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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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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好起來,也懶得顧什麽旁枝末節了,舀起一口粥,在唇邊吹了吹,遞向了對方。

馬素素低下頭來,就著對方的動作輕含了一口白粥,只覺得香甜得緊。

不多一會兒,一碗粥見了底,馬素素的氣色也好了不少。張子初又拿了一碟糕點放在了一旁的床案上,吩咐她再多吃幾個。

“一會兒可能就要出發了,我先拿兩個隱囊在車上給你靠著,許是會舒服些。”張子初說著走出了房間,聽腳步聲應是下樓去了。

馬素素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面頰,心中卻提醒著自己:馬素素啊馬素素,人家張公子照顧你多半是出於道義,你可千萬不能想歪了。

這頭張子初才走到門口的搭棚下,便見一隊兇神惡煞的衙役沖進了客棧。

“官府緝賊!都開門出來站好!”砰砰的敲門聲自下而上此起彼伏,看似不打算放過任何一間房。

張子初不知他們是沖誰而來,緊張地回頭看了兩眼,迅速撩開馬車上的車簾,想將手裏的隱囊丟進去,卻不經意瞧見了簾下沾染的一絲血跡。

張子初手中一頓,沿著那血跡往車裏瞧過,果見一個渾身染血的人半躺在車上,身上皮肉大約被削掉了七八處,有兩處深可見骨。

他用手掌死死堵在自己腹上,弓著身子蜷縮成一團。身上那件破爛的長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頭發也被血塊凝結在一起,蓬亂如乞索兒。若不是能看出他佝僂背脊的微弱起伏,怕還以為是具死人。

看來,官府要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這個。

刺鼻的血腥伴著惡臭讓張子初皺起了眉頭,他小心翼翼地往車裏探進了半張身子,卻似是驚動了車裏的人,只見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看向了車外的張子初。

張子初被這一下嚇得猛然往後一退,差點從馬車上摔下去,可等他再看清對方的眼睛時,卻發現裏面除了濃濃的絕望,還有一絲歉意和窘迫。

“……末路於此,驚擾莫究。”車裏的人氣若游絲的吐出這幾個字,想要掙紮著擡手卻先一步力竭暈了過去。

張子初張了張嘴,心頭閃過一絲驚訝。

“張公子,怎麽了?”奚邪路鷗正搬了行囊出來就見張子初站在馬車外發呆,遠遠招呼一句也沒反應。

“當真晦氣,那些衙役看似都不是什麽正經差人,也不知道是哪個賊蟲招來的潑皮無賴,說是緝賊,倒像是土匪進寨。”

“可不是嘛,聽說找的還是個受了傷的男人,虧得我銀子收的快,不然怕還得給他們摸幾兩去,咱們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二人說著到了馬車前,只見張子初對他們使了個眼色,二人同時朝馬車裏看了一眼,頓時嚴肅了神色。

這時候,胡十九和馬素素也先後下了樓來。衙役們本見了漂亮的娘子想要上來調戲一番,卻見那身後胡十九貌狠身強,不似好惹之輩,只得齊齊讓開了一條道。

“別聲張,先離開這裏再說。”張子初這麽說著,見馬素素到了跟前,趕緊一把將人扶住,耳語了幾句。

馬素素先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後又小心翼翼朝著車裏瞥了兩眼。

“先上車,他已經暈了,不會有事的。”在張子初的安慰下,馬素素大著膽子爬上了車去,只是未敢接近那人,尋了另一端遠遠地坐著。

“公子是打算救他?可他在被朝廷緝捕,說不定是什麽窮兇極惡的匪人。”奚邪不讚成張子初的做法,他們這些人,本就該少與官府打交道,如何能帶上這累贅。

“窮兇極惡的匪人?不會,他倒像個讀書人。”

張子初這話說的篤定,奚邪還想問個清楚,卻不料客棧門前幾個衙役似是註意到了他們,往草棚這邊走了過來。

“你們幾個,做什麽的!馬車裏是什麽人?”

