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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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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沖他們擺了擺手,絲毫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他這是要做什麽?!”奚邪想要跳下車去接人,卻被萬捕頭阻止了。

“他要去尋趙方煦的告身,順便救出你們的同伴。你們接下來跟我走便是。”萬捕頭話說得輕松,卻將車上的人魂魄嚇去了大半。

奚邪果見張子初又轉身走回了居養院,頓時頭皮一麻。那種渠行事狠辣,詭計多端,連胡十九都被他捉了去,張子初竟敢一人敵之?若是對方在這裏出個什麽三長兩短,他和路鷗該如何回去交差?

正當他心驚膽戰之際,卻聽路鷗無奈地嘆息道,“事已至此,我們就信他一回吧。”

張子初獨自走出居養院大門時,院裏所有人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聲勢浩大的馬隊吵吵嚷嚷自遠而近,其中棍棒相夾,叫罵起伏,所到之處無不雞飛狗跳,人仰馬翻。這景象若說是官差拿人,不如說是流氓過街。

張子初偏就那般氣定神閑地站在門口,面上笑容依舊。可就在他等著對方前來興師問罪之際,身後卻忽然多出了一抹幽香。

“馬姑娘!”張子初回頭一瞧,頓時大驚失色。

馬素素咬著唇又朝他走近了兩步。張子初很快發現她走路一瘸一拐,似乎是傷到了腳踝。這傻丫頭,莫不是竟從那馬車上跳下來的?

“公子,我陪你。”馬素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有些緊張地盯著越來越近的種渠。

“籲——”伴著高揚的馬蹄,種渠在張子初面前險險勒停了馬匹。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書生,上吊的小眼睛一瞇,招手使喚身後的衙役率先將整個院子團團圍住。

“你就是那個煽動婦人鬧事的書生?”種渠擡起手裏的馬鞭,居高臨下地指向了張子初。

“不知官人所指何事?”張子初將馬素素掩在身後,淡然問道。

“這些畫兒,可是你畫的?”種渠從懷裏掏出一卷畫冊,啪嗒一下丟到了地上。畫冊咕嚕咕嚕滾展開來,露出裏頭動人的情節。

“是。”張子初直言不諱。

“嘿,承認的倒是爽快。現在本官懷疑你造謠生事,滋眾謀反,你可認罪?”種渠剛被衙役扶下馬來,卻猛然發現張子初身後還站著個漂亮的小娘子,一雙眼睛瞬間瞪直了。

“小生惶恐。小生只是街頭賣畫,以作生計。至於大家看了我的畫會想什麽做什麽,可不在我的控制之內。賣畫,總不犯法吧?”

“好一張利嘴……那你可知你畫裏的人乃是朝廷欽犯?”種渠說著又往前走了兩步,想將張子初身後的美人兒看個清楚。

馬素素見他一副色瞇瞇的樣子,有些害怕地往回縮了縮身子。張子初一面護住她,一面攔住種渠,悠悠道,“知道是知道。不過就算知道,大宋律法之中也沒有哪一條明文規定,不準拿欽犯入畫吧。”

“還敢狡辯!明明就是你窩藏了朝廷欽犯!不然你如何畫得那欽犯入木三分?”

張子初聞言薄唇一抿,露出兩個醉人的酒窩,“官人說笑了,您張貼的畫像滿城皆是,我還有必要另取旁徑嗎?若我畫個欽犯就說明欽犯在我這兒,那我不如畫幅觀世音,也好一睹大士真容。”

這話算是把種渠說懵了。居養院的老小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連他身旁有些衙役都忍不住咧開了嘴角。

種渠回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又將張子初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那畫裏畫的情節與事實分毫不差,若不是趙方煦親自口述,他怎會知曉得如此清楚。

可氣就氣在種渠偏不能說,如果說了豈不是等於承認自己冤殺朝廷命官!

“我不與你逞口舌之爭!你畫中顛倒黑白,是非不分,膽敢將朝堂欽犯畫作無辜官人,單憑這一點本官也能治你的罪!來人啊,把他給我拿下再說!”

“且慢。”

兩個衙役剛要上來扭張子初的胳臂,卻見他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張紙,塞到了種渠的手上。

種渠低頭一看,竟是一張告身!告身上分明寫著趙方煦的名字。

可趙方煦的告身應該還藏在他房裏才對,怎會莫名到了這書生手中!

