你們等著,爺爺我就算化作厲鬼也要跟你們這群賤豬蟲死磕到底,教你們日日睡不得安寧!”馮友倫罵到最後實在是罵不動了,只能聳著鼻子大喘氣。

他和寧相忘如今手腳被綁,雙目被覆,連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曉。

周圍都是剛剛焚燒過麥稈的焦味兒,應是一片農田。可任他破口大罵了許久,也未聞得人聲,看來他倆今日是兇多吉少了。

嘩啦一聲,又一抔土被劈頭蓋臉澆了下來,馮友倫閉口不及,吃了一嘴土,呸呸直往外吐。

“寧相忘,你還活著不?倒是吭個氣啊。”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就省些力氣吧。”寧相忘雖然竭力想表現的沈著些,可顫抖的語調還是透露了他心中的恐懼。

“反正也死到臨頭了,還省個屁的力氣,多罵一句賺一句!你們這群下九流,臭癟三!”

春芳齋的那些人似乎已經懶得理會他們,只顧著加快手中的活兒。馮友倫能肯定的是,他二人被丟進了一個深陷的土坑之中。而那些人,正在活埋他們。

就算要殺人滅口,也多的是幹凈利索的法子,這般手段,實在陰毒。

“記得告訴你們那個老閹狗,小爺我今晚就回去找他。”

“我先拔了他的舌頭,砍了他的手指,再把他丟進那臟屋裏餵油婆子!”

“哼,小畜生,盡管罵,看你還能罵多久。”上頭的人吆喝了一句,四五個人一同填土,土堆很快從二人的腳脖子蔓延到了腰部。

“呼……呼……你們這群,你們這群……”等土夯實到胸前的時候,馮友倫已經徹底喘不過氣來了。

他此下也顧不得什麽塵土了,只管大張著嘴,拼命吸入每一口空氣。可越往後,就越吃力,直到每每吸氣時被堵塞在喉口處不能進一絲,最後只得原封不動地給吐了出去。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巨石,隨時會炸開一般。還在不斷往上延長的土堆使得他很快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黑暗中,死亡的氣息完全籠罩著他。

原來人死前,竟是這般難受的滋味兒……

正當馮友倫最後掙紮在窒息的痛苦中時,忽然感覺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頭頂。

“餵,千萬別睡,撐住。”痞痞的聲音仿佛一縷微弱的陽光,從層層密雲中穿透而來。直到孔武有力的雙手迅速挖開了夯土,大量的空氣一下子重新湧入胸腔,使得馮友倫猛一抽氣,劇烈咳嗽了起來。

“別怕,我這就救你們出來。”

眼睛上的布被扯開了,馮友倫瞇起雙眼,慢慢才瞧清了面前青年的影子。來人約摸二十出頭的年紀,應當比自己小上幾歲,身材卻是高大而勻健,眉宇間英氣逼人。

“你是誰?”馮友倫四周看了一圈,見那些春芳齋的奴才一個個躺在地上呻吟,一旁的寧相忘倒也有驚無險地活了下來。

“張子初托我來的。”沈常樂知他會有此一問,只得這麽含糊其詞。他此趟本是不該露面的,可洪老派出來的人腳程太慢,眼看著馮友倫就要死於非命,他只能選擇自己動手。

“子初兄?他現在人在哪裏?”馮友倫一聽見對方的名字眼中就冒出光來。

也算是他馮友倫命大,若不是沈常樂跟著他的叫罵聲及時趕到,怕是這二人就要一命嗚呼了。

“他另有要事在辦,我先送你回去吧。”沈常樂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拽他。

“哎喲,你慢些,疼。”

沈常樂聽他叫喚,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倒忘了這人可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正換了個姿勢一把將人從坑裏拖出來,卻瞧見了那一雙鮮血淋漓的腳腕。

腳腕上兩道鐵環就像是被嵌進了肉裏一般,幾乎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沈常樂蹲下身來仔細看了看,才發現裏頭還遍布著尖銳的鐵釘。

他詫異地仰起脖子看向這個長相稚氣的圓臉小子,只見他還在齜牙咧嘴地同身旁的寧相忘說話。

原來如此……

沈常樂虎牙一露,站起身來,輕輕巧巧將矮他一頭的人一把扛在了肩上。

馮友倫被嚇得一聲驚呼,下意識抱住了對方的脖子。等他反應過來時,才又後怕地叫罵了起來。

“你做甚!放我下來!”一日中連續幾次的驚嚇讓馮友倫草木皆兵,他就怕此人又像前兩次一般是黑非白,沖著那人肩膀就咬下了一口。

“嘶——你是屬狗的嗎?若還想要這雙腳,就給我乖乖待著別亂動!”

“你罵誰是狗呢!當真是子初兄讓你來的?你可別幌我!”

