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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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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嘗不想即刻殺了這廝以慰妻兒在天之靈!但國恨家仇,國在家前,他不能再重蹈當年覆轍,只憑一己之欲行事。

“我既為天武之帥,就自當為那一箭負責,你若想報仇,盡管沖我一人來便是。”陳寧索性將事情全部攬在自己身上,“只要你肯說出金明池背後的主使,我的命任憑你處置。”

常袞自然不會相信他這種說辭,可看樣子對方是鐵了心不會供出兇手。就在他思量著要不要用當年之事來逼陳寧就範時,忽然聽見身旁的人鼓起了掌來。

“陳將軍果然是忠臣義士,佩服,佩服。”

他一開口,常袞手裏的刺鵝錐就又往前抵了三分。但對方卻似乎不怕常袞要了他的命,依舊開口道,“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罷了,又怎敢逼將軍這等英雄舍忠棄義?還是我主動招了吧。”

“其實……金明池一事的主使者,是我。”

在王希澤第三次開口之前,陳寧壓根沒有在意過他。在陳寧眼中,他不過是一個被挾持的伶人,無關緊要。

但現在,陳寧呆住了,常袞也呆住了。

“怎麽?將軍不信?不信你可以問耶律將軍啊。”王希澤指了指身旁的常袞。常袞沒想到他竟敢如此暴露自己,面色鐵青地瞪向他,想看他接下來能玩出什麽花招。

“嘖,別這麽看著我,咱倆可說好的。”王希澤提醒他道。

常袞聞言笑出了聲來,“連自己都可以出賣,厲害,中原的書生果然是厲害。不過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幕後主使,今次還逃不逃得了。”

“彼此彼此。”王希澤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常袞不再看他,又重新轉向了陳寧,“好,那我們就來說說另一樁事,想必陳將軍更願意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另一樁事……”

“是。將軍難道不想知道,當年在天啟堡外,你的妻女究竟是死於何人之手?”

“!!!你說什麽?!”陳寧被這一連串的突變弄得應接不暇。他的妻兒當年明明就是被耶律遲的騎兵所擄,也是他親眼看著耶律遲在他面前剖腹殺妻,又何來的真相?

“陳寧啊陳寧,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我當初只是碰巧遇上了你的妻兒,再順手抓了她們吧。”常袞很是滿意他如今的表情,更加放緩了說話的速度,“我早就說過,若論奸詐,誰也比不上你們宋人。”

“你這話什麽意思!給我說清楚!!”陳寧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領,卻很快又被常袞揮開了手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陳寧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嘴裏的那個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他死死咬住牙關,告訴自己不可輕信對方言語,但渴望覆仇的火焰已在心中熊熊燃燒,一發而不可收拾。

“你沒有騙我?這裏頭當真另有隱情?!”

“我們大遼男兒,從來說一是一。只要你說出那個名字,我便會告之你真相。”

陳寧終是動搖了,他張了張唇,似乎想要開口。可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王希澤又打斷了他。

“將軍手裏的玉蟬可真別致。”

他笑盈盈地取過對方手中剛被拼粘起的殘玉,舉起來問道,“聽說將軍府前今日出了些事端,不知那兩個賊人如何了?”

話音未落,王希澤就差點被戳穿了喉嚨。常袞雖然不知道他這話中有什麽深意,但直覺告訴他,此人又要壞事。

那把刺鵝錐被高高舉起,又瞬間落下。就在尖端刺入王希澤脖子的一剎那,陳寧反應了過來。他快速出手攔下了常袞,卻還是讓尖錐刺破了對方的肌膚,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血,重新流了出來。

“這裏可是東京城,由不得你胡來!”陳寧說著看向了明顯已經流血過多的王希澤,“你還撐得住嗎?”

“無礙……幸好有將軍你在。”王希澤用手按住了脖子上的傷口,企圖讓血流慢些。陳寧遞給他一塊方巾,讓他包住了脖子,卻無意間瞧見他帷帽下的半截下巴。那下巴上遍布著燒疤,讓陳寧隱隱想到了一個人。

“你究竟是何人?那二人又與你是何關系?”陳寧轉頭問王希澤。

“和我沒關系,但和將軍你有關。”王希澤說著又將手裏的玉蟬重新交還到對方手上,並將他的手握成拳,完全包裹住那兩塊殘玉。

“將軍可以再仔細想想,當時的情形。”

“當時……當時那個孩子說他是楊季的兒子,給了我這東西之後就走了。”

“那女孩呢?”

