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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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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玉佩,楊客行見她如此執著,只好作出了讓步,“那把東西物歸原主後,你就要即刻隨我出城,好嗎?”

“嗯!”呂小鳳見他應承了下來,高興地點了點頭。

“剛剛……似乎有人在追捕你們。而且你們還打傷了金吾衛,無論是出城還是在城裏,都不會太安全。”朱璉眼珠子一轉,提議道,“我身上有太子府的金牌,這車輿城中大多府衙也都認得,你們若要單獨走,不如讓我送你們一程。”

“不可。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怎能牽連姐姐你?”

“你我既稱姐妹,又何須言什麽牽連?”朱璉拉著呂小鳳,沖楊客行點了點頭。

楊客行沒想到這朱璉倒是熱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坐上了駕座,“小鳳,不要再推辭了,我們此下時間緊迫,能有太子妃相助,實乃大幸。”

“那……便多謝姐姐了。”

“別說了,快上來吧。”朱璉親切地將呂小鳳又拉上了車,一路上聊得話語不歇,“你們這次出城,以後還會回來嗎?”

“怕是不會了。”呂小鳳面上露出了些不舍。雖然她在東京城裏待的日子不長,也只有這一日出來轉悠過,但卻是打心底裏喜歡它的繁華。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朱璉惋惜地嘆了一聲,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東教坊街巷外,紅玉終於被放了下來。

“你這赤佬鬼,到底在做什麽!”紅玉氣憤地理了理被弄得更加雜亂的衣襟,狠狠瞪了面前的漢子一眼。

韓世忠別扭地轉過身去不看她,低悶道,“教坊現在不安全,你過一會兒再回去為好。”

“你是我何人?憑什麽管我?”紅玉見他背對著自己,伸手想拽他,卻拽不動。她氣得一跺腳,轉身欲往回走,卻不料韓世忠又轉到跟前攔住了她。

“我說不準回去就不準回去!”

韓世忠的語氣十分強硬。紅玉被他吼得渾身一震,心中卻不知為何升起了一絲酸酸甜甜的情愫。她想起了第一次在京口見面時,那些軍官硬要灌她喝酒,這個呆子竟一連幫她擋下了十碗,但到最後一句話也沒敢同她說。

那般木訥害羞的樣子,實在是可愛極了。

韓世忠見她楞楞地看著自己,以為是自己剛剛嚇到了她,趕緊放緩了語氣,“你不用擔心蘇墨笙,他如今是太子府的人,就算是將軍也不敢做得太絕。”

提到蘇墨笙,紅玉才渾身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都怪這呆子,害她差點忘了正事。她得趕緊去通知王希吟,讓他趕回來才行。不然王希澤身份一旦被識穿,就什麽都完了。

希望希澤能多周旋一會兒,替她爭取些時間。

紅玉一咬牙,提起衣裙往教坊的反方向跑了出去。韓世忠定定地看著那窈窕的背影,見她陡然又回過頭來,沖自己喊出一句,“我跟蘇墨笙,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其實比起白面郎君,我更喜歡酒量好的漢子。”

紅玉最後朝著韓世忠做了個俏皮的鬼臉,韓世忠微微一怔,呵呵笑出了聲來。他雀躍地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個圈,四處張望著有沒有可以買酒的地方。

有人歡喜,便有人愁。王希澤覺得,畢生再沒有比眼前更壞的情形了。

他此刻坐在東教坊的廂房內,脖子上被抵著一把刺鵝錐,身上還穿透著兩把眼刀。魏青疏正不斷地在他身旁來回走動,軍靴發出的聲響讓他越發得心煩意燥。

手腕的傷口已經漸漸幹涸,留下一道紅褐色的血痕。常袞隨即又在那裏補了一下,使得鮮血重新流出,順著桌面蜿蜒成線。他下手的力度十分精確,每一刀劃過,血流的時間至少可以維持小半個時辰,既不會多到要了王希澤的命,又足以提醒魏青疏時間所剩不多。

帶常袞出柳莊,本就是一個冒險之舉。但因為楊客行莽撞帶走了呂小鳳,讓王希澤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他答應放常袞自由,常袞也答應他會聽他的安排去見陳寧。如果事情進展的順利,這將會是一個雙贏之舉。只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二人剛出密道就被魏青疏堵了個正著。

