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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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奚邪道,“你在這裏等我便是,我去去就來。”

“公子,還要買啊?”奚邪從堆得高高的筆山紙海後伸出了苦悶地腦袋,眼瞧著張子初走進了那家有些破舊的書鋪,無奈地摸了摸身上幹癟的錢袋。

他將手裏一摞摞的東西放在了街邊,有些好奇地跟著張子初走進了那家鋪子。進去一瞧,果然如外頭所見的一般,那鋪裏骯臟狹小,破敗雕零,書冊也堆放得亂七八糟,有些還積了好厚一層灰,比之前路過的幾家不知差了多少。

可張子初卻偏偏選中了它,而且還拾起了地上的一本舊書翻得津津有味。此時看鋪的是一個年逾三旬的男人,左手捧著一本書,外側卻沒有印字,右手拿著一支灰毫,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見店裏來了客人,也不招呼,擡頭從書冊往外看了眼,又低頭翻上一頁。

“請問,這裏可有銀朱或辰砂賣?”張子初在店裏兜了一圈,似是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能主動去問。

那男人隨口應了一聲,不耐煩地指向布滿了蜘蛛網的角落,“有,在那邊。”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哦?那公子想要什麽?”

張子初湊過去以手做掩在他耳旁低語了幾句。這次,男人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書冊。他先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張子初,又皺著眉摸起了下巴,似乎在考量什麽。

直到張子初大方地倒出了錢袋裏剩下的所有錢,又將手指放在案上輕叩了三叩,男人才歪著嘴巴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沖他招手道,“公子隨我來吧。”

男人走到墻角邊,開始去搬角落的書冊,還招呼張子初和奚邪來幫忙。等到二人協力一同將那些一人高的書堆全部搬開了,才顯出了甚為隱蔽的一道裏門來。

男人用鑰匙開了門鎖,才領著張子初拐進了這件屋子。進了屋子一瞧,滿當當的貨架排放的整齊有序,三櫃為一架,三架為一列,上頭還覆著遮塵的布,布上撒了好些防蛀的藥草,可見店主對它們的珍惜。

“喏,你自己挑吧,不過我可提醒你,拿出去了可別到處張揚。”

“我曉得的,放心吧。”張子初點了點頭,共在屋內一共搜羅出了五盒朱砂,六掛絹帛,才滿當當捧著出了店鋪。

——————

“公子,你真的一分錢也沒剩下?”二人好不容易買完了東西調頭往居養院走,奚邪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

“會賺回來的。”張子初捧著絹帛頭也不回地道。

奚邪說著在他身後悄悄翻了個白眼,嘀咕著,“怕只怕公子從小衣食無憂,不知賺錢艱苦。”

“……倒也是這般。這些年,他二人是如何生計的?”

“他二人?你是說那二位公子?那可多了,打家劫舍,占寨為王,什麽來錢幹什麽。”奚邪本意是想嚇他一下,卻不料張子初倒是聽的坦然。

“是嗎?有空仔細與我說說吧。”二人答話間,已經步入了居養院中。張子初剛一放下手裏的東西,便瞧見院裏架起了高高的粥爐。米香氤氳,蜿蜒纏繞著大排長龍的窮人們,勾起他們忍耐已久的食欲。

“先生,你可算回來了。”楊倉吏笑呵呵地上來打了聲招呼,又偷偷塞了幾盤小菜給他。張子初接過來道了聲謝,步向了院中那輛甚為顯眼的馬車。

“這倉吏人倒是不錯。”路鷗正巧端著熱粥走了過來,沖著張子初使了個眼色。張子初順著那方向一看,萬捕頭正站在院中與車上的馬素素交談著什麽。

“這廝怎麽又來了?”奚邪見狀一驚。

“來了有些時候了,話裏話外打探趙方煦呢。”

“無妨,我也正想同他聊聊。”張子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去和萬捕頭打了聲招呼,二人也不知說了些什麽,很快就相談甚歡。

“公子今日出去買了什麽?”路鷗趁機問了句,卻見奚邪沒好氣地一撅嘴,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文具紙筆。

“……就這些?”

