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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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咪的少女不解地歪了歪頭,但同時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不……不好了,楊客行那小子,那小子帶著呂小鳳跑了!”傳來這個消息的,竟是張昌邦。他狼狽地沖進了地窖之中,臉上有一道被劍鞘抽出的十分明顯的印子。

張昌邦覺得,再沒人比他更倒黴了。他今日來此本是為了和莘老商討方過的科舉,他們需要趁機在朝廷裏拉攏或安插更多的“自己人”。張昌邦不想讓鄭居中搶了先,才瞞著他們偷偷前來,卻不料人剛到門前,就遇上了楊客行。

他見楊客行正拉著呂小鳳往外走,剛多嘴問上一句,就被迎面抽了一劍,直接將他給抽翻在地。等張昌邦哼哼唧唧爬起身來,楊客行已經帶著呂小鳳出了酒莊,他看勢頭不對,趕緊來通知莘老。

“你說什麽?!”這一次,向來處變不驚的老者也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他方才還同王希澤誇下海口,說楊客行會識得大體,卻不料下一刻對方就狠打了自己的臉。

“派人去追,怎麽也要把人追回來!”老人一聲令下,張昌邦又慌忙跑出了酒窖,集結了酒莊內外的高手。

酒莊裏有二十人。他們平時的身份是制酒師傅,也偶爾會出去販酒銷貨,將戲做足。剩下的那些是被安排在柳莊周圍的,十裏範圍內,都有他們的暗探。

但壞就壞在,這些人都認識楊客行,見楊客行帶著呂小鳳也只會以為是莘老和三位相公的安排,不會對其加以防範。

直到張昌邦緊急召集了他們,說明了情況,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此時再一層一層傳達下去,命人去追,已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他為何會忽然帶走呂小鳳?”酒窖中,王希澤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老人,“是不是您又瞞著我做了些什麽?”

老人閉目不言,但王希澤心中有數。

“你們對呂小鳳下手了?這次又是誰的主意?張昌邦?鄭達夫?”

“希澤,註意你的語氣,他們畢竟是朝中元老,也是你的長輩。”老人不悅地睜開了眼。

“呵……”王希澤笑了,笑得滿目輕蔑。他一回頭,只見張昌邦匆匆忙忙又跑回了地窖。

“人沒攔住。”張昌邦的一句話讓整間密室陷入了沈默。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完了完了,我讓人找過,連楊季那封手書也不見了,一定是楊客行那小子給帶走了。”張昌邦說著頹然地往石凳上一坐。

楊客行的一走了之讓他們驟然失去了手上所有的籌碼,原本完美的計劃頃刻間變成了笑話。

“冷靜些,成大事者,怎可動輒慌張。”莘老一邊這麽說著,一邊看向了正在撥弄指尖的王希澤。

“但如果找不回他們,我們就什麽人證物證也沒了,要如何取信於陳寧?單憑一張嘴嗎?”

“一張嘴便夠了。”王希澤迎著老人的視線揚起了頭來。

“你說什麽?”

“別忘了,我們手裏還有一把殺手鐧,雖然他也是一柄雙刃劍。”

王希澤從未想過自己會再見到常袞,那個兇狠而果敢的遼人曾給他留下過深刻的印象。就算如今他被吊在濕暗的密牢裏,那種野獸般的壓迫感依舊存在。

“耶律將軍,別來無恙。”王希澤沙啞的聲音讓常袞緩緩擡起了頭來。他先是略帶疑惑地打量了他片刻,後見對方撥開了帷幔,露出一張可怖的臉來,又微微瞇起了雙目。

“怎麽?不認得我了?也對,這幅樣子,換我親爹都不一定認得。”王希澤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解釋道,“這是在臨水殿那場大火裏給燒的。”

“你是……薩日?”原來是他,是他親手毀滅了他們的計劃!常袞看著眼前之人談笑風生的樣子,目光頓時陰狠了下來。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可惜我現在沒有時間一一回答你。”王希澤在他面前盤腿坐了下來。他撐著自己的臉,自下而上打量著他。

“不過,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先問問你。那日你找到蘇墨笙時,是怎麽發現他不是我的?”

常袞沈默了片刻,如實回答了他,“……騎馬。我見過你騎馬,他的騎術太差。”

“哦——原來如此,那我回去定要說說他。”

“他是誰?為何跟你長得一樣?”

