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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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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煦被砍成重傷的一幕。

只可惜,他一介書生,手無寸鐵,身上連中了七八刀卻依舊沒能救下已故的妻子,若不是命大碰見了張子初一行,怕是早已死在了那賊人手中。

“今得幾位俠士仗義出手,趙某幸已,本萬不敢再勞煩各位。可渾家受辱而亡,至今不得入土安寧,我實在心如刀絞。且這縣丞告身茲事體大,我唯恐東西落入種賊之手,會為禍長平百姓,有負朝廷所托,那趙某可就真成了千古的罪人了!”

趙方煦跌跌撞撞伏下身子給他們幾人磕了個響頭,“只願諸位俠士能幫我奪回告身與渾家之軀,讓我能執憑上告,為妻報仇,餘願足矣。至於種渠的性命,還當以禮法所治,莫不可牽連了諸位。”

奚邪和路鷗聽他這般說來,互相瞧了一眼。心道到底是只懂得讀書的迂腐文人,都被人欺負成這般模樣了,還想著靠什麽禮法來討回公道。

殊不知,若是禮法管用,又怎會生出他這般冤屈來?

“張公子,這事兒咱們不能不管,你給拿個主意吧。”

馬素素無心一問倒讓奚邪和路鷗反應了過來,他們發現,張子初從剛剛起就一直只是在聽,並沒有說話。

“還是讓趙兄先把傷養好為大,我們這些人先下車再從長計議吧。”張子初說著同奚邪路鷗二人先後跳下了馬車,馬素素不放心趙方煦的傷勢,主動請纓留在了車上照料。

“要我說,就趁著今日天黑,咱們直接殺過去。先到衙門奪回隱娘的屍身,再找到種渠,將那狗賊千刀萬剮!”

“好!就這麽辦!”二人一拍手,算是合計完了。胡十九也在一旁點了點頭,看那摩拳擦掌的樣子,好似巴不得立刻沖回去擰下那混賬的腦袋。

“別沖動,此事怕沒這麽簡單。”張子初終於開了口,卻當頭潑了他們一盆冷水,“既然他狠了心要置趙兄於死地,如今活未見人,死未見屍,又怎肯善罷甘休。而且,奪那告身的目的,也著實蹊蹺得很……”

話未道完,便聽胡十九在一旁冷哼了一聲,顯是對他所言不屑一顧。甚至連一向敬佩張子初才氣人品的奚邪和路鷗二人也露出了不讚同的神色。

“公子到底是文人性子,做事喜歡瞻前顧後,可這事兒怕是非武力不可解決的。”

“是啊,這事兒還是交與我們幾個武人吧,公子與馬姑娘就先留在這裏照看趙方煦,等著我們的好消息便是。”

“……”張子初還欲再言,可他幾人卻是不願再聽,只一旁商討動手的細節去了。

張子初輕嘆了一口氣,只得作罷。

他們這一行,怕只怕……是禍非福。

□□的女人屍體高高地懸在衙門的牌匾前,低垂的頭顱遮掩了姣好的面容,只底下凹凸有致的身軀,在隨著夜風每一次的拂動而輕微搖擺。如果趁著月色仔細去瞧,便能看見屍身上還伴有大大小小的青紫傷痕,整一個慘不忍睹。

“我說,那姓趙的小子還會回來嗎?”

“得了吧,有沒有命在還指不定呢。聽說上回被連砍了十幾刀,逃走的時候那血都流了一路。”

“可人最後不是沒抓著嗎?”

“嗛,那廝無親無故的,死在哪兒了也沒人知道啊。再說了,就算活著,那也鐵定沒膽兒回來,真不怕死嘛!”

“那咱哥幾個還擱這兒守著,豈不是白忙活。得,我先尋個地兒去瞇一瞇眼,回頭再來換你倆。”

懶散的衙役剛拐進旁邊的巷子,誰料面前忽然橫出一團黑影,足足比自己高了三尺有餘。還未等他仰高脖子瞧個究竟,就給人一巴掌按到了墻上,隨後頭發一緊,腦袋一磕,便是眼前一黑。

“什麽人!”還守在衙門口的兩個卻是感覺一陣邪風刮過,正拔起佩刀質問出一句,卻隱約聽見有人嘿嘿一笑,在這半夜裏,聽著頗為瘆人。

“老規矩,你左我右。”