“幌你又如何?看我這就給你再賣進那春芳齋,給洪老賊蟲當牛做馬去!”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你看我敢不敢。”

二人一路拌嘴一路走,行到一半時才想起來後頭還有個灰頭土臉的寧相忘。馮友倫見他半張著嘴站在原地,高聲問道,“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娘親還在等我,我得先回家一趟。”

“也好,你安頓完你娘記得來馮府找我,我們一起去找那老賊蟲算賬!”馮友倫沖他揮了揮手。

“嗯……”寧相忘點了點頭,卻沒把這話往心裏去。

他這般賤命,旁人不來尋他麻煩就算謝天謝地了,又怎敢跟著馮友倫去滋事尋釁。洪老不敢拿他如何,可要捏死自己,那便如同捏死一只螻蟻一般容易。

看來,這京城他是無論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快!再快些!”領頭者催促著身後的人,跑得滿頭大汗。洪老吩咐,他們得留下之前逃跑的那兩個書生的命,所以他們一路奔波,從書院到軍巡鋪,又從軍巡鋪趕來這裏,希望還來得及。

可等他們到了地方一看,滿地的自己人,兩個書生卻是不見了。

“人呢?”帶頭的往那兩個深坑裏探頭瞧了瞧,見裏頭空空如也,竟松了口氣。

“被個小子救走了,那小子身手了得!”

“他們往那邊走的,快,快追!”地上呻吟著的人好不容易爬起身來,又被一腳踹翻在地。

“追你娘的追!你們差點闖下大禍了!”

清澈見底的溪水旁,馮友倫死死咬住牙關憋紅了一張臉。直到聽見哢嚓一聲,腳下傳來金石斷裂的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陣鉆心的疼。

“再多忍一下,弄幹凈傷口再上了藥就行了。”沈常樂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著腳腕旁的血沫,生怕弄疼了他。

因為天氣炎熱,傷口處有些肉已經開始潰爛了,必須用刀挖出來才行。沈常樂從腰側抽出匕首,朝上看了馮友倫一眼,只見對方此時已經面色慘白,冷汗津津,本來討喜的一張娃娃臉幾乎皺成了猙獰狀。

“如果太疼的話,就咬著這個。”沈常樂剛想遞過去一方巾帕,卻被馮友倫二話不說揪過了手臂。

隨著沈常樂手中的刀刃準確落下,二人同時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

“你咬我作什麽!”

“不是你讓我咬的嘛!”

沈常樂縮回手來,見自己臂上又添了兩道牙印,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將對方處理好的腳腕放在清涼的溪水中稍作浸泡,上了止痛和生肌的藥散,再用繃布包紮妥當,才又背著人往城裏走去。

路上馮友倫實在是餓極了,在樹上順手摘了兩個野果,也顧不得酸澀難咽,擦了擦便往嘴裏啃。

“喏,這個給你,算謝謝你救命之恩。”馮友倫伏在沈常樂背上,遞了剩下的一個果子給他。

沈常樂就著他的手啃了一口,立馬呸地吐了出來。

“這麽酸?”

“浪費,你不吃我吃。”

“……餵,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沈常樂忍不住問。

“嗯?”馮友倫沒心沒肺地又咬了口果子,“也沒什麽,我爹非買了個官兒讓我去當,我不肯,就跑出來了。”

“當官是好事啊,為什麽不肯?”

“那怎麽行!又不是我自己考來的,如何能心安理得。”

“世道如此,有什麽關系?你不買,也自然會有其他人去買。”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反正不一樣!誒……你是沒瞧見那些個寒酸書生,一本一文錢啊!怎敢去買他們苦讀十幾載得來的機會。”

“夫子教過的,君子應……應……”馮友倫越說,聲音越小了下去,“咦?那一句怎麽背來著……我……我給忘了……”

啪嗒一聲,果核落地,沈常樂回頭一瞧,人竟是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寧相忘終於趕回了自家門前,可還沒等他跨進那簡陋的小院,便瞧見了當中被踩踏得東倒西歪的菜地。

“娘親!”寧相忘目眥欲裂地推開房門沖了進去,卻在瞧見屋裏的情形時一下子楞在了原地。

破舊的木桌旁,一共圍著八九個大漢。寧相忘認得他們,幾乎都是洪老身邊的人。他們此時每人手中端著一盤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直到一雙木筷從當中伸出來,在其中一人手上夾起一塊魚肉,寧相忘才反應過來應該是他家桌子太小,放不下這些許東西才會如此。

他又往前擠了擠,才看清了桌上的情形。

木桌雖已缺了好幾塊角,可似乎剛剛被人用心擦拭過,幹凈得一塵不染。桌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右邊的是他娘親,左邊的卻是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再張嘴,啊——”左邊的男子耐心地將手裏的白粥吹涼了,再用勺子一口一口遞給坐在他對面的婦人。

婦人笑嘻嘻地張口來接,卻不小心撒了些許在唇邊。男人從懷中掏出帕子細心替她擦凈後才又餵出下一勺。

“你……你是……”寧相忘看著那男子臉上的面具,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是他!大相國寺前要買他那塊帶鉤的男人!