一股涼氣自種渠的腳底竄上了腦門兒。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這告身雖與真的有六分相像,卻是一幅十足的仿模品。

“你……這……”種渠前一刻還在打著馬素素的主意,這會兒見了這張東西,色心全無,滿腦子皆是“告身”二字。

“官人一定在想,我是怎麽弄出這東西的。”張子初壓低聲音,附耳來道,“其實啊,怪就怪我沒親眼瞧見過那張告身,若是比照了來仿,定能仿出個十成來。”

“十成?!”張子初的話讓種渠頓時雙目放光。若是真能仿出個十成來,那他還用等什麽京城的消息,還用看那姓方的臉色?

皆因少了那張告身,種渠既調不動縣尉司的兵,又不能使得百姓信服,甚至連那幾個破爛捕快也不將他放在眼裏!光靠這些廢物衙役,連一個趙方煦的影子都找不到,這些日子他實在是憋屈得緊!

“不過嘛,私下買賣官職已是殺頭的大罪,若再加上仿造告身……在下實在是替官人擔憂啊。”

張子初的話猶如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澆得種渠渾身一顫。他雙目圓睜地瞪向了他,心中忐忑:面前這書生究竟是什麽來頭,怎會將自己所作所為知曉得這般清楚?

就算是趙方煦,也不可能知道他買官的事兒。

“官人莫急,且聽我把話說完。”張子初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襟,故意拖長了語調,“官人如今處處行動受制,只因手上少了一張告身。而現在只有我有法子,能讓官人即刻擁有它。”

“就憑你?”種渠狐疑地試探。

“自然,只要官人答應我的條件。”

“你的條件是什麽?”種渠眼珠子一轉,開口問道。有了條件的交易,反而使他放心。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回衙門再說?”

種渠嘴巴一歪,摸了摸下巴,“好啊,不過你得先將那趙方煦交予我。”

張子初早知道對方沒這麽好忽悠。於是他雙手一抄,笑著搖了搖頭,“就算我此刻將趙方煦交給您,您怕是也奈何不了他。”

若是片刻前種渠聽了這話,那是定要笑出聲來的。可他現在已經不確信了,只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此話何意?”

“人此刻已經不在居養院中了。”張子初一句剛完,立馬又沖種渠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官人難道就不好奇,他一個重傷之人,又手無縛雞之力,是怎麽逃過這滿城追捕的?”

種渠再一次楞住了。他瞪著張子初,肥厚的嘴唇抖了兩抖。

“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少跟我賣關子!”

“我的意思是,要抓趙方煦,就得先弄清楚背後與您作對的究竟是誰。否則小廟惹上了大佛,豈不是得不償失?”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尊大佛?”

張子初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一介窮困書生,哪裏有這等本事。何況您想想,就算我能從趙方煦嘴裏知道你們想謀害朝廷命官,可私販官銜這麽大的事兒,我又怎會曉得?”

“……”種渠的面皮一瞬三變。他顯然想到了一些什麽,卻又不敢肯定。

“官人!有人說,半柱香前瞧見方捕頭駕著一輛馬車從院後門出去了,車裏應該就是趙方煦。”搜完了院子的衙役悄聲在種渠耳旁通告,使得種渠咬牙切齒。

“又是那姓方的?!”聽見方捕頭的名字,他不由想起了先前衙門口奪屍之事,心中疑慮更甚。

姓方的不過是個頭腦簡單的武人,他身後若無他人指使,怕也成不了事。而這背後之人是誰……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了。

“趙方煦如今所在之處,大約已不是官人想搜就搜得的了,可惜啊可惜……”

話到舌頭留半寸,欲言又止是真情。張子初恰如其分地閉上了嘴,任由種渠急得滿頭大汗。

“難不成,真是他?”種渠喃喃自語。他的面色既恐慌又憤恨,最後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書生。

“你的條件都好說,不過你要即刻仿出我要的東西!”

那張告身如今對種渠來說就是一張救命符。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測的那般,那他就必須先拿到告身,才能捉住趙方煦!