“不然呢,別指望了,還是等著京城的消息吧。他若能救出人來,我奚邪趴下去給他當驢騎!”奚邪擺了擺手,也懶得再管那姓萬的捕頭,拐去院裏排隊領粥去了。

想來也是好笑,幾人初來居養院不過是為了躲避追捕,這會兒倒真成了被接濟的對象了。

☆、婦人乃是成事人

隔日一早,張子初叫醒了奚邪和路鷗,攜上眾多畫具出了居養院。三人在門口正好撞見了那楊倉吏,他見張子初帶著筆墨要出門,便多嘴問了一句,“先生這是要去賣畫?”

“是啊。張某無才,只會這些許小伎倆,期盼著能賺回些盤纏。”

“那便祝先生生意興隆。”

“多謝。對了,這長平縣是不是有個靜閑庵?”

“沒錯。”楊倉吏伸手一指,“縣東有一條廣延巷,其中多賣婦人什物,循著街巷走到頭,便能瞧見寺庵大門了。只是那庵裏也多是婦人添香,尋常丈夫很少駐足的。”

“好,我們就去那裏。”張子初一頷首,帶著二人走向了縣東。

“……公子,你沒聽他說嗎,那地方男人一般不去的,我們去做什麽?”

“賣畫啊。”

“賣畫?我們不是去救那隱娘屍身的嗎?”

“是啊,所以得先賣畫。”

“……”奚邪翻了個白眼,還是決定不再問了,反正他也不看好張子初。

“公子要賣畫給婦人?婦人會懂畫嗎?”路鷗到底比奚邪看得透徹些,一張嘴就問破了張子初的意圖。

“為何不懂?陰陽兩分,各司其道。你們可千萬別小瞧了婦人,有些東西,她們有,男人卻沒有。”

“她們有男人沒有的?我從來只知男人比女人多樣東西,還不知道什麽東西是男人少於她們的。”奚邪半開玩笑地說道。

路鷗怕這黃腔子張子初聽了會不高興,偷偷捅了奚邪一下。二人悄眼看著前方的人,卻見他微微一笑,並無不快。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張子初一行剛出現在庵寺門口,就引來了周遭的矚目。這裏果真如那楊倉吏所言,過往皆為女子,沿街所賣的也大多是胭脂水粉,絲袖衣裙,甚至一些更為隱私的東西。忽然間來了三個大男人,還在女人堆裏擺起了畫攤,自然格格不入。

張子初卻是怡然自得。只見他有條不紊地鋪下了紙卷,撚起了毫筆,專心致志開始作畫。

初時,只有偶爾路過的小娘子會駐足觀望,也不過是沖著張子初一副好樣貌來的。可隨著他筆下的畫卷越來越多,直至在街邊鋪成了一串兒,便漸漸引來了更多女人的圍觀。

“呀,這畫的是什麽,怎麽還一卷連著一卷。”

“瞧來是有些新奇,好像還是個故事?”

張子初知道她們大多不識字,但若要看起畫來,卻並不顯得吃力。他指著地上的畫卷沖她們耐心解釋道,“此畫需從右往左,自上而下,一幅一幅連著去看。”

婦人們在張子初的指點下,很快看懂了畫中玄機。她們邊按照順序去看地上的畫,邊互相討論著,有什麽不明之處便開口向張子初討教。

“呀,竟還是對癡男怨女的故事。”

“比說書客講得還精彩哩。如此有趣,這畫叫什麽名堂?”

“嗯……此畫叫漫畫,取自流水漫漫,綿延不絕之意,或稱連環畫亦可。”張子初隨口胡謅,同時下筆愈快。

奚邪和路鷗看著他筆下生成的那一幅幅靈動惟妙的畫卷,才發現他儼然畫的是趙方煦和隱娘之事。除了趙方煦告訴他們的那些,張子初還在適當的地方添油加醋,將故事描繪得更加淒楚動人。

從相知相許,到私定終身,再從就官赴任到遭人暗算。最後隱娘挺身救夫,死於奸人亂刀之下,無不描繪得讓人身臨其境。

可就在最緊要的關頭,張子初畫筆一收,停了下來。

“小郎君,接下來如何了?”畫攤旁的婦人抹了抹眼角,急切問道。

“諸位預知後事,請明日再來吧。”張子初微微一笑,將地上的畫卷一一卷了起來。

“公子明日還來這裏作畫?幾時前來?”婦人們瞧得意猶未盡,七嘴八舌地問。

“辰時。”