“嗯……他也是薩日,我倆是雙生兄弟。知道雙生是什麽意思嗎?就是一匹母馬同時生下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崽子。”

常袞冷冷地看著他沖自己邊解釋邊比劃。他先前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但現在他卻有些明白了。

“來做個買賣吧。”他很快聽王希澤這麽說道。

“買賣?和你?”常袞聞言仰頭大笑了起來,他們怎麽能愚蠢到以為自己還會相信他們。

“是,和我。就算你想報仇,我也不該是那個首選之人吧。或許……我可以幫你另選一個更為稱心的仇家。”王希澤看了看外邊的日頭,他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這個人呀,惜命的很。所以為了自保,我不介意給自己另找個替死鬼。”王希澤沖著他攤了攤手,卻見對方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事到如今,你還想利用我來借刀殺人?”

“就當是吧,”王希澤微微一笑,“難道耶律將軍就不想親手替你女兒報仇?”

“你說什麽?!”常袞渾身一震,狠厲的氣息瞬間從周身湧出。

“你知道是誰殺了阿吉朵?!”他憤怒地扯動著手上的鎖鏈,餓狼般的眼睛開始充血,渴望著覆仇的殺戮。

“嘖……我說了你也不一定信,但另一個人說的你一定會信。”

“誰?”

“天武軍,陳寧。”

這個名字一出口,便讓常袞從喉嚨裏發出了一些駭人的低吼。陳寧,這兩個字曾經是他的噩夢。燕雲半載糾葛,他失去了多少兄弟親人,甚至連整個大遼的命運都從此而改變。直到現在,常袞一閉上眼睛,還會清晰地想起被血染紅的那片土地。

“你打算什麽時候帶我去見他?”常袞一張嘴,咬破舌尖的鮮血就溢了出來。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王希澤直視著那雙憤怒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但若要從他嘴裏得知真相,你就必須先吐露真相,將軍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吐露真相?”

“是啊。你有殺女之仇,對方也有,不是嗎?”

“……原來,你是想借我的嘴說出當年的真相。”常袞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反倒讓他安心了些,“你連當年那件事都知道,看來我是小瞧你了。”

“那麽將軍願意跟我做這個買賣了?”

“你可見過這樣子跟人談買賣的?”常袞將手上的鏈子扯得嘎啦作響。

王希澤笑著攤開了掌心的鑰匙,“自然沒有。”

☆、四面邊聲連角起

王希澤已經去了大半個時辰了。

紅玉獨自坐在榻上,再次看向那黑洞洞的密道口,卻始終盼不回人。院子裏的金吾衛已經來催過三次了,她如果再搪塞下去,那些人說不定會沖進來一探究竟。

想到此處,紅玉有些頹然地倒在了榻上,取過一旁的被褥鴕鳥似的鉆了進去。長時間處在這種高度緊張的情緒中,她幾乎快崩潰了。

王希澤那小子,究竟在幹什麽?

忽然,門外傳來了一些嘈雜聲。

紅玉如同驚弓之鳥般坐起了身來。她先快速將密道口關上,再湊到門旁去瞧外邊的動靜。只見原本就被金吾衛圍滿的小小院落裏,又多出了好些黑色的兵甲。

這些兵甲的右肩上無不刻著祥雲托日的圖案,正是如今魏青疏所領的捧日軍。

紅玉悄悄裂開了一道門縫,然後清楚地瞧見了那個八面威風的小魏將軍。他手裏拎著劉洵,正朝院裏走來。

紅玉驚得啪嗒一下鎖上了房門。遭了!他怎會在這時候殺來了這裏?

魏青疏在來這裏之前,先和劉洵急匆匆跑了一趟太子府,卻被告之蘇先生一大早就出了門。二人前腳剛出太子府,韓世忠就差人送來了消息:說蘇墨笙此刻正在東教坊練琴,已許久未出。

“魏將軍,太子殿下吩咐過,未經他允許,任何人不得叨擾蘇先生。”好在金吾衛盡職,率先攔住了魏青疏。

“如果我今日一定要見他呢?”魏青疏將劉洵往身前一放,一向狗仗人勢的劉洵此時卻唯唯諾諾同金吾衛打起了商量。

“事態緊急,還是讓我們見先生一面吧。”

“不行!沒有太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哦?是嗎?”魏青疏見他們連劉洵的面子也不賣,眉梢一挑,嘩啦一下抽出了身側的馬鞭。