“差爺,咱是路過的商旅,馬車是咱們家公子跟夫人的,上頭只有夫人和些行頭,沒別的。”路鷗機靈地迎了上去,若是讓他再近些,怕是就要聞到血腥味了。

“是嗎?打開爺瞧瞧?”那衙役將信將疑,伸手揮開了路鷗,卻不料那胡十九往前一站,擋在了他身前。

“你作甚?想阻止官爺辦案不成?”

奚邪怕他真跟衙役起什麽沖突,趕緊一旁勸道,“不是不是,官爺您別跟他計較,我們家這車夫腦袋有些毛病,打小就不知進退。”

“哼,讓開!”衙役一揮手,又招來了幾個人,胡十九已經擼起了衣袖想要發作,只是被奚邪和路鷗強按著。

“哎呀,馬受驚了!”

就在此刻,張子初忽然大叫了一聲,只見拉著馬車的兩匹馬兒不知怎地忽地撒了蹄子跑了出去,張子初在後邊捧著衣擺拼命地追。

“公子,你可小心些!”奚邪路鷗見狀,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夫人還在車裏!快追!”張子初腳下一個踉蹌,摔得十分狼狽,馬素素趁機伸出了頭來,哭喪著臉喚了一聲“救命”,後頭的衙役便看得樂了起來。

“喲,白面兒書生,可趕緊地,別讓你家小娘子先一步給人劫咯!”

衙役們哄笑作一團,卻沒人肯費力去追。

“胡十九!做什麽呢!還不快去救夫人!”張子初這麽喊著,在奚邪和路鷗的攙扶下重新爬起了身來,顛顛兒地往前跑。

別看那胡十九身形魁梧,動作倒是敏捷的很。聽見張子初這麽喊著,雖是面如寒鐵,身子卻如同一頭雄獅,一個猛撲嘩地帶起了一陣風,瞬間超過了張子初幾人追向了前頭的馬車。

衙役們看著幾人跑遠了,其中一個小聲問道,“咱要追嗎?”

“追什麽追,閑得慌啊,這幾個外來的傻鳥能藏什麽人,去客房裏搜。”

馬車先在縣裏繞了三四圈,最後在南城門口停了下來。

張子初撩開車簾一角,望了望被把守得嚴嚴實實的城門,輕嘆了一口氣。

“這小子到底是什麽人,官府竟然這麽大手筆來抓他。”奚邪說著將馬車調了個頭,又驅向了縣內。

“看來我們帶著他是出不去了,不如先找個隱蔽地方將人安頓下來。”路鷗提議道,又朝車裏看了一眼。

此人傷勢頗重,若是再不救治,怕是性命難保。

“可我們能去哪兒呢?客棧定是去不得,那些衙役還在挨家挨戶搜呢!要麽去找民居?怕就怕,人家看見一這樣渾身是血的,也要閉門報官。”

“我倒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去。”張子初的聲音從車中傳來。

“公子說的是何處?”

“居養院。”

☆、少年聽雨歌樓上

居養院是朝廷所設的官房,專居養鰥寡孤獨,貧困不能自存者,月給口糧,病以醫藥。據說東京城內的居養院更是冬為火室添炭,夏為涼棚置冰,什器飾以金漆,茵被悉用氈帛。

無論這個傳聞是真是假,長平縣內的居養院,可看似不是這麽回事兒。

張子初一行剛到門口,就聞到了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昏昏欲睡的胥吏打著蒲扇坐在門前,還在口鼻之上掩了一塊帕子。

奚邪和路鷗取了些銅錢上前周旋。他們只說自己是家道中落的商戶,車上的是主人家和夫人,車前坐的張子初則是教書先生。因為主人家在路上跟人發生了口角,被打成重傷,急需救助。

