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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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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伯怎生親自來了?”張清涵跟出來見了人,也是吃了一驚。

“友倫……友倫他……”馮祺說著一拍腦袋,懊悔地誒了一聲。

“馮友倫怎麽了?”王希澤問一旁的範晏兮,只見一向木訥的人此時也顯出了些急迫神色來。

“友倫兄留了封手書,離家出走了。”範晏兮說著掏出了懷裏的信封,遞給了王希澤。

“留書出走?”王希澤接過他手中的書信,粗略瞧了一遍,見信中盡是賭氣稚幼之言,果像是馮友倫的手筆。

“死也不從?從什麽?”王希澤指著信中一處問。

馮祺滿臉懊惱,支支吾吾道,“都怪我不好,我不該逼他去做官的。”

“……做官?”範晏兮有些不解,馮友倫自上屆進士落第之後,也未曾參加過什麽制科之試,怎地忽然說他要去做官?

可看馮祺的樣子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一旁張子初的神色也有些古怪,他便未再多問。

“世伯莫要著急,友倫兄不過是小孩子心性,同您耍耍脾氣罷了。說不定等上半日,便想通自己回來了。”

“若是這樣倒好,若他不回來……哎喲餵,我老馮家可就這麽一個獨子啊!”馮祺說著竟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王希澤見他鼻涕眼淚,一股腦地往衣袖上抹,無奈地撓了撓眉毛。他終於知道馮友倫這咋咋呼呼的性子是隨了誰了。

“這樣吧世伯,看時辰他應該還未出城,我們這就帶人跟您去城裏找找。”王希澤說著又沖範晏兮道,“你這些天不是都同那小魏將軍一起嗎?順道去他那裏問問,看能不能請他也派人幫忙找上一找。”

範晏兮聞言狐眼一瞪,慌忙搖頭。他這些日子躲那閻王還來不及,怎敢主動找他?

“晏兮兄,為了馮家九代單傳,你就委屈些,且去求求小魏將軍。您說是不是,世伯?”

“是是是……晏兮,世伯就指著你了。”馮祺可憐巴巴地執起了範晏兮的手。範晏兮面上一抽,眼角處卻瞥見張子初面具下的笑眸,心中漾起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事不宜遲,我們分頭行事。”王希澤讓人備好了車輿,正要出門,卻想起畫堂內室裏還有一個李秀雲,又轉身走了進去。

“行了,李妹妹就交與我,你且快去找人吧。”張清涵沖他眨了眨眼。

“那有勞姐姐了。”王希澤看了眼尚且捏著墨研子的李秀雲,腳下一頓,順勢遞出手中的一張畫紙,正是他剛剛塗的。

李秀雲展開一瞧,只見那畫紙上分明畫著一個聘婷佳人,筆墨雖是簡單粗糙,可那低首弄墨的模樣卻是捕捉得恰到好處。

“眉黛斂秋波,金縷照聘婷。”張清涵走近她身旁呢喃了一句。

李秀雲鼻尖一酸,正要擡頭道一聲謝,卻見人已飄然遠去。

“慢慢來,這小子從來都這般不解風情。”張清涵微微一笑,攬著她的肩膀安慰道。

☆、世道艱險逢惡人

“的盧兒,慢一些,顛死我了。”馮友倫伏在驢背上,苦著臉拍了拍它的脖頸。

的盧兒嗷嗚嘲笑了他一聲,放緩了蹄子。一人一驢從早上出了家門,便一直往城南走,是打算從陳洲門出城去的。可如今已經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剛剛路徑保康門出了內城而已。

早知道,就不故意繞路走了。

馮友倫此下饑渴難耐,正想尋個攤鋪歇歇腳。他四處張望了一圈,只見街道旁有一瓦子,是他從未見過的,便一時好奇牽著的盧兒走了進去。

進去一瞧,才發現這南外城的瓦子和他平時常去的那些大相徑庭。

粗瓦糙木歪歪斜斜搭出幾個大小棚子,裏面連桌椅也沒有,只放了些草席鋪墊。未著朱漆的勾欄系著三兩彩帶,裏瓦中瓦一覽無餘。左邊兒一個神叨叨說書客,右邊兒一名怯懦懦雜耍兒,只當中高臺上稀稀拉拉站了幾個俳優,卻臉上塗滿了白面兒,咿咿呀呀不知演的是什麽。