“女孩……被金吾衛殺了。”

……

“是嗎。”半響之後,王希澤喉結一滾,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在王希澤的提點下,陳寧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以耶律遲剛剛的口氣來看,當年似乎是他軍中有人故意放出了消息,才讓對方知曉了自己妻女的下落。

陳寧一低頭,看向手中攥緊的那枚蟬紋玉。楊季……楊季的兒子!他記得是和呂柏水的女兒曾經訂過親的。

原來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那個女孩臨死前還執著要還他此物。這東西,於他是念想,可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罪證。

“是呂柏水,是他出賣了我。”陳寧用的是幾乎肯定的語氣。

王希澤不動聲色地笑了,盡管笑得有些狼狽。他的衣襟,袖子已全部都被自己的血給浸濕,身體越來越冷,不由自主地在打著寒顫。

陳寧當年作為宣撫使出巡燕雲,就是呂柏水擔任的監軍。誰都知道,他是蔡京的女婿,而蔡京就是主張親金滅遼的始作俑者。

見陳寧得知真相,常袞在一瞬間瞪圓了雙目。他滿面怒氣地轉向了身旁的王希澤,幾乎想將他撕得粉碎。

“你又算計我!”

如今常袞手中已經沒了可以和陳寧談價的籌碼。事情會到如此地步,只是因為這個人輕飄飄說了幾句話。

常袞現在後悔極了,後悔自己為何不幹脆一刀殺了他。明明已經上過一次當,為何還如此輕視這些個狡詐書生。

他們雖然手無寸鐵,卻嘴如刀鋒。

“既然將軍已經知道真相,那麽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陳寧楞住了。是啊,他該怎麽做?楊季和呂柏水已死,他們背後的蔡京又早已不事朝堂,陳寧又能做什麽?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走出去,說出剛剛所發生的一切,讓那些捧日軍將這二人一並拿下,查明一切真相。

這麽想著,陳寧已然挪起了身子。

“將軍且慢。將軍想不想知道,你的女兒如今身在何處?”

陳寧剛擡起的半邊身子,又隨著這一句又陡然落下。

“我女兒還活著?!”

“那丫頭還活著?!”一並開口的,還有常袞。他記得他當年明明將那孩子丟在了沙漠中,怎麽可能會活下來?

驚訝,憤怒,還有嫉妒混合在一起,讓常袞感覺到天崩地裂。為何自己的女兒死得那般淒慘,可陳寧的女兒還可以尚存人世?!

“她不僅活著,我還可以讓你很快見到她。”

“……你究竟是誰?”

“將軍會知道的。”王希澤一邊賣著關子,一邊左右緩緩打量了一遍這二人的神色,“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耶律將軍想要找出仇家,而陳將軍則想要父女重逢。”

“你當真知道我女兒身在何處?”陳寧又問了他一次。

“我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耶律將軍那位仇家的下落。”王希澤一合掌,擺出一副輕松的語氣,“其實兩件事本都容易,若二位將軍肯按照我說的去做,很快就能達成心願。”

“他的話不可信!”常袞沖著陳寧脫口而出。

王希澤見他竟然去提醒陳寧,心中好笑,“可不可信,一聽便知。其實,殺你女兒的人叫林飛,是當年陳將軍身旁最年長的那位裨將。”

“是也不是?陳將軍?”

常袞看向陳寧,見他低眉不語,算是默認了。

王希澤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只要讓這彼此藏有對方秘密的兩個人面對著面,無論他們願意與否,從自己嘴裏說出的話,就一定會被證明為真相。

而這些真相要如何說,說多少,便由他來掌控。

“這位林副將征戰沙場三十餘載,從來心高氣傲,過分自負,他射出的那一箭代表著宋軍之中大部分老將的意願。比起與遼議和,他們更願意自己奪回燕雲十六州,就像現在童貫這樣,哪怕買回的只是幾座空城,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陳寧神色一凜,緊張地咽了口口水。這話在這屋裏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出去,怕是會招來殺身之禍。

