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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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澤無奈地笑了,那小子,果真還是瞞不住他。

“幫你?他看穿了我跟你的關系?怎麽可能!”沈常樂不信。他出入張府時一直都很小心,連張浚在附近布下的密探都奈何不了他,那個看上去呆呆的小子怎麽可能察覺。

“也算不得看穿,不過該猜到的,他一定猜得到。”

“猜?我說你們這些書生累不累,就不能不打啞謎嗎?”沈常樂越聽越是糊塗,難受得抓耳撓腮。

“你這榆木腦袋,全當是個擺設。”王希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耐心解釋道,“我上次故意畫了假畫像予他們找人,如今範晏兮一瞧見你這模樣,還不知道我是故意作假?”

沈常樂楞了一楞,一拍腦袋,“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嘖,可也不對,他怎知不是我故意換了容貌?金明池那日我也是在臉上真做了手腳的。”

“容貌再掩飾,也不可能眉眼五官沒有一丁點兒相像的地方。再說了,畫畫的人可是‘張子初’啊。”

“就憑這點線索懷疑你?也太敏銳了吧。”

“或許不止。我之前讓你利用魏青疏攔下張浚的密探,恐怕也露了馬腳。知道魏青疏在架閣庫中的人並不多,除去捧日軍和清平司的人,大概也只有範晏兮同我和友倫兄提起過。那段時日我又常常借口去找他,他會懷疑到我頭上,不奇怪。”

實際上,從馮友倫告訴他張浚去往架閣庫那日所發生的事後,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也是從那日起,張府前後開始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那怎麽辦?他不會連你的身份也一並起疑了吧?”

“我不知道。”王希澤回頭見沈常樂一連擔憂,沖他擺了擺手,“也不必太過擔心,還好不是馮友倫那個大嘴巴發現的,晏兮兄嘛……我倒還信得過。”

“你不怕他壞事?”沈常樂驚詫地問。

“不怕。”

“為何?”

“我信他啊。”

聽王希澤說得輕巧,沈常樂不由翻了個白眼。他本還欲再爭辯幾句,卻見對方打了個哈欠,呼地一聲吹滅了房中的蠟燭。

“我要睡了,你走的時候小心點,別吵醒姐姐。”

黑暗中,沈常樂只好沖著床鋪的方向揮了揮拳,氣呼呼地又翻出了窗戶。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後,床榻上的人又緩緩睜開了眼,用指尖開始慢慢摩挲床沿邊刻著的一排字,一遍又一遍。那幾個字刻得歪歪斜斜,慘不忍睹,刻的卻是……“王希澤贈張子初之榻”。

這張床是王希澤十二歲的時候送給張子初的,卻沒想到他竟睡到了如今。想來也好笑得很,這東西說是送,其實不過是王希澤把自己家裏的床給搬來了這裏。

希吟小時候好靜,可王希澤好動,所以兄弟二人時常玩不到一塊兒去。每當希吟躲起來練琴,王希澤就會來張家竄門,煩著好脾氣的張子初,一煩就是一整日。玩得晚了,竄門就變成了借宿,也不另開客房,就和張子初睡在一起。

可壞就壞在,王希澤偏偏認床。為了方便,他幹脆就將自己的床搬到了對方家中,還在上面刻了這幾個字。王希澤至今還能記得,他當時站在凳子上頤指氣使地命令廝兒們將張子初的床給丟出去時,對方那無奈的神情。

想到此處,榻上的人忍不住發出了一串輕笑。盡管他現在已經不認床了,卻又無端養成了另一個習慣。無眠時,他喜歡這樣一邊摸著這些刻痕,一邊想事情。

魏青疏捧著蘇墨笙的案牘翻看了一整日,企圖從上面找出一些線索。但可惜的是,這份案牘從出生開始,將蘇墨笙生平描述的十分詳細,沒有絲毫不妥之處。

張浚說過,有遼人從金明池中逃脫了,還曾經找上過蘇墨笙。可假設這個蘇墨笙是和遼人一夥的,那他為什麽要故意放走馬素素去取代李秀雲呢?還有臨水殿的那場大火,是不是也跟他有關?他放火的目的又是什麽?