張子初自是說到做到。第二日,他依舊準時到了這庵廟前,也是二話不說,就地為畫。一開始,看畫之人就比昨日漲了五倍,等到了午時,更是十倍不止。最後連著街巷裏,也已被女人擠得滿滿當當,畫裏的故事更是口口相傳,越傳越快。人人都想來親眼睹一睹這淒婉可歌的漫畫故事,更想親自瞧一瞧這畫技卓絕的作畫之人。

張子初也不理會周圍越來越大的喧囂,只開始畫隱娘屍身被懸於門,趙方煦為救妻身重傷瀕死之章節。

直到最後,冤情不白於世,以至芳魂不散,化作孤魂,夜夜哀歌。

“你們瞧,這女子像不像咱們衙門上掛著的那一個?”其中一個婦人忽然問道。

“是啊,何止是像,簡直是同一個人嘛!”

“小郎君畫的可是那女子?”

“畫郎不會就是故事裏的那丈夫吧?”

面對這些疑問,張子初不答,任由她們去猜。

不管是不是,精湛的畫技加上淒楚的情節,裝訂成疊的畫冊很快在街巷中流傳開來。這些畫冊每本只賣一文錢,無論貧富皆可一睹為快。

救美向來是英雄,何曾誇言小娘子。感性的婦人們愛慘了這畫中的奇女子,更同情極了這對苦命的小鴛鴦。一時間,張子初的畫冊幾乎是人手相閱,口口相傳。

等到第三日,張子初卻不再去那靜閑庵前作畫,直接將畫攤搬到了衙門對面的這條街。張子初說,他今日是來這裏正經賺錢的。雖然奚邪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因為張子初之前的畫連買紙錢也沒賺回來。

此時街市上,張老漢的素包,劉小全的面店,花蛤辣子攤緊鄰著嚴婆婆的豆腐坊,一切看似與平時沒什麽不同。

可若是天天在這街市上走動的人來瞧,卻能一眼發現當中多了一個眼生的畫郎。那畫郎自個兒在衙前架著一張木桌,一把木椅,張開的白幡上寫著“絕世書畫,天下第一”八個大字。桌上攤著大大小小的畫卷,正旁若無人地舞文弄墨。

“喲,絕世書畫?好大的口氣啊。”路徑的兩個鄉紳被張子初這囂張的招牌給引了過來。

“就是,怕是汴梁的張子初也不敢如此自誇吧,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站在張子初身後的路鷗聽聞這話差點沒噴出剛灌進嘴裏的一口水。他擡起頭來,只見張子初轉回筆尖信然一撚,“二位還沒看過我的畫作,又怎知我不如那張子初?”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畫出什麽驚天之作。”其中一人說著低頭看了眼張子初手上的畫卷,一眼看完,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倒還沒研究出畫技卓劣來,只單看他所畫之內容,便能讓人大驚失色。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幽蘭仙子,踟躕山隅,畫得竟是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先別說這畫摹得與真跡有幾分相像。早在太宗之時,此畫就已被收入宮闈,當今世上見過這幅畫,能仿摹出這幅畫的人,怕也寥寥無幾,何況眼前這書生竟然手無摹本,憑空而作!

二人探過頭去,見張子初正撚著一支細毫在題跋下方描一縷紅章,頓時又楞住了。私造假印他們見過,這般用手畫印倒是頭一回見!

“先生好技藝啊!”兩個鄉紳未曾見過如此出神入化的手法,越看越是沈迷,不由嘖嘖稱奇。

“這一幅,莫不是閻立本的步輦圖?”另一個鄉紳很快在他的畫攤上拾起了另一張佳作,緊接著又看到了下頭還放著張萱的仕女圖、韓滉的五牛圖、米芾的枯木山水圖等等……

古往今來,大家名作,無論是實景還是虛意,鳥畜還是花草,都可信手拈來,無不摹得入木三分。

“這一幅,我出三兩銀子同先生買下了。”其中一個鄉紳有些激動地說道。

“誒,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我出五兩!”