實際上,事實還遠不止如此,但王希澤並沒有打算說下去。比如當年林飛為何能找到陳寧之女,找到之後又為何隱居多年不將真相告之陳寧。

他的那一箭,怕也是出自呂柏水的安排。林飛的年紀大到足以做陳寧的父輩了,這樣的老將屈居一個小輩之下,自然心有不甘。陳寧想要議和,林飛卻急於立功萬分反對,所以他接受了呂柏水的提議射出了那一箭。

但林飛畢竟是軍人,軍魂猶在。當他知道呂柏水竟然私通遼人,使出了下作手段讓陳寧妻女慘死遼手後,自然不肯再同流合汙。出於自責,他偷偷救回了陳寧的遺孤,並將她藏在身邊,撫養長大。

可惜的是,大錯已鑄,他又怎麽敢再去面對陳寧?

“這個人,如今身在何處?” 常袞問的是陳寧,但陳寧回答不了他。

“在清平司,一個叫張浚的人手中。”王希澤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茶,又瞥了眼若有所思的陳寧,“巧的是,將軍的女兒也正在此人手中。但此人謹慎多疑,可不會輕易交出人來。”

“張浚……是他!”陳寧聞言又是一驚。

常袞見了陳寧的反應,半信半疑,張口問道,“這麽說來,你有辦法?”

“有,只要你二人肯按照我說的去做。”

常袞和陳寧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了他。他們可能還沒意識到,在這小小的廂房內,局勢又悄然發生了變化。明明該最強勢的兩個武將,卻不知不覺落入了言語的陷阱,重新被一個書生玩弄於股掌之間。

所謂謀略,便如是。

☆、白衣蒼狗須臾變

魏青疏已經在院子裏踱了幾十個來回了。

咕地一聲,一只鷹鶻落在了他面前的梨樹上,悠然地啄了啄自己的羽翼。魏青疏覺得那鷹鶻似乎有些眼熟,便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卻不料他剛靠近樹下,鷹鶻便振翅飛起,發出了兩聲響亮的啼鳴。

魏青疏見它飛往了廂房的方向,雙眉一擰,快步跟了上去。

吱呀一聲,廂房的門被推了開來。魏青疏腳下一頓,只見陳寧獨自步出,手裏還攥著一封信。

“如何?那耶律遲招了嗎?”

“沒有。”陳寧沖他搖了搖頭,“耶律遲說,要手刃仇人之後,才肯說出真相。這個人,如今正在張浚手中。”

“仇人?張浚手中?”魏青疏聽得十分糊塗,但看陳寧臉色,恐怕此下也沒空同他解釋。

“還要勞煩青疏你將這信送到張司丞手上,另外,千萬莫要透露我也在此。”

“……為何?”魏青疏脫口而問。

“這……說來慚愧。”陳寧嘆息一聲,簡略道來,“其實前幾日,張浚來我府中找過我,問了我好些天啟堡之事。當年我確實有意親遼,加上金明池中,臨水殿大火之時,我又碰巧沒在殿中。我想,他是對我生了疑心,所以……”

“什麽!他懷疑將軍您?!那娘們兒似的陰險謊賊,一肚子彎彎繞!”魏青疏從小就把陳寧當成榜樣,張浚如今竟敢詆毀他心中的這位英雄,他豈有不氣之理。

“事關重大,我們只能盡快從耶律遲嘴裏套出真相,也算還我一個清白。”

話雖如此,但這般做法卻不是魏青疏的風格。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陳寧,他大約已忍不住直接沖進廂房了。事已至此,還管他什麽真相不真相,交質不交質,先拿下耶律遲再說。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遼人的下落,眼看著就要立下頭功,現在竟然讓他投敵報信,白白將這大好機會拱手相讓?豈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青疏,一切當以大局為重。”陳寧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多提醒了他一句。

“那蘇墨笙呢?他可是同謀?”魏青疏不甘心,他總要先知道些什麽才行。

“……不是。”陳寧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緩緩道,“我想他不知道耶律遲的目的。耶律遲之前故意結交他,是想利用蘇墨笙琴師的身份一同混入京城。而且鳳姚瓦舍將要在金明池花船鬥技,方便他打探消息。後來事發,他大約是怕蘇墨笙會洩露他的行蹤,想要殺人滅口,卻陰差陽錯遇上了劉洵。”

“如此說來,蘇墨笙當真與遼人毫無幹系?”

