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0)

關燈
府兵,行軍布陣的意識十分強。在幾個虞侯的帶領下,軍士們三五成行,彼此照應背方,絲毫不讓敵人有機可乘。

但他們估料不到的是,對方似乎十分熟悉他們這種作戰方式。

沙地一聲,前方樹葉動了一下,將士們彼此心照不宣,整齊拔刀而上。可刀至樹後,不料卻是砍了個空,緊接著背後咚地一聲,身後的戰友已倒下一個。

“老四!”等到他們發覺低估了對方的實力,這才又開始慌張起來。

眼前一晃,樹叢裏掠過一個黑小的身形。那身影看上去不太年輕,甚至有些佝僂,可每每當他們追到跟前,偏又逮不住他。

嘩啦,右邊的樹幹晃了一下,可人卻從左邊竄了出來,精準無比地對著一人腦袋就是一棍子。

其餘的將士剛轉身來瞧,卻又被後邊接應的人一榔頭敲暈了。

這般神出鬼沒,配合無間的作戰,使得桑田裏的府軍幾乎全軍覆沒。

“嘿,這幾只雛雞還挺有志氣,緊追著不放啊。”

“可惜了,爺爺們在戰場殺敵的時候,你們還不知在哪兒吃奶哩。”痞笑著的中年男子蹲下身子拍了拍地上小兵的臉蛋,忽聽見一聲口哨,利索地朝著梯田下掠了出去,直奔那停在官道上的花石綱。

依照熊隙的謹慎,本是斷不會範這種低級錯誤的。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覆仇的怒火,哪裏還想得起什麽綱車。見那賊首占了自己便宜想逃,一路在後頭緊追不舍,直到追出了百丈之外,才發現不對勁。

那人馬術不俗,每當熊隙快追上去的時候,他就驅快馬匹,多拉開些距離,可當熊隙離得遠了些,想要放棄追趕之時,他又偏偏緩下速度,像是在等熊隙跟上來一般。

熊隙看著彼此的距離不斷地在急緩之間變換長短,忽然反應了過來。

“遭了!中計!”熊隙大喊一聲,迅速勒停了馬匹。他意識到對方這是在調虎離山,立刻轉頭往回奔。

那賊首見他不追了,也慢慢停了下來。蒙面的黑布被一把扯下,繼而露出了一張痞中帶俊的臉。

綱車那頭,應該已經妥當了吧。

正思忖著,山頭的白煙已然升起。沈常樂嘿嘿一笑,從馬兜裏套出兩個肉包子,一邊往嘴裏塞一邊驅馬離開了這顯眼的官道。

熊隙也遠遠看到了這抹白煙。他雖不知道這是對方傳遞信息的暗號,卻也能辨出煙是從花石綱的方向冒出來的。

於是敕韁趕馬,拼了命的往回趕。可惜等他趕到車前,除了幾個瑟瑟發抖的腳夫,便是滿地打滾的兵士,又哪裏還有花石綱的影子。

“這是怎麽回事?!”熊隙驚問。就算他離了綱車旁,也不至於如此才是!

“敵人……敵人太厲害了。”

“他們還會巫術!能驅使猛禽!”地上的士兵們哀嚎著說出了剛剛所發生的一切。熊隙一邊聽著,一邊默默摘下了頭上的圓帽盔。

看來,他這個校尉算是做到頭了。

汴京城中,大相國寺,大約是除了東西街市之外最熱鬧的地方了。

大相國寺位於大內前州橋之東,臨汴河大街,與保康門相對。遠望那樓塔寶殿,重檐歇山,鬥拱相疊,加上其間黃璃綠瓦,鐵馬梵音,盡顯佛家之莊嚴。

可大約繁華京都中的佛寺,多少也沾染上了些凡塵俗氣,來這裏的人,大多也不是為了禮佛而來。

相國寺毎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大三門上皆是飛禽貓犬之類,珍禽奇獸,無所不有。第二三門皆動用什物,庭中設彩幙露屋義鋪,賣蒲合、簟席、屏幃、鞍轡、弓劍……

寺東門大街,則是襆頭、腰帶、書籍交易之所。諸寺師姑常賣繍作於此,又有白儒沿街販字,代作詩畫,或以墨文相交,通銷典籍。

可若要說最多的,還要數那古玩生意。從攤鋪到正店,直排尚坊曲巷。

若是逛得累了,寺西門便有食攤夾道,時果臘脯甚多。近佛殿,有一王道人蜜煎,乃出了名的善雕細做。金菊花筍,鮮姜青梅,多滋味甚妙,每每日不過中,便已賣光收鋪,若想一嘗新鮮,還需趕早了去。