二人的爭辯很快吸引了更多的看客,有人認出他就是前兩日在靜閑庵作漫畫的那書生,一時生意更火。畫攤前開始人頭湧動,摩肩接踵,竟還有人指定,要他親自摹一幅張子初的佳作賣予自己。

路鷗在一旁看的是哭笑不得。他本以為張子初失了那個京城第一才子的頭銜會步步維艱,卻不料他竟還能靠著自己的名頭以真仿假賺回銀兩。

這要說出去,誰肯信吶。

“不得了了,那些女人真是瘋了!”奚邪扯著嗓門兒往回跑,卻一下子沒找到張子初和路鷗。等他好不容易從層層疊疊的人群裏找到了原來的畫攤兒,才張大嘴巴擠了進去。

“這又是怎麽回事兒?”奚邪一眼瞥見桌上白花花的銀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你就等著趴下給公子當驢騎吧。”路鷗嗤笑了他一句,轉而問起正事,“衙門那頭如何了?”

日頭漸上,衙門口已聚集了好些身影。她們大多是提著菜籃的婦人,為人母者,為人妻者,為人女者,大多都是看過或聽過的張子初畫裏的故事而來的。

畫攤上的畫很快被一搶而空。張子初與奚邪路鷗匆匆收拾了畫攤,跟隨著眾人來到這衙門前看熱鬧。

張子初也沒想到女人們的動作會這麽快,本依照他的猜想,至少也得等上兩三天的。大約,故事在女人嘴裏也總傳得特別快。

“靠她們,真能救下隱娘的屍身來嗎?”

“你又在小瞧女人了。”張子初理了理袖子,問道,“你覺得,男人和女人孰強孰弱?”

“自然是男人。”

“那作奸犯科者是男人多還是女人多?”

“……公子不能這麽比較,女人力薄,自然也較為安分守己。”

“既然力薄,她們又為何比男人更愛多管閑事?”張子初指著衙門前的女人們問。

奚邪張了張嘴,無從回答。

“其實,那日還是你提醒了我。”

“我?”

“你說馬姑娘婦人之仁,又豈知這個‘仁’字才是女子生來最彌足珍貴的東西。女子水做,上善若水。所謂丈夫,以成大事為由隨意犧牲他人性命,其心可乎?就如同他們總看不起女子的軟弱無知,卻不知陽至剛則損,陰且柔乃容。依我看,‘婦人之仁’不但不是壞事之本,反而是成事之機。”

還未等奚邪將這番話聽個明白,只見縣衙大門一開,眾多衙役簇擁著一個綁著左耳,衣著光鮮的男人出了來。那男人扁平面,倒吊眼,渾身洋溢著一股子跋扈,是百姓們司空見慣的嘴臉。

“那個就是種渠。”路鷗小聲提醒。

“我知道。”

“公子知道?”

張子初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男人,薄唇一抿,“他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另一個人。”

“幹什麽幹什麽!都圍在這兒作死啊!”種渠一大早被吵醒,心中不爽極了,“都給我散開,不然就棍棒伺候!”

“種主簿,這女人的屍體已在這衙門上掛了好幾日了,敢問她到底犯了何事?死了還要受此侮辱?”其中一個看起來讀過些書的婦人挺身而出,率先問道。

“關你鳥事?一介婦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卻跑到衙門前說三道四,成何體統?”

“既說體統,那民婦敢問,光天化日,懸女屍於衙上,不蔽衣裙,駐足觀望者甚之,此又何來體統?”

“是啊,太不像話了。”

“這女人也是可憐,聽說她與她家郎君是遭人陷害才落到如此地步的。”

“是啊,我還聽說,這幾日衙門前夜夜能聽到女人哭聲,訴說冤情哩。”

“放她下來吧。”

“放她下來!讓她入土為安!”

婦人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推搡擠攘之下,種渠不得不重新退回了衙門之中。他身旁的衙役想要對這些婦人動手,但聞聲而來的捕快迅速制止了他們。

“種主簿,這是怎麽回事?”方捕頭一看這狀況,大吃一驚。

“反了,這些婦人簡直反了,給我拿下她們!”種渠兩日前剛差點死於一個莽漢之手,現在又要被這些愚婦人欺上門來,這口氣教他怎生咽下。

“不可!眾怒難範,主簿若如此行事,定會激起民怨。”

“刁民鬧事,我難不成還要姑息?你這個捕頭是怎麽當的!”種渠見方捕頭竟想攔他,頓時搬出了縣君來,“你可別忘了,老縣君有令,在新任縣丞到任之前,衙門可是我來主事!”