唰唰兩聲,配合無間的二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扼住了敵人的喉嚨。五指一彎,手法老練地在對方脖後猛地一捏,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出手到解決一共不過十個彈指上下。

奚邪沖著路鷗使了個眼色,用力在一旁柱上蹬了一腳,拔身跳起了一丈高。右手一揮,手中刀刃利索地割斷了吊著女屍脖子的繩索,使得屍身陡然落下。

下頭的路鷗已然伸手來接,手裏備好的素錦絲帛一兜,便將女人裹了個盡。可正當路鷗仔細將那屍身包裹妥當,一把扛上肩膀時,衙門左右兩道側門間卻同時冒出了數根火把。

“不好!有埋伏!”路鷗沖著奚邪大喊一聲,奚邪當機立斷,迅速辨別出防衛較為薄弱的一面沖了過去。

路鷗的武藝較奚邪的高強一些,他麻利地將肩上的屍身卸給了奚邪,對著最近的衙役一個背摔,順道奪過了對方手中的刀刃,又一連解決了三個敵人。

可他們顯然是低估了種渠的陰險。

埋伏在這裏的衙役少說也有三四十人,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迫使奚邪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屍身,拾起兵器與他們搏鬥。

可光靠著他們二人想要突圍,著實有些困難。敵人越聚越多,他們能施展身手的地方也越變越小。

好在,還有一個力大無窮的胡十九。

只見灰熊般的身形從巷子裏猛然竄出,所過之處如狂風肆虐,瞬間帶倒了好一些衙役。有些人想提刀砍他,卻先被鬥大的拳頭擊飛了出去,要麽就跟雞子兒似的被拎著衣領往地上灌。胡十九僅憑著拳腳一連幹翻了十來人,其蠻力一時間震懾住了對方,倒是給了奚邪和路鷗有機可乘,趁機突出一條道來。

“別打了,胡十九,先撤!”

眼瞧著遠處的火把如長蛇一般綿延而來,奚邪揪住了正打得過癮的莽漢,一路往暗巷中鉆。三人連躲帶藏,好不容易費了一番周折才甩掉了身後追兵,卻也耗盡了大半體力,只能靠在墻上喘氣。

“直娘的!那狗賊當真狡猾,差點入了他的圈套!”

“現在如何是好?最該死的是隱娘的屍體也沒能搶回來。”

“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或許公子說的對,我們真的太魯莽了。”

“……也只好這樣了,暫且留那閹賊一條狗命。”奚邪雖然一萬個不甘心,但也有些後悔沒聽張子初的勸告。明明只是跑了一個半死不活的書生,沒想到對方如此謹慎,竟還布下了這般天羅地網來將他趕盡殺絕,太不正常了。

二人重新站起身來,想趁著夜色開溜,卻不料一旁的胡十九卻扭頭就往另一邊走。

“誒,你幹嘛去?”奚邪匆忙叫住他問。

“上種府,殺賊狗。”胡十九緩緩吐出這六個字,兩只拳頭握得甚緊。路鷗見他欲沖動行事,想上前攔他,卻被一把揮了開來。

“你忘了臨行前公子與沈哥交待你的事兒了?張子初可還在前邊兒村子裏,萬一人跑了,你拿什麽回去交差?”路鷗見攔他不住,出言相激。

果然,胡十九步子一頓,楞了片刻,繼而回頭道,“那張子初是個君子,有你們便成。”

“我更適合殺賊。”胡十九將手指捏得咯咯作響,一句言罷,腳下生風跑了開去。

“這廝真是……”奚邪立在原地遙遙看著遠去的胡十九,也不知是在佩服他的勇氣,還是擠兌他的莽撞。

“這樣不成,怕是會出事。你先回居養院將此事告訴張公子,我且跟去瞧瞧。”

“餵,你自己小心些!”