王希澤情急之下只能示意常袞先挾持住自己從而牽制魏青疏,盡管他知道這麽做會給對方一個反客為主的機會。但在同歸於盡和受制於人二者中選,他必須選擇後者。如他所料,常袞雖然沒有即刻拆穿他,卻已舍遠求近,直接向魏青疏開出了條件,要求見陳寧。

陳寧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對於這個關鍵性的會面,王希澤曾思考過無數個方案。什麽樣的時間,什麽樣的地點,需要說怎樣的話才合適,他甚至連見面時的衣著、神色、動作都一一仔細斟酌過。

但無論是哪一種,絕不會是眼下這種情形。王希澤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陳寧將軍人呢?怎麽還請不來!”魏青疏等得實在不耐煩了。一炷香前,他剛剛又派了兩個人去催,但至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良臣呢?他也沒回來?一個個都死哪兒去了?”魏青疏覺得,自從他接手了金明池這個案子以來,就幹什麽什麽不順心。

之前查蘇墨笙如此,如今面對遼人又如此。比起戰場上的快馬揚鞭,如今在京城裏做什麽都束手束腳,讓他不爽極了。

“將軍,不好了!”

傳信的斥候終於破門而入。魏青疏眉一挑,沒好氣道,“你看現在這情況,還有什麽是好的?”

“是陳府門前,陳府門前出事了!”

“陳府?!出什麽事了?”

“有人挾持了那位朱璉朱娘子,正在陳府門前與禁軍對峙。現在那邊亂成一團,軍巡衛又將街道層層封了,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哦對,魏淵將軍也在那兒。”

“叔叔也去了?”魏青疏聽得亂七八糟,又問,“朱璉?誰是朱璉?”

“……她即將嫁給太子,已是官家指定的太子妃。”

“哦……那誰挾持了她?”

“不知道,不過聽說是一男一女。男的使劍,劍法不錯,女的不會功夫,而且眼盲。”

“這都什麽事兒。你們幾個過去看看,陳府那頭需不需要幫忙。”

眼盲的女子?砰地一聲,王希澤不慎碰倒了身側的花瓶。紅色的鮮血襯著潔白的瓷片,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那二人竟去了陳寧府上?還驚動了軍巡衛!

更糟糕的是,張浚一定會很快收到風聲。呂小鳳和楊客行會不會落入他手暫且不說,一旦讓張浚順著陳寧的動向知道了教坊的情形,屆時自己的處境只會更危險。

他必須在陳寧到達這裏之前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你們中原似乎有一句話,叫做禍不單行。我看,在關心其他事之前,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的性命吧。”常袞瞥見他放在桌上微微顫抖的指尖,冷聲提醒了一句。

☆、香消玉殞芳魂散

銅鑼聲從陳府前街響到了街尾。這是軍巡衛疏散百姓的方式,提醒他們前邊兒有危險之事發生,警示人們盡量遠離。

陳寧是在未時初出門的,現在已是未時三刻,他還站在家門前的大街上,連五十步也沒跨出去。

陳府前的空地上,此時正停著一輛鸞車。車上站著一個持劍少年,車裏坐著兩個空拳女子。人們只知其中一個是大宋未來的太子妃,卻不知另一個竟還是朝廷漏網的通緝犯。

數百名軍巡衛、金吾衛、捧日軍以及殿前司的人將這輛鸞車圍得密不透風。還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候在周圍看著熱鬧。

“這樣不行,我出去同他們解釋!”朱璉想要掀開車帷走出去,卻被楊客行攔住了。

“你不能出去!就算你現在告訴他們我和小鳳並沒有挾持你,他們也斷不會就這麽放我倆走。”如火的日頭讓楊客行此時滿身大汗,他清楚地看見魏淵就在不遠處牢牢地盯著自己,身後還站著大片殿前司禁軍。

想也知道,是誰通知他來的。

楊客行本是想悄悄帶著呂小鳳來這陳府,將二人胸前的玉蟬還給陳寧,再把父親的那封手書交給他,也算是了了一切的恩怨。可幾人剛到陳府前街,就被埋伏在那兒的“自己人”給逮了個正著。