魏青疏抓耳撓腮,腦子裏一團漿糊。他的人剛剛傳了消息回來,說張浚今日興師動眾去搜了一家鷹鶻店,卻只帶回了一個退伍的老兵。呵,他還以為清平司有多大的本事,看來也不過爾爾,虧他還大發慈悲地讓範晏兮帶走了那幾個探子。

說起那小子,魏青疏就恨得牙癢癢。明明交代過他辦完事就回來的,卻不想人竟是一去沒了音訊。

左想右想,思緒又回到了面前的案牘上。眼角不經意一瞥,瞥見當中兩行字,正記錄著蘇墨笙入京的時間是三個月前的庚戌日。

三個月前的庚戌日,這日子似乎有些眼熟……等等,這個日子不正是呂柏水利用關引私保遼人進京的日子嗎?

魏青疏心中湧出一陣狂喜。遼人有沒有找上過蘇墨笙他空口無憑,也不可能指望張浚會站出來配合他。但現在有了這份案牘,可謂鐵證如山。

魏青疏啪地一聲合上了手裏的案牘,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倒要親自去問一問這個蘇墨笙,看看他作何解釋!

但一只腳剛要邁出去,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行!蘇墨笙如今是東京城最紅的琴師,那些達官貴人個個將他捧若星辰,如果自己就這般去了,定會碰上釘子。京城裏關系錯綜覆雜,他上次連一個劉洵也擺不平,這次若再魯莽行事,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將軍!”守門的小兵忽然喊了起來。

“什麽事?”

“張司丞派人來問,蘇墨笙的案牘您找到沒,找到了他想借去清平司一閱。”

“讓他滾。”魏青疏沒好氣地吼了一聲。

“是!”

“回來!”

外頭的小兵還未跑遠,又被魏青疏給吼了回去。緊接著他就看見自家將軍視死如歸一般從房裏走了出來。

“召集人馬,隨我去鳳姚瓦舍拿人!”

於是,鳳姚瓦舍第二次迎來了這位羅剎小將軍。

“將軍,將軍!蘇先生真的不在。”姚芳看著忽然闖入的捧日軍,嚇得冷汗津津。

“沒關系,先生貴人事忙,我可以慢慢等。”但今日一旦等到人,本將軍一定會將他送入捧日軍大牢。魏青疏在心中補充道。

可惜,雖是壯志滿懷,卻始終郁郁不得抒。魏青疏等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把人等回來,也未見韓世忠派人回來傳信。

按理說,良臣既然知道他人在此地,沒道理疏忽至此。莫不是……又出了什麽意外?

魏青疏越等越不耐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蘇墨笙今日又去了哪裏獻琴?”

“嘿嘿,這個嘛……”姚芳搓了搓手,笑得竟有些開懷。

文德殿殿前有東西大街,東出東華門,乃是皇太子宮,趙桓居所。

太子宮今日有家宴,嘉德帝姬也在受邀之列。但她並不喜歡這種無聊的場合,教坊伶人來來去去不過都是那些陳詞濫調,如果不是聽說今日有那位鳳姚瓦舍的琴師前來助興,她也不會在此作陪。

“太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帝姬見趙桓正低著頭喝悶酒,悄悄同身旁的朱璉問了一句。

朱璉如今已是準太子妃。她的父親是武康軍節度使朱伯材,兩位長兄,一位是金吾衛副將軍,一位是永慶軍承宣使。朱璉憑借著不凡的出身和不俗的才貌在采女大選中獨占鰲頭。她和太子的婚期被定在了明年六月,將會由官家親自主婚。

“是啊,聽說最近金人和遼人都不安分,加上官家又壓了好些政務在太子身上,所以他近來心煩氣燥得很。”

“那是父皇看中太子。何況這大宋江山遲早要交到他手中的,他該早日習慣。”

“姐姐說的是,看我這糊塗腦子,竟曉得胡言亂語。”朱璉對著女使們招了招手,示意她們換上新鮮的果盤。

為了保證瓜果新鮮,宴席上的果盤每一盞茶功夫便要換上一次,沒動過的那些也要全都撤下去換上新的。下人們很高興主子這麽做,因為換下來的果子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享用,但總不可能吃得完,剩下的就只能丟掉了。