下頭腰棚之中,更是雜亂一片。果皮,瓜殼夾雜著吃剩的糕點飯菜丟了滿地也無人打掃,蚊蠅飛舞,餿臭熏天,甚至還飄著些屎尿的騷氣。

算命仙,賣藥郎,在座下大聲吆喝,後被一些袒胸露乳的看客給驅開了。他們不停地沖戲臺上一個徐娘半老的女子吹著口哨,有些甚至還伸了手去拽她的衣裙,舉止極為粗俗。

馮友倫這種常居神樓的衙內公子哪裏來過這等臟亂貧瘠之地,遂掩了口鼻連忙往外退,卻與一人撞了個正著。

“喲,小公子來尋樂子?需不需好介紹?”那人中等身材,顴骨頗高,有些刻薄之相。他見馮友倫衣著不俗,便上下多打量了他幾眼。

馮友倫連忙擺手,忙不疊地想離開,可人剛跨出去半步,卻見街邊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子初?!他怎麽會在這裏?

眼瞧著覆面的男子轉了個向,馮友倫趕緊又退回了瓦子中,悄悄露出半個腦袋來打量。看對方的樣子,應該是來找他的。可自己明明都已經故意繞到了這城南來,這廝是怎麽看穿他的行蹤的?

“昂——”的盧兒忽然叫喚了一聲,嚇得馮友倫扯著它又往瓦子裏退了幾步。

“小公子遇上麻煩了?”剛剛那個男人還沒有走開,見馮友倫躲躲藏藏的樣子,又貼上來問。

“啊?嗯……”馮友倫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卻瞧見張子初或是聽到了的盧兒的叫喚,竟是帶人朝著瓦子的方向走了過來。

馮友倫一縮脖子,牽著的盧兒便往人多的地方鉆。可瓦子從來都是一門獨進,一門獨出,眼瞧著張子初帶來的人堵在了門口,馮友倫急得團團轉。

倘若連東京城都未得出,就被他這般逮了回去,那未免也太丟人了。

“那人是來找公子的吧,我倒可以幫公子這個忙。”死皮白賴跟著他的男人這一開口,馮友倫卻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你能幫我甩掉他?”

“那是當然,這裏沒人比我更熟了。”男人一拍胸脯,帶著馮友倫七拐八繞到了後頭的戲房外,只見那裏停了幾輛驢車,蹲著幾個腳夫。十幾頭毛驢背上馱著百十斤的木炭,又用繩子串了一行,形成一個驢隊。

“我這驢隊是大早上剛進城送碳來的,裏外都見過。小公子且把這毛驢兒交予我,你先上車躲上一躲,待我這驢隊出了瓦子,再喚你出來便是。”

“如此甚好,多謝這位大哥了。”馮友倫哈哈一笑,感激地一抱拳,鉆上了一輛驢車,藏在了那木炭後。

驢隊果然不多會兒便出發了,顛顛頗頗走了些路程。馮友倫算著也差不多該出了瓦舍,正想掀開車窗瞧上一瞧,卻不料忽聞外頭啪嗒一聲,木窗竟是被上了鎖。

馮友倫微感不妙,又反身去推車門,可也推不動。

“大哥?出了瓦子沒?”門窗一被關上,馮友倫才發現這車子是罩了葛布的,此下光線昏暗,別說是外頭,車裏的情形也瞧不清了。

他咽了口口水,拍了幾下車壁,可外面無人應他。他只得將耳朵湊上車窗去聽,依稀能聽到街上的喧鬧。

驢車定是已然出了瓦子,可對方為何要將他鎖在車內?馮友倫此時心中已有些懷疑起來,心道他莫不是碰見歹人了?

卻就在這時,剛剛那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進來,“小公子稍安勿躁,那些人好似還跟著咱們,你千萬別出來。”

“是嗎?”

馮友倫將信將疑地鼓起了嘴,又聽那人問他,“小公子是汴梁人士?獨自出來作甚?那些人作何要逮你?”