聽了二人的話,那胥吏只勉強擡起眼皮瞥了他們一眼,也不檢查車裏,直接揮了揮手讓他們進了門。

進去一瞧,偌大的院子裏躺滿了衣衫襤褸的窮人。從二毛到垂髻,從乞丐到婦孺,就這麽各自蜷縮在角落裏,無人問津。

奚邪和路鷗四處逡巡了一圈,發現這裏為數不多的房屋內均已住滿了人,甚至一間屋內同時擠著二十多個,破爛的蒲草墊上滿是些陳年泥垢,就連他們這種習慣了外宿的武夫也忍受不了。

“不成,這裏太糟了,咱還是換個地方吧。”

“別挑剔了,救人要緊。我看這地方不錯,官府的人絕不會想到往這兒來找的。”路鷗邊說著邊讓胡十九幫忙將那男子從車上移了下來,先將人洗凈包紮了傷口,又就著幾味藥草餵了他些稀爛的面糊,才算是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那小子倒也命大,被人連剮帶捅了十幾刀,竟是沒傷到要害處。雖說失血過多,可在場的幾個漢子都是治外傷的好手,又是帶了上好的傷藥出來的,三兩下就止住了血。

等忙活了一陣後,眾人才在院中勉強找了塊地方,鋪了些衣物,坐了下來。馬素素一個女兒家,便也沒讓她下車,就歇在了車上。

“公子剛剛說他是讀書人,可一個讀書人怎會被官府追捕到如此境地?”等胡十九拿來了粥米,烤上了幹糧,奚邪才想起來問了這一句。

“我也好奇的很,等他醒來再問問吧。”

張子初一回頭,只見胡十九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那書生,倒有些反常。此人一向對除了自己任務之外的事絲毫不感興趣,可當他提出要先救治此人之時,對方竟然破天荒的沒有反對,反倒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們來了這居養院。

“張公子。”馬素素在車中沖著他招了招手,“這院裏人雜,蚊蠅又多,你把這個佩上吧,也可睡安生些。”

奚邪見她遞出來一個艾草香囊,不免調笑,“這是不是就叫……皮采艾兮!不過馬姑娘,你這未免也太偏頗了些吧,我們幾個就不聞不問了?”

“呸,你們皮糙肉厚的,怕甚!”馬素素被他說的面上一嗔,順手放下了車簾。

“是彼采艾兮。”張子初用袖子揮了揮地面,也不嫌臟,直接在奚邪和路鷗身旁倚了下來,“你們揶揄我就罷了,馬姑娘是女兒家,面子薄,可別拿她來開玩笑。”

奚邪和路鷗互瞧了一眼,噗嗤一笑,“怪不得某人說,張子初乃是竹修地身子柳造地心,平日裏滿嘴仁義禮教,卻又是天生情種,總忍不住想要去憐香惜玉。”

“……我有嗎……那,某人還說了什麽?”張子初摸著耳朵無奈一笑,想也知道這個所謂某人是誰。

“某人還說啊,張子初每每惹得小娘子們芳心大亂,自己卻置身事外故作清白,當真令人生厭。”

“……”

“還有還有,好像還說過公子在酒樓中曾有兩個漂亮的紅顏知己,叫什麽……哦對,流螢夜舞,楊柳折腰。”

“……”奚邪想了好久才想起來王希澤說過的這兩句拗口的句子,卻見張子初起初微微一楞,後又似想起了什麽,由抿唇變成了輕笑,又由輕笑轉為了朗笑,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俯下身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流螢和楊柳,是兩個舞姬的名字。張子初甚至已經記不起這二人的容貌了,卻清晰地記得那個荒唐至極的晚上。

那一日,王希澤神神秘秘地在孫羊正店訂了個小閣子,約了他們幾人前去。

張子初到了一瞧,好家夥,桌上不僅布滿了看菜,桌旁還候著七八個陪酒娘子,個個面若桃李,盛裝相邀。

“公子有禮——”娘子們齊齊行了個福禮,讓一群小子頓時亂了分寸,手腳都不知要往哪兒放了。

馮友倫最是得勁,擠眉弄眼地沖著人家傻笑,卻見身旁幾人在張子初的帶頭下不約而同地拱起手來回了一揖,趕緊學著換了姿勢。

“你們幹嘛?這裏又不是學堂。”王希澤在馮友倫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腳,順勢拎著人到桌旁落了座。

“來來來,既然今日到了這裏就別拘著,勞煩姐姐們把好酒呈上來!”