臟亂的居養院內,張子初與馬素素正肩並著肩坐在馬車前,看著上頭昏睡的男子。

夜燭將盡,張子初剛想起身去換來一支,卻見門口忽然探出一個腦袋,鬼鬼祟祟地往裏頭張望。

“楊官人,這麽晚了還沒睡嗎?”張子初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明顯看見那人臉上有些尷尬。

此人是居養院的倉吏,掌管米糧用度。可這裏幾乎是一窮二白,每每三日才能發下幾鍋粥來打發眾人,自然也就沒什麽可管的。

“就睡了就睡了,你家那位郎君,可還活著?”那姓楊的倉吏又探著頭多朝馬車裏看了兩眼,想確認車上的人是否還有呼吸。

“已無大礙了。”張子初無奈地笑了,對方怕是巴不得這院裏每日多死幾個人,這樣他也好少養幾張嘴。

又豈能怪他,人之常情罷了。

“這些銀兩你且收下,拿去置辦些米糧給大夥兒吧。”張子初從腰間掏出了幾兩銀子,遞給了對方。

“這怎生使得,怎生使得。”倉吏嘴上這麽推辭著,卻還是從張子初手中接過了銀兩。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張子初,見他也不像有多餘的錢,又從懷裏掏出了幾味藥草,悄悄塞進了他的手中。

“唉,這是最後的藥了,你們且省著些用,回頭我再多拿幾張幹凈草墊給你們。”

“那便有勞了。”

“好說,好說。”

等倉吏唉聲嘆氣地出了居養院,張子初將那幾根藥草舉起來一聞,竟是悶得一股黴味兒,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東西了。

“這地方,還真是路骨遍地。”張子初苦笑一聲,一回頭,只見幾個孩子已從屋裏偷跑出來,正可憐巴巴地盯著他手中的藥草,似乎是餓極了想吃。

“馬姑娘,來幫我瞧瞧咱們車上還有沒有多餘的衣食。”張子初鉆進了馬車裏,很快翻出了一條嶄新的被褥和幾樣精致的糕點。

那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歡呼一聲,狼吞虎咽地將能吃的東西一股腦地往嘴裏塞去。馬素素怕他們噎著,趕緊取了一壺水來,轉頭卻瞧見張子初又從車裏拖出來一袋面粉。

食物的香氣吸引來了更多的人,不多一會兒,院落裏的老老少少幾乎全都擠到了他們的馬車旁。張子初也毫不吝嗇,把車裏能吃的能用的統統拿出來分給了眾人。

“公子,這些東西可都是咱們一路上的用度。”馬素素不無擔心地提醒他。

誰料張子初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放心,銀子沒了還可以再賺。有我在,定不會教你挨餓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怕跟著公子挨餓。”話一出口,才發覺當中有歧義,羞得扭過了頭去。

在馬素素的幫助下,張子初很快將馬車裏的物資盡數贈了出去。那些可憐人嘴裏叼著饅頭,手裏捧著衣袍含糊不清地沖他們連聲道謝。張子初一面擺手,一面瞧了眼空蕩蕩的馬車,指著裏頭的趙方煦告訴他們,他們的恩惠全都是這個人給的。

等二人好不容易忙活完了,夜已過半。

“馬姑娘?”一回到車旁,張子初便見馬素素身子一偏,差點從車上摔下來。他趕緊伸手將人扶住,對她道,“若是累了就先去歇會兒吧,你的病還未痊愈。”

馬素素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連忙擺手道,“不打緊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公子你,前一日又睡在了馬車外,想是未得安寧,還是公子去歇息吧,這裏有我看著便成。”

話雖是這般說,張子初又怎能留她一個女子單獨守夜,只自她身旁坐了下來,“還是一起吧,瞌睡時也好有人說個話。”

“嗯……”馬素素低聲應了一句,沈默良久,遂又忍不住開口問,“公子此番離京,似不是自己所願。金明池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

張子初聽她問及此事,微詫地偏過了頭去。想來至今也無人與她說過事情的原委,她卻能從這些天的相處中,看出裏頭的蹊蹺來。這個看似軟弱的女子,其實比表面上要來得聰慧堅強。

“此事牽連甚廣,恕我不能同姑娘言明。”張子初頓了一頓,抱歉道,“只是,有人想讓我離開東京這是非之地,卻無端牽連了姑娘,子初實在慚愧。”

“原來如此……公子不必自責,說不定我還要謝謝公子這一番牽連,讓我有機會認清了身旁之人……”

是了,那日裏,她本是要與人私奔來著。

張子初不知她說的是誰,可從那面上苦澀也能猜出幾分結果,“你這般好的姑娘,定會遇到一個值得托付真心之人。”

“……但願如此吧,張公子呢?公子可曾有中意之人?”馬素素脫口問出這一句,想往回收卻是來不及了。

“我……還沒有。”張子初被她問得面上一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也對,像公子這般優秀的人,想是被娘子們喜歡多些吧。”馬素素偷瞧著他的側顏,本就雅致的五官此時在燭火的映襯下更顯溫柔。

張子初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連忙否認,“馬姑娘說笑了,哪有這般能耐。而且我多年來游學在外,只醉心於詩畫,並沒有顧得上這些。”

“聽說公子外出游學了七八載,從未回過京師,可當真?”