魏青疏無法無天,手下的人也不例外。

捧日軍們很快和金吾衛動起手來。金吾衛人寡,擋不住捧日軍的攻勢,有些碰巧路過或聞聲趕來的軍巡衛探著腦袋往裏頭一瞧,嚇得又趕緊往外跑。

趁此機會,魏青疏闊步走到了房門前。門內的紅玉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兒。

“將軍。”

就在魏青疏伸手來推門時,一只手從旁攔住了他。魏青疏扭過頭詫異地看到是韓世忠,怒氣沖沖道,“良臣,連你也要攔我?”

“將軍此舉怕是不妥。”韓世忠此時已經沒空去管院子裏打成一團的捧日軍和金吾衛了,他直直盯著面前這一扇門,一咬牙,收起了臉上落寞的神色。

“將軍還請先敲敲門吧。”

“韓世忠,你他娘的腦子進水了?”魏青疏沒好氣地一把推開了他,緊接著砰地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

於是,衣衫不整的美人就出現在了門後。紅玉先是驚呼了一聲,後攏起了肩頭的衣衫,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韓世忠。

可對方卻低著頭,正眼也沒瞧她,反而在門開了之後恭順地站到了魏青疏的身後。

“喲,諸位這是做什麽呢?”紅玉風情萬種地撩了撩頭發,倚在了門框上。

“蘇墨笙人呢?”魏青疏想要跨進門去,卻不料那女子竟酥胸一挺,擋在了他身前。

“蘇先生剛練完琴在休息,你們最好別去打攪他。”

“練琴還需要脫衣服嗎?”魏青疏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欲強行推開她,可手掌舉到跟前往左往右貼哪兒都覺得不太對,便索性一縮手,沖著身後的韓世忠吩咐道,“良臣,給我拉開她。”

“我?”韓世忠終於擡起了頭來。但當他看到紅玉身上散亂的衣物時,又瞬間漲紅了一張臉,憤憤地扭開了頭,“我不幹。”

“你今日怎麽了?”魏青疏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覆轉向身後兩個親信,“你們兩個去。”

“將軍,對女人出手,不大好吧。”

魏青疏氣結,他當然知道不好,可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你們都不肯動手是不是?好!那我親自來。”魏青疏說著擼起了袖子,想去拉紅玉的小臂。可本是卯足了幹勁的他卻一下子撲了個空,一扭頭,就見韓世忠又不知搭錯了哪根筋,瞬間從他面前拉走了那女人,將人扛在肩上轉身便走。

“你做什麽?!放我下來!”紅玉被這莽撞漢子弄的臉頰一紅,同時擔憂地看向了空蕩蕩的房間。

但無論她如何扭打掙紮都無濟於事,韓世忠直接將她扛出了混亂的教坊內。

魏青疏自然樂享其成。他一腳跨進了房門,四下打量了一圈房間,卻沒有發現蘇墨笙的蹤影。

這廝倒是神了,三番兩次能從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魏青疏想著,招呼身後一隊親兵道,“給我搜,我就不信一個琴師能有三頭六臂,我捧日軍也拿將不住。”

“不必搜了,我在這裏。”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緊接著,頭戴帷帽的男人就走了出來。

魏青疏瞇起了眼,緩緩朝他走了過去。一步,兩步……腳下生起的風幾乎要掀開了對方臉上的帷幔。可就在魏青疏走到他跟前,打算伸手去揭那頂帷帽的時候,一把尖錐忽然從屏風後刺了出來。

屋裏除了蘇墨笙還有旁人!

魏青疏本能地朝後一閃,腰上卻還是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捧日軍和幾個跟進屋裏的金吾衛即刻沖了上去,但那把尖錐卻先一步對準了琴師的脖子。

“退開。”伴隨著冷冷的兩個字,惡狼般的男人終於顯現出了身形。

“遼人?”魏青疏看著男人手中的那把刺鵝錐,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傷口。在指尖沾染上鮮血的一瞬間,這位無法無天的小將軍興奮地咧開了嘴角。他將手指放在嘴裏舔了一舔,血腥味讓他的雙眼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常袞認得出這種眼神,它代表著武人殺戮的天性。

“如果想讓他活著,就全部退出去。”常袞這麽命令著他們。

“千萬別傷害蘇先生!快退,退出去!”在劉洵的吆喝下,金吾衛很快退了個幹凈,但捧日軍可不聽命於他。

常袞手中的刺鵝錐又近了兩分,幾乎已經插進了皮下,但魏青疏卻不以為然。

“可笑,他是你的同謀,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魏青疏!事情還沒弄清楚,你怎可亂說!若是先生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怎麽向太子殿下交代!”