其中有幾張面孔,楊客行是認識的。他們或多或少都曾在柳莊出現過,聽命於莘老或王希澤。一定是對方猜到他有可能會來這裏,才提前埋伏了這些人手。

為了帶呂小鳳遠走高飛,楊客行只能選擇跟他們動手。但這裏不是深巷祆廟,打鬥聲很快驚動了街上的軍巡鋪和金吾衛,打手們見狀迅速撤離,只留下了楊客行和那輛甚為顯眼的鸞車。

很快有人認出了車的主人是朱璉。緊接著,剛剛隨車的金吾衛和女使趕到,楊客行和呂小鳳就被認定了是挾持太子妃的賊人。

於是,雙方僵持不下,戰況一觸即發。

快被逼入絕境的,不止是楊客行和呂小鳳,還有魏淵。

他是在兩個時辰前收到莘老傳來的消息,說楊客行帶著呂小鳳出逃,讓他速去幫忙尋人。可就在魏淵倉促集合了親信讓他們城中四處搜尋之際,柳莊又傳來消息,說楊客行和呂小鳳被堵在了陳寧府前。

魏淵當機立斷,帶著禁軍想要趕去控制住場面。但到了這裏才發現,場面已然不受控制。現在除了朝廷的人和魏淵的人,陳府前還混合著各方勢力的眼線,若想要不露馬腳帶走呂小鳳和楊客行,實在太難了。

“我再說一次,放下你手中的劍。”魏淵此時依舊威風八面地騎在馬上,紅黑相間的軍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動出銳利的光澤。可在看似鎮定的外表下,他盔甲下的衣襟此時早已被汗水完全浸濕,連抓著馬韁的雙掌也緊張地微微顫抖。

上一次見呂小鳳是在秘密的酒窖內,尚且險些讓魏淵失態,何況這一次是在人滿為患的大街上。只要呂小鳳的身份一暴露,第一個陪葬的,就是他魏淵。

“魏將軍,我家貴人就被他們挾持在車內,你還不快點下令營救?”目前這裏職位最高的是魏淵,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可他要怎麽下這個命令?楊客行若是狗急跳墻把他供出來怎麽辦?如果朱璉受傷又算誰的責任?呂小鳳的身份可還有其他人知曉?

魏淵的顧慮太多,所以他遲遲不敢下這個命令。聒噪的女使仍在他耳旁不停嚷嚷,如果可以,魏淵簡直想拿東西封住對方的嘴。

“將軍,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身旁的親信不動聲色地遞來一個小小的紙片,魏淵攥在手心裏一瞧,紙片上只寫了幹凈利落的一個字:殺。

是了,事情已鬧大到如此地步,只有快刀斬亂麻,才能沖破面前的僵局。

“讓□□手準備。”魏淵一聲令下,幾十個□□手便將箭弩齊齊對準了鸞車上的執劍者。

“魏將軍。”此時,卻有另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魏淵側目而望,只見陳寧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沖他招了招手。

“陳寧將軍?”魏淵見了他,立刻翻身下馬,走向了他,眼睛卻還始終盯著鸞車那頭的動靜。

“發生了什麽事?” 陳寧從軍多年,就算是在戰場上,也未曾見過如此混亂的場面。他不自覺地高昂著腦袋,想看清楚當中的情形。

“是兩個不知好歹的小賊,挾持了太子府中的人。”魏淵的年紀和職位同陳寧不相上下,但在對方面前,他總習慣以卑態相對。

這是魏家欠陳寧的。七年前的燕北戰場上,魏淵的哥哥,魏青疏的父親違抗軍令,帥兵叛逃,使向來軍功顯赫的魏家蒙上了一層恥辱的印記。若不是陳寧回朝後拼死相保,他叔侄二人不會還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

“哦?那怎麽會把人挾到我府前來了?”陳寧奇怪道,問得魏淵冷汗直冒。

“這……”

“陳寧將軍!”