張子初點了點頭。

“這麽久不回來,不想家嗎?”

張子初沈默了下來,似乎回想起了什麽悲涼往事,眉眼落寞得使人心疼。自打相識以來,馬素素還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

“故人不在,家不成家。”張子初苦笑著吟出一句,又勉強打起精神,“何況,我曾答應過一人,要替他親眼去瞧瞧這壯麗山河,大宋天下。”

“是嗎?”馬素素有些強烈地想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很可惜被沖進來的奚邪給打斷了。

奚邪一股腦地跑進了院子,差點狼狽到摔在地上。馬素素驚得一聲輕呼,連帶著吵醒了車上的趙方煦。

“隱娘?隱娘可回來了?”趙方煦掙紮著想從車裏鉆出身來,可卻沒有看到自己想見的人。

“怎只有你一個回來?路鷗和胡十九呢?”張子初很快發現了不對勁。奚邪的臉色此時十分難看,特別是當趙方煦問及隱娘之時,他羞愧地低下了頭去。

“對不住,我們沒能將隱娘帶回來。我們中了對方的埋伏,差點在衙門口被擒。胡十九那犟頭不甘心,非要去找種渠算賬,路鷗怕他出事,也跟去了。”

“……”張子初聽完眉頭緊鎖,負手在院中踱了幾個來回。

“公子別擔心,有路鷗在應該不會出事的。他倆明日如果不回來,我們就再去衙門那兒探探消息。”

“也只好如此了。”

☆、少年負氣留書行

轟隆一聲,雪白的閃電率先劃破天際,伴著夏雷滾滾,將一場大雨引瀉而下,落得個淋漓盡致。

屋裏的種渠被擾了清夢,翻了個身,卻因為牽動了耳朵上的傷,徹底給疼醒了。他罵罵咧咧地摸了摸纏得嚴嚴實實的紗繃子,重新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

剛睡到迷糊時,忽又嗙地一聲巨響,使得他心尖兒跟著一顫。種渠這下徹底怒了,一連貫坐起身來,方回頭才發現房門竟被什麽人給踹開了,恍惚間一個龐大的身軀正沖向了自己。

寒氣一瞬間從腳底冒上了天靈蓋,種渠倏地翻身滾落下床,下意識往床底鉆。可惜,仍是沒逃得過對方的虎爪。

來者一把將他從床下拖了出來,提起脖子左右開張,啪啪就賞了他兩個大嘴巴先。

種渠當即被打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隨著又一道閃電降下,背著白光,他看見面前男人渾身濕漉,目光兇狠,就如同一頭發了怒的猛獸,巴不得將他即刻撕碎一般。

“畜生東西,你的死期到了!”胡十九一聲怒吼,猛地將人舉起,又狠狠甩落在地。

種渠背脊正磕在堅硬的床板上,哎喲叫喚一聲,順著床沿滑落了身子。胡十九趁機又朝他胸口補去一腳,可那種渠就勢一翻,讓開了去。

“作死的賊蟲!還敢反抗?”胡十九大喝一聲,上前去拉他的後領,卻不料那廝掌心在枕頭底下一摸,竟是掏出了一把短刃來。

利刃反向一揮,猝不及防割傷了胡十九的小臂,卻絲毫沒有讓他緩下動作。種渠只見對方瞪著一雙銅鈴眼,又要作勢來拿自己,這才徹底慌了神。

“來人吶!有殺賊!”種渠一邊喊著,一邊胡亂揮舞著手裏的匕首。

胡十九躲閃之下一時制他不住,倒見外頭來了家丁相援。

“狗奴才,我今日就算豁出了命去,也要將你大卸八塊!”眼瞧著種渠又一刀刺來,胡十九不躲不閃,手一伸,迎刃而上一把抓住了他的匕首正面,用力一掰,竟頂著深入掌心的白刃將對方手中的刀柄硬生生給掰扭下來。