“我想是。”陳寧回答得有些心虛。但裏頭那人交代的很清楚,如果陳寧不按照他所叮囑的說,就不會見到自己女兒。

張浚懷疑自己,也是那人告訴他的。聽了他所訴之後陳寧才想起來,張浚上次來訪時,的確話裏有話,而且對女兒的事只字未提。

人便是這般,往往齟齬一生,心中自然就分了立場。

陳寧既然都這麽說了,魏青疏也沒什麽好再問的。他只匆匆招來一個親信,讓他速去清平司一趟。

隱在暗處的沈常樂眼瞧著一匹矯健駿馬從教坊中迅速竄了出來。

他右腿往後劃出半個圈,卯足了勁一躍而起,迅速跟上了那匹馬的速度。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等到大腿的肌腱開始隱隱作痛,沈常樂已經幾乎與馬身齊平。

他看準了時機,將手裏的飛蝗石擲了出去。

石子正中馬屁股。馬兒驟然受驚,撅起蹄子,阿夜趁勢俯沖而下,一下啄走了斥候手上的書信。

那斥候眼瞧著書信被搶,連忙下馬去追。可未料人剛入巷,就被照頭套上了一個麻袋,一棍子給夯暈了。

幾人手腳利落地將斥候擡進了一旁的破屋裏。阿夜正站在窗前,得意地一昂腦袋,將嘴裏叼著的信吐了出來。

沈常樂迅速拾起了那封信,果見右下角上寫著一個小小的或字,定是王希澤欲傳消息給他們。但等展信一瞧,卻是懵了。

那信上的字寫得歪歪斜斜,狗爬一般,還有好些是從籍冊上剪下來拼貼的。沈常樂將那封信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都沒看明白,只曉得似乎是寫去清平司要人的。

可王希澤莫不是瘋了,才會想要主動引張浚來此?肯定不對,這裏頭定還有暗示。

沈常樂又抓著信紙來回翻看了幾遍,眼看著外邊兒日頭漸弱,卻依舊沒找出裏頭的暗語,急得他是抓耳撓腮。早說了這些要動腦子的事兒別指望他,讓他猜謎,他寧可進去給常袞多捅上兩刀。

“這哪個撮鳥寫的字,這般難看!”其餘幾個漢子也是半斤八兩,圍成一圈研究了半晌,也沒研究出個屁出來,最後只得放棄。

“沈哥,怎麽辦?不如把信拿回柳莊給莘老?”

“不行,來不及了!”如果斥候遲遲報信未回,魏青疏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他們在教坊外等了這許久,才等來這麽一封信,難道竟要前功盡棄不成?

“把信給我。”此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眾人回頭一瞧,竟是紅玉和王希吟。

“希吟!見到你太好了!”沈常樂趕緊將信遞給了他。只見王希吟看了眼那封信,迅速從上面摳下了幾個被拼貼上去的字。

其餘人湊上去一瞧,只見被王希吟去掉了一些字眼的書信並沒有顯得很突兀,只是語序本來就不明朗的句子如今更顯得模棱兩可。有些,甚至完全變了個意思。

比如原來書的是:‘現欲殺林飛,替女報此仇’變成了‘現欲殺女報此仇’。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被揭下來的那幾個獨字,也被王希吟巧妙地重新組合在了一起,另形成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

——陳女替林飛,天武殺耶律。

“這是什麽?”

王希吟唇角微揚,略松了口氣,“這是揭字貼。”

這種揭字游戲是兒時他們幾個為了瞞著大哥溜出去玩而慣用的伎倆,通常會把約定的時間,地點或其他一些重要暗示隱藏其中,卻不料今日倒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我怎麽越看越糊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沈常樂沖王希吟問道。

“他是想騙張浚將陳寧的女兒主動送上門來。”

“什麽?!這小子膽子也忒大了些,他就不怕張浚識穿他的身份?”沈常樂先是咂舌驚呼,後又小聲問道,“那……送來之後呢?”

“陳寧之女一出現,必將成為打破這場僵局的關鍵。耶律遲驟然得知林飛已死,定會將所有怨恨轉移到陳寧身上。仇人之女繞膝在旁,你猜他急怒之下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出手……”

“陳寧看到自己女兒有性命之憂,必定與常袞拼命,屆時魏淵和張浚豈會又豈能袖手旁觀?”