這時,一直閉口不言,與眾人僵持在車上的楊客行忽然高喊了一聲,緊接著車裏的兩個女子便先後下了車來。

“朱娘子,得暫時委屈你了。”楊客行小聲說了一句,將劍架在了朱璉的脖子上,挾著她朝著陳寧和魏淵走了過去。

呂小鳳緊緊被他牽在身後,她自責地想,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堅持,也不會讓他們落到如此境地。

魏淵揮了揮手,讓兩旁的禁軍讓出了一條道來。他呼吸急促地盯著漸漸走近的楊客行和呂小鳳,悄悄摸上了腰旁的軍刀。

“你們是……”陳寧皺著眉轉過了身來,面前這一男一女分明還是兩個半大的孩子,看起來也不像是為惡之輩。

“我們來此,是有一樣東西想要交給將軍。”楊客行拍了拍呂小鳳的手,呂小鳳點了點頭,攥著手裏的兩塊殘玉往前邁出了兩步。

魏淵的刀已經悄悄出了鞘。他眼看著呂小鳳一步一步走進了自己可出手的範圍內,卻始終猶豫著沒有拔出刀來。

對著一個目不能視的少女,魏淵實在下不了手。

就在這時,一枚擲箭從人群當中飛了出來。

“小心!”陳寧一把推開了少女,呂小鳳往後一仰,整個人跌坐在地。她手心裏的兩塊玉蟬應聲而落,在地上飛快地彈起,又裂開。

陳寧的目光釘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幾塊蟬形碎玉,渾身如遭雷擊。

“小鳳!”楊客行朝她撲了過去,卻忘記自己在丟開朱璉的一瞬間,就失去了安全的保障。

“上,拿下他們!”發出這個命令的不是魏淵,是一個金吾衛的隊長。楊客行拔劍護住了呂小鳳,呂小鳳卻在地上摸索著剛剛掉落的玉飾。

“將軍,我們要不要動手?”魏淵身旁的親信悄悄問他。魏淵這才緩過神來,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局勢。

楊客行劍揮如雨,竟是以一敵十擋住了金吾衛和軍巡衛的攻勢。朱璉被一群人圍在當中,卻不曾撤離,只盯著當中的二人不知在想什麽。然後魏淵看見,她朝身旁的女使說了幾句,女使又朝著金吾衛說了幾句。

那些嘴巴每一張一合,魏淵都覺得自己的人頭已然落地。

不行,不能讓呂小鳳離開,更不能讓她落入朝廷手中。

魏淵一咬牙,終於將身側的刀給拔了出來。他舉刀而上,趁著楊客行應接不暇,悄悄逼近了少女身旁。卻不料,自己剛走到她面前,一把尖刀就從旁邊斜刺了上來。

場面太過混亂,魏淵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刺出了那一刀。他只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濺上的自己的臉。緊接著,剛重新拾起了玉飾的少女便斜斜地歪倒了身子。

身體上的劇痛並沒有讓少女即刻喊出聲來,她怕少年因分心而受傷。她只是伏在地上,努力瞪大了雙目,似乎試圖去看清前方那人的模樣。

這時候,楊客行還在一心一意浴血奮戰,對身後一切毫不知情。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刀,胸前也被劃傷了,但依舊越戰越勇。

“住手!給我通通住手!!”

直到陳寧威嚴的怒吼讓眾人同時緩下了動作,楊客行這才有機會回過頭來去找尋呂小鳳的身影,卻不料,只看見一地狼藉。

“小鳳!!”楊客行不可置信地撲向了血泊中的少女,他將她抱起,卻無法阻止鮮血源源不斷地從腹間流出,帶著少女的生命,也一並悄悄流逝。

“客……客行哥哥……”少女用僅存的一口氣捧住了手裏的殘玉碎片,“要……還給陳將軍……”

“好,好,我一定還給他。”楊客行抱著少女柔軟的身軀,泣不成聲,“都怪我,我不該帶你來京城的,都怪我……”

“不怪你……能來京城,我很高興……”少女的手想掙紮著摸上對方的臉頰,卻終於戛然落下。

朱璉手上的貓兒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逝去,啪地從她懷中跳了下來,蜷在了少女的身旁。混亂的場面也跟著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良久……良久……

直到少女的屍體已經變得冰冷,他終於抱起了她,朝著陳寧走了過去。

楊客行從少女指尖取下了那幾塊染血的殘玉,親自交到了陳寧手中。緊接著,他抱著少女的屍身大步走了出去。

一些金吾衛想攔住他們,卻聽朱璉喊,“放他走吧!他們沒有挾持我。”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所以。但上令下行,又有誰敢多問半句。於是這樣大的一場鬧劇,就在未來太子妃的一句話中草草了結。

“多謝。”楊客行沒有回頭,一直走出了陳府前街,他知道還有不少人跟著他,但此時他已懶得理會。

“等等!”最終,是陳寧叫住了他。

“這塊玉你們是從哪兒得來的?”