王希澤好不容易才從人群裏擠了出來,小心翼翼將手中的蜜果遞給了候在一旁的佳人,還不忘用絲帕包上一圈,以防上頭的蜜汁黏了手。

“多謝公子。”李秀雲此時鬢頂戴著金爵釵,腰間佩著翠瑯玕,身上著起輕羅裾,足下躡雙胭脂履,可謂風姿綽約,光彩照人。

她細細拈起當中一小塊果脯放入嘴中,又以帕子掩了慢慢地嚼,覆道,“果真清甜得緊,公子也嘗嘗。”

李秀雲隨即又拈起一塊果脯想遞到對方手中,卻不料那人卻忽然低下了腰身,直接用嘴來接。溫熱的上唇若有若無地觸碰在微涼的指尖上,讓李秀雲嚇得急忙收回了手來。

始作俑者卻不以為意,只道了句不錯,又領著人往東街去了。

她瞧著前方那人的背影,仿佛做夢一般。直到此時此刻,她也不敢相信張子初會主動約自己出游。聽說他之前剛剛大病了一場,十天半月未下得了床,害李秀雲也擔心了不少時日。她曾好幾次溜去張府探望他,卻無一不被張清涵攔了下來。

張清涵說他需要靜養,見不得人,李秀雲也只好作罷。可每每路過,卻仍忍不住在墻外多駐足片刻。眼下見他無恙,也總算是安下了一顆心。

“喲,三爺,今個兒挺早啊。”

“嗯。”頭上插著雞毛,嘴裏叼著蒲草的男人一出現,街上大大小小的攤鋪都略有些緊張起來。

男人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流氓,擺足了架子招搖過市。若看到攤鋪上什麽中意的玩意兒,也不用打什麽招呼,隨手便拿了去。

王希澤見了此人,鳳目一瞇,悄然跟緊了幾步。

可剛跟出沒幾丈遠,卻感覺衣袖一緊,一回頭,只見李秀雲一臉擔憂地拉住了他。見他回頭瞧來,大約又覺得僭越了,趕緊撇下了衣袖來。

“……對不住,那些人不似好人,我只是一時心急。”李秀雲說著又偷偷打量了一眼不遠處的裘三郎等人,臉上浮出些害怕的神色。

她竟能看出自己的意圖?王希澤有些詫異。他本以為李秀雲不過和京中其他千金一般,是個無知無趣的深閨女子,卻不料倒有幾分眼力勁。

李秀雲低著頭感覺到對方的沈默,以為是剛剛的舉動讓他看輕了自己,正懊悔萬分,卻須臾間一片衣袖入了眼,正是她剛剛丟開的那片。

李秀雲詫異地擡起眼來,只見那人遞來自己的衣袖,同時微微轉開了臉去,“害怕的話,拉著我便是。”

李秀雲面色一羞,伸手接過那片衣袖,亦步亦趨地同那人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她很快發現,張子初似乎並不急著上前,只是跟在那些混混後面,一直跟到了一家頗有規額的古玩店前。

店鋪前正站著一儒生,身上儒衫有些破敗,應是個寒門子弟。他時而皺眉時而踱步,看似在等人,又好像猶豫些什麽,直到被那流氓頭子一拍肩膀,才渾身一抖,轉過了臉來。

“三……三爺。”

“怎麽樣,可想好了?”裘三郎歪著脖子上下打量著他,直到見了他手中一個沈甸甸的錢袋,才露出了一口泛黃的牙。

“我那東西……”書生見他想拿自己手中那錢袋子,趕緊一把護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得咧,早給你帶來了。”裘三郎麻溜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玉鉤,爽快地放在那書生的手上。

那玉鉤看似是從蹀躞帶上取下來的,形制頗有些東漢遺風,書生拿在手中反覆瞧了好幾遍,直到對方有些不耐煩地催他了,終是把手裏的錢袋遞了出去。

裘三郎顛了顛那錢袋,又笑著拍了拍書生的肩膀,轉身進了鋪子。

書生手裏攥著那玉鉤,就像攥著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般,小心再小心地包進了方巾裏。正與李秀雲二人擦肩而過之時,李秀雲清楚地聽見身旁之人忽然嘆了口氣,繼而腳下一停,往左邊移了移身子,擋住了那書生的去路。