王希澤吆喝一聲,娘子們便巧笑著圍了上來,布酒的布酒,行菜的行菜,酒菜飄香間還夾雜著女兒家的脂粉味兒,聞著讓人鼻尖癢癢的。

娘子們見這群小郎君個個生得唇紅齒白,心中自是歡喜的緊,各使足了看家的本事搔首弄姿。可一番折騰後,桌上幾個少年卻是仍然正襟危坐,只敢用眼角悄悄來瞟她們。

“王希澤啊王希澤,你膽兒可賊肥啊,這若是被你大哥知曉了,定要教你屁股開花。”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馮友倫故意開口尋釁道。

王希澤唇角一抿,順手砸了個雞腿過去,“你這廝,就不能想我點兒好,虧我成日裏惦記著你們,來這裏喝酒也不忘將你們捎上。”

“得了吧,我看你是想別萬一出了事兒,好拿咱們墊背哩!”馮友倫與他拌嘴間,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狠吸了一口,卻被嗆得咳嗽連連。

“呀!這東西辣得生津!”

“鄉巴佬,這可是店裏最貴的貨色!”王希澤笑話他,故作老練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卻一下子酒氣上了面兒,熏紅了半張臉。

幾人都是初出茅廬的生瓜蛋子,家裏又管得嚴實,哪裏曾沾過什麽酒腥。平日裏除了讀書練字怕也只敢掏個鳥窩,鬥鬥蛐蛐兒,玩的都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兒。今次偷來樓子開葷,也多虧了王希澤這混世魔王。

“小公子再飲一杯吧。”一只柔荑大膽地拂上了範晏兮的肩膀,可範晏兮卻木訥地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那勸酒的娘子明顯有些尷尬,但她不知道的是,範晏兮二杯下肚,此時已經頭昏眼花,雙目迷離了。只見他忽然瞪著一雙朦朧的狐眼看向了身後的佳人,結結巴巴開口問道,“你,嗝——你會下棋嗎?”

“嗯?下棋?”

酒過三巡,閣子裏的氣氛卻是怪到了極致。

王希澤托著腮看著角落裏被範晏兮拉去學下棋的娘子,漂亮的臉蛋已然皺成了一團。王希吟更是幹脆,嫌對面樂伶曲兒奏得難聽,奪過了人手裏的琴就開始擺弄起來。馮友倫又是個外強中幹的,被人家姑娘碰一碰手便羞得渾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尋了個當口溜出去了。

最慘的大約還是張子初,翩翩君子,性子溫吞又不擅拒人,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女子圍在當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遞過來一杯酒便喝下一杯,卻讓她們勸得更兇了。

王希澤瞥了眼他那處,暗自端起酒杯數了一圈,卻發現圍在張子初身旁的娘子竟比自己多了兩個,心中頓時有些不爽。

“來來來,子初兄怎能漏了我這杯。”王希澤使壞地推開了她們,親自遞了一杯酒過去。

張子初本能地想伸手去接,一擡眼見是王希澤,連忙擺著手道,“別鬧了,再這麽喝下去,當真要醉了。”

“她們給的你便喝,我給的你就不要?張正道啊張正道,虧你平日裏裝得人模人樣,要不是今晚來了這兒,我還真沒瞧出你這見色忘義的本性來!”