“就算是您主事,又怎可對婦孺出手?”方捕頭一回頭,只見幾個衙役竟已趁機撂倒了兩個妙齡女子,占起她們的便宜來,怒眉一橫,提刀走了過去。

“誰敢再動手試試!”刀背嘩啦一下砸在了那兩個衙役的身上,方捕頭趁機扶起了地上衣衫不整的姑娘,將她們交給了身後幾個大娘照顧。

“你們看,我就說他不像壞人。”張子初指著方捕頭說道。

“……”

“這群畜生,就曉得欺負女人,我們自己將那屍身搶下來。”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所有婦人都爭相朝著屍身湧了過去。

她們有人蹲下身來作成人梯,有人攀爬而上去解那屍體,加上在方捕頭的帶領下,所有捕快都護著她們,連剛剛跋扈兇惡的那些衙役也一時拿她們沒轍。

“攔住她們!給我攔住她們!”種渠急得在門裏大叫,卻見自己的一些人被幾個娘們兒拎著耳朵揪了出去。

這些婦人裏,也有他們的親人。

“造反,這是造反!來人吶!”眼瞧著她們已經快奪下了隱娘的屍身,種渠連忙叫來了更多的衙役。這些衙役大多都是他私招的市井流氓,只聽命於他一人。

由於衙役的增多,婦人們眼看著就落了下風。棍棒無情地招呼在她們的肩上,背上……負傷者越來越多。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救兵應該就到了。”張子初雙手緊握成拳,愧疚地喃喃自語。

此計若說有缺陷之處,那便是他將這些善良的婦人親手推到了危險的前沿。可張子初思來想去,已再無完策,只能選擇利用她們。

微微顫抖的拳頭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奚邪與路鷗都忍不住上前幫忙了,就在張子初也擼起袖子想要上前時,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了一聲叫喚。

“住手!通通給我住手!”白發蒼蒼的老縣君提著官服一路小跑而來,他一出現,大打出手的人們才開始停了下來。

“明公怎麽親自出來了?”種渠見到他,嘴一歪,趕忙迎了上去。

“你……你……”因為跑的太急,老縣君一時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這些瘋女人膽敢聚眾鬧事,我已命人拿下她們,就快控制住場面了。要不是方捕頭壞事,竟要站在刁民那邊,也不至於驚動您。”種渠惡人先告狀,瞪了萬捕頭一眼。

老縣君聽了卻先對他悄悄說了句“閉嘴”,又朝著萬捕頭吩咐道,“你們幾個,快快把這女人的屍身給放下來。”

“明公?”

“明什麽公,我眼看著還兩日就倒冠落佩了,你就不能少生些事,好讓我安安心心回鄉去?”老縣君吹胡子瞪眼地說道,又沖著萬捕頭交代,“去找個好地方,將她安葬了吧。”

“是。”

“明公,這女人可是重犯!”

老縣君見種渠不甘,只拉住他的袖子悄聲道,“人已經掛了這麽多日了,若見效早也見了。適可而止,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只會和稀泥的老東西!

種渠暗自誹腹,口上卻只好稱是。

“至於其他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好了好了,都散了。”老縣君見婦人們這一個個狼狽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趕緊命人緊閉了衙門。

隱娘的屍身很快被婦人們用葛布細細裹好。她們甚至準備了棺木祭品,金銀紙錢,一路護送她往葬地而去。萬捕頭也沒阻止她們,只是命人維護好秩序,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地往郊外去了。

“走吧。”等衙門前的人差不多散盡了,張子初正要轉身,卻驟然與萬捕頭對上了視線。

萬捕頭手裏拿著一卷畫冊,正用一種極其覆雜的目光打量他。張子初似乎知他心中所想,拱起袖子微微彎腰,沖他狡然一笑。

片刻後,對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抱拳回以一個敬佩的手勢。

打完了招呼,張子初很快帶著奚邪與路鷗離開了衙門前。

“如今隱娘的屍身是救下來了,胡十九卻還在牢裏,還有那趙方煦的告身,尚在種渠小賊手中。”奚邪將雙手枕在腦後,長嘆了一聲。

“怪哉,京城那頭怎麽還沒動靜,沈哥他們不會也遇到麻煩了吧。”路鷗不無擔心地道。

倒是張子初,看起來氣定神閑。

“別急,應該快了。”

☆、單不成事二人行

天氣炎熱,破小的屋棚裏不透風,悶得馮友倫滿頭大汗。

他扯了扯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衫,透過柵欄去瞧外頭來來往往的身形。算一算日子,他已經被買來這裏五日了。

“書生,裏頭那冊可抄完了?別偷懶!”