“你怕是被人騙了,這玉鉤是仿制的。”她聽見張子初這麽沖對方說道。

李秀雲“呀”地輕呼了一聲,只見書生先是渾身一顫,後而面色煞白地盯著臉覆面具的張子初,哆嗦著唇問,“你是何人?可莫要胡說八道。”

“他沒有胡說,這玉鉤著實是仿品。”李秀雲正待開口,又聞身後插來一個聲音。三人回頭一瞧,只見一個須髯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

那人看著四十歲上下,手中還捧著好些破銅爛石,明明都是些落敗玩意兒,他卻當作寶貝似的護在懷裏。

“來,小兄弟,幫我兜著先,可千萬小心別摔壞咯。”男人說著將懷裏的東西一股腦倒給了王希澤,繼而咳嗽一聲,從書生手中一把奪過了那帶鉤來。

“你看啊,這帶鉤雖看似漢制,卻在細節處錯漏百出。就好比這環扣,漢時根據身份品階不同亦有講究,文武三品以上佩玉扣,四、五品佩金扣,六、七品佩銀扣,這一個,明顯該是三品以上大員所佩。可屆時的玉扣大多是雙鞓、雙扣、雙□□尾的,但這只帶鉤顯然只有單扣,有違祖制,所以絕非漢物,更別說其面漿呈色,都不足以為信。”

“不過前些年,我倒在相國寺遇到過一個真品,那可真是……”

男人說起這番話來侃侃而談,幾乎停不下嘴來,略顯滄桑的臉上開始綻放出奪人的光彩,連立在王希澤身後的李秀雲也一並聽入了迷。

“我道一轉眼的功夫你又去了何處,原來是跑這兒與人掌眼來了。”溫婉嫻靜的婦人微笑著挽上了男人的臂膀,止住了他的話匣。

那男人見自家夫人來了,頓時收斂了許多。他咳嗽一聲,不好意思地一拱手,“失禮失禮,是在下一時忘形了。”

“他便是這般,一說起古玩什物就停不下來,幾位小友可別見怪。”這婦人雖看似已近不惑,卻是清麗典雅,身上自有一股書香之氣,看她身後女使也多捧著詩冊詞典之籍。

“怎會,還未多謝先生指教。”王希澤禮貌地回了一揖,卻見那上當的儒生面色難看到了極致。

婦人身後的廝兒女使從王希澤手裏接過了那些秦磚漢瓦。婦人自當中瞥了一眼,微微一笑,“你倒是動作快,看來這回又是我輸了。”

“哦?好不容易得空回來瞧上一趟,看來夫人今日運氣不佳啊。”男人頗為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應是二人之前做了什麽賭約。

那婦人眼角一擡,笑吟吟地扯過自家夫君,“是啊,不過我剛在前面瞧見有人出了一副詞頭,一時興起填了幾句,不如夫君幫我瞧上一瞧,鑒賞鑒賞?”

男子一聽這話便苦下了臉來,“莫了莫了,填詞這事兒我可比不得你,我認輸還不成。”

婦人貼在他身旁掩袖一笑,後又替他理了理亂掉的衣襟。

李秀雲見他們這般恩愛的樣子,不自覺地跟著浮出了一絲微笑。她無意間瞥見了那婦人手中的詞句,眼前一亮,開口問道,“不知夫人可否將這首詞借我賞閱一番。”

“自然。”

婦人將紙箋遞了過來,只見那上頭用清麗娟秀的小楷書著一首浣溪沙: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夫人好才情,夫人好文采。”李秀雲不由讚道。

“讓幾位小友見笑了。好詞贈佳人,既然娘子喜歡,這首詞便贈與娘子罷了。”婦人眼眸一轉,又沖他們欠了欠身,“我與夫君還要連夜趕回青州,就先告辭了。”

“告辭。”

李秀雲目送著夫妻倆說笑離去,心頭湧出一絲絲艷羨。她偷偷瞄了眼身邊的張子初,又裝作不經意般瞥開了目光。若說小女子心事如針匿大海,那一旁書生的苦悶卻滿滿寫在了臉上。

“你這玉勾是多少銀兩買的,我同價與你買下。”