“希澤……休要胡說……”

“那我這杯酒你喝是不喝?你若不喝,今夜就別想出這閣子!”王希澤擡起腿,砰地往那凳子上一踩,故作生氣地將酒杯遞到了對方唇邊,在姑娘們的哄笑下硬給他灌了下去。

張子初嗆得連連咳嗽,雙頰被酒氣染得酡紅,襯著如玉的面龐,相得益彰。未咽下的酒液自唇邊溢出,順著脖頸勾勒出透明的痕跡,瞧來無端有些暧昧。

周圍的娘子們見了更是眼睛一亮,爭先恐後地拿出帕子要往對方懷中攆,甚至將王希澤也一並擠了出去。

“流螢?楊柳?”王希澤往後踉蹌了兩步,見本待在自己身旁最漂亮的兩個舞姬也一並湊到了對方身旁,不由咋舌。

莫不說女人心,海底針,她們果真更喜歡張子初這般的。

“嘖嘖嘖,看來我這兩枚銀子,今晚是送不出去咯。”王希澤說著故意將手裏的銀子顛了一顛,瞬間吸引了眾多娘子的目光。

他就不信,張子初還能比這實打實的銀兩更惹人歡喜。

果然,他手裏的銀子一出,好些姑娘都回心轉意地重新圍了上來。

“公子今晚想要做什麽,奴家都奉陪到底。”流螢和楊柳二人也重新折回了身來,一左一右勾住了他的臂膀。王希澤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剛要伸手將二人攬住,卻見馮友倫砰地一聲推門而入。

“不好了!別玩兒了!大哥帶人殺過來了!”

“你說什麽?”王希澤猛然轉過了頭去,只聽見噔地一聲,希吟手中的琴弦也同時崩斷了開來。

“我親眼瞧見的,你大哥帶著好些人從大堂進來了,正往樓上一間一間搜呢!”

“他發現你沒?”

“應該還沒,不過他們已經把所有樓梯口都守住了。”

“該死!”王希澤這下子也慌了神,他先打開通街的窗戶瞧了瞧,發現這裏太高,根本逃不出去,後又打開一道門縫往外瞧了一眼,果見幾個面熟的廝兒已經尋上了樓來。

“怎麽辦?若是被大哥逮到,可真會讓咱們當場屁股開花的。”馮友倫急道。

“可閉上你的烏鴉嘴吧!”王希澤咬著拇指在房裏踱了兩個來回,只見王希吟和張子初也不約而同地盯向了自己,仿佛篤定了他能想出什麽鬼主意似的。

此時,大約只有角落裏專心下棋的範晏兮,沒有覺出這千鈞一發的氛圍了。

“該你了。”範晏兮提醒對面的小娘子。

“可是公子……”

那娘子轉回頭,看向閣子當中神情焦慮的幾人,手中的棋子剛要隨意落下,就聽範晏兮又道,“下棋時應當全神貫註,心無旁騖,你這一步走錯,又要滿盤皆輸了。”

“……”

王希澤鳳目一瞥,瞥見範晏兮身上不知何時搭了條女人的帔子,偶爾落子滿意時,還將那帔子攥在手裏擺玩片刻。他眼一瞇,忽而計上心來,“流螢,楊柳,你倆快脫衣服!”

“脫衣服?在這裏?”

“可是……這還這麽多人瞧著呢。”流螢和楊柳不知所措地互瞧了一眼,顯然對於王希澤這個要求有些難以從命。

“誰脫了衣服,這銀子就是誰的。”王希澤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銀兩,沖著眾娘子高舉了起來。

娘子們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嘩啦啦就開始脫起了衣服。

閣子裏,一時薄衫亂舞,衣帶翻飛,若是教王希孟瞧見了這番景象,怕是要氣得直接把他們綁回太學,少說在夫子像前跪上三日。

“哎,你們幹嘛!誰讓你們進來的?”