常袞看了王希澤一眼,對方此刻渾身僵硬,正處在極為緊張的狀態之下。

“你之前找上過他,他是你的同謀,對不對?”魏青疏試探著問,卻見常袞哈哈大笑了起來。

等他笑罷,方狼目一瞪,冷冷道,“在你們宋人眼中,我大遼竟如此不濟,要找一個區區伶人來作同謀?”

“他不是你的同謀,你為何三番兩次找上他,甚至連入京的日子也相同?”魏青疏本來篤定了蘇墨笙就是金明池同謀,但如今看遼人這架勢,他又不確定了。

“我為何要告訴你?你是什麽東西?”常袞蔑視地說道,緊接著他用尖錐逼王希澤在蒲墊上坐了下來,“叫陳寧來,我只跟他談。”

“陳寧?”魏青疏不解地皺起了眉,這又關陳寧將軍什麽事?

“是,我只給你兩個時辰,如果我見不到陳寧,他就會死。”

常袞說完這話後一把抓起了蘇墨笙的腕子,將那柄尖錐在他腕口上輕輕一劃,鮮血便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先生!”劉洵尖叫起來。

“記住,你們只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他的血就會流幹。”

魏青疏咬牙切齒地看著常袞,卻又不能肯定他話中的真假。如果蘇墨笙真是無辜的,或者只是單純地被遼人脅迫利用,那他就不能見死不救。

“若是陳寧將軍來了,你就會回答我的問題?”

“考慮考慮。”常袞大搖大擺地翹起了腿,氣焰無比囂張。

一陣沈默後,魏青疏終於妥協地沖外頭吼道,“他奶奶的,去給我請陳寧將軍!”

今日是呂小鳳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日。

她先和楊客行去了東角樓街巷,在那裏吃了蜜煎雕花和香糖果子,然後又去州北瓦子裏聽了雜樂令曲,再去興國寺中浴佛水,供福香。最後到了這西車子曲,聽說這裏的史家瓠羹和萬家饅頭那是京城一絕。

“小鳳,我買到了。”楊客行滿頭大汗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將手裏的兩個饅頭和一碗羹遞到了對方手中。

和在柳莊中不同,呂小鳳這次吃得很香。她不時地撇下一些肉沫去餵身前的貓兒,再撇下一些去餵身旁的楊客行。

一大一小,就這麽蹲在她左右,輪流等著“餵食”。呂小鳳雖看不到這個有趣的場景,但光靠想象就已經能讓她喜笑顏開了。

“好吃嗎?”

“嗯,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呂小鳳露出了兩個甜甜的酒窩,盡管一雙眼睛依舊大而無神,但楊客行卻能在裏頭看到一些動人的光彩。

這是他頭一回認定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就算之後要付出的代價再大,他也不後悔。

然而此時,他們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楊客行再一次感覺到了不懷好意的目光。他捏著劍四周打量了一圈,很快在人群裏發現了幾個探頭探腦的討厭鬼。

“吃完了嗎?”楊客行溫柔地替少女擦掉了嘴角的湯汁,將她攙了起來。

“嗯。”

“吃飽喝足,我們來玩個游戲,如何?”

“什麽游戲?”少女的聲音無法掩飾內心的興奮,她側過頭,躍躍欲試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一會兒我喊跑,你就一直往前,不管聽到什麽都別停下來。”楊客行擔心她會害怕,又加上一句,“我會幫你掃清前方的障礙,你只需相信我。”

“好。”