一場宴會下來,宮中至少也要扔出去四五十斤瓜果。

“姐姐姐姐你看,好漂亮啊。”年紀最小的寧福帝姬拍著手叫喚起來,卻被趙玉盤訓斥了幾句,提醒她註意儀態。

趙玉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舞池當中被架起了碩大的一片葡萄花架,花架上遍布著忍冬、薔薇等花蔓,數盞宮燈星羅相懸,映得那些花簇若月中美人,嬌顏欲滴。

隨著一聲清弦撩撥,左右兩側同時轉來數十名黃衣舞姬。她們身披薄紗,手執馥帔,隨著輕盈步履,舞起了一曲《夜下仙》。

“殿下你瞧,這可都是東教坊的人呢。”朱璉想趁機吸引趙桓的註意,可後者卻只是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

直到那重重疊疊的花蔓間,忽然倒掛下了一抹鮮紅。

趙桓忽然覺得眼前一亮,緩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花架上,那曼妙身形似乎是從藤間長出來一般,緩緩舒展、垂落,幻化成女人。紅袖招迢,蓮足飛轉,半醉半醒中,只見美人衣裙綻若火蓮,熱情得讓人移不開眼。秋波暗送,唇齒輕啟,仿佛在向他訴說情誼,又怨他不該冷落了自己。

趙桓將身子後仰,靠在了椅背上。他沒註意到身旁女子面上的不悅,只緊盯著那舞姬的纖腰翹臀。

“舞得好!”趙桓高讚了一聲,隨著樂曲微晃著腦袋。

可惜這種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很久,伴讀劉洵遞上來一封密信,讓趙桓看了渾身一僵,繼而憤然離開了座席。

“怎麽了?殿下?”

趙桓走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只臉色陰沈得像要殺人。

“看樣子,應該是九弟回京了。”趙玉盤見狀搖了搖頭。父皇從來都那般偏心九弟,連這次迎接童貫回京也讓他代勞,難怪太子會心生齟齬。

太子一走,眾賓客倒是松了一口氣,他們開始說笑的說笑,和曲的和曲,仿佛此時天塌下來也與他們無關。趙玉盤對這群人的放浪形骸早已見怪不怪,只伸長了脖子去尋找那位傳說中的俊俏琴師。她很快在拐角處的樂伶中看到了撫琴的人,卻發現那是一個白須老者。

奇怪,蘇墨笙人呢?

舞到最後,那紅衣美人見眾賓客都耐不住性子紛紛站起了身來,似乎在尋找同一人。她莞爾一笑,收斂了動作的同時也收盡了臉上的輕佻。

☆、妙音移將別調中

劉洵領著人繞過了兩個院落,趙桓才覺出對方是故意舍近求遠。

“你這小子,又想搞什麽鬼?”劉洵從小跟在他身旁,最是會討自己歡心,所以趙桓很是信任他。

“一會兒您便知道了。”劉洵篤定地說著,話音方落,便聽見從前邊兒傳來一縷琴聲,和剛剛宴席上所聽見的十分不同。

趙桓平生聽過所謂名音無數,卻還未聞得這般妙律。

那琴聲中似有一股安神定心之效,比起剛剛美人起舞,更能讓趙桓心情愉悅。他順著琴音往曲處走去,便漸漸瞧清了那一襲輕衫,其中縹緲之姿,不似人間所有。

趙桓越走越近,琴音也行至高潮。直到人至跟前,素指微沈,壓停了最後一縷弦鳴。

“你是何人?”

席地而坐的琴師緩緩擡起了頭來,使得面前的趙桓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是了,也該只有這等妙人,能奏的出這般仙音。

魏青疏在鳳姚瓦舍裏足足等了一整夜,卻只等來了一個劉洵。劉洵身後還跟著一隊金吾衛,趾高氣昂地朝著魏青疏走了過來。

“喲,這不是小魏將軍嗎,這一大早的又來找蘇先生?”劉洵得意地沖著身後的金吾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將蘇墨笙的東西都收拾好搬出來。

“可惜啊,蘇先生是暫時不會回瓦舍了。”

魏青疏註意到這些金吾衛身側都佩著統一的長柄軍刀,頭上戴著鹖冠,官帽中央嵌著一個羊脂白玉扣,扣上有莽形,這是東宮近侍的象征。

“蘇先生進了東宮?”魏青疏惡狠狠地瞪向了劉洵,想也知道定是這廝引薦的,卻偏偏在這時候。

“太子殿下十分欣賞先生的琴藝,所以才留下先生在東宮小住,如果小魏將軍有什麽不滿,可以直接去和太子提。”