孫羊正店外是罩了梔子燈箱的。晚間閣子裏,大多都傳喚了歌女酒妓,有些已經衣衫不整地同客人在酒桌間糾纏起來。此下被幾個忽然破門而入的陌生人一嚇,姑娘們大多尖叫著飛奔了出去,只留下憤怒的酒客正待發作,卻又被面前男子的氣勢給震懾住了。

來人雖是一個文士,可腰上卻掛著一個明晃晃的魚袋子。

“在下入錯了閣子,擾了各位雅興,失禮了。”王希孟再一次彬彬有禮的從閣子間退了出來,一雙眼犀利地巡在四周。

這個時辰的酒樓中,可謂是座無虛席。從樓下廊子到樓上閣間,皆是人滿為患,若要從當中找出那幾個小子,怕也要費些光景。

“等我下完這一局先。”張子初他們拖起範晏兮的時候,這廝還慢悠悠地撚著棋子。

“下什麽下,大哥就要殺進來了!”

“唔……你記得,下一步該走那裏。”

坐在他對面的娘子眼睜睜瞧著人被連拖帶拽架出了內閣,猛松了一口氣。若是再這般下下去,她可當真受不了了,這還不如去陪那些個五大三粗的流氓客呢。

“呀——”閣門一開,衣衫不整的姑娘們再一次魚貫而出,尖叫著爭先恐後地往樓下湧,一時姹紫嫣紅,應接不暇。

站在閣子外,昂著頭目不斜視的王希孟萬萬沒想到,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他布下天羅地網的同時,那幾個混小子竟然已經混在女人堆裏逃下了樓去。

“希澤兄,這樣行不行啊,哎喲。”

“別回頭,提著裙子跑。”王希澤沖身後提醒了一句,大步流星地竄出了後門。幾人出了門也沒敢大意,呼哧呼哧直跑進了酒樓後的暗巷之中,徹底藏住了身形,這才停了下來。

“真真丟死人了!”馮友倫邊叫喚著邊用手裏的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等他意識到自己過分娘氣的動作時,又趕緊一把丟了那條粉色的汗巾。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鐵定要被逮住了。”

“這得多虧了希澤的好點子。”張子初苦笑著看著幾人不倫不類的模樣,話中也不知是在誇他還是損他。

“快找個地方把衣服換回來吧,這要被人瞧見了,成何體統。”王希吟皺著眉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裙,感覺渾身不自在。

王希澤眼眸一轉,瞥向身旁穿著翠藍色襦裙的王希吟,抿唇道,“怎會呢,希吟倒是挺合適這身衣服的,說是流螢夜舞也不為過。”

“那你這模樣,便算是楊柳折腰了,彼此彼此。”

“哈,那不知芳心百系的子初兄會更中意我倆中的誰?”王希澤說罷順勢往張子初身上一倚,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

“……”

“希澤你就別逗他了……咱們快走吧,這裏離酒樓不遠,別給大哥發現了才好。”王希吟說著一個轉身,卻不小心撞到了人。

“對不住……”他下意識地道了聲不是,側身讓開,卻不料對方竟橫在了自己跟前。

“喲,怎麽這兒還有漂亮的小娘子呢。”

幾個小子均樣貌清秀,眉眼出眾,打扮成女子也沒有過多的維和。醉醺醺的漢子正巧路徑,只瞧著路邊站了好幾個標志美人兒,其中還有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妙人兒,充血的雙眼頓時放出光來。