楊客行牽著呂小鳳穿過了橫街南,再南去浚儀橋街,便是右掖門。這裏已臨近大內,少有百姓駐足。再往前,則是一個更為特別的地方。

“準備好了嗎?跑!”楊客行陡然松開了少女的手,將劍拔出了劍鞘。少女在他的呼喊聲中邁開了步伐,朝前飛奔而去。而在同一時間,四面八方的跟蹤者也湧了出來。

楊客行毫不留情地跟他們交上了手,將他們一個個挑翻在地。他學的是殘家劍,那是當世數一數二的游俠世家,尋常人奈何不了他。

“五步前有石階,小心些。”楊客行用劍鞘頂開了一人,迅速躍至少女身旁,以防她上臺階的時候摔倒。

但少女機靈的很,目不能視並不能阻止她的步伐。她提著衣裙,如同一只初展雙翅的小鳥,歡快地享受著耳旁呼嘯而過的清風。

一些人朝著楊客行圍去,還有一些人打算攔住少女。

楊客行隨手拾起一把石子,啪啪朝著攔路之人擲了出去。那些人雖然相繼倒下,但卻有些橫在了少女腳前。楊客行趕緊一個飛旋,從包圍圈裏突飛而上,隨即又落地一個急鏟,及時將地上那些人踹離了少女路徑的方向。

少女毫無阻礙的又跑出了幾丈遠。此時,她已經進入了一所甚為壯觀的廟宇中。追著她的人,有些猶豫地停下了腳步,有些卻不管不顧沖了進去。

這座廟宇不同於常見的那些。它既沒有佛家的梵鐘塔樓,也沒有道家的風水陣法,自裏到外,自上而下均是大紅色的樓閣殿堂,屋頂多成“山”形,遠望如同跳躍的火焰一般。

這是東京城中唯一的一座襖廟,教徒們信奉火神,所以也稱作拜火教。作為三夷教之一,他們並不歡迎教徒以外的閑人進入,亂闖者則被認為會受到火神的懲罰。

但這威脅不到呂小鳳和楊客行,楊客行不關心,呂小鳳不知道。心中忐忑的反倒是那些鬼鬼祟祟的追蹤者們。

“啊,抱歉。”楊客行跟慢了一拍,讓少女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教徒。她聽見有人用她聽不懂的外邦話嘰裏呱啦說了一通,但很快聲音就變成了疼痛的叫喊。

“繼續跑。”

得到了楊客行的鼓勵,少女再一次邁步啟程。企圖阻止她的教徒很快被楊客行先一步打倒,跟蹤者們則被當作同黨被更多的紅衣教徒圍在了當中。

少女感覺到自己跑進了一個大殿,裏頭有很多人的念誦聲。她一邊說著抱歉、打攪,一邊又忍不住發出串串銀鈴般的笑聲。畢竟自今日以前,她從未想過自己能做出如此出格叛逆之事。

但這種感覺,實在太好了!

接二連三的闖入者讓大殿中正在虔誠拜神的信徒們大驚失色。不知是誰打翻了信徒手中的燭臺,憤怒的叫罵聲此起披伏。

“別跑了,跟我回去。”一只手猛然搭上了楊客行的肩膀。他回頭一瞧,只見一個略顯面熟的青年正怒目瞪著自己。

楊客行肩膀一沈,舉劍轉身去刺,卻不料對方身手斐然,兩三下避開了他的劍芒,又一次拿捏住了自己的左肩。

“你這死小子,脾氣真是又臭又硬,怪不得老殘肯收你。”

對方的呸罵讓楊客行想起了他是誰。這個人叫沈常樂,是殘家家主的忘年交,長期跟在王希澤身旁做事的。

一想到王希澤,楊客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只見他手腕一震,那柄細劍瞬間如同靈蛇出洞一般吟唱起來。一連串刺、揮、斬、挑,將沈常樂壓得連連後退。

見對方落入劣勢,楊客行則越戰越勇,如芒劍氣簌簌不停,淩厲招式步步緊逼。可他到底經驗不足,手法稚嫩,又怎想得到沈常樂是故意露給他破綻。

一個漂亮的後翻,沈常樂雙掌赫然一合,竟是夾住了對方的劍,“嘿嘿,你爺爺我在殘家劍下撒潑時,你還不知在哪兒喝奶哩。”

這當然是玩笑話,實際上沈常樂也比楊客行大不了幾歲。但這種話聽在楊客行耳朵裏無異是對方在小瞧自己。

他試著轉動劍柄,連抽了兩次都沒有把劍從對方手中抽出來。正是氣極時,卻忽然想起從莘老那裏聽說這廝之前受傷的事。楊客行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前略顯臃腫的地方,猛地擡腳一踹,果見沈常樂疼得一彎腰,陡然松開了手。