魏青疏自然不會去找太子要人,去了他也見不到,所以他只好一把拽住了劉洵。那些金吾衛見狀立刻圍了上來,似是想拔刀,魏青疏身後的捧日軍也不甘落後,紛紛挺胸來擋。

“諸位別誤會,我家將軍只是有幾句話想問問劉伴讀。”一個年紀稍長的副統領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此時韓世忠又不在,沒人敢攔著魏青疏,如果雙方在這裏動上了手,那捧日軍可就真麻煩了。

“說話便動嘴,別動手。”劉洵得意地揮開了魏青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前襟。

魏青疏也並不想跟他們動手,他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惡聲道,“太子殿下可曾知曉,你引薦給他的這位琴師和遼人有所牽扯?”

“什麽遼人?!簡直胡說八道!”劉洵一聽氣急敗壞地吼出聲來,暗地裏卻心虛無比。

“是金明池中行刺的遼人。”魏青疏見他神色有些不對,索性再嚇他一嚇,“看劉侍讀這副樣子,莫不是知道了什麽?”

“你別信口開河!我能知道些什麽?!”劉洵這一聽面色煞白。他頓時想起了那日裏自己馬車被劫之事。當時本以為蘇墨笙不過是惹上了一個契丹癡漢,現在想來,卻處處透著蹊蹺。

“那得問你自己啊,你先前不是拍著胸脯保那蘇墨笙的嗎?他若當真私通遼寇,這一入太子府還不知會生出什麽事端,屆時太子若有個三長兩短,不知這責任你劉洵當不當得起。”

“魏青疏,有些話可亂說不得!你最好別唬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是不是唬你,跟我去找蘇墨笙當面對質便知。”

今日一大早,王希澤匆匆洗漱完畢後,就換好衣服出了門。他也沒來得及同張清涵知會一聲,甚至連阿寶也沒帶,偷偷摸摸從後門而出,順著街道往北走。

街道兩旁已經有好些商販出攤了。依次數去,肉行、餅店、魚市、面攤,又前後多出了四五張陌生面孔。

這裏頭,不知道有幾個是沖著自己來的,或許是全部也說不定。

王希澤苦笑一聲,看來這個張浚還真是打算緊咬著他不放了。

翰林院在禁中,緊鄰內侍省和和醫官局。王希澤所處的翰林畫院又在翰林院南,其間要路徑學士閣和書藝局,若不乘肩輿,至少也要走上大半個時辰。

為了不後時,王希澤今日決定從東華門入,沿著內城城墻夾道而行,路經皇太子宮直接就能到達翰林院外。

此時,王希澤孤身一人走在幽靜的夾道中,兩旁皆是高聳的城墻。城墻上每三十丈立敵樓,樓間列禁軍五人,角樓又設五人,箭樓十人。尚有金吾衛帶隊逡巡其間,百十雙眼睛盯著墻裏墻外,便能將所有動靜盡收眼底。

清平司的密探入不了禁中,但不代表張浚在大內裏沒有眼線。王希澤觀察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加快了腳下步伐穿過漆金城門,步入了更為幽暗的門洞中。

門洞長十丈,兩旁有藏兵洞,從走進到走出大約只需二十五個彈指。一入門洞,王希澤就開始疾跑起來,等跑到藏兵洞旁時,迎面而來的人影也正巧到了跟前。二人彼此照面,互相點了點頭,一個迅速拿下了頭上的帷帽,一個迅速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兄弟倆高矮胖瘦分毫不差,脫衣的動作也一致。兩息之間調換了長衫,又兩息調換了長褲,彼此口中還在交代著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記得今日是在丙院梅室,要畫的是宮柳。你就坐在許翰林旁邊,臉大如盆喜掛黃巾的那個便是,左右依次是孫覺,胡守成……特別要當心上次我跟你說過的池軒翊,最喜歡多管閑事的就屬他。”

“明白了。教坊那頭今日會有幾個新來的歌女,不知其中有沒有張浚的人。你記得隨機應變,紅玉會掩護你的。”

二人交代完畢,一身行頭也從頭到腳換上了一遍。

“自己小心。”

“你也是。”