“我明白了!他是想借刀殺人,以絕後患!”

王希吟點了點頭,將信重新折好塞入了封子裏。

耶律遲本就是遼人,所寫的漢句不標準實屬平常,就算去掉了當中的一些字,也不會教旁人看出什麽留白來。哪怕是張浚本人,也不會想的到這封信在交到他手上之前會是另一副樣子。

希澤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還是不對啊,萬一常袞和上次一樣又逃過一劫,希澤豈不是會很危險?”沈常樂思來想去,仍是覺得心驚膽戰。

“這就得看老天的意思了,如今也只能兵行險招。”

“那我們……還有什麽能做的?”

“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將這封信送到張浚手上。”王希吟順手抹掉了信封上的記號,將書信交給了沈常樂,深吸了一口氣。

他剛剛心口疼得厲害,卻不敢告訴眾人。雙生之子血脈相連,心意想通,這說明王希澤的狀況很不好。

清平司中,蒼鷹正站在張浚身旁,看他伏在案上翻閱卷宗。

自從他將陳府前發生的那一幕告訴張浚後,他就已經這麽翻了半個多時辰了。

“司丞,魏青疏派人送來了一封急信。”傳信的小吏一路小跑而來,將那封信高高地揚在手中。他之所以這麽著急,是因為門口那個斥候說,這封信與遼人有關。

“魏青疏?”張浚意外地擡起頭來,隨即在臉上浮出了一縷笑意。

對方這時候給他來信,一定是蘇墨笙那頭有了進展。他先前故意派人去魏青疏那裏借蘇墨笙的案牘,目的就是想激起魏青疏的勝負欲,逼他對蘇墨笙出手。

以蘇墨笙今日的名聲和地位,一旦魏青疏沈不住氣沖去瓦舍拿人,必定會有人出來阻撓。魏青疏擺不平局面,張浚的機會便來了。他可以順水推舟,既不得罪太子,又能借機將蘇墨笙“請來”清平司問話。

張浚自認為將整件事算計得滴水不漏,可當他接過信細看了一遍,臉上卻浮出一種蒼鷹從未見過的覆雜表情。

“司丞,信中說了什麽?”蒼鷹問。

“可真是白衣蒼狗。金明池這案子,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張浚將信遞給了蒼鷹,蒼鷹瞧了一遍,頓時大驚。

“原來金明池逃走的那個遼人,竟是遼國大將耶律遲!那麽他問司丞要的仇家是……”

張浚輕笑一聲,緊緊捏住了那封信,“去把那個傻丫頭帶上,我們得即刻去一趟東教坊。”

“是!”

☆、天涯舊恨人不問

等到張浚趕到東教坊中,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東教坊裏外兩條街如今都已經被架上了馬拒,捧日軍整齊地列在街上,似乎在隨時準備一場大戰。

“小魏將軍,裏頭情況如何?”張浚從轎子裏鉆出了身來,見魏青疏正站在教坊門前候著,上前詢問了一句。

“都在等你呢,人你帶來了?”

“帶來了。”張浚指了指身後的另一頂轎子,命人直接將轎子擡入了教坊中。很顯然他不會將人直接交給魏青疏。

“遼人狡詐,張司丞可要小心些。”

“多謝將軍提醒。”張浚大步步入院中,直沖著廂房而去。

王希澤和常袞正在屋裏等他,陳寧則隱藏在離廂房最近的一群兵甲之中。張浚疾步走過他身旁時,壓根沒註意到他。

“我乃清平司司丞,張浚。”張浚敲了敲門,聽見裏面的人說了一句,“進來”。

張浚推門而入,首先看的是蘇墨笙。只見他半邊衣服上全是鮮血,可見傷得不輕。坐在他身旁的男人虎目鴟吻,滿面肅殺,正是張浚見過的那遼人。

“你就是張浚?”常袞在見到此人的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一絲隱約的熟悉感,他覺得他應該在某處見過此人。

“耶律將軍,你要的人我帶來的,我要的你可準備好了?”張浚問他。

“你只要把人交給我,我就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呵……那可不行,若我將人交給將軍,將軍又反悔了怎麽辦?”