楊客行趁機跳起身來,揮劍斬斷了高處盛著火焰的巨大燈盞。盞中流火急墜,眼瞧著就要砸傷了人,沈常樂趕緊借力一躍,伸手托住了那火焰盞,將它放在了地上。

“直娘的。”沈常樂吹了吹被燙得冒煙兒的掌心暗罵一句,再擡眼時,人已跑出了三丈遠。他拔腿欲追,卻不料一個長老模樣的祭祀忽然橫在了他身前,伸手將一條紅色的緞帶搭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後嘴裏念念有詞地開始圍著他繞圈。

越來越多的信徒聚了過來,跟隨著長老的步伐。他們手裏無不捧著一盞燈燭,無數燭光在沈常樂面前來回晃動,晃得他頭昏眼花。

“什麽玩意兒!起開起開!”

“沈哥,他們似乎在邀你入教哩。”

“去你奶奶,還說風涼話?快追人去!” 沈常樂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紅帶子。那些信徒見狀砰然伏倒在地,將頭扣在了緊緊交疊的雙手上。沈常樂看著面前跪得密密麻麻的紅衣裳,禁不住頭皮一麻。

這一耽誤,楊客行已經重新回到了少女身旁,拉著她從廟宇後門逃了出去。

他們一口氣跑了半裏路,直到少女氣喘籲籲再也支撐不住了,楊客行才停了下來。

回頭觀望一陣,好在那些追蹤者暫時都沒有跟上來,應該是被襖教的人給拖住了。

“哈……哈……”少女大口吸著新鮮的空氣,雙頰染得酡紅,“客行哥哥,好好玩呀,我好久沒這麽跑過了。”

“傻丫頭,以後你什麽時候想玩都可以。”楊客行寵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後正色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得想辦法出城。”

他擔心的是,他們會在各個城門處都安插眼線。

“我們要離開京城嗎?”少女聽他這麽說,驚詫地瞪大了雙眼。

“嗯,京城現在不安全。”楊客行牽起她想走,卻見她止住了步伐。

“不,客行哥哥,我們不能走。”

笑容漸漸從少女的臉上消失了,她用手指包裹住了胸前的半個玉蟬墜子,輕輕搖了搖頭,“其實那日在地窖外,我都聽見了。”

☆、他鄉所遇非故知

楊客行腦子裏嗡地一聲,身形不穩地朝後退了兩步。

她聽見了?她聽見了什麽?

楊客行剛張口要問,卻被一陣鸞鈴聲給打斷了。他看見一輛厭翟車自左而右行來,趕緊拉著呂小鳳往旁邊讓了讓。

右掖門街是衙內女眷出入常用之道,與禁內只有一墻之隔。普通百姓走在這裏,若是遇見了車馬都得規矩避讓,以免沖突貴人。楊客行按了按呂小鳳的腦袋,示意她低下頭去,卻不料就在此時,呂小鳳一直抱在懷裏的貓兒不知是不是受了鸞鈴的誘惑,竟是撲騰一下竄了出去。

“啊——貓兒……”

車輪聲已經很近了。呂小鳳來不及多想,本能地朝前一撲,護住了即將被車輪碾壓而過的小貓。

“小鳳!”

隨著楊客行一聲大喊,車夫急忙勒住了韁繩。馬兒嘶鳴著擡起了蹄子,楊客行趕緊一把將呂小鳳拉了回來,這才沒有被馬蹄所傷。

“什麽人膽敢沖撞太子府車駕!”隨行的金吾衛立刻圍了上來。呂小鳳聽聞叱喝,渾身一顫躲進了楊客行懷中,楊客行邊護著少女,邊用冰冷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客行哥哥,我是不是闖禍了?”呂小鳳怯懦地擡起臉問道。

“沒有,別擔心。”楊客行安撫著少女,只見其中一個金吾衛靠近了車輿旁,沖著裏面的人說了幾句。

“算了,小事而已,讓他們走吧。”車輿裏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這個聲音讓呂小鳳微微一楞,猶豫地皺起了眉。

“這怎麽行!”緊接著,一個女使模樣的中年婦人從車中鉆了出來。她一臉刻薄地打量了一遍楊客行和呂小鳳,然後沖著幾個金吾衛吩咐道,“這樣胡亂在街上沖撞,若是傷了人怎生是好。何況如今貴人已受了驚嚇,總得給他倆一點教訓,讓他們知道知道分寸。”