臨行前,彼此不忘囑托一句。一切就如同當年在太學中演練過無數次的那般自然。

王希澤穿著蘇墨笙的衣服走出了禁中。他如今腰上掛的是太子府的金牌,宮外還候著一隊金吾衛精銳,和一輛為他準備的軿車。

王希澤在宮人的攙扶下上了那輛車。車上設紫色團蓋,四柱帷幕,四重大帶,前有駟馬駕之,十分威風。

車馬一直行到東教坊外,玉娘已經候在門口了。王希澤被攙下了車,帶著幾分英氣的美貌女子便親昵地貼了上來。

“終是把你給盼來了,我正有一首新舞等著跳予你看呢。”玉娘笑著挽起了琴師的臂膀,將滿盈的胸脯往那臂膀上靠了靠。

今日練琴的地方不在院中,而在女子的閨房裏。金吾衛們識趣地在院中散開了陣型,將那間房包裹得嚴嚴實實。甚至眼瞧著一男一女絲毫不避諱地單獨進入了房中,也沒有一個人多看上一眼。

他們是太子殿下派來保護蘇先生安全的,至於房裏會發生什麽,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但他們不去考慮,不代表別人不會。這時,墻頭有一些黑影不甘心地撤下了陣來。其中也包括韓世忠。

他此時神色黯然地靠在教坊外的墻角上,滿腦子都是剛剛女子的神態動作。他們會在裏頭做什麽?只是單純的練琴跳舞嗎?

怎麽可能……韓世忠搖了搖頭,嘲笑著自己的愚蠢。他將耳朵貼在墻上,盡量去聽裏頭的一些動靜,初時還能聽見幾聲弦響,只是剛依稀似曲才堪聽,卻又戛然而止不覆聞。

不知過了多久,裏頭隱約傳來一絲□□。酥軟糯嬌,分外香甜。

“該死!”韓世忠一拳頭砸在墻上,險些驚動了院裏的金吾衛。

“啊——”玉娘又喊了一聲,喊得身下之人面紅耳赤。

“你只有半個時辰,記得快去快回。”玉娘在榻上摸索了片刻,只聽見哢嚓一聲輕響,瞬間又被她的□□給蓋住了。

緊接著,床榻下出現了一條狹窄的暗道。

“辛苦你了。”王希澤咳嗽了一聲,迅速離開了女子香滑的身體,順著密道爬了下去。

爬下去的時候不知為何腳下一軟,險些摔倒,瞧得女子咯咯直笑。

“嘖,你該不會還沒碰過女人吧。”

“……”

“平日裏裝得倒是比希吟乖張,卻不想原來是只小白兔。”女子撐著下巴看著他尷尬地消失在密道中,才又在床上打了個滾兒,制造出了一些引人遐思的動靜。

教坊和柳莊之間只隔著一條街,平日裏順著街道走行程頗多,當中一條密道卻實際只有百餘步。

王希澤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到了柳莊酒窖內,見到了莘老。

“張浚日前去了陳寧府上。”人還沒落座,開口第一句便是說正事。此下時間不多,連禮數也懶得顧了。

“我已知道了,你先看看這個。”莘老遞過來一張信函,王希澤拆開一瞧,是魏淵那邊有了消息。

魏淵在信中說,他打聽到了陳寧當年那位裨將——林飛的下落。原來此人脫離天武軍後便帶著陳寧之女回到了東京城外,在汴河上幹起了撈屍的行當。

但就在三月三那日,他被人殺了。屍體是在汴河下游找到的,當時身上穿的是建安衛的盔甲。

三月三,汴河,建安衛……常袞!!

看著這幾個關鍵的詞語,王希澤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目。他想起了沈常樂那日裏所說的常袞帶在身邊的小女孩,又想到那孩子如今在張浚手上,渾身頓時起了一層冷汗。

“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尚且不知,常袞什麽都不肯說。手段我們也陸續用了些,但到底是硬骨頭,怕是撬不開嘴了。”

王希澤坐在那裏,心思飛轉。當日金明池事發,常袞應當自身難保,不可能會有計劃對林飛出手。林飛在金明池外出現,應該也只是個巧合。

但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漏了點什麽。

“如果被張浚發現那孩子的身份就不妙了。雖說這件事大多只是陰差陽錯,但張浚卻不會這麽想。林飛身份特殊,又和當年那件事牽扯頗大,加上常袞竟把這孩子帶在了身旁,換作是我,也會以為整件事是個陰謀。”