“曉……曉得了!”馮友倫被呵斥地一縮脖子,鉆回了桌前。只是剛想再執筆,腕子卻實在酸痛的緊,寫了幾個字又停了下來。

自卯時天剛亮起,他就開始抄錄文書,一直要抄到亥時結束,除了當中半個時辰吃飯的時間,其餘時候都不敢丟下筆來。

此地名□□芳齋,名字倒是風雅,卻是個十足的賣命之地。

春芳齋是個書鋪。所謂書鋪,就是為赴京趕考的舉子按照節次承幹文書的鋪子。書鋪通常熟悉朝廷規制,會幫他們向禮部貢院遞寫有姓名、年甲、鄉貫、三代、舉數、場第等信息的家狀,還會負責送納考生的卷首試紙。

如此重要的差事,當然需由朝廷籍定入冊,一旦發現文書差誤,書鋪也難脫罪責。但京城畢竟繁華,大小書齋多如牛毛,總有那麽些漏網之魚。

春芳齋顯然是這些魚群之一。自馮友倫入齋以來,已經見識過不少冒籍、挾帶文字以及找人代筆的作弊行為,更何況他們還幹一些更齷齪的人口勾當。

按照京城的物價,一個考生如果從紙張的提供到卷首投遞全權由書鋪負責的話需支付至少五千錢,若自備紙張並自行裝界而僅由書齋負責家卷黏貼及試紙呈送則也需二千錢左右。如此大的數目,對於寒門學子來說豈非噩夢。

春芳齋的主人無疑是個聰明的商人,他專雇些貧苦書生來這裏抄錄文書,替人代筆,以作為交換幫他們呈遞家卷。但凡來齋裏的上工者都是簽了紙契的,他們必須完全服從書鋪的安排,並在高中之前不得踏出書鋪一步。

這種變相的壓榨與囚禁使得很多文采出眾的學子就此淪為他人的工具。可憐寒門賤士,別無出路,只能盼著一日高中,脫離苦海。可像馮友倫這種從人市裏買來的,便是註定要當奴才使喚一輩子的。

這裏的規則很公平,也很無情。一人一天至少要抄滿二十冊文書才有飯吃,少一個字都不行。馮友倫摸了摸幹癟的肚皮,他因為手上動作慢,已經兩日沒吃上飯了,原本稚氣的圓臉都漸漸開始削尖了下巴。

不成,他今日不能再挨餓了。

想到此處,馮友倫咬緊牙關奮筆疾書起來,想當年在太學時,怕從未見過他如此勤快。

只是,到底還是養尊處優慣了,眼瞧著午時將至,馮友倫手上還有兩冊未完。正是餓得兩眼發昏,卻見一旁忽然伸出一只手來,從他桌面上抽過了剩下的一冊書。

馮友倫撇過頭去,見鄰桌的書生落筆如繁星,片刻就翻去了一頁,與他下筆的速度相較那真是天壤之別。只是奇怪的是,他右手小指上纏滿了布條,看似無力地搭在筆桿上,以至於拿筆的姿勢顯得有些不自然。

“那個……多謝了。”馮友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不客氣,正好這本我尚未讀過。”

這一個屋內,足足坐了十來個書生,桌靠著桌,凳挨著凳,每人跟前都放滿了一大摞書冊。眼下殿試方過不久,榜單未放,文書不多,但書鋪不可能讓他們這些人閑著,便找來些好賣的書籍,讓他們一並翻抄碌錄。

坐在馮友倫身旁的書生叫寧相忘,聽說他爹高中進士後便拋棄了他那身懷六甲的娘親,所以才給他起了這名字。

“餵,我看你學問不錯,為什麽要到這種地方來?”馮友倫馬馬虎虎抄完了最後一個字,托著下巴朝他搭話。

“難不成,你也是被買進來的?”

“不是。”對方似是嫌他吵,沒怎麽搭理他。

“那就怪了,這吸血榨肉的地方,還真有人自願來?”