常袞面皮一變,剛要張口,卻又被張浚給打斷了。

“將軍息怒。張某知你們契丹男兒向來一言九鼎,只可惜,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張浚在進門之前已想好了計策,他話鋒一轉,又沖著常袞道,“這樣吧,耶律將軍把金明池一事牽扯的所有人的名字寫出來,然後咱們一手交人,一手交供,您看如何?”

“好。”常袞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他拿起紙筆,迅速寫下了幾行字,卻寫的是契丹文。等寫完之後,他沖著張浚擡了擡下巴,將目光轉向了門外。

門外正停著一頂布轎。隨著張浚一拍手,轎子裏率先鉆出來一個男人。常袞目光陰冷地盯著他捏緊了手中的刺鵝錐,卻想起林飛應該是個年紀更大的老人。

緊接著,那個男人又從轎子裏抱出了一個小丫頭。

蒼鷹牽著傻丫頭走了進來,同一時間,張浚緩緩地伸出手去想從常袞手中抽出那份供詞。但在短暫的楞神後,常袞手臂一縮,迅速抽回了供詞,並將手裏的刺鵝錐對準了面前的張浚。

“你騙我?!”這些可惡的大宋書生,果然都不可信!

常袞的目光在傻丫頭和張浚之間來回交替,他現在想起來在何處見過此人了。就是傻丫頭失蹤的那一次,在河邊。原來之前自己難以甩掉的那些探子,就是他的人。

“我騙你?”張浚不解地楞在了那裏,他不明白常袞為何會忽然發難。

同樣楞住的,還有廂房後的陳寧。他本已經做好了打算,如果耶律遲想對林飛動手,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上前阻止。但沒想到,率先出現的,竟是一個女孩。

陳寧透過窗戶的縫隙緊盯著那個五六歲的丫頭,幾乎便要認定,那就是自己的女兒。

“別跟我裝傻!林飛呢?!”常袞惡狠狠地一把拽過了張浚,蒼鷹見狀立刻拔出劍來。

“林飛?”見蒼鷹想動手,張浚擡手制止了他。他的眼裏只有常袞手中被捏碎的那張紙,連對方抵在他脖子上的刺鵝錐也視而不見。

王希澤透過帷帽清楚地看見了張浚臉上的困惑。他一定在想,明明林飛已經被常袞所殺,為何還會向他索要林飛?!

因為他不知道,耶律遲殺林飛,本就是一個意外。而這個意外,就是王希澤所布下的整盤局中最關鍵的一節。

他先用一些彼此雙方可驗證的事實一步步誘導耶律遲和陳寧,讓他們相信,他們所需求的只有自己可以滿足他們。然後再通過耶律遲將那封信巧妙地改造成模棱兩可的拼字游戲,成功送出了教坊。

王希澤早在屋裏聽到了阿夜的叫聲,他知道,沈常樂一定會劫下這封信。只要他們洞悉信中的蹊蹺,那麽張浚在接到這封信時,一定會理解為常袞是想要回陳寧之女,並用這個女孩來實現報覆。

這就是張浚所能想到的,當初常袞沒有殺掉那個女孩的唯一解釋,而他也不會介意拿這個女孩去換取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

王希澤利用的,不僅是常袞的仇恨,陳寧的渴求,還有張浚的自負。

“若不想讓我刺穿你的脖子,就快些把人交出來!”常袞挾持住了張浚,場面變得更加混亂起來。

“等等,林飛已經死了,死在你的手中,你不記得了?”張浚倒是比王希澤想象的要冷靜,他甚至開始套常袞的話。

“死在我手中?你胡說什麽?!”