醉漢伸手要來攬王希吟,泛著酒臭的嘴也毫不客氣地要往他臉上貼。只可惜還未占到什麽便宜,便覺得屁股上狠挨了一下,被人踹了個狗啃泥。

“誰?誰暗算爺!”那人回頭質問,只見另一個妙人兒昂著下巴飛起一腳,瞬間又將他踹出了五步遠。

“是你姑奶奶我。”王希澤翹起拇指指了指自己。那醉漢見他細胳臂細腿,剛想爬起身來撲將上去,面前卻又瞬間多出了幾個人影,一人掄起一只胳膊,沖著他就開始拳打腳踢。

“哎喲——”那醉漢沒料到幾個小娘子出手竟是這般厲害,此時才開口求饒卻是來不及了,等到對方打累收了手,地上的人儼然已經成了豬頭。

“呸,登徒子!姐妹們,走吧。”馮友倫捏著嗓子啐了一口,繼而風騷地翹起了蘭花指,勾著幾人大大咧咧地離了去。

“別翹了,惡心死了。”王希吟捏著他的蘭花指試圖給他掰下去。

“你不懂,這樣才不會有人知道咱們幾個裝了女人,不然丟人的可是咱們。”

“喲,友倫兄難得聰明一回。”王希澤誇讚道。

“那是,誒不對,什麽叫難得?”

“別解那腰帶,再多穿會兒,這衣服可花了我五兩銀子。”王希澤拍下了張子初去解腰帶的手,撇了撇嘴。

“五兩?!那敢情這一晚上咱就買了幾件女人衣裙回去?”

“閉嘴……”

“……”

張子初記得,後來他們還是沒逃得去大哥的那一頓責罰。不過平生第一次喝酒的經歷,總讓他畢生難忘。

☆、安得情懷似往時

幽幽桑田,縱橫阡陌,當中夾著直通東京的官道。

一隊車馬踏塵而來,約莫五百餘人,除了幾十個頭裹葛巾的腳夫,其餘都是帶刀的軍士。光看那行間高插的江南府軍的號旗,便知這是從應奉局裏出來的。朝廷設花石綱已久,自蘇杭到東京,過往鏢車已是見怪不怪了,綱前還設明鑼示警之音,已作閑人歸避之用。

這一綱,馬騾滿馱,車箱高載,以至於車馬有些陷入了剛灌過一遍的濕土裏,讓整個隊伍緩下了腳程。

“停!收鑼,下旗。”

帶頭的校尉姓熊,名叫熊隙,他已經在這條官道上摸爬打滾五六載了,對每一處路徑之地幾乎都了若指掌。

熊隙瞧了瞧左右的丘陵,梯田成階,樹影成林,是藏人的好地方。他熟練地命人停了明鑼,下了號旗,又緩下幾分馬速,好讓後頭的車隊緊跟上來。

“熊校尉也是謹慎過頭了,次次都這般小心作甚,哪裏有什麽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劫朝廷的花石綱。”

“你可別大意,莫不是忘了前幾年方臘那廝作亂的時候了?”

“哈!腌臜小賊,還不是三兩下就給朝廷滅了去,我就不信還能再出他個方聖公!”

兩個教頭話音未落,忽聞遠處傳來一聲綿長號角。緊接著,擂擂戰鼓開始響起,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眾人迅速停下車隊,拔刀備戰。可四周除了草木山壁別無動靜,只有那一下一下的鼓聲不斷挑釁著他們的神經。

咚——

隨著最後一聲鼓鳴戛然而止,寥寥餘音回蕩在山壁之間,再逐漸歸於平靜。在這種極度反常又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就在熊隙瞪著一雙銅鈴眼四處尋找敵人之際,利箭終於射了出來。左右兩邊十幾支鐵鏃同時破風而起,直取車旁軍隊。

將士們快速揮舞著軍刀抵擋敵人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但對方的人顯然早就做好了精心的布排,一隊人射完後會立刻替上第二隊。輪流更替之下,箭鏃射出的速度越來越快,箭雨也越來越密集。

好在熊隙沒有慌了陣腳。他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將士們形成一個防禦陣型,然後又分出六十多人,在彼此掩護之下漸漸朝著埋伏賊匪的山丘逼了上去。

等他們上到山頭一看,原來後面埋伏的只是幾十名蒙面賊匪。他們手裏的弓是最簡陋的木弓,身旁刀劍也看似不入流,甚至還有些扛著鋤頭當槍使的。

將士們見這些只是烏合之眾,心中不由竊喜。想立功的心思彈指間取代了方才的慌張。他們紛紛迎上坡去,大展拳腳,果見這些賊人不堪一擊,打了沒兩下便棄下兵器往更高處的梯田上逃去。