張子初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道了聲“遵命”。

“那……就勞煩先生隨我回衙門走一趟了。”種渠揮開了兩旁的衙役,伸手擺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那些見這書生不過幾句話的光景,就徹底改變了種渠的態度,均有些目瞪口呆。

可精彩的還在後頭。

他們只看見種渠正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馬,卻不料張子初搶先一步站到鞍旁,跨身上馬,又沖著那漂亮小娘子伸出了手去。

“你腳受了傷,不宜走動。”

“可是……”

“別怕,有我在。”

馬素素雙頰一燙,將手放入了對方的手心。隨著對方臂上一個用力,自己便穩當地落在了馬背上。

馬兒似是感覺到背上換了人,顯得有些躁動。馬素素第一次騎馬,不免緊張,馬兒一動,她下意識揪住了張子初的衣襟,在對方懷裏蜷作一團。

張子初的馬術遠比她想象的要好。只見他牽動韁繩呵斥了兩三下,那畜生便乖乖聽話了。

她悄悄擡眼,去偷瞄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那張臉上從來沒有什麽剛毅果敢,永遠只是淡淡的,卻足以驅散她內心所有的恐懼。

這下子,不僅眾多衙役傻了眼,連種渠也傻了眼。張子初卻理所當然地回過頭來,沖後者微微一笑,“官人一瞧便是憐香惜玉之人,當不介意借馬匹一用吧。”

種渠有求於人,哪裏敢說介意,只得眼睜睜看張子初載著馬素素絕塵而去,又連忙呵斥了眾人去追。

可等衙役們各自上馬跑出了二丈遠,他才想起來自己沒了坐騎,連聲招呼,卻是晚了。

☆、腹有鱗甲是書生

最後,種渠是邁著雙腿跑回衙門的。

一回到衙門,他就命人收拾了廳房,備足了酒菜,再按照張子初的要求去給馬素素請來了全縣最好的郎中。張子初仍不滿意,又讓他送了一批糧食去往居養院。

“現在可以幹正事了吧?”種渠的耐心已經快被磨光了。趙方煦下落不明,告身也片紙未見,眼前這書生卻還在同他東拉西扯。

張子初為難地看了他一眼,“還不行。我的畫具與畫紙落在了居養院中,恐怕還得勞煩官人再跑一趟。”

“什麽?!再跑一趟?你為何剛剛不說?”

“呃……我忘了。”

種渠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驟然拔身一把揪住了張子初,“賊書生!你在耍我是不是?”

“官人莫急。我剛可沒說過,我的條件只有一個。”

“那你還有什麽條件,一次性通通說出來!”

張子初撣開他的手,商量道,“這樣吧,我聽說官人牢裏還抓了個名叫胡十九的莽漢,若官人肯放了他,我便即刻如官人所願。”

“放了誰?!”對於張子初的要求,種渠顯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很快,他身後的一個衙役叫喚了起來。

“啊!我知道了!那廝……那廝與他們是一夥兒的!”

這衙役當是張子初一行第一次在客棧救下趙方煦時遇見的其中一個,聽張子初這麽一說,他才忽然想起這茬兒來。

“一夥兒的?你們與那莽漢是一夥兒的?”種渠用他毒蛇般的小眼睛掃向了張子初。

糟了!!

張子初尚未答話,馬素素臉上的慌張就率先給了種渠答案。種渠一把揪過了書生,嘩啦拔出刀來,“好哇,你拐彎抹角了這麽久,原來是在幌我!”

“我們沒有騙你!先前你看的那張告身的確是公子所畫,公子的畫這些天人人都搶著來買,不信你可以隨便上街問問!”馬素素張開雙臂攔在了張子初身前,那模樣倒讓種渠想起了不久前的隱娘。

那女人的滋味兒,可當真不錯。

“你這麽維護這小子,與他是什麽關系?”種渠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馬素素。

“我……與你何幹!”

“嘿嘿,一會兒你就知道與我有沒有關了。來人吶!”