種渠被他的舉動嚇得呆在了原地,直到胡十九又一巴掌抽在了他受傷的耳朵上,疼得他兩眼發昏。

此時已有三四個下人沖入了房中,可他們手中的棍棒招呼在胡十九背上卻是如同撓癢,被他隨手一揮便甩飛了出去。

見胡十九竟是兩三下擊退了家丁,還順勢用桌子堵住了房門朝他重新走來,種渠趕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大呼著,“英雄饒命,英雄饒命啊。”

“腌臜閹狗,還有臉求饒?你害那趙方煦夫婦之時,又何曾想過饒他們性命?”胡十九哢嚓一聲扭脫了他一根臂膀,弄得他哇哇直叫。

“如此殺了你也太過便宜,我先卸你兩條胳臂,再將你扒光了身子,掛在那城樓上活活曬成人幹!”

“別,別!英雄你要什麽就直說,放過小的這一條狗命吧。”種渠一把鼻涕一把淚,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胡十九冷哼一聲,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伸腳踩在他胸前,“好,那爺爺問你,趙方煦的告身可在你這兒?”

“在!在!我這就拿予爺爺您!”

胡十九眉心一松,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跟著他走到了一個小櫃前。種渠在櫃子裏搗鼓了片刻,喊了一聲“找著了”,可正當胡十九伸了腦袋去瞧,卻被一包藥粉嘩啦一下劈頭蓋臉撒了個正當兒。胡十九踉蹌了兩步,眼睛被迷得火辣生疼,眼前的事物也模糊不清了起來。

種渠趁機自他胳臂下鉆了過去,跌跌撞撞爬出了窗戶求救。等到他招來了援兵,胡十九卻還如同一頭困獸在房裏摸索著出路。

“給我把這殺材拿下!”種渠一聲令下,所有護院齊齊沖將進去,亂刀亂棍圍他便打。可這精壯漢子也不知是何方妖怪,半瞎了眼,卻還兇猛無比,竟是頂著好幾個人一下子沖出了房來。

種渠見他片刻又到了自己跟前,嚇得屁滾尿流,跌跌撞撞地往後跑。回頭一看,才發現胡十九不過是憑著蠻力胡亂沖撞,實沒尋著他在哪裏,心下稍安。

家丁護院一波一波地圍上去,又一波一波地被打了回來,種渠在一旁看著只能幹焦急。幾十個人拿一人不下,這是什麽道理?

忽然,一隊捕快在一個高大威武的男人帶領下沖了進來,此人的出現,讓種渠大喜過望。

“萬捕頭!”

對方瞧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拔刀便沖了上去。他的武藝在長平縣算是數一數二的,可一人竟也制服不住胡十九,最後還是七八個捕快一同圍上來,才勉強將人撲倒在地。

胡十九目不能視,龐大的身軀掙紮了幾下,終是被縛上了繩索,戴牢了鐐銬。

“直娘的,連我也敢動!現在看誰先卸了誰的手腳!”種渠解氣地呸呸兩聲,拾起地上的匕首,想要在胡十九身上紮出幾個眼兒來。

“慢著。種主簿,濫用私刑可不合規制,得先將他帶回牢中細細審問才是。”胡十九本已做好了挨刀子的準備,卻不料聽那姓萬的捕頭開口阻止了種渠。他下意識地擡起臉來,只依稀瞧見一張方正的輪廓。

“還審問什麽?!你剛沒瞧見他要殺我?!”

“那不知,此人為何要殺你?”萬捕頭問道。

種渠被這一問,顯得有些心虛。他拔高了聲音,強辯道,“此人乃是衙門上那女人的同黨,想要殺本官施以報覆。”

“呸!”胡十九聞言狠啐了一口,緊接著又被種渠一腳踹翻在地。

“萬捕頭,此賊可是窮兇極惡之人,你應該知道要怎麽做了吧。”

“……我自會奉規而為。”

萬捕頭沈聲應了一句,便招呼著人將胡十九給帶出了種府。種渠在後邊見了,不屑地一歪嘴角,“一個小小捕頭,也敢裝腔作勢,等我當上了縣丞,看我怎麽治你。”

東京城,李府宅外。

“那麽,就有勞三爺跑這一趟了。”李邦彥笑著將那裘三郎送到了府宅門口,親眼看著他上了那架替他備好的小轎。

“好說,好說。”裘三郎受寵若驚地拱了拱手,鉆入了轎子。只見那轎中細軟名貴,更奉有精致茶點,一時間更是沾沾自喜起來。

“相公,此人不過是個市井流氓,何須對他如此客氣?”李邦彥身旁的心腹不解地問。

“呵,你可別小瞧了這種人,他們手裏掌握的東西有時候可超乎你我的想象。”

“相公指的是……”

“你看看這幾樣東西,有什麽特別?”李邦彥說著將剛剛從裘三郎那裏買來的幾樣玩賞古件遞給了他。

“呈色平庸,沒什麽特別啊,依小人看,根本不值相公花如此大價錢。”那人說著眉頭一皺,“等等,不對!這些……這些竟是假貨!那廝好大的膽子,竟敢把假貨往相公這裏送?”