老人的分析不錯,更危險的是,如果讓張浚順藤摸瓜知道了當年那件事的真相,說不定就會猜到他們的意圖。

“等等!魏淵……是怎麽知道林飛之死的?”王希澤終於意識到自己漏了什麽。是了,依照魏淵在軍中的人脈,要查到林飛的下落不難,可如若林飛是被常袞所殺,那就代表著,只有清平司有可能知道林飛之死的真相。

張浚是何等小心,他絕不會讓這種消息隨便流出來的。

莘老見他問到了點子上,撚著胡須呵呵一笑,“是範晏兮。”

“晏兮?”

“是他認出了林飛。金明池那日他找過林飛撈屍,所以當在清平司看到林飛的屍體時,他就察覺到了那不是常袞。”

“他知道林飛的身份?”

“他不知道。但他把這個秘密告訴了魏青疏,魏青疏又順理成章告訴了魏淵,所以魏淵才能查出這裏頭的曲折。”

“這樣嗎……那小子……”王希澤摸了摸自己眉骨的位置,那裏原本被灼掉的眉毛已經開始重新長出來了。以他對範晏兮的了解,這個舉動或許不是無意為之,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給魏青疏,等同於是想借魏淵的嘴把這消息透露給自己。

看來,他連自己最近和魏淵交往過密的不尋常也察覺到了。

“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助力,這小子著實有些才幹。你沒有有想過,他或許可以……”

“莘老,看來我們必須將計劃提前了。”王希澤打斷了對方的話,“張浚已經找上了陳寧,說不定很快會洞悉整件事和天武軍的聯系。讓陳寧知曉真相,刻不容緩。”

他們本想等找到陳寧之女後再和陳寧表明一切,說服對方起兵相助,但現在看來,怕是等不及了。

老人聽他這麽說了,也只好止住了剛要提起的話頭,轉而道,“看來,你已有了計劃?”

他們手上如今有楊季的親筆認罪信,呂小鳳和楊客行身上的東西也算鐵證如山。雖然少了最重要的林飛和孩子,但應該還能勉強說服陳寧。

“剛剛才想到一些。”

他們其實都很清楚,這個所謂的計劃,也只是找一個恰當的時機,讓一個恰當的人用最恰當的方式告訴陳寧整個真相。

“你做事,我向來放心。”老人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是關於呂小鳳……”

☆、化作春泥更護花

酒莊盡頭的最後一間小舍前,蹲著一個盲眼少女。

少女手上端著一碗粥,用手指沾了一些去餵身前的貓兒。帶有倒鉤的粗糙舌苔用力地舔舐著少女的指腹,讓她癢得咯咯直笑。

“乖,吃慢些,別噎著。”少女抽出手指,將碗放在了地上讓貓兒自己去舔。她一下一下撫摸著那柔軟的皮毛,想象著面前這小東西該是怎樣的花色。

一定很可愛吧。

忽然,手下傳來一陣痙攣。貓兒停止了進食,俯低了脖子嘔了一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幹嘔伴隨著急促的呼吸,聽來讓人心疼。

“貓兒,怎麽了?”呂小鳳目不能視,著急地想用手去抱那貓兒,但一只更溫暖有力的手掌卻將她拉了起來。

“怎麽又擅自跑出來了?”

“客行哥哥,貓兒怎麽了?”呂小鳳焦急地問。

“沒事,可能是剛剛吃得急了,現在已經跑了。”楊客行安慰著女孩,攙著她進了屋。來到這裏後,呂小鳳並不開心,楊客行是知道的。自己平日裏忙,沒多少時間陪她,和這些小動物說話大概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咳咳咳——”

一進屋,呂小鳳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楊客行趕緊將人扶上了榻,又端來一杯水給她飲下。呂小鳳近日來身子越來越差,食欲不佳又喉嚨腫痛,連服了十多日藥,卻不知是何因由,養了也不見好。

“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嗯……”呂小鳳不知道他為何剛來又匆匆要走,卻還是沒開口留他。