種渠將張子初與馬素素一同押進了昏暗的地牢裏。張子初進去之後仔細環顧了一圈,果見胡十九被單獨關押在最後一間牢房。他此時坐在牢房的草堆上,手腕和腳踝都纏著粗重的鐵鏈,身上也添了好些傷痕。

胡十九睜開眼,見種渠走了過來,一下子從草堆上站起身大步往外跨。他身上的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眼看著瞬間便到了種渠面前,驚得後者連連後退,耳朵上的傷口也跟著疼了起來。

好在,鐵鏈不夠長,胡十九在沖到離他三步之遙的時候被扼制住了。

“在牢裏還敢這麽囂張,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種渠挑釁地靠近了一步,不料那莽漢嘴裏忽然飛出一口流痰,直唾上了自己的面。

種渠一抹臉,惱羞成怒地從邢架上取下一把鋼刷,作勢要刮在胡十九胸前。可就在他欲傷胡十九時,胡十九又猛地扯了下鎖鏈,嚇得種渠心中一慌,又撤回手來。

就算胡十九現在被鎖著,他也對此人彪悍的身手心有餘悸。

於是,種渠腦袋瓜一動,決定柿子先挑軟的捏。

他轉過身,從衙役手裏拎過後邊兒的張子初,一把將人按在了地上。胡十九剛剛一直專註於種渠,這才看到種渠身後的張子初與馬素素,面皮嗖地一變。

“書生,這可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我這一刷子下去,你怕是得疼暈過去。”種渠手裏的鋼刷嵌著百十根尖刺,輕輕在人身上一碰,便能扯下一片皮肉來。

他作勢舉起手裏的鋼刷,眼看著便要刺上張子初的背。馬素素見狀尖叫著想上前,卻被幾個衙役制得動彈不得。

“賊蟲!你若敢動他一根頭發,爺爺定剝了你的皮!”

“哼,還說你們不是一夥兒的?”種渠冷笑一聲,看向了一旁惡聲相向的胡十九,“說!你們幾個究竟是何來歷,趙方煦如今又身在何處?”

這般問題,自然無人應他。

“我只數到三,若再無人應我……”種渠嘿嘿一笑,沖擒著馬素素的幾個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們心領神會,忙不疊地去扯馬素素的衣衫。

“畜生,放開我!”在張子初面前受此侮辱,馬素素幾乎羞憤欲絕。

“一!”馬素素的衣帶被扯開了。

“二!”外衫也撕裂了一道口子。

“三!”種渠丟開了手中的張子初,淫笑著走向了馬素素。只是還沒等他走到馬素素跟前,就聽身後的張子初幽幽開了口。

“官人還真是對這種事樂此不疲,看來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你說什麽?!”種渠回頭瞪他。

“官人不是想知道趙方煦在哪兒嗎?”張子初說著轉頭看向了窗外,“若是再耽擱片刻,他怕是就快出長平縣了。”

“不可能!各個城門我都設了人,他根本出不去!”

“是嗎?”

張子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使得種渠背脊發涼。他不想再聽對方打啞謎,正打算逼書生說出真相,卻又忽然靈機一動,轉而看向了牢中的胡十九。

“等等。”種渠揚起下巴,制止了想要開口的張子初,指著胡十九一字一句道,“我要他先說。”

對於種渠的要求,馬素素與胡十九同時一楞。種渠卻對自己這個提議十分滿意,因為胡十九這般莽夫嘴裏的一句,定比賊書生嘴裏的十句來得更加可靠。

先前雖然有方捕頭攔著,但種渠也陸續對胡十九用了些手段。可無論他怎麽威逼利誘,對方就是只字不吐。可如今,他明顯看到對方臉上的神情動搖了。

胡十九絕不能讓任何人動張子初一根頭發。這是在離開京城時,那二位特別交待的。

他猶豫了一會兒,緩緩張開了嘴,馬素素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兒。她雖然不知道張子初的計劃是什麽,但一路走來,她知他定有打算。

胡十九這一開口,可能會壞了他整盤計劃。

這麽想著,馬素素不自覺攥緊了衣袖,結實的布料幾乎快給她扯出了一道口子。

“趙方煦應該在……縣君府。”

胡十九緩緩從嘴裏吐出的這幾個字讓馬素素大吃一驚。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張子初,只見他偷偷對自己眨了眨眼。

是張子初讓他這麽說的?不對,張子初被種渠抓著,不可能有這個機會。何況就算有機會,依照胡十九那一副直腸子,也根本不可能看得懂張子初的暗示。

“果真是他!”