“就是汴河上的那個獨眼老船夫,你親手將他沈入河底的。”張浚隱隱明白了,耶律遲根本不知道自己當初殺的那個人是林飛。

“老船夫……”常袞一時有些出神,他努力回想著當初的情形,確實記起了那個人。

“是啊,就是他,我以為你知道。你還擄走了他船上的這個女孩,記得嗎?你為什麽要擄走她,你知道她是誰嗎?”張浚邊指著傻丫頭說著,邊對五步開外的蒼鷹使了個眼色,蒼鷹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牽著傻丫頭悄悄往常袞身旁逼近了兩步。

常袞看向了面前的傻丫頭,只見那孩子正手舞足蹈地沖著自己笑著,完全沒意識到這間房中的危險。

“她是誰?”常袞心中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是,陳寧之女。”張浚在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蒼鷹放開了手中的女孩,女孩朝著常袞跑了過去,蒼鷹也同時舉刀砍向了他。

那一刀,準確切入了常袞與張浚之間,常袞只能選擇放開了他。蒼鷹迅速拉回了張浚,將他護在身後,而傻丫頭也趁機撲向了常袞。

王希澤目光一顫,猛然想伸手去扯住這丫頭,但他此時半身麻痹,手腳僵硬,卯足了力氣卻還是未夠到對方的一片衣角,反而自身一歪,狼狽地摔倒在地。

糟了!王希澤驚慌失措地看向已撲入了常袞懷中的傻丫頭。倉促之間,他想出的整盤計劃當中唯一的漏洞便是她,如果這丫頭出了什麽三長兩短,王希澤百死難償。

“阿爹!”一聲清脆的叫喚,讓常袞從混亂的思考中抽離開來。

這一聲呼喚,同樣讓身為人父的陳寧渾身一顫。他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張開了雙手,一把抱住了耶律遲的腿,然後揚起稚嫩的小臉朝他笑。

不對,不是這樣!耶律遲會殺了她的!

“小嬋!”陳寧陡然從廂房後沖出身來,想要從常袞懷中奪回女兒。但常袞反應要更快些,他下意識地一把抱起了女孩,跳出了門外。

陳寧的出現,讓張浚又是一驚。

他為何會在此處?這麽說來,陳寧剛剛親眼看著自己拿他的女兒作為籌碼去和耶律遲交換供詞。張浚手腳一涼,心道他與陳寧的交情也算就此完了。

而這個,也正是王希澤所希望看到的。此時魏青疏的人在院中將常袞團團圍住,陳寧和張浚也緊隨其後,所有人已然□□不暇,顧不上“蘇墨笙”這個傷患了。

等到房中只剩下王希澤一人,他動了動手腕,試圖將身子從地上撐起來,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哢嚓——

床榻下連接密道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絲動靜,緊接著裂縫一開,鬼鬼祟祟的腦袋便自裏頭探了出來。

庭院裏,氣氛緊張到了極致。

“放開她!”陳寧一聲呵斥,卻讓常袞將尖錐對準了女孩的脖子。

她竟然真是陳寧的女兒!常袞的唇邊扯開了一絲冷笑。如果那個張浚沒有騙他,林飛已在冥冥之中死在了自己手上,那麽一定是阿吉朵在天所佑,要讓他這個父親親手替她報仇!

但僅殺一個林飛還不夠,如果能在陳寧面前殺了他的女兒,這得多痛快!!

“你別傷她!你要什麽都可以!”陳寧看出了他的殺意,立刻懇求道。這孩子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也是唯一的血脈,他決不能忍受再一次失去她。

“好!只要你肯自裁於我面前,我便放了她。”常袞手裏的刺鵝錐沒有即刻落下去。不知為何,他現在滿腦子想的不是阿吉朵,而是從汴河上開始,與這個孩子相處的點點滴滴。他也曾餵她吃飯,教她說話,哄她睡覺,給她唱草原上的歌曲……常袞就似乎將虧欠於女兒的所有的愛都轉移到了傻丫頭的身上。

可她偏偏是仇人之女!

“阿爹,我怕。”傻丫頭用小手環住了常袞的脖子,將臉埋入了他的肩窩。

常袞下意識地伸手想拍女孩的背,卻在半空中一僵,轉而惡狠狠地將她提了起來。他看見陳寧臉上滿斥著心疼與痛楚,覺得暢快極了。

“小嬋,別怕!好,我答應你,只要你放了小嬋,我便即刻自裁於此。”陳寧二話不說奪過了魏青疏手中的刀刃,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將軍!不可!!”魏青疏眼看著陳寧手腕一轉,要將刀刃切入了自己的咽喉,忍不住大叫一聲。

與此同時,張浚也忽然厲喊一句,“動手!”

嘭得一聲,什麽東西陡然炸裂了開來。院子裏頓時騰起了一陣白霧,迷得人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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