“我……我不是,我是從江南趕考來的。”馮友倫故意多留了個心眼兒,“我跟那些人不相熟,只是銀子花光了,問他們借了些沒還上。”

“哦。”那人應了一聲,好像沒什麽反應的樣子,馮友倫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可驢車越走越遠,馮友倫在車裏辨別不了方向,卻能聽見周圍越發得安靜下來。

“大哥?能放我下去了嗎?”馮友倫又問了一遍,這次回應他的是馬車的開門聲。

耀目的陽光一下子刺了進來,讓馮友倫下意識擡袖去擋,卻沒擋得住迎頭而來的一下重擊。

哐當一下,腦門前感覺像被砸得凹進去一個窟窿,雙耳嗡嗡作響。難以忍受的鈍痛瞬間沿著脊椎向下襲遍了全身,使得他手腳輕微抽搐著。溫熱的液體漸漸黏住了雙目,眼前只剩下血紅一片。

渾渾噩噩中,馮友倫感覺他們扒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掏出了所有的銀兩,又將他如同死魚一般丟棄在了車角。

友人剛剛尋他的身影還印在他腦海之中,使得他後悔無比。馮友倫啊馮友倫,你這個豬腦子,玩什麽不好,偏偏要學人留書出走。這下好了,城門還沒出,倒要把小命弄丟了去,這比給張子初逮著還丟人哩!

“如何,世伯那頭可有消息?”王希澤站在南熏門前,問著前來通信的廝兒。

廝兒搖了搖頭,“我們同家翁自城北往城西找了一大圈,就是沒尋著郎君的行跡,那些同郎君相熟的衙內們也說沒見過他。”

王希澤嘆了口氣,心道若是張子初在便好了,他定能找到那人現處何處,就如同他當初找到自己那般。

“看來,只能指著晏兮那頭了。”

若他能說動魏青疏,靠著捧日軍的實力,要在汴京城裏找一個書生,那便易如反掌。

可惜,範晏兮此時已經足足站在魏青疏面前一炷香的光景了,卻還一個字沒說出口。

那人雙腿翹在面前的書案上,臉上耷拉著一本籍冊,不知是醒是睡。一旁的架閣庫勾當公事領著幾個書吏伺候其旁,卻無一人敢上前詢問。

範晏兮深吸了一口氣,第三次鼓足勇氣,朝他伸出了手去。

左右兩旁齊齊傳來了倒吸之氣。飽受摧殘的老公事擠眉弄眼地對著範晏兮連連擺手,使得範晏兮指尖一顫,不小心碰落了對方臉上的書冊。

啪嗒一聲,書冊落地,驚醒了椅子上的人。

所有人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一下子四散了開來,開始假裝各忙各的,有些正偷懶打諢的也一個激靈端直了身子。

魏青疏捏著眉心剛收下腿,陡然瞥見面前一書生半張著嘴呆若木雞地盯著自己,嚇得眼角一抽,“範晏兮?你終於肯出現了?”

“那個……蘇墨笙不是已經洗脫了嫌疑嗎?你怎麽還在這裏?”範晏兮見他二話不說便朝自己遞過來一摞戶籍冊,嚇得後退了一步。

說到這事兒魏青疏便來氣。上次張浚找他聯手想扣住蘇墨笙,卻不料太子親自來接人,讓他們白白丟了這大好的機會。

“那你呢,你又來這裏做什麽?”魏青疏挑著眉問。

範晏兮見他面色陰沈,結結巴巴道,“我……我朋友丟了……就是上次,你見過的。”

魏青疏重新低下頭去翻看籍冊,只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我想……讓你幫忙找找。”範晏兮此話一出,周圍文吏又將讚嘆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他。他們沒料到這位範司直平日裏看起來木訥訥的,卻有這般膽識。

“找人不是我捧日軍的職責,你該去找軍巡鋪的人。”

只答案卻也是眾人意料中的。

“可是……他是自己離家出走的,軍巡鋪當不會管。”

聞他此話,魏青疏重新擡起了頭來,用一雙鷹目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面前的範晏兮。氣氛壓抑的書庫中,大夥兒又趕緊往外撤了一圈,以免殃及池魚。

“你想讓我出動捧日軍,去幫你找一個離家出走的紈絝子弟?”魏青疏問出這話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範晏兮先點了點頭,後來一想,又拼命搖了搖頭。

“範司直到底是什麽意思?無事的話就不要來妨礙我查案。”魏青疏的語氣已然失去了耐心。他看著自己手上的男人畫像,總覺得此人應該在哪兒見過。

畫像是日前張浚教給他的。

對方坦言,這個男人就是整個金明池之案的關鍵。張浚現在和他一樣失去了手上所有的線索,大概也正因如此,才會無奈選擇合作。

這幾天,他從這裏找出了自己所有認識或可能認識的人的戶籍,試圖比照著戶籍上的畫像來找出此人,但至今沒有眉目。

“他不是紈絝子弟。”範晏兮忽然說道。

“……嗯?”魏青疏微微一楞,在與範晏兮相視片刻後,忽然發出了一陣冷笑。馮友倫馮衙內的名號可是連他這種剛回汴梁不久的武人也聽說過一二的。

“文不成武不就,身無功名胸無點墨,成日裏光陰虛度,流連巷坊,這樣都不算紈絝子弟的話,那你說說他是什麽?”