更奇怪的是,種渠對胡十九的話似乎深信不疑。

自然深信不疑,因為張子初早就為此做好了鋪墊。他從居養院門口起,就在一步一步引導著種渠跌入陷阱。胡十九的這句話,就是最後一環套子。

是啊,除了老縣君,還有誰能想得出將趙方煦藏在居養院中?又除了他,誰能使喚得動方捕頭,頻頻在關鍵時刻壞了自己的計劃?

“那老東西,我就知道他靠不住!”馬素素看到種渠嘭的一聲砸下了手裏的鋼刷,鋼刷險些砸到張子初的背上。

老縣君已年逾六十,種渠本不怕他。可壞就壞在自己現在仍是主簿的身份,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對方府上搜人。

需知以下犯上,乃是官場大忌。

但種渠始終想不通的是,那老頭兒向來明哲保身,又因忌憚自家父親縱容他一切所為,怎會臨到回鄉忽然插手來幫一個趙方煦?

面前的書生隨即又一語點醒了他。

“官人現在一定在想,老縣君到底有什麽理由去幫一個趙方煦?您或者該記得,縣君的家鄉是京兆府長安縣。”

“長安縣?那又如何?”

“長安縣旁,有終南山,終南山裏,有豹林谷。”

“!!!”種渠臉色唰地一下變的雪白。豹林谷這個地方對旁人來說可能並不出名,可他們種家卻是有一位大人物正隱居在此的。

那位,恰巧也是種渠平生最怕的一個!

“先前是我無禮!還請先生為我指點迷津!”種渠的態度又一個急轉,忙不疊地將張子初從地上扶了起來。

“那他們……”

“快!快放人吶!”種渠這次連半刻也未猶豫,便讓人放開了馬素素,又親自給胡十九解了鐐銬。現在什麽私人恩怨,天香國色他都顧不得了,眼前局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危急。

今日是縣君回鄉的日子。如果他猜得不錯,老東西定是想趁機帶著趙方煦回到長安縣,將他交給豹林谷的那位。若是讓那人知道了前因後果,那他豈不是死定了?

要抓住趙方煦,就得先對付老縣君;要對付老縣君,就得先掌握衙門的兵權;要掌握兵權,就要先拿到告身。

想到此處,種渠雙腿顫抖若篩,就差點沒向著張子初下跪了。

“畫具?”張子初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憑空比了個畫畫的手勢。

“好,好!我立刻讓人去取!”種渠忙不疊地使喚走了衙役,緊張地看著張子初,“拿到畫具之後又該如何?”

張子初笑了笑,終於進入了正題,“官人可聽說過,描印之法?”

馬素素和胡十九一前一後立在院裏,緊張地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他們四周還有幾十個衙役,同樣百般無聊地候在外頭。若不是胡十九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他們或還可拿馬素素尋尋開心,但如今看來是沒戲了。

“你剛剛為何會那樣說?”馬素素低聲問身旁的胡十九。

“張公子讓這麽說的。”

果然……

“他剛給了你暗示?”馬素素又問。

“沒有。”胡十九頓了一頓,臉上露出些不解,“不過我們去找種渠算賬的那晚,他偷偷找到我,跟我說,之後萬一出了意外,不得已要說出趙方煦的下落時,就照剛剛那麽說。”

馬素素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吶,那豈不是說,早在那時候他就盤算好了一切?”

這是何等的聰明才智方能這般未雨綢繆?想當初奚邪三人還笑話他軟弱迂腐,卻原來,腹有鱗甲是書生。

“現在可以開始了吧,你的辦法是……描什麽來著?”種渠一關上了房門,就急切地沖張子初問道。

“描印之法。”張子初不急不慢地將手裏幾幅畫紙展在了種渠面前,紙裏還裹夾著好些畫具。

“描印?”種渠一頭霧水地看向對方手指之處,只見這幾幅看上去都有點兒眼熟的畫卷上,都落了各式各樣的印信,有隸書,有小篆,甚至還有當今官家所擅長的瘦金。

“描印就是指無論什麽樣式的印章,都可以用畫筆畫出來。”

“畫出來?”種渠聞言大驚,他仔細又看了遍畫卷上的紅印,那些印記字正框嚴,線條規整,就和印上去的一模一樣。

“這些……難道都是你用筆畫出來的?”種渠不可置信地問道。

“說來慚愧。雖然在下略通門道,但要描出這樣完美的一個印,也得費一番周折。”

“需要多少時間?”種渠簡直等不及將那份告身取出來給他摹了。如果他有這等本事,自己還用得著等京城那層層關節嗎?