☆、世間醒眼是何人

“可……可這是贗品啊。”書生不可置信地看向臉帶面具的男子,卻見他不似說笑。

“我知道。”王希澤已經打算從腰間掏銀子了,可那書生卻是一把將玉鉤收回了袖中。

“不成,此物乃是我受人所騙買下的,怎能知假販假,連累旁人。”那書生正色道,雖看得出他後悔萬分,卻將脊梁骨挺得筆直。

“可依你的境遇,怕這東西是賭上全部身家一搏的吧。”

王希澤一語中的,書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破敗的衣衫,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瞞二位,這東西買來本就是存了歪心的,想是我有辱聖賢在先,才會得了這等報應,實屬活該。”

“……”

“枉讀聖賢書,枉讀聖賢書啊。”書生搖頭晃腦地自嘲了一番,又沖著李秀雲二人弓了弓身子,“多謝公子好意,這份恩情,小生心領了。”

說罷這話,書生將那帶鉤隨意往地上一丟,拂袖而去。

王希澤撿起了地上的玉鉤,只聽李秀雲在身後讚嘆道,“這書生倒是有些骨氣。”

“可惜,有骨氣的卻一般沒什麽運氣。”王希澤說罷轉身步入了不遠處的古玩鋪中,果然一進去,就瞧見那裘三郎又在同一個錦服老者拉拉扯扯,站在貨架前神神秘秘說道些什麽。

李秀雲打量了一眼店中,只見這裏的博古架上放著的東西寥寥無幾,卻也沒有價標,連夥計也沒見著幾個,只有一個閑散掌櫃站在一旁磕著瓜子兒。

“喲,二位想買些什麽?”掌櫃的一句話,讓裘三郎也註意到了二人。

王希澤沒有搭理那掌櫃的,直接沖著裘三郎走了過去,“三爺,近日可好?看著生意不錯啊。”

裘三郎嘖了一聲,剛想問他是何人,忽見他臉上覆著面具,心中一動,“莫不是張子初張公子?”

王希澤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他之前已在馮友倫處將張子初在金明池中所遇所為套了個一清二楚,加上先前讓沈常樂查到的消息,便算是通徹了。

這個裘三郎專在相國寺中倒賣古玩,手下養著一眾流氓痞子,還趁勢建了個什麽三青幫,成日裏欺淩霸市,拿著仿品招搖撞騙,卻無人敢動他分毫。

怪就怪在,他騙的,大多都是些讀書人,就好比那之前不慎落河而亡的阮生。

雖說文人喜歡把玩金石者不少,大多官員家中也多有博古之物,可如果連飯也吃不上的窮苦書生也偏要一擲千金,在他手上買一兩件玩器,這便讓人有些想不通了。

“喲,今兒吹的是什麽風,竟將張公子也吹到我這裏來了。”裘三郎一縮肩膀上前,還不忘對後頭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趕緊將那名老者帶去後堂。

可那老者一轉過眼來,卻將王希澤也嚇了一跳。

此人可不是旁人,正是馮友倫的老父,剛辭官退養不久的校檢秘書郎馮祺。

“馮世伯怎在此?”

馮祺瞧見了王希澤亦是一驚,胡子一抖繼而尷尬扯出一絲笑來,“子初啊,倒是巧了,你也來這兒逛鋪子?”

“嗯……世伯也是?”

“只是想來買一兩件小玩意兒送人,送人的……”馮祺搓了搓手,悄悄走到那裘三郎身邊伸出了三根手指,“就這個數吧,勞煩三爺了。”

馮祺雖已下了魚袋,可到底也是進士出身,李秀雲見他對裘三郎這樣一個地痞低聲下氣,心中不由覺得奇怪。她定睛一瞧,才發現那馮祺手中正拿著一個仿工粗糙的陶杯,連她這種不識行的人也能分出劣次來。

“行,就照您說的辦。”裘三郎嘿嘿一笑,親自將人送到了鋪門口,反倒是那掌櫃的,自始至終挪也未挪過一步,像是這買賣同他不相幹似的。

“那世侄,老夫就先行一步了。”馮祺買賣一成,紅光滿面,又瞥一眼王希澤身後的李秀雲,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世伯慢走。”王希澤送走了馮祺,又調轉回身來,隨手拈過架上的玩意兒來瞧。那裘三郎想上前問上幾句,卻被對方先一步開口拒絕了。