“他……他不是。”範晏兮並非巧舌善辯之人,只梗著脖子,漲紅了臉蹦出這幾個字來。

魏青疏哼了一聲,懶得再同他辯,三度低頭去看手裏的文書。可嘩啦一聲,面前的人竟然一掌劈開了他手中的冊子,繼而雙臂砰地撐在書案之上,腮幫子一鼓,嘴一抿,拔高了聲音無比認真地說道,“馮,友,倫,他——不是紈絝子弟。”

範晏兮忽如其來的叫板讓整個文庫的官吏差一點嚇得暈厥過去。年長的公事生怕魏青疏一個氣不住把範晏兮打出個三長兩短來,剛要上前去勸,卻不料魏青疏騰地一個彎腰,嚇得他又轉回了步子。

好在,魏青疏只是拾起了地上的書冊,隨手拍了拍灰,“不管他是不是紈絝子弟,這件事我捧日軍都愛莫能助。”

範晏兮見他是鐵了心不想管這事兒了,氣呼呼地扯著袖子往回走。臨出門前,還不忘蔫蔫兒地朝魏青疏作了個揖。

“範司直記得,人若是找著了,便回來繼續上工。”魏青疏沖著對方的背影輕飄出一句,心情倒是沒由來地變好了。

馮友倫再次醒來的時候,恍惚看見自己身處一個偌大的漕倉裏。

周圍的聲音十分嘈雜,哭喊,尖叫,打罵……他忍著腦袋上的劇痛努力睜大眼睛,只看見了一些形如煉獄般的場景。

女人們被扒開了衣服露出雪白的身子,有人拽著她們的頭發強迫她們一一擡起臉來。姿容好些的很快就被拖走了,不太好的那些則被罵罵咧咧推倒在地重新捆起來。

男人們大多頭上被套了麻布,渾身鞭痕。他們有些顫顫巍巍地縮在角落裏,有些則不停地在磕頭求饒。更可怕的是,周圍那些蒙著面,帶著獸皮手套的惡棍,來來回回將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堆在了板車上,再一車一車往外拉。

他在哪兒?還在東京城麽?不……東京城怎會有這樣的地方……難道他已經死了?下到了這地獄裏?

馮友倫一時捉摸不透,直到有人從身後將他拖了起來。

“杜爺,您瞧瞧,這小子如何?”

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兇惡男人,身後的那個,聽聲音應該是瓦子裏騙了他的那一個。

原來他還活著。

名叫杜爺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擺了擺手,“又是男人?不成,賣不出去。”

“誒?杜爺您再仔細看看嘛,這小子細皮嫩肉的,看著年紀也不大,能賣個幾兩銀子也不一定。”

馮友倫一驚,心道這人不僅搶了他的錢財,打傷了他的腦袋,現在還要賣了自己?

杜爺嫌棄地又看了眼一臉血汙的馮友倫,“不要不要,你下手這般重,把人打成這半死不活的樣子,我上哪兒找買家去?”

“杜爺?杜爺?”

“別喊了,人家不要我……”馮友倫有氣無力地道。

那男人見他還有力氣說風涼話,啪地一聲又將他抽倒在地,“小子,你最好求爺爺告奶奶自己還有點價值,不然,那些人就是你的下場。”

男人擡手指向了板車上的屍體。馮友倫渾身一個哆嗦,心中也是怕到了極致,張口便道,“你若放了我,我爹會給你十倍的銀兩。”

“你爹?”男人嘿嘿一笑,“老子現在就是你爹!”