“你回來了,過來吃點東西吧。”王希澤放下了手裏的碗筷,沖他招了招手。

“是您救了我娘親?”寧相忘有些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對著來人深深作了一揖。

王希澤見狀趕緊將人扶住,“不是我,這些可都是洪爺的安排,對不對?”

面具下的鳳目朝旁邊一瞥,那幾個大漢趕緊唯唯諾諾俯首稱是。其中為首的一人還連忙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錢袋,遞給了寧相忘,說是洪爺資助他讀書用的。

寧相忘接過那個沈甸甸的錢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若不是手臂上的疼痛太過真實,他還以為自己在發夢。

“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寧相忘一擡頭,見桌邊的男子正卷著袖子收拾飯菜,趕緊上前幫忙。

“夫人用完膳了,都撤了吧。”王希澤嫌桌邊的那些大漢礙手礙腳,一揮手讓他們散了出去。

那些人一走,寧相忘就感覺自在多了。他趕緊先將自家娘親扶進裏屋,將人安置妥當後又轉回身來幫著收洗碗筷。

“喜歡讀書嗎?”寧相忘聽見身旁的男人忽然問他。

“嗯?”

“你讀書是為了什麽?”男人又問。

寧相忘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專註於手裏的活兒,片刻後坦誠道,“自然是為了入仕為官,施展抱負,光耀門楣。”

“那若當今朝廷不能讓你得償所願又如何?”

王希澤這話說得放肆,寧相忘聞言一驚,差點摔落了手裏的瓷碗。他再次看向身旁之人,卻只見對方面具下一雙漆黑的眼眸裏閃現出驚人的期待。

“那就去改變它。”寧相忘咬著牙說出了這句。

王希澤聞言一頓,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從懷中掏出了上次撿回的那枚假帶鉤,啪地一聲拍在了桌上,“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範晏兮瞧著面前不停來回走動的馮祺,眼睛都快被晃花了。自他們從春芳齋出來之後,就被張子初打發回了張府等消息,可如今兩個時辰過去了,不僅馮友倫沒有消息,連張子初也不知了去向。

“世伯,先喝口湯吧,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放心,子初說人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張清涵親手做了幾樣小菜給他們墊肚子,可二人卻是一樣也未動過。

馮祺接過湯碗,端起又放下,最後無奈地嘆道,“誒,這叫我如何吃得下。”

“回來了!馮公子回來了!”

阿寶的大嗓門在外頭一叫喚,便讓一屋子的人都站起了身來。他們迅速走到廳廊下,果見張子初和兩個下人前後扶著馮友倫進了門來。

“友倫啊!我的兒!”馮祺一抹老臉,飛奔過去,一把摟住了馮友倫,“哎喲餵,擔心死爹爹了,你這是怎麽了?”

馮祺很快註意到了他腳上的傷勢,又見他面頰清瘦,破衣爛衫,心疼得直跳腳,“是哪個天殺的將你折磨成這般模樣,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爹……別大驚小怪的,我又沒斷手斷腳。”

“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快先進屋躺著。”

眾人前簇後擁將他扶進了屋,又餵了些補湯玉食,再打水給他洗了身子換掉了身上的臟衣,又用上好的薄棉給鋪了榻讓他歇息。

張清涵怕屋內暑氣過重,早早的讓人備好了磚冰放置四角,又以熏香調味兒。此下馮友倫愜意地躺在榻上扇著小涼風,啜著銀絲芽,儼然又變回了以前那個孟浪浮閑的馮衙內。

“我就曉得是那春芳齋搞的鬼,還有那個走驢兒的販夫也不能饒!”馮祺聽馮友倫說完了前後因果,氣得吹胡子瞪眼。

“可不是嘛爹,我看不如給孫濟州寫封手書去,讓他直接端了這兩個賊窩!”馮友倫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子初狠狠捅了下腰側,他一擡頭,只見對方急急朝他使了個眼色,立馬改口道,“其實要懲治他們,也不急在這一時。”

“好好好,都聽你的,你先養好身子為重,其餘的以後再說。”

“還有,不許再逼我去當官了,如果真要去,那我也得自己堂堂正正考著去。”馮友倫的話讓王希澤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旁的範晏兮卻被自己口水嗆到了,咳紅了一張臉。

“行行行,不當就不當!是爹爹不好,爹不該逼你如此,如果不逼你,你也不會遭此大罪。”馮祺說著又傷感了起來,抱著馮友倫抹眼淚道,“我兒啊,幸好列祖列宗保佑,讓子初找到了你。”