“我只是路過隨便瞧瞧,三爺不必招待。”王希澤目不斜視道,李秀雲瞧了眼他手中的器物,也是不入流的,不知道對方來此是何用意。

她本以為張子初是替剛剛那書生來討個公道的,可看他這樣子,又不太像。

“三爺,這東西我三千兩要了。”就在此時,一個財大氣粗的富商模樣的男人進了門來,眼神四處轉了一圈,遠遠地便指向了架上的一件擺玩。

“喲,洪爺,來來來,裏邊兒請。”裘三郎覆又瞧了架子旁的王希澤一眼,趕緊把人往裏迎。

可那富商卻是不樂意的樣子,一擺手,“不進去了,我還趕著辦事兒去,銀子予你便走了。”

說罷竟是一招手,讓廝兒擡上來兩口箱子,打開一瞧,裏頭全是白花花的銀兩。

李秀雲一驚,心道,這裘三郎也恁地本事通天,怎麽找他買貨的人竟能開出這等天價。而且瞧那富商的模樣,根本沒瞧過那玩物兩眼,倒像是白白來給這裘三郎送銀兩來的。

“三爺您要不要點點?”富商指著地上的白銀道。

裘三郎又看了王希澤一眼,卻見他並沒有看向這邊,只是面無表情地對身旁的李秀雲道,“也沒什麽新奇東西,我們走吧。”

“嗯……”李秀雲應了一聲,卻不時地回頭看上兩眼,直到人出了鋪子,才收回了目光。

裘三郎見人走了,倒是松了一口氣,殷勤地和那富商攀談了兩句,美滋滋收下了地上的銀兩。

“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王希澤在路旁招了輛馬車,沖著車夫吩咐了幾句。

“不著急的,公子若還有什麽想逛的地方,我陪你便是。”李秀雲說完這話,卻見對方轉頭看向了自己,從那面具上都能瞧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來。

“可是你爹該著急了。”王希澤見她又羞紅了雙頰,心道這李家娘子也是打趣的緊,看來,她是真的對張子初情有獨鐘。

李秀雲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反身鉆進了馬車,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

王希澤也跟上了車去,二人一路無言。他見李秀雲一直轉頭看著車外,像是故意回避自己的目光似的,使壞的心思便又冒了出來。

他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猛地嗅了口氣。

“娘子用的,可是梅家香鋪的月下鵲?”

“你怎知曉?”因為二人距離湊的近,李秀雲也能隱隱聞到他身上的松墨香,心跳又不免快上了幾分。

王希澤微微一笑,往後座間懶散一倚,“孫羊正店裏曾經有兩個出名的舞姬,一個叫流螢,一個叫楊柳,她們身上用的便是這種香粉。”

“……”李秀雲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櫻桃小口張了又閉,閉了再張,最終也沒說出一個字來,只是有些氣悶地將目光轉向了車窗外。

她怎麽也沒料到,原該溫潤謙和的君子竟能說出這等孟浪之語。那種地方他經常去嗎?流螢楊柳……光聽名字就一定很漂亮。

沈默的車廂裏,只剩下車輪吱呀滾動的聲響,直到又轉過兩個街角,他們終是到了李府門前。

王希澤先一步下了車去,故意探身去扶裏頭的李秀雲,想瞧瞧她的反應。李秀雲猶疑了片刻,還是緩緩伸出手來,只是剛要搭上對方的掌心,卻驟然瞥見另一輛馬車徐徐行來,正停在了他們的車旁。

那馬車繁纓金頂,通幰長檐,上設記裏小鼓,貌狀奢華。車璧上雕著的多是衣著暴露的妖艷娘子,形骸放浪,盡顯挑逗之意。李秀雲見了此車,嚇得趕忙收回了手來。

車簾掀開一角,隱約瞧見一個風流髯公端坐其內,片刻又放下了車簾。

李秀雲見果是自家爹爹,急匆匆與王希澤道了聲別,向著那車輿行了去。車內的李邦彥本以為張子初無論於公於私,理應會上前與他打聲招呼,早擺出了長輩的架勢,打算探一探對方虛實。

可正當他搓著指尖盤算言語,卻忽聞一聲馬夫吆喝,對方的車輿竟直接駛離了府前。

……

“今日上哪兒去了?”李邦彥氣得眼皮一翻,只將滿腔怒火發洩在女兒身上。

聽自家爹爹開口這麽問了,李秀雲只得乖乖道來。

李邦彥半瞇著眼,聽她交代了個大概,才指責道,“你堂堂相府千金,竟跑出去私會男子,傳出去成何體統?”