馮友倫的話似乎惹怒了他,腦袋被連著按在地上磕了兩次,之前的傷口又裂了開來,鉆心得疼。就在他意識又開始漸漸模糊的時候,卻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別打了,再打人就不行了。”

男人一回頭,見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面上一喜,搓著手畢恭畢敬地站起了身來。

“喲,洪老啊。”

“這小子讀過書嗎?”老者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馮友倫。

“讀過讀過,這小子就是上京趕考來的,雖然可能文采不怎麽樣,不過字定是識得的。”男人腆著臉笑道,似乎篤定這個老爺子會買下馮友倫一般。

“看著年紀倒是小,人什麽背景?可別給我惹上麻煩。”

“不會不會,我問過的,他是江南人士,在東京無親無故還欠了人一屁股債。”

馮友倫張了張嘴,卻想到這或許是自己唯一的生機,便沒敢再說什麽。

“二兩。”老者伸出了兩根手指。

“二兩?洪老,您這價也太欺負人了吧。”

“不要同我廢話,成就成,銀子拿著人我帶走,不然你就繼續往死裏打,白費了氣力還得多添一把柴火。”

老者的話正中的男人的心思,他思考了片刻,便一拍手,道了句“成。”

馮友倫很快被兩個人架了起來塞進了一輛馬車裏。他不知道自己會去往何處,接下來又會遇到什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至少撿回了一條命。

☆、儒生只曉弄文墨

隔日一大早,路鷗便回來了。身上帶著一些輕傷,面色卻難看到了極致。

“你是說,他們抓了胡十九?”張子初坐在破舊的草墊上啃著發硬的饅頭,微微蹙著眉頭問。

路鷗雙手握拳,懊惱道,“怪我跟的太慢,等我找到那劉府門前時,他們已經生擒了胡十九。我也試著想潛進去救他,可那衙門實在是衙役太多,我根本尋不到機會。”

“怎能怪你?要怪也怪那個胡十九太沖動了。”

“我看,我們還是寫封信去京城通知沈哥吧,這種情況,單憑我們幾個怕是成不了事。”

“沈哥如今在京城嗎?不然,咱們直接寫信給那位?”

“那位?”張子初歪著頭問。

見二人不答話,他自顧自咽下了手裏最後一小塊饅頭,而後拍拍衣擺站起身來,“你們介意,這封信讓我來寫嗎?”

此話一出,奚邪和路鷗同時盯住了他。

“別緊張,我只是有個疑問想順便問那位一問。”

“好吧。既然公子想親自執筆,我倆也沒意見,但切記不要用原來的字跡,以免落人口實,節外生枝。”路鷗率先妥協道。

不多一會兒,二人取來了紙筆,研好了墨汁,卻見張子初手腕一翻,將右手上的狼毫轉到了左手指尖,才一筆一筆落下字來。

奚邪伸長了腦袋去看他寫了什麽,卻發現張子初只是規規矩矩將這長平縣所發生的一切通述了一遍,並沒有提及其他任何的人或事。

只是臨到末了,卻忽然問了一句:尚記得種伯仁否?

他和路鷗本以為張子初想借機問一問金明池的事,卻不料他不但對那些只字不提,還問出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問題。

“種伯仁是誰?”

“一位故人。”

“姓種……他和種渠有關系嗎?”

“也許吧。等到回信,便知曉了。”張子初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冰冷,奚邪二人從沒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神情。

奚邪張了張嘴,剛想再問個究竟,卻不料忽聞院外傳來了一陣喧嘩。他和路鷗連忙走出去瞧,第一眼所見,竟是一把官刀。

刀是懸在人腰間的,紅鞘黑柄,柄頭鑲有銅豹,是典型的衙門所用。

再順著扶刀把的手往上看,便看見了一張剛直方正的臉。

“捕快?”路鷗大驚失色地看著十步外的這個男人。男人身旁還有其他幾個差人,正幫著倉吏分發糧食粥點。

“哎喲,你們家主人可好些了?我特地拿了些吃食過來給你們。”姓楊的倉吏捧著好幾袋米糧朝他們走了過來,他一嚷嚷,也讓那帶頭的捕快註意到了這裏。

路鷗警惕地按住了腰側的匕首,奚邪也雙拳緊握目露兇光。就在二人即將發難之際,張子初卻手裏捏著剛剛寫好的信緊隨二人走了出來。

“別亂來。”張子初經過他們身旁時小聲提醒了一句,緊接著薄唇一抿,沖著那倉吏迎了過去。

“多謝楊官人了。”

“哪裏哪裏,也多虧了昨日先生慷慨解囊。哦對,這位是本縣的萬捕頭,今日也正是他送來了這些補給,一會兒我再多添些藥草給你們。”

“萬捕頭,有禮。”

“客氣客氣,我哪兒有這等本事。在下只是受了知縣夫人所托,將之前拖欠的東西一並補上罷了。”

“知縣夫人?”