李邦彥一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是假貨才特別。明明是假貨,你覺得京城為何會有這麽多達官貴人對他手上的東西趨之若鶩,連窮酸書生也擠破了腦袋想分一杯羹?”

“這……”

“你再仔細看那盒子上。”李邦彥提醒他道。

後者於是在那裝器物的木盒上找了一圈,發現每個盒子都在裏層邊角上刻著幾個數字,卻看不出什麽規律來。

“相公,這裏頭莫非還有玄機?”

李邦彥哈哈一笑,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本冊秩丟給了他,“看看吧,這是我剛讓人從會要所取來的,玄機可全在裏頭!”

心腹低頭一看,只見冊秩上清清白白寫著《大宋官職會要》六字。

此時李秀雲正帶著女使悄悄摸摸往後門行,卻不料正與自家父親撞了個正著。

“又要上哪兒去?”

“爹爹。”李秀雲一回頭,見李邦彥正立在廊下捋著胡須看自己,緊張地咬住了下唇。

“不願說?那爹爹來猜猜,莫不是又要去張家府上?”

李秀雲被他說中了心事兒,面上一羞,卻故作鎮定道,“張公子怎麽說也算是因我而傷了容貌,於情於理我都該去看他。”

李邦彥沈默了一會兒,就在李秀雲以為自己今日出不了這大門之時,只見他一招手喚來了廝兒,並將幾個精巧瓶罐遞給了李秀雲,“這是先前從黨項人那裏得來的藥,說是對滋養生肌有奇效,你且一並送去試試。”

“爹爹不反對我與他來往了?”李秀雲驚訝地瞪大了眼,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麽?爹爹在你心目中就是這般翻臉無情,不知圖報之人?”

“多謝爹爹!”李秀雲滿目欣喜的將那藥瓶捧在手裏,欠了欠身,一路出了門去。她沒瞧見的是,李邦彥在她身後捋著胡須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另一頭,王黼府中,主人家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起來。

“可有那些劫匪的下落了?”王黼轉頭問貼身的近衛。

“回少傅,還沒有。”近衛方言罷,驟然瞥見對方正把玩著腰間玉帶,連忙改口,“屬下該死,如今該喚太傅才是。”

王黼聽他這一聲稱呼,臉色才緩下了幾分。自蔡京辭相後,聯金攻遼之外交大任便落在了他王黼頭上。如今燕雲已平,此等大功乃實至名歸,是以官家親授玉帶,擢他為太傅,總治三省事。

但偏偏這頭他風光占盡,那頭卻有腌臜小人同他作對。

“恭維的話便罷了。你自己算算,這都是第幾回了,難不成應奉局的花石綱還是專為他們準備的不成?!”王黼一揮衣袖,轉身進了府宅,“若是再讓那些毛賊得手一次,爾等也別回來覆命了!”

“是!”侍衛一頷首,猶豫著開口道,“只是,賊匪似是有備而來,對我們行綱的時間、路線均了若指掌。而且……更值得在意的是……”

“是什麽?”

“那熊隙倒也在軍中與我有些交情。我先前問過他,他說那些賊匪行動時異常敏捷,且進退有度,不像是土匪,倒有些像……像軍兵……”

“軍兵?”王黼聽罷面色一變,搓著指尖沈吟了一會兒,後又下定決心道,“讓朱勔那邊先停下來,花石綱一律壓住別往京城走。”

“可……恩府先生那裏,我們至少還差三萬兩……”

“三萬兩罷了,這麽點錢也湊不齊嗎?”王黼氣急敗壞地吼道。

“太傅,是黃金。”

“……”王黼腳下一頓,面色鐵青地轉過身來,“讓裘三郎把能銷出去的東西先銷出去,再從平日養肥的那些家夥身上多放些油水出來。不管用什麽辦法,總之,我要按時看到錢。”