馮友倫見自家老父哭得傷心,茶碗一丟,嘴一癟,也抱著他哭了起來。範晏兮和張子初幾人站在一旁看著這父子倆鼻涕眼淚哭作一團,尷尬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只是他們終於知道,馮友倫這般咋咋呼呼的性子是從哪兒來的了。

☆、長平縣丞趙方煦

春事已盡,看筍成竿。曲篁間一小抔黃土,一小塊木牌,便算是一座清墳。

胡十九馬不停蹄地趕至坡下,只眼瞧著跪在墳前的人尚穿著一身捕快的衣裳,淚眼婆娑。奚邪和路鷗分別立在他兩旁,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趙方煦已經在這裏足足跪了一個多時辰了,卻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偏偏那萬捕頭在告訴他們隱娘埋葬之地後就沒了交代……準確來說,是張子初讓他們混在捕快裏出了城後就沒了交代,導致他們只能在此幹等。

奚邪嘆了口氣,想上前扶他起身,卻一回頭看見了胡十九。

“你怎麽出來的?張公子和馬姑娘呢?”奚邪奇道。

“公子救我出來的。廢話少說,他與馬姑娘還在城裏,特讓我來接你們回城。”

“回城?這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種渠已經追著老縣君出城去了,他說,這是趙方煦唯一能奪回長平縣的機會。”胡十九話雖說的面無表情,卻還是讓奚邪和路鷗大吃一驚。

他們沒想到,在張子初的計劃中,不是只想著幫趙方煦逃出長平縣,甚至去京城告狀,而是要幫他奪回長平縣縣丞之職?

還沒等他二人作出反應,趙方煦倒是先一步從地上爬起了身來,“走吧,我相信張兄的判斷。”

一行人很快順利回到了長平縣,張子初已經站在居養院口拱手相迎。

他身旁的馬素素此時手捧青綠官袍,袍上置長翅官帽,帽下扣長平縣印,身後還站著居養院的男女老少百來十人。

東西,是張子初趁著衙門空虛偷出來的。人,則大多曾在居養院中受過他們的恩惠。

“草民,拜見縣丞。”

趙方煦剛走入院門就見張子初忽然俯身朝他行了一禮,緊接著,楊倉吏與一眾百姓也跟著跪拜起來。

“你們這是……”忽然受此大禮,趙方煦有些無所適從。

“還不去替咱們的趙縣丞更衣。”張子初沖著身旁馬素素一句笑語,馬素素端著服袍蓮步而上,微微欠了欠身。

“趙縣丞請更衣。”

趙方煦被這場面一下子熏紅了面頰。眾人見他不動,七手八腳將他拉入了院中。緊接著,官袍官帽不由分說便朝他身上扣了下來,大有當年□□黃袍加身之勢。

等一切穿戴完畢,事已成了一半。

“張兄……”趙方煦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般情形下穿上這一身官服。但無論如何,一旦穿上這身衣服,便也意味著他已做好了承擔責任的準備。

“這是你的告身,且收好了。”張子初沖他微微一笑,將袖子裏的那張麻紙鄭重地遞交給他。

趙方煦雙手接過,有些恍惚地看著那張失而覆得的告身,一時哽咽不得語。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對著張子初拱手深深一拜。

“好了,現在還不是做這些的時候,我們要先奪回衙門。”

“奪回衙門?公子你在說笑吧。”奚邪看著這一院子骨瘦嶙峋的百姓,嘴角一抖。

“先生都與咱們說了,您才是咱們長平縣的官兒,咱們這些人定站在官人您這邊的。”楊倉吏再也沒想到在他這兒住了這麽久的奄奄一息的書生竟然是他們的縣丞。當張子初帶著官袍告身到來時,他簡直又驚又喜。

“鄉親們會幫趙縣丞奪過縣衙的,對不對?”

“對!”

隨著楊倉吏一聲高喊,眾人都激動了起來。奚邪和路鷗看了眼他們手裏拿著的鍋碗瓢盆之物,不由苦笑。就這副樣子,張子初不會真想利用他們去和衙門裏的那些衙役決一死戰吧。

可他真的就這麽幹了。

“那還等什麽,隨我們趙縣丞一同殺回衙門,重掌長平縣!”

“殺回衙門!重掌長平縣!”

趙方煦那個書呆子,被這激昂的情緒一染,當真以為自己能做個力王狂瀾、眾望所歸的英雄,被眾人前簇後擁著,大義凜然地走出了居養院外,一路往衙門行去。

“公子,你是怎麽忽悠這些人的?” 趁著眾人蜂擁而出,奚邪上前詢問。

“何需什麽忽悠,天下苦秦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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