“是啊,此事說來慚愧。本來居養院的用度該是朝廷撥調的,可如今衙門窮困,實在撥不出銀兩來救濟這些可憐人。加上咱們知縣年紀大了,時常犯糊塗,管不了這許多。好在夫人信佛,從來樂善好施,隔三差五也會派人來瞧瞧。”

“這麽多東西,夫人還真是慷慨。”

“可不?聽說咱們知縣過幾日就要任滿回鄉了,帶不回去的東西夫人都賞給了這居養院。”楊倉吏在一旁補充道。

“任滿回鄉?那新上任的官員已經到任了?”

“這……”

張子初明顯看到對面二人臉上同時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按照朝廷規制,就算老官員任滿,也必須堅持等到新員上任後親自交接了綬印才能啟程返鄉。

但這位老知縣如此行色匆匆,違反規制,看來是另有隱情。

“嘿,本來楊老兄告訴我時我還不相信,這世道,竟還有人會對素不相識之人傾囊相助,今日一見先生,果然風采卓絕。”萬捕頭哈哈一笑,很快扯開了話題。

“捕頭過譽,我也不過是慷他人之慨,替我家郎君積些福德罷了。”

“來這裏之前,本以為會是個慘不忍睹的情況,卻不想倒見院中開了鍋竈,架了柴薪,細問之下,才知是遇到了主人家這般貴人相助。”

“應該的,只是略盡綿薄之力。”

“傾囊相助,又豈止綿薄之力?”

“傾囊不能填海,綿薄無以補天,實在不敢稱功。”

張子初這番言辭使得萬捕頭眼前一亮,“先生與主人家果真好氣度!不知在下可否有幸拜見你家郎君?”

不遠處的奚邪和路鷗心驚膽戰地看著正和那捕快客氣寒暄著的張子初。本來聽聞他們的對話,知道這些捕快不是來找趙方煦的,才剛放下半顆心來,卻又聽那姓萬的捕頭這麽一問,頓時又警備了起來。

此時趙方煦就躺在他們身後的那輛馬車中,只要那捕頭稍一擡腿,走上兩步掀開車簾,就會發現這個他們滿城追捕的“通緝犯”。

張子初聞言也神色一僵,但片刻就恢覆了平常,“自然可以。我家郎君就在那馬車上,萬捕頭隨我來吧。”

張子初說著竟主動將那捕頭引至車旁,看的奚邪和路鷗心臟驟停。

“公子是瘋了嘛!”

“且看看情況。”路鷗嘴上這麽說著,卻是微微挪動了拇指,將那匕首露出刃來。

“我家郎君向來安分守己,潛心讀書,只是偏偏遇到了窮兇極惡的歹人,竟將他害至如此境地。”張子初便說著邊緩緩掀開了身旁的車簾,車簾一開,萬捕頭便清楚瞧見了正躺在車中沈睡的趙方煦。

馬素素臉色煞白地守在他身旁,只見張子初對自己微微頷首,方神色稍安。

“今日與捕頭投緣,便趁此機會替我家郎君問上一句。若這長平縣內有位高權重之徒為非作歹,草菅人命,捕頭是管與不管?”

面對張子初的質問,那姓萬的捕頭忽然僵在了原地。奚邪二人重新往馬車旁近了兩步,只見對方木楞楞伸著腦袋在車裏看了好一會兒,不動神色地又收了回來。

“萬捕頭?”

“……在下想起還有公事未完,就不叨擾了。”萬捕頭神色凝重地沖著張子初一抱拳,匆匆帶人離開了居養院。

等人一走,奚邪和路鷗就迅速圍了上去。

“公子為何要這麽做?他可認出趙方煦來了?”

“我見他不像是助紂為虐之人,才有心試一試他。至於認沒認出人來嘛,我看十有八九。”

“公子怎可僅憑一面之緣如此判斷他人,他若是回去告訴那種渠,我們至今所做豈不是功虧一簣?”

“呃,這次是我不對,我太魯莽了。”張子初微微一笑,卻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不過,這位萬捕頭真的不像是壞人。”

“……不像壞人?公子活了二十多個年頭,竟還用簡單的好與壞來區分旁人?”

“我也覺得這個萬捕頭不像是壞人,他若想邀功,剛剛何不直接拿下趙方煦?”車裏的馬素素和聲道。

“馬姑娘此等婦人之見,就別幫襯著說話了。”

“奚邪!”