楊客行笑了,他沒有回過頭去,只是看著少女宛若熟睡的面龐,“這是我和她的定親之物,是七年前我父親交給我的。”

“七年前……你的父親是?”

“楊季。”

說完這個名字之後楊客行就抱著少女離開了這條街。陳寧還想去追,卻被跟上來的捧日軍匆匆攔住。

“陳將軍,教坊情況危急,還請即刻隨我們走一趟。”捧日軍在陳寧耳旁說了幾句,讓陳寧大驚失色。

他緊皺著眉頭看了眼手中的玉飾,又瞧著楊客行漸行漸遠的背影,無奈地一握拳,轉身隨他們離去。

之後,一直等楊客行走到了城郊,沈常樂才從一旁的樹頂上躍下,攔在了他身前。

沈常樂看了眼他懷中的屍體,嘆息了一聲,“你要走也可以,但你父親親手寫的那封信得留下。”

一同追上來的,還有魏淵。他此時沒有帶一個禁衛,只謹慎地站在了沈常樂身旁。

楊客行聞言笑了,他緩緩回過頭來,將少女輕輕放在了地上,然後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額發,又從自己身上脫下了外套,披在對方身上。

等做完了這一切後,他才從懷中掏出了那封信來。

沈常樂往前走了兩步,想去取那封信,但楊客行卻驟然將信狠狠捏入了掌心。他對著沈常樂道,“這封信,讓王希澤親自來取,我要讓他告訴我,小鳳是怎麽死的。”

“你有病吧!她的死跟王希澤有什麽關系?她會死都是因為你太沖動!”沈常樂也怒了,都是因為這小子,他們好不容易營造的局面現在給弄的一團糟。

他的多少兄弟為此埋在了黃土中,他又能向誰抱怨半句?

“王希澤?誰是王希澤?”魏淵不解地看向了沈常樂,沈常樂瞥了他一眼,閉口不答。

“那你就替我去問問他,剛剛那枚擲箭是誰所發,之前又是誰給小鳳下了毒!”楊客行說完這句後便重新抱起了地上的呂小鳳,沈常樂氣不過想上前教訓,卻給魏淵攔了下來。

“你若現在上去糾纏,他定會毀了那份手書。”

“該死!”

沈常樂轉身對著墻壁狠狠錘了一拳,又見魏淵悄悄湊上來問,“這張字條剛剛是不是你的人偷偷塞給我的?”

沈常樂莫名其妙地看了那張字條一眼,心中一凜,“不是,這是誰給你的?”

“……不對啊,這明明有你們的記號。”魏淵翻過那張字條,只見上面印著一枚小小的“或”字,國去城墻則為或,失了燕雲十六州的大宋便是或,只剩下血肉之軀,執戈而守。

“我明白了,魏將軍先回去吧,接下來的善後就交給我。”沈常樂從他手裏奪過了那張字條,狠狠地一咬牙。

怪不得楊客行會憤怒至此,看來,呂小鳳之死,還真跟那幾個老家夥脫不了幹系。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忽而響起了一聲口哨,不多久,一只鷹隼便逐空而來,身後還跟了幾個身手敏捷的漢子。

“怎麽樣?”沈常樂摸了摸阿夜的腦袋,沖那幾人問道。

“都解決了,沒人再跟上來。但剛陳府那邊似乎還漏了一個叫蒼鷹的家夥。”

“哦——我記得他。暫時不用管了,今天事鬧的這麽大,張浚那頭左右也瞞不住,我先回一趟柳莊,把消息告訴他們。”

沈常樂說著將手裏的字條悄悄塞到了腰帶裏,卻不料剛擡腳欲走,卻見另一個小子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沈哥,不好了,希澤公子那邊出了麻煩。”

“出了什麽麻煩?”沈常樂趕忙問道。

“他從地牢帶走了常袞,卻不料在東教坊給魏青疏給堵住了。說是現在常袞挾住了公子,要求見陳寧,魏青疏剛剛派了人來接,現在陳寧已經往東教坊去了。”

“……等等,什麽情況?你再說一次?”這消息太過驚人,讓沈常樂一時接受不了。他只聽到自己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

“呃……”對方咽了咽口水,想要再說,卻被沈常樂擡手阻止了。

“行了別說了,讓我想想,想想啊……”沈常樂抱著腦袋來回走了兩圈,又問,“那紅玉姐呢,紅玉姐也被困住了?”