“官人可否先給我看看那份告身。”

“好!”

種渠很快從重重匣盒裏翻出了一個不起眼的紙袋子。紙袋子裏裝著好幾本書冊,書冊又封了羊皮,最後還是從羊皮裏掏出了那封告身。

張子初猜測,他藏下這份告身的目的,應該是以防萬一,教趙方煦不敢輕舉妄動。

張子初接過告身瞧了瞧,果然是中書省擬的文,下面又有門下、尚書各級官員簽字落印,大大小小總共十二個。

“要仿制出它,至少得需要一個時辰。”張子初估摸道。

“一個時辰?需要這麽久?”

“除非官人想讓人看出破綻。”

當張子初拿起畫筆時,就仿佛換了一個人。自信從容間又添了些許霸道,就好似從來醉臥香榻的諸侯忽然醒掌了天下,一舉手,一擡眸,便能攪動人間風雲。

只不過眼下被攪動的,是種渠的一顆心。他緊張地盯著張子初手中的動作,親眼瞧見那黃麻紙上如同變戲法一般漸漸繪出了紅色的章印,當中橫平豎直,字比印上去的還要規整。

“先生厲害啊!”種渠忍不住讚了一句,卻讓張子初筆尖一歪,敗在了最後一筆上。

無奈,只得另取一張來描。

張子初先前去書鋪中買來的紙和朱砂都有講究,是朝廷專用來下詔的東西。這些東西向來不允許流落民間,可總有些人喜歡鋌而走險,牟取暴利。

讀書人所求之最,不過宣麻拜相,得之者佼佼,自己過過幹癮也是好的。

張子初此下手中還有十張黃麻紙。可描印之法不比作畫,出不得一絲一毫的差錯,所以幾番嘗試下來,雖然有幾幅已近乎完美,可到最後卻依舊功虧一簣,竟沒有一張成功的。

眼看著紙張越來越少,種渠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影響了對方落筆。

“最後一張了。”張子初深吸了一口氣,擦掉了額上就快滴落的汗珠。

種渠剛想問他需不需要休息片刻,卻不料對方竟沒有絲毫猶豫,又落下了筆來。

這一次,似乎格外順利。黑字紅印,猶如雕版刷出來的一般漸漸落在了空白紙上,一個……兩個……三個……

直到最後一個章印勾勒完畢,一氣呵成,毫無瑕疵。

張子初利落地收了最後一筆,將紙張從桌上揭了起來。可就在種渠喜出望外地伸手欲接之時,張子初卻忽然打了個噴嚏,將一旁堆得淩亂的紙張盡數拂落在地。

種渠跟著心臟一抖,連忙捧過那張新告身。見此張無礙,才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頭的墨跡。這張告身上,原本寫著趙方煦三字的地方已被改成了他種渠的名字,而其他一切,別無二致。

張子初不動聲色地拾起了地上散落的“失敗品”,將它們一張一張按照順序疊在手中。

“種縣丞還不趕緊去縣尉司調兵?再晚,可就來不及了。”

種渠猛一哆嗦,朝院裏看了眼將府衙隔成了內外兩半的那堵墻,幾乎已經看到趙方煦就在衙後的縣君府了。想他這些日子忙裏忙外折騰了這麽久,竟沒料到對方就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絕不能讓這廝活著走出長平縣!

種渠拿著手裏的告身一挺胸,快步走出了門外。可剛邁出去沒幾步,又忽然想到了什麽,轉回身來從張子初手裏一把奪過了原來的那張告身,放在燈燭上燒盡了。

等種渠的身影消失在了衙門外,張子初才從緩緩從袖子裏拿出了被捏皺的一張紙。

“公子!”一直候在門外的馬素素見他無恙,大大松了一口氣。此時院裏的衙役已經被種渠盡數帶走了,只留下了馬素素和胡十九二人。

胡十九倒是眼尖,看到了他手裏的東西出聲問道,“這是什麽?”