“……好好好,算我口不擇言。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先把信寄出去吧,然後趕緊離開這居養院,另找個地方將趙方煦藏起來。”路鷗提議。

他們從張子初手上取過了信封,卻又聽見車裏的趙方煦迷迷糊糊叫喚起了隱娘的名字。

過了好一會兒,馬素素用怯懦的聲音猶豫著開口問道,“我們就不能先想想辦法將那隱娘的屍身救下來嗎,讓她多掛在那衙門口一刻,趙方煦怕是都不得心安。”

“馬姑娘,我們又何嘗不想救她,這實在也是沒法子。”奚邪和路鷗此時已經開始收拾起了行裝,但他們很快發現馬車裏的所有東西都不翼而飛了。

“車裏的銀兩和衣食呢?”奚邪急問道。

“那些,已經被我贈予院中之人了。”張子初坦然回答。

“……什麽?!”這一次,奚邪是真的氣極了。他粗喘著氣看著一臉平靜的張子初,猛地砸碎了手裏的水壺。

“公子你!”見奚邪撲向了張子初,路鷗連忙拉住了他。

馬素素見他這副氣勢洶洶的模樣,還以為他要對張子初動手,嚇得趕緊去勸,“不關張公子的事,是我看那些孩子可憐,要怪就怪我吧。”

“你們……你們兩個是要氣死我!馬姑娘婦人之仁就算了,公子你怎麽也如此不知輕重?”

“那些東西是咱們一路上的用度,就算公子和姑娘想幫人,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比起奚邪來,路鷗向來要穩重些,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也是真的生氣了。

“婦人之仁?”張子初忽然歪著頭喃喃重覆了一句。

“公子你比婦人還不如呢!馬姑娘這些日子還會偶爾替咱們洗衣做飯,你卻除了寫字畫畫什麽都不會!”

“……”

“奚邪!別說了,越說越過分了。”

“我說的不對嗎?怪不得希澤公子當初要奪他的身份來成事,他這樣一個只活在風花雪月中的閑雲子弟,根本就不知人間疾苦,人心險惡!”

路鷗雖然也覺得張子初有些成事不足,但他畢竟是那二位的好友,他們也不可太過分。正有些擔心地去看張子初的反應,卻不料他正低著頭在想什麽心思,完全沒在意奚邪的責備。

“你們身上還有多少銀兩?”張子初忽然問道。

奚邪正罵得痛快,被他這一問,卻是如鯁在喉,有氣也撒不出。

“馬姑娘說得對,至少,我們得先救下隱娘的屍身。”

“公子有辦法?”路鷗試探著問了一句。

“可以一試。把你們身上的銀子都拿給我吧。”

張子初的要求聽上去有些厚顏無恥。奚邪和路鷗同時一楞,卻見馬素素先一步從自己身上掏出了銀兩。

“我這裏還有一些錢,公子盡管拿去用。”

“多謝馬姑娘。”張子初接過了銀子,又將目光轉向了奚邪二人。

僵持了一會兒後,二人終於投降般地從腰間掏出了錢袋子。奚邪一邊倒出裏頭的銀兩,一邊嘟囔,“早知道就該在信裏多添一句,讓沈哥再捎些錢財過來。”

“……還是算了,他們如今也正在籌備銀兩,我們還是不要再給他們添累了。”

“籌備銀兩?籌備銀兩做什麽?”

“當然是為了……”奚邪開口要答,在反應過來發問的是張子初時又瞬間閉上了嘴。

張子初微微一笑,沒有再細問下去。他數了數手裏共有的錢財,盤算了一會兒,將那些錢總共分成了三分,包在了不同的錢袋裏。第一個最少的交給了馬素素供給這幾日的開銷,第二個留給了路鷗以備不時之需,最多的第三個則掛在了自己身上。

緊接著,他沖奚邪道,“陪我上趟街吧,我需買些東西回來。”

“買什麽?”奚邪剛剛的火可還沒消下去。

“買能救出隱娘的東西。”

看著張子初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奚邪重重嘆了一口氣。這樣一個溫柔天真的書生,真的能救出人來嗎?

鬼知道。

奚邪陪著張子初在街上轉悠了大半日,幾乎從縣北走到了縣南。

“那裏。”張子初遙指著左前方的一家書畫鋪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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