楊客行替她掖好了被角,轉身出了門。他迅速翻開草叢瞥了眼還在不停抽搐的貓兒,然後從地上一把抱起它,再端上了剛剛剩下的小半碗粥,朝著醫館跑去。

醫館的老郎中行醫多年,卻還是頭一回對一只貓就診。如果不是抱著貓的那個年輕人一臉兇神惡煞的樣子,又出了大價錢,郎中也不會妥協。

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光景,老郎中抱著貓兒出來了。小家夥看起來已經脫離了危險,正蜷著身子睡得香甜。

“它……是中毒了嗎?”楊客行問道。

老郎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幸好吃下去的不多,又送來的及時。性命雖已無大礙,可這嗓子怕是……”

大夫說著在小家夥身上捏了一把,貓咪吃痛,張開嘴像是要叫,卻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啞了?”楊客行心中一沈,隨即又拉著郎中讓他檢查了那碗粥。結果和他猜測的一樣,那裏頭被人做了手腳。

大夫說,粥裏被下的是一種慢性藥,不致死,卻能逐漸損壞喉部與聲肌,長期服用可使人失聲。

竟有人想毒啞呂小鳳!!

一想到少女那張純真的面容和一雙空洞的大眼睛,楊客行就覺得渾身發涼。他本以為柳莊已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可沒想到自己竟是將她置於如此險境!

能自由出入酒莊的無非就那麽幾個人。是什麽因由,定要對一個已經盲了雙目,什麽都不知道的女兒家下手?!

楊客行扶住了腦袋,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火。他冷靜思考著一切的可能性,同時將手中劍鞘捏得哢哢直響。

“少……少年郎?”老郎中有些害怕地喊了他一聲,只見面前的人咻地站起身來,從他懷中拎走了貓兒出了醫館。

只片刻的功夫,人已經沒影了。

楊客行想不到原因,卻想到一個人。如此拐彎抹角的惡毒法子,定是那人所想。他氣勢洶洶地跑到了地窖前,果然聽見密室中傳來了那個人的聲音。

“莘老是怕,呂小鳳到了陳寧面前,一切就都瞞不住她了。”

“但呂小鳳又不得不去,她和客行才是整件事的關鍵。”

“對此我已有打算,莘老就放心吧。”

果然是你!!

那一瞬間,楊客行甚至想直接提劍沖進去,刺穿他的胸膛。但他不可以這麽做,呂小鳳還在酒莊內。他縱然可以一劍殺了此人,他也不怕莘老惱火之下會對自己做出何等懲罰。

他怕的是……他連呂小鳳也保不住。

這一刻,什麽理義天道,家國社稷,都成了狗屁。就算要他與全世界為敵,哪怕大宋江山在下一秒就分崩離析,也不及呂小鳳一人來得珍貴。

一旦想通了這點,楊客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呂小鳳的住所走了去。所以,他也沒有機會聽到接下來的交談。

“你的打算是什麽?讓她知道真相後,再讓客行帶她走,找個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王希澤直視著老人渾濁的眼睛,“難道莘老不這麽想?”

老人嘆息了一聲,“這樣風險太大了。看來,上次我同你說的話,你仍是沒聽進去。”

“為了我們的計劃,楊家和呂家已經家破人亡了,還要他二人如何?”王希澤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漸漸緊握成拳,“莘老可曾記得,呂小鳳今年不過才十七歲。”

老人瞇起了那只完整的眼睛,“我當然記得。我還記得,你和希吟家破人亡之時,也正是這年紀。那你可知,我們每晚一日將那些牛鬼蛇神從朝廷上驅出去,天下還會多出多少個呂小鳳和楊客行?”

“……”

“況且,她若知道她全家的死是我們所設計的,你覺得她會善罷甘休嗎?從客行寫信同意解除婚約的那天起,他們就註定了有緣無份。”

“莘老難道不該先問問楊客行的意思?”

“他是我的學生,我了解他,他絕不會為了兒女私情而耽誤正事。”

王希澤向來敬重這個老人,但今日卻打心底生出了一絲厭惡,“那就是楊客行需要考慮的事了,任何人也代替不了他做決定。”

“小鳳,起來。”楊客行搖醒了榻上的少女,將手裏的貓兒遞到了對方的懷中。

“呀!”摸到熟悉的小家夥,呂小鳳興奮地叫了一聲。貓兒雖不能以聲相應,卻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把衣服穿上,我們現在要離開。”楊客行一邊幫她收拾著細軟,一邊沖她道。

“離開?我們要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反正不在這兒待了。”

聽到這話,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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