梯田上種得都是桑樹,郁郁蔥蔥,極易藏人。賊匪輕身而逃,歷階便上,比那些著甲帶兵的軍士快了許多,很快就沒入了大片綠海裏。

熊隙卻沒有被這看似輕松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依舊警惕地守在車旁。果然,在一半軍士被引入了桑田中後,他耳根一動,聽到了一絲馬蹄聲。

熊隙一招手,讓剩下的一百多名軍士在車綱旁排成了合圍之態。然後他調轉馬頭,等待著對方的主力軍。

奔騰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七八十個黑衣人出現在了守軍的視野裏。

“備!”熊隙大喊一聲,胸中燃起了建功立業的熊熊火焰。狡詐小賊,還想跟他玩詐?熊隙一邊想著一邊微微上揚起嘴角。到目前為止,他還堅信自己要滅這些草寇,不過是如拂鼻蠅。

“戰!”等馬隊沖到了車前,熊隙抽出腰旁環首直刀,一聲令下,身先士卒帶領著將士們迎上前去。

越是接近,便越能看出這些人與剛剛充作誘餌的那些區別之處。他們不僅身材高大魁梧,馬匹兵器也精良得多,這更讓熊隙篤定自己看穿了對方的伎倆。

“殺!”熊隙高喊了一句,一刀劈向了最前方領頭的賊匪。

二人相距已不足五尺,那賊匪竟然沒有緩下速度。他將手裏鋼刀一個平推,迎著熊隙的刀刃交鋒而過,擦出一連串星火。

二人錯馬而過,彼此又調轉了馬頭。熊隙沒料到對方的身手竟能與自己抗衡,微訝地瞇起眼睛,但等他看清對方手裏的東西時,微訝就轉變成了吃驚。

對方手裏是一把紅纓,款式甚是熟悉。熊隙一摸自己的圓帽盔,果見上頭的纓穗已經不翼而飛了。

那賊人揚起手裏的紅纓在指尖轉了幾個來回,明擺是在挑釁。

熊隙此時心中的驚訝已全部轉化成了憤怒。他狠狠抽了下馬屁股,使得座下畜生飛奔而起,想利用強大的沖擊力給對方造成致命一擊。

只可惜,這次對方沒有與他正面交鋒。賊人在刀鋒貼近的一瞬間迅速仰下身子,將脊背緊貼在了馬背上。熊隙反應迅速壓低刀刃,因為發力過猛,小臂上隆起的肌肉甚至開始抽搐起來。

這次,刀刃貼著對方的鼻尖擦過,仍然沒傷得他分毫。熊隙一低頭,發現自己的腰帶又少了半截。

是什麽時候被砍斷的?熊隙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蒙著黑布的臉,幾乎惱羞成怒。

他二擊不成,索性刀刃一翻,砍向他□□坐騎。可不料對方竟是瞬間看穿了他的動作,腳一蹬,從馬上飛躍而起,就在熊隙彎腰砍倒那馬匹的同時,竟將他從自己馬上一腳踹了下去。畜生不曾發現背上已換了人,韁繩一緊,掉頭飛奔出了兩丈遠。

熊隙在地上滾了兩滾才爬起身。他鼻子裏吭哧吭哧喘著粗氣,一把奪過身旁將士的馬,跨馬追了出去。剛剛那個沈著冷靜的校尉郎已蕩然無存,只化作一莽漢,怒不可揭地追向前面那個讓他丟盡顏面的賊人背影,誓要取他首級。

然而幾乎就在熊隙追趕著賊首離開車隊的同時,其他人聽見了一聲古怪的鷹啼。

桑田裏,將士們正弓著身子成排穿梭在林間尋找賊匪的身影。

他們是受過正式訓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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