“女兒知錯了……”李秀雲雖這般認錯,卻清楚地瞥見了父親脖子上沾染的女人脂粉,一時心間不是滋味兒。

“真的只去了相國寺?”

“不敢欺瞞父親!只是逛了逛鋪子罷了……”李秀雲怕他不信自己,想了想,又道,“今日去了間鋪子,倒是新奇的緊,明明賣的都是些粗劣玩意兒,卻有人漫天開價。”

“是嗎?騙騙外行也是有的。”李邦彥漫不經心地答道。

“可是那開天價的,卻是買主,爹爹說怪不怪?”

“買主?”

“可還不止呢,今日還遇見一個名叫裘三郎的無賴,聽說尚與張公子有過一面之緣,那人可端得不要臉,連寒門士子的錢財都要騙。”

“哦?既是寒門子弟,又怎會跑去買這些勞什子的玩意兒?”李邦彥本是想多問些張子初的事兒,可這樣一來二去地聽下去,倒多了幾分興致。

“可真的有,而且聽張公子說,還不止一個哩。”李秀雲見父親神色稍霽,又緊接著道,“剛還有個書生,傾盡了家財卻只換來了一個假玉鉤。”

李邦彥摸了摸下巴上的髯須,似乎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妙,“你再細與我說說,那張子初還告訴你了什麽。”

張子初平生第一次露宿,睡得十分不踏實。劇烈的咳嗽聲很快就將他吵醒了。

此時天才蒙蒙亮,張子初撐起身子,發現那受傷的人正掙紮著坐起,趕緊從一旁取了水囊來,餵了他些許。

“官人大德,雖死猶報。”那人因失血過多,依舊虛弱得很,可一張口卻是成章的句子,這便讓張子初更篤定了他的學識。

“兄臺客氣了,我們此下暫時安全,你且放心。”

“放心?哪裏還有心?”那人木訥地看著自己面前的一雙手,忽而又激動了起來,在動作間不免迸裂了胸腹的傷口。

“不成,我還不能死,隱娘……隱娘還在那門樓上吶!我且需回去!”

張子初一手捂住他的傷口,以防血流不止,一手拼命壓著他的肩膀,想教他平靜下來。可那人似乎著魔似的,怎麽勸也不聽,嘴裏也直喚著“隱娘”這名字。幸好此時馬素素從車上下了來,一同幫忙按住了人。

“呀,快去車上重新給他包紮下。”馬素素見張子初滿手的血,嚇得面上一白,趕緊扶著人往車上架。

二人合力將人擡上了車去,又替他重新上了藥,包紮了傷口,終是把血給止住了。此時奚邪等人也先後悠悠轉醒,一並圍了上來。

“兄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些衙役為何要追捕於你?”張子初見他情況稍微穩定了些,終是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問。

那人平躺在車上,雙目空洞地看著車頂,想要開口卻又忍不住掩面哽咽了幾聲。他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咬緊了牙根才能勉強說出話來,“是他們,是他們奪走了我的告身,再欲殺人滅口。可憐我這一條爛命,卻是隱娘拼死換回來的!”

這話換了旁人怕是聽不出什麽緣由來,可張子初聞言卻是心中大駭。

“告身?你是此縣新遣的官吏?是誰竟如此大膽,敢奪你告身,害你性命?”

“張公子,告身是什麽?”馬素素不解地問。

張子初見幾人均有些茫然,耐心與他們解釋道:“告身乃是朝廷任命官員時所下的敕書,名目繁多,不一而足,大致分為制授告身,敕授告身和奏授告身三類。告身由授命、草擬到具鈔上奏,再一級一級署字印章而下,最快也要十日之後才能發到受命者手中,隨之帶往赴任。”

“就是說,這東西是走馬上任的憑證便是。”

“可以這麽說。”

“那就奇怪了,你本是此縣剛到任的官吏,卻無端成了官府緝拿的賊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奚邪他們終是聽懂了其中的厲害,心中疑惑更甚。

那人又深吸了幾口氣,緩緩道來,“在下趙方煦,陳州化縣人,自幼雙親皆去,只身求學苦讀。無奈囊中羞澀,以至食不果腹,衣難蔽體……後幸得一賢妻,資我上京趕考,才一舉進士及第,謀得這一官半職。”

“如此說來,你是上一屆恩科的進士?那怎會拖到此時才放官職予你?”張子初奇問道。須知年初科舉方過,這新一屆的皇榜都快放出來了,竟還有上一屆的門生未得安置,朝廷行事未免也太粗糙了。

“此事我也苦惱已久。這一年間,我一直在等朝廷的告身,卻苦等不得……直到十日前,終於盼來了報信的差人。”

“十日前?”