張子初微微一笑,“趙方煦的告身。”

胡十九一臉震驚地看向了他,馬素素更是心跳不已。

原來,張子初剛剛故意弄出這麽多失敗之作,就是為了以假亂真,偷偷換下這份真告身。種渠急切狂喜之下哪裏還能分辨什麽真假,他剛剛燒掉的,其實是張子初在剛剛那麽多假作裏偷偷仿出的另一份代替品。

“現在,就看你的了。”張子初沖著胡十九道。

☆、玄中自有玄中道

“子初,你在裏頭嗎?馮世伯來了。”

王希澤聽見範晏兮在書房外喚他,趕緊一揮手驅走了窗前的阿夜,攥緊了手裏的字條。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的一瞬間,馮祺就一頭紮了進來,一把拽住了王希澤的手,“賢侄,你這頭可有消息了?”

王希澤微微皺起眉心,暗道這馮祺來得真不湊巧,自己這頭剛想去找沈常樂匯合,竟被他堵了個正著。

範晏兮見他沖自己使著眼色,心領神會開口道,“馮世伯,我還是先送您回去吧,子初兄會有辦法找到友倫兄的。”

“我不回去!吾兒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我回去作甚!若是……若是他出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也就不活了!”

王希澤見馮祺扯著袖子哭得傷心,只得嘆一口氣,“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說友倫兄可能被賣進了城南的一家抄錄坊,名□□芳齋。”

馮祺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還等什麽,咱們快去救人吶。”

“不行,那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者甚多,單憑我們幾個,怕是要不回人來。若是將對方逼得急了,為了掩飾罪行,他們說不定還會對友倫兄不利。”

“這……我去找孫濟州借人,他總還跟我有幾分交情,不會見死不救的。”馮祺說著又馬不停蹄地往開封府衙趕,範晏兮和王希澤只得一路相陪。

孫濟州乃太常少卿,權知開封府事,衙門內外大小事務如今都是他在打理。上次翠鳥一案,也是魏青疏強行捅到了他那裏,才逼得方文靜不得不收手。

能在開封府挑府事的人,大多都是人精,孫濟州也不例外。圓滑如他,一聽說馮祺要借兵救子,立刻撥了幾十個差人來供他調遣,自己卻不曾露面。

車輿輕駕,王希澤等人帶著公差很快趕到了所謂的春芳齋前。只見熱辣的陽光下,滿大街都是光著膀子肌肉虬實的壯漢,他們既警惕又兇狠地盯著這些不速之客,仿佛下一個彈指便要上來尋釁滋事。

“官府辦案!開門!”官差一聲吆喝,大門應聲而開。

兩列人馬肅然有序地自門中湧出,個個殺氣騰騰,持刀拎棍,見了官差打扮也不畏懼,各自在兩旁站定。

“喲,這架勢,倒讓老夫惶恐。”緊接著,面容和善的老人扇著一把芭蕉扇從書齋門口走了出來,周圍的人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那老者揮了揮手,讓他們稍稍退開了些。

“諸位差人,有何指教?”

“你就是這春芳齋的主人?”馮祺一見此人,就忙不疊地想上前要子,範晏兮和王希澤只得亦步亦趨地攙扶著他。

“客氣,老夫姓洪,這裏的人都慣稱我一聲洪行老。”

“我管你什麽行老不行老,快把吾兒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諸郎要找的是什麽人,盡管說來聽聽。若是老夫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那一定知無不言。”

“我們要找的人叫馮友倫,聽旁人說,他如今在洪老這裏作客。”

王希澤話說得客氣,可對方只瞧了他一眼,便搖頭笑道,“那看來,你們是找錯地方了,我這裏沒有這號人。”

“呸,這般黑心賊頭,信他作甚,給我進去搜!”馮祺救子心切,沈不住氣想招呼官差往裏沖。書齋兩旁的打手見狀一下子聚集上來,齊齊堵在了書齋門口。

差人見這仗勢索性拔了刀。雙方眼看著就要動上手,卻被王希澤在關鍵時候叫停了。

王希澤走上前去,沖著姓洪的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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