“這倒沒,她已經找到希吟,一同到了柳莊。”

“你們兩個立刻去柳莊那邊問問有無對策,其他人隨我去教坊接應!”沈常樂想了半晌,這已經是他能想出的最周全的辦法了。

一直以來,王希澤都是他們的主心骨。所有的計謀、籌劃均出自他一人之手,如果他出了事,沈常樂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王希澤啊王希澤,你可要爭氣些,老子可不想任那幾個老家夥的擺布。”

☆、捭闔縱橫舌為戰

魏青疏的人說,陳寧到了。

王希澤忍住了身上的寒意和困意重新挺直了脊背。因為流血過多,他的嘴唇此時呈現出一種虛弱的灰白,額頭上布滿了一層虛汗。仿佛現在只要有人輕輕上前推他一下,他便會即刻昏死過去。

“餵,倒杯水給我。我現在死了對你沒好處。”王希澤有力無氣地說道。

常袞朝他又漸漸幹涸的手腕看了一眼,這一次並沒有再添上一刀。他扯下一些碎布替王希澤包紮了傷口,又大發慈悲地遞了一杯水到他嘴邊。

“你最好沒騙我,否則我會讓你死得痛苦百倍。”常袞威脅他道。

王希澤撇了撇嘴,剛張口想喝水,卻不料常袞手上一松,整個杯子便朝外翻了出去。清冽的茶水蜿蜒過被血染紅的蒲墊,讓他只能可惜地舔了舔嘴唇。

“陳寧將軍,久違了。”常袞咧開嘴,看向了門口的人。

“耶律遲,是你?!”陳寧方進門就忍不住一聲驚呼。他之前聽魏青疏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已是甚為驚奇,卻不料更驚奇的還在這裏。

怪不得……怪不得金明池裏能差點讓他得了手……怪不得,怪不得他會提出要見自己。他們二人的恩怨,就算說上三天三夜怕也說不完。

原來這個耶律遲乃遼國上將,陳寧曾在戰場上與他多次交手,各有勝負,卻未有決斷。如今事隔七年,他倆均已不是往日殺場上那個馳騁縱橫的鐵騎將軍,但彼此手上的人命債誰也不見得比誰少。

切骨之仇,嚼穿齦血。

“人你見到了,現在可以說了吧,金明池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魏青疏見他二人相視不語,迫不及待地問道。

可常袞只是捏了捏手掌,眼睛緊盯著陳寧,“我只和他一個人說。”

“餵,你別太得寸進尺!”

“青疏,帶你的人出去。”

“可……”

“出去吧。”陳寧輕輕一擺手,就讓魏青疏止住了話頭。

“是。”魏青疏微一頷首,乖乖帶著其他人出了房間,臉上並沒有絲毫的不悅。跟在魏青疏身後的親信訝異地彼此交換著眼色,沒敢相信他們這個一向我行我素的將軍竟也有如此聽話的時候。

“將軍,咱要不要派人去偷聽?”一人話語未落,就被魏青疏照頭狠抽了一下。

“偷什麽聽,陳寧將軍自有分寸。都給我去外邊兒守著,隨時等候陳寧將軍吩咐。”

“我沒聽錯吧,將軍竟然讓我們聽他人吩咐?”

“沒聽錯。你們難道不知道,咱將軍剛從軍那會兒,就是跟著陳寧將軍的。陳寧將軍對他來說,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這樣啊,怪不得……”

屋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屋裏的沈默卻還未被打破。

陳寧從容地在常袞對面坐了下來,打算等他先開口,巧的是,顯然常袞也是這麽打算的。這二人就仿佛天生的對頭,一見面就非要較個你死我活,誰也不願先服輸。

“可否,勞煩將軍替我倒杯水?我實在是太渴了。”王希澤坐在常袞身邊,腰側抵著刺鵝錐,看著桌上的茶壺咽了口口水。

陳寧倒了一杯水,推到了他的跟前。王希澤道一句多謝,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這才算回了幾分力氣。

“現在,你可以說了。金明池一事,當真還有幕後主使?”