“是。”

“……那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

“那日,我收到了朝廷下予的長平縣縣丞之告身,立刻備好行囊,歡欣鼓舞地帶著渾家走馬上任至此。可熟料,我與隱娘剛到此地,便遭逢大禍,被那無恥奸賊陷害了去。”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謀害朝廷命官?”

“那人名喚種渠,在長平縣擔任主簿。他先是假意結交於我,再盛言相邀,在樓子裏設了酒宴,說是為我接風洗塵。我未有防範,帶著隱娘欣然赴往,卻不料二杯酒水下了肚,人便開始迷糊了。”

“種渠……”

馬素素註意到張子初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她剛想問對方是不是認識這個人,卻被路鷗給打斷了。

“看來,他們應當是在酒水裏下了蒙汗藥。”

“是!那狗賊不但蒙暈了我,偷走了我的錢財告身,還趁機將我隱娘……將我隱娘侮辱了去!”趙方煦說到此處,又不免抽噎了起來。

“腌臜閹貨!若教老子在場,定讓他當下斷了那雞兒針!”奚邪一拍大腿,氣憤道。

“等我再醒來之時,已被五花大綁,只眼睜睜瞧著那種渠在我面前對隱娘施那輕薄之事。隱娘性烈,不堪受辱,拼死咬掉了那賊蟲半個耳朵,趁機替我松了綁。”

“我本拉著她欲逃,可不料種渠早在外布好了衙役,見我沖出,亂刀便來砍,隱娘為了護我,被一刀戳穿了胸前,就此……就此香消玉殞了。”

趙方煦雖拼命咬住了唇,卻仍止不住悲戚的嗚咽。他猛地一張嘴,又噗嗤一下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快別說了,身體要緊,不然怎對得住隱娘舍命救你!”馬素素聽罷也不免黯然淚下,替那剛烈勇敢的女子惋惜不已。

趙方煦搖了搖頭,含著血淚最後道出一句,“我一定要回去!至少……至少不能再讓他們侮辱隱娘的屍身!”

☆、魯莽英傑錯失手

“原來……原來那女人竟是……”奚邪想起先前抓藥時路徑衙門所見的情形,一拳捶在了車壁上,將那木板砸得凹進去半分。

“你放心吧,趙兄弟,這個仇我們幫你報定了!”

“是!你千萬要養好身子,等我們將那狗賊的腦袋提來見你。”奚邪和路鷗忙不疊地與他承諾道。

“那姓種的賤人是何模樣?府宅何處你可知曉?”

“我知曉。”身後低沈渾厚的聲音讓奚邪和路鷗同時回過頭去,只見是胡十九不知何時到了車前,正倚著車轅怒目圓瞪。

“你怎會知曉?”

“……因為他們被害的那一日,我正巧撞見了。”胡十九雙拳緊握,青筋暴起,若不是沈常樂的叮囑猶言在耳,教他萬不可節外生枝,他早在見到種渠一夥行兇之時就沖上去了。

“那日我在縣裏置辦糧食,於酒樓外親眼瞧見一夥衙役追殺一個書生。我見那群人不似好鳥,書生嘴裏又喊著救命,便伸腳絆了他們幾下,助那書生逃了。”

“原來……那日是壯士仗義相助。”

“後來我回到酒樓前,便看見姓種的和手下幾個賊蟲在肆意折辱那女人的屍體,再將她拖回了衙門,掛在了那門匾上。”

胡十九的話讓眾人有些詫異。一路行來,還是頭一回見他多管閑事。張子初也訝然地瞄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一根筋的莽漢竟還有如此一副熱心腸。

“隱娘……隱娘……是我對不住你啊!”

“你放心,此番既知真相,我絕不會饒了此賊。”胡十九說著將指上關節捏得咯咯直響,奚邪和路鷗也在一旁應聲附和。

趙方煦沒料到不過是萍水相逢,這些人竟肯為他與官府作對,還揚言要替他手刃仇人,感動之下便將自己所知所曉斷續道來。原來那日他在隱娘的相護下已然逃出了酒樓,可那種渠為引他現身,故意將隱娘的屍體掛在衙門口上,這才有了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