“屬下明白。”

王黼搓著袖子嘆了口氣,剛要繼續往前走,卻又見老管事從右後方小跑了上來。

“相公,剛剛收到消息,說李邦彥找上了裘三郎,從他手裏買了好幾樣玩意兒。”

“李邦彥?”王黼聽到這個名字,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會不會只是巧合,他應該沒理由會知道……”

王黼一擡手,冷笑了一聲,“哼,別看那姓李的一副浪蕩德行,該清醒時倒是比誰都清醒。你當真以為靠著編幾句淫詞艷語,習些猥鄙戲謔之事就能取悅於官家?”

“相公教訓的是,我一定會派人盯緊那邊兒的動靜。”管事唯唯諾諾地應罷,又瞥了眼上頭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問道,“方文靜和種伯仁又來了,相公可要見?”

“哦?他倆這會兒倒跑得勤快。” 王黼笑了笑,話鋒一轉,“最近這京裏的風向可不太對頭,看來,有些人是要弄出大動靜了。”

“……”眾人低頭不敢應聲。

“不管來幾次,隨便尋個借口,一律閉門不見。”

“是。”

畫堂紅袖倚清酣,華發不勝簪。

王希澤看著美人榻前姿態風流的女子,略顯緊張地將薄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抖了抖手裏的畫筆,又在紙上描出了些鬢角旁散落的青絲。

“好了沒?且拿來讓我瞧瞧。”

“姐姐今日怎有如此興致?”王希澤仔細收了最後一筆,終是松了口氣站起身來,同時對身旁研墨之人道了句辛苦。

“怎麽?不過是讓你替我作幅畫罷了,瞧你這副不樂意的樣子,你之前不是還作了那百美圖嗎?”張清涵接過他手裏的畫瞧了瞧,頗為滿意地收了起來。

“張公子的畫技當真厲害,將張姐姐的美摹得絲毫不遺。”

張清涵清眸一轉,拉著李秀雲坐過了身旁,“你莫誇得他忘形了,既然今日裏高興,不如就再讓他替李妹妹也描上一幅?妹妹這般姿色,當比我來得更適合入畫。”

“張姐姐謬讚了……”

“……姐姐你可別強人所難。”王希澤怎會不知她的心思。這位姐姐,自打小時候便喜歡多管閑事,卻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還有閑情忙活這些。

“什麽強人所難?李妹妹難道不願入畫?”

“不是不是……只是……只怕累了公子……”李秀雲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貌狀有些不愉,趕緊抽開身子,重新拾起了那墨硯來。

“我還是幫公子研磨吧。”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越是相處得久,張清涵倒是越喜歡起面前這個端莊靦腆的姑娘來,見她此刻仿佛受了委屈一般,便有些嗔怪地瞪了王希澤一眼。

誰料那廝倒不以為意,反似松了一口氣般轉了轉手裏的畫筆,又隨手取了張紙來塗鴉。

屋裏的氣氛又一時沈悶了下去,張清涵微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將王希澤悄悄拉到了一旁。

“你究竟是怎麽回事?!剛剛這麽好的機會,你竟如此煞風景!”

“姐姐……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你明知道她喜歡的是張子初……”

“怎麽?你如今不就是張子初?再說了,她三番兩次來探望的是你,與她攜手同游相國寺的又是你,你難道就一點兒不動心?”張清涵瞪了他一眼,又拽著他道,“我不管!你好不容易回了這京城來,總不能只忙著幹那些朝不保夕的危險事兒,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同你大哥交代?”

“姐姐,你不會還計算著讓李秀雲給我生下一男半女,給王家留個後吧?”王希澤驚奇地看向了身旁的女子,見她面上一紅,便知是自己說中了。

他扶著額頭,苦笑道,“姐姐,我求你別折騰這些了,我還有正經事要做。”

“怎麽?婚姻大事就不是正經事了?長兄如父,長姐如母,你兄長如今不在了,你就得聽我的!”

“姐姐……”

“公子!公子不好了!”阿寶大驚小怪地叫喚著進了屋,倒是正好救了王希澤。他一出外間,只見阿寶領著範晏兮進了門,範晏兮手中還攙著馮友倫的老父馮祺。跨進門檻時,馮祺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在地,模樣看似十分著急。

“怎麽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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