“可是……”金吾衛又朝著車裏看了一眼,卻見裏頭的人沒了聲音。

“我家貴人是心地好,但也不能胡亂縱容刁民。你們兩個,且把他們送去街上的軍巡鋪,交給鋪兵處置。”

女使頤指氣使地瞪了金吾衛一眼,金吾衛見狀也不敢再說什麽,只上前來想要去拿楊客行二人。

楊客行自然不會束手就擒。其實就算到了軍巡鋪,也不過是罰些錢了事,但壞在他和呂小鳳的身份如今見不得光。而且一旦暴露行蹤,莘老那裏定會很快收到風聲,屆時再想逃就不容易了。

金吾衛走到了楊客行面前。楊客行目光一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拉起呂小鳳就跑。

就在這時,又有追蹤者圍了上來。二人前路被堵,後路被截,還有幾個金吾衛正拔刀相向,可謂四面楚歌。

楊客行算了算,人數又比剛剛多出了一倍。他轉頭看了眼正站在車上尖叫的女使和一臉驚慌的車夫,陡然拉著呂小鳳闖到了鸞車前。

“快上車!”楊客行一劍挑翻了護在鸞車旁的兩個金吾衛,對呂小鳳大喊了一句。他將手臂在她腳下一撐,讓人爬上了那輛鸞車。車上的女使見了欲伸手將人推下,卻不料先一步給楊客行扯了下來。

楊客行毫不客氣地拽著她的腳腕用力一甩,將女使狼狽地摔在了地上。緊接著他又掣肘一擊,將車夫撞了出去,自己則坐在駕座上驅起了車來。

“駕——”楊客行一聲叱喝,車輪開始急速滾動,載著二人使出了街道。

“來……來人啊!有人挾持太子妃啦!”身後的叫喊聲越來越小,楊客行心中也越來越亂。那個女人剛剛喊了什麽?太子妃?

鸞車內,兩個女子面向而坐。

“請問,是朱璉姐姐嗎?”呂小鳳試探著伸出手去,她看不見對面那個盛裝打扮的女子正驚恐而警惕地打量著她,在她問出口的一瞬間面色由煞白轉為了青紫。

“你是……小鳳妹妹?”

“朱璉姐姐?你真的是朱璉姐姐?”再次聽到對方的聲音,讓呂小鳳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欣喜地伸出手去在空中摸索了一會兒,直到對方將手伸過來與她握住,才完全安下心來。

朱璉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她和呂小鳳是一年前在采女大選上認識的,那時呂小鳳十六歲,朱璉十八歲。

“呂家不是已經在潁州……你怎麽會……”朱璉欲言又止,方語氣一變,開心地握了握對方的手,“還好還好,妹妹你活著便好。”

呂小鳳微微一笑,雙頰染上些紅暈,“此事說來話長,多虧了客行哥哥,是他救了我。”

無神的大眼睛透過車帷看向了駕座,朱璉雙眸一轉,心領神會,“原來是他,怪不得。當初你為了他放棄大好前程,也算是沒看錯人。”

呂小鳳放棄前程?為了自己?

她是什麽意思?

楊客行聽到了車裏的對話,心亂如麻。呂小鳳如今尚為朝廷欽犯,被人識破身份已是不妙,何況還是這位準太子妃。

他驅著馬車跑出了幾條街,在確定已經甩掉身後那批追兵後,才將將勒停了車輿。

“小鳳,下車!”楊客行撩開車簾,看向了車裏的兩個女子,最後將目光停在了朱璉的臉上。

“朱璉姐姐。”呂小鳳率先開了口,“我如今已是朝廷欽犯,還請姐姐今日就當沒見過我,大恩大德妹妹來日再報。”

朱璉楞了一楞,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楊客行腰側的佩劍,笑道,“妹妹胡說什麽呢,姐姐怎會害你,你們快走吧。”

“多謝太子妃。”楊客行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相信這個朱璉。畢竟她和呂小鳳以姐妹相稱,應該不會害她。

可就在二人轉身欲走時,朱璉又喚住了他們。

“等等,你們此下是要去哪裏?”

“出城。”

“去陳府。”

兩個人給出的卻是不同的回答。楊客行詫異地看向了呂小鳳,只見她拉著自己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客行哥哥,總有些東西要物歸原主的,對不對?”

呂小鳳的手摸上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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