常袞下意識瞥了眼身旁的王希澤,只見他看似平靜地坐在那裏,卻不知心中是否也一樣平靜。帷帽遮擋了他的表情,使得常袞不敢確定他是否還在盤算些什麽。

“是,而且主使者正是你們宋人。”常袞故意這麽說道。雖然他曾和王希澤有過約定,但勢隨時變,現在該說什麽,想說什麽,主動權都在他手中。

“宋人?”陳寧一聽果然提起了興趣。

“哼,若論狡詐,怎能敵得過你們宋人。我可以告訴你他是誰,但你必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要知道,當年射殺我女兒的人現在何處。” 常袞掌心握拳,將身子湊近了一些。他清楚地看見陳寧的臉色開始變得青白。

“你要見我,就是為了這個?”陳寧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在糾結當初是誰射出的那一箭。可又有什麽意義?無論是誰,都是他天武軍中的將士。而天武軍中的每一個人,幾乎都算是對方的仇人。

“回答我!”常袞咬牙切齒道。

陳寧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會說的,當年不會,如今也不會。況且你已是甕中之鱉,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我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我都會盡我所能去殺了他。”常袞頓了一頓,“就如同你現在若能殺我,你也會這麽做。”

陳寧當然會,他的妻兒,也正是死在了常袞的手中。

陳寧苦笑了一聲,臉上流露出一絲忍耐的神色。從他進門時,王希澤就註意到了他手裏的蟬紋玉。那兩塊殘玉如今又碎成了好幾瓣,勉勉強強拼湊到一起,卻在縫隙間透著絲絲血色。

是呂小鳳?還是楊客行?或者二者皆有。

“今日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也永遠別想知道金明池的真相。”

陳寧深知此人的脾性,這個威脅不假。以他的剛烈程度,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什麽嚴刑逼供都撬不開他的嘴。

這個威脅讓陳寧陷入了兩難。他如果說了,那就是出賣兄弟,是為不義,若不說,就是有愧朝廷,是為不忠。忠義自古兩難全。

“將軍就說了吧,否則還得搭上我這條小命,豈不是殃及池魚?”王希澤在一旁幫腔道。

“……”陳寧看了他一眼,兩條眉毛又皺緊了些。

其實,常袞女兒的死,對於陳寧來說,完全是個意外。

陳寧當年出使燕雲之時,朝廷尚未打算與遼開戰。他的使命不過是去試著和談。如果遼人肯歸還十六州,哪怕只歸還一半,朝廷也理所當然會重新度量局勢,助遼滅金也不是沒有可能。

事情,還是出在那一箭上。

本來,一切商談的都十分融洽,陳寧當時已經派了人回京稟告,雙方都在等待趙佶最後的首肯。陳寧甚至受到了遼人的邀請,入了天啟堡,與在那裏為帥的耶律遲共享酒宴。

宋兵入城時,第一個為他獻上鮮花嬌果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那女孩長得十分漂亮,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酒窩。她親切地將代表友好的花冠戴上了陳寧的頭頂,耶律遲在她身後自豪地笑著。

一切都變得太過突然,一支利箭瞬間就貫穿了孩子的胸膛。陳寧甚至來不及作出反應,就被幾個親信拉出了城外。緊接著,一場忽如其來的惡戰徹底打破了雙方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城外嚴陣以待的宋軍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場變故,有條不紊地趁機攻入了城中。

天啟堡淪陷,耶律遲帶領遼軍退居幽州,與宋軍兩相對壘。陳寧就這般稀裏糊塗地和他們開了戰,這一打,就是半個月。

但燕雲畢竟是敵人的地盤。宋軍很快被圍困在天啟堡中,進退不得。後方援兵又遲遲未到,陳寧只能死守城中。

再後來,妻女被擄,慘死眼前,耶律遲也算是報了那一箭之仇,但陳寧沒有。他曾發誓要拿下對方的人頭,以至於朝廷三詔而不回,最後,帶去的三萬人只剩下了五千。

偏偏這時候,京城又出了事端。蔡京和童貫聯手彈劾了鄧洵武一黨,並將他手中的職權剝奪了大半。失去了樞密院的支持,陳寧不得不選擇棄城而回,妻女之仇自然也終未得報。

如今在這東京城內,耶律遲竟在他面前大放厥詞公然要人,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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