“為什麽不願來?我們在這裏多抄一本書,就能賺一文錢,而且,這裏有免費的書看。”寧相忘抿著唇,又低下了頭去。

春芳齋似乎和城裏大多書店私塾都有生意往來,也只有這些傻書生,才當抄一本書賺一文錢是件好事兒。照馮友倫的經驗,這些書冊轉手一賣,至少能翻二十翻,這樣廉價的人力上哪兒找去。

馮友倫心中暗罵一句傻子,卻見對方忽然又丟過來一本書冊,頭也未擡道,“我下午可再幫你多抄兩本,可否拿你桌上的那本《子初詩集》與我交換?”

“哦……我倒是無所謂,你喜歡張子初?”

“自然,他詩中自有天地浩氣,又滿腹才情,乃是讀書人之表率。”寧相忘隨手翻開一頁詩集,仿佛撿到寶似的,頓時雙目放光。

馮友倫好奇地湊過去瞧,只見上頭是一首名曰《思古》的律詩:

酒壺一臥橫醉飲,幽道古作品香茗。

愁裏伴君事前在,客騷誤將亂世興。

羞妝紅袖酥倚困,綠舟泛盡恣生平。

秋千話坐閑夜靜,柳前花落挽風清。

“可這首詩,我覺得一般般啊。”

“那你再從最後一個字往前讀讀看。”寧相忘有些激動地反駁道,“這可是回文!回文啊!以回文作律,可謂古今第一人也!”

“……好嘛好嘛,你說是就是。”馮友倫邊暗自嘀咕邊順勢拾起對方丟來的那本書。翻開一瞧,只見裏頭寫著的竟是淫艷之詞,當中還配上了好些露骨圖畫,好不精彩。

寧相忘見他竟一副瞧不上張子初的樣子,又將那□□□□瞧得津津有味,便篤定他是個閑浪紈絝的庸才,搖了搖頭不再多語。

午時一到,準時放飯,大夥兒抱著手中抄完的書籍憑冊來換。在寧相忘的幫忙下,馮友倫總算是填飽了肚子。有了力氣,他便要考慮另一件事了。

狼吞虎咽地啃完了手裏搶來的最後一個窩頭,馮友倫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兒,一雙眼卻始終盯著唯一的大門處。

那裏正有一堆堆的文書正在裝箱,看似是要往外運的。

書齋裏的看守不是很多,除了門口的幾個,其他地方基本沒什麽人。想來是覺得這一群文弱書生也幹不出什麽出格動作來,才如此疏於防範。

馮友倫趁著那些人不註意,鉆進了角落的一個空箱內。好在馮友倫個頭不高,蜷縮在箱子裏恰好滿當,只是未等他最後取了蓋來,卻一擡頭,面前多了一方陰影。

那人抱著高高的一疊文冊,擋住了整張臉。瘦弱的身子似是不堪重負,步履飄浮著到了書箱前,卻是腳下一絆,差點摔了個跟頭。緊接著書山後探出一個略顯蠟黃的臉,才讓馮友倫認出了人來。

寧相忘!

馮友倫心中咯噔一聲,繼而聽到了好些人的腳步,應該是搬運文冊的腳夫回來了。

他下意識地想往外爬,卻不料那寧相忘猛地撲了上來,一把將他重新按入了木箱內。文冊霹靂啪嗒嗒照他腦袋上砸著,直到將他全部淹沒後,箱蓋砰地一聲被壓了上來。

“餵,這裏還有一箱。”寧相忘指著地上的箱子提醒他們道。

“吔?怎麽還漏了一箱?快擡到車上去!”帶頭的腳夫一招呼,兩個人便將那裝有馮友倫的書箱給擡了起來。

馮友倫透過木箱的縫隙還能瞧見站在一旁垂手低眉的寧相忘的身影,他沒想到這素不相識的書生竟有如此義氣。

木箱搖搖晃晃,載著馮友倫滿心的希冀緩緩挪向了大門。只要等書箱運出了春芳齋,無論是到往哪家書館私塾,只要尋個機會溜上大街,他便算安全了。

可這頭他算盤打的正響,卻忽聞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外頭響了起來。這個聲音猶如晴天旱雷,一下子打散了他的全部希望。

“站住,這個箱子是怎麽回事?”

馮友倫識得這個聲音,這就是當初買他進來的那個人,也是這個春芳齋的主人。這裏的人都稱他為洪行老,對他極其尊重。

“可能是剛剛不註意給漏了,我這就讓他們擡出去。”

“且慢。”老人的聲音嘶啞而低沈,面上雖然笑容和藹,卻帶給人濃重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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