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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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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而且,這可是在東京城的鬧市裏啊!

周全還想看個清楚,下意識地要往轎子外鉆,卻不料那怪鳥搶先一步,噗嗤一下闖了進來。周全眼前一花,就感覺那東西整個撲在了自己身上,對著他一陣亂啄。

周全被啄得哇哇直叫,手腳亂揮想要趕走它。可沒料到這畜生力氣甚大,任他如何拉扯驅趕,也不肯離去。直到等兩個腳夫掀起了轎簾,那怪鳥察覺出不妙來,才又騰地一下飛了出去。

“哎呀!我的盒子!”驚恐過後,周全才發現自己懷裏竟是空了。

他心尖兒一顫,連滾帶爬追出了轎外,只見那巨鳥悠閑地停在了街旁的一顆槐樹上,自己的盒子就擱在它翅下。

“快快快,尚書公的東西被這畜生搶走了!”周全一邊招呼著,一邊輕手輕腳走了過去。他拾起地上的一顆石子,沖著那茂密的枝丫間猛地一擲。

啪嗒——

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直落在周全的腦袋上。周全伸手一摸,好家夥,老大一坨鳥屎。

“直娘的,今日莫不是出門沒看黃歷,撞了邪了!”周全呸地一聲,擼起袖子對旁邊的阿寶和幾個轎夫喊道,“你們幾個還不過來幫忙,我今日倒要把這小畜生給逮下來,看看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阿寶嫌棄地看了周全一眼,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自家公子從轎簾裏伸出了腦袋,朝他招了招手。

阿寶趕緊走過去,將人扶出了轎子。

“這掌櫃的當真惹人生厭。”

“嗯,是有些。”

阿寶沒料到能從自家公子嘴裏聽到這種認同,有些詫異地轉向了他。只見張子初一動不動地盯著周全上躥下跳的背影,那微揚的下巴,輕抿的薄唇,竟從面具裏洩露出了一絲頑劣。

阿寶心中一動,張嘴問道,“公子,你剛那半盒墨,不會是故意的吧?”

王希澤聞言臉一板,隨手將指尖的筆敲在阿寶的腦袋上,“說什麽呢,我是這種人嗎?還不過去幫忙。”

“明明就是故意的……”阿寶嘿嘿一笑,沖他做了個鬼臉,才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

幾個男人將那槐樹一合圍,會爬得朝上爬去,不能爬的就在下頭拿個竹竿來捅。上頭的巨鳥似乎感覺受到了威脅,忽然振翅而起,翅膀左右張開竟有半丈來長,上頭遍布著寶石般的翠羽,乍一看竟如同山海經裏所描繪的鳳皇。

不僅是周全,連阿寶以及路過的行人也一時看呆了。大夥兒指指點點,紛紛朝著這處聚攏而來。

“啊——公子!”

電光火石之間,那鳥兒倏地俯沖而下,如同一支利箭直逼樹下的張子初。阿寶大叫一聲,想要撲過來擋,卻已是來不及了。

尚書府,正廳。紫檀幾子核桃椅,樟木雕梁花鳥屏。

客座上飲茶的年輕人忽然站起身來,走向了左右兩張最為惹眼的黃花梨木博古架。只見上頭放滿了各種奇珍古玩,從青銅到金器,從玉石到牙雕,每一件怕是都能道出些來歷。青年隨手拾起一個銅鏡放在手裏一顛,嚇得主人跟著一驚。

這時,前堂裏隱隱傳來了一些人聲。

“想必是張翰林到了。”主座上的方文靜站起了身來,面色有些不愉地瞥了眼博物架前的青年,見他尚且無動於衷,便又板著臉坐下了。

很快,一群人鬧哄哄地進了正廳,臉覆面具的男子被擁在當中,捂著自己的右手,左右扶他的人都是一副神色倉皇的樣子。

方文靜很快看到了他正在滴血的右臂。這位正打算擺些官架子的尚書公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迎了上去。

“這……怎麽回事兒?”方文靜神情緊張地質問他身邊的人。

“我家公子在來的路上被只怪鳥給啄傷了,血怎麽都止不住。”阿寶滿臉焦急,又狠狠瞪了眼跟在後頭的周全,若不是他偏要去招惹那只鳥兒,公子又怎會被殃及。

“怎會有這等事?!快快快,快去請郎中來。”方文靜連忙招呼著下人,然後親自將張子初引到了座上。

好在郎中來的快,又沒傷到筋骨,在眾人一番折騰下終是上好了藥,包紮了傷口。眼瞧著血不流了,站在一旁的方文靜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張子初這雙能寫會畫的手是何等金貴,若是在他府上出了什麽岔子,官家又豈能饒的過他?

“感覺如何啊,張翰林?”方文靜仍不放心地問道。

“多謝方尚書關心,小傷而已,已無礙了。只是,今日這畫怕是做不成了,子初實在慚愧……”

“不妨事不妨事,你且好好養傷,身體為上。”

方文靜大度地擺了擺手,卻聞身側插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不能一睹張子初的真跡,那還真是可惜了。”

王希澤順著這聲音擡頭瞧去,只見一個面容瑰麗的男人正抄著袖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自己,尖細的下巴比女人還標致。

若不是他插嘴,方文靜差點都忘了這廳上還有這麽個不速之客了。他假笑兩聲,稍微讓開了一些位置,沖張子初介紹,“看老夫這記性,張翰林,這位是……”

“我與子初兄也算是舊識了,不知子初兄可還記得在下?”

王希澤微微一楞,與對方四目相視。那雙有些勾人的桃花眼中滿斥著從容且銳利的神色,如果有人將他單純的當作一個花瓶,那簡直太愚蠢了。

“怎會不記得,德遠兄。”

眼瞧著張子初和張浚同時笑了起來,杵在二人當中的方文靜卻沒由來地打了個寒戰。

這二人年紀相仿,當年又一起在太學讀書。雖不同齋,卻有著頗深的淵源。

其實對於張子初而言,張浚這個名字可能不過是有些耳熟罷了,但對於張浚來說,張子初這個名字卻如同刀刻在心尖上一般,實在是讓他想忘也忘不掉。

自王荊公變法後,太學新立三舍制,分外舍,內舍,上舍三等,上等以官,中等免禮部試,下等免解。這對於太學生來說,無疑是一條當官的捷徑。每年的升舍試就如同一次小科舉,如果能一路升至上舍,便等同於一只腳踏進了廟堂。

張浚自小品行兼優,出類拔萃,家族子弟無出其右者,入太學以來也深得夫子讚許,便漸漸養成了孤傲不群的性子,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裏。可誰料一朝棋逢敵手,自外舍入內舍,自內舍入上舍,大小之試每每敗在同一人手上。

這個人,就是張子初。

仿佛是前世註定的冤家。每當張浚在榜上看到那個刺眼的名字壓在自己之上,都咬牙切齒地發誓,下一次一定要超越他。可一次覆一次,竟一次也沒有成功過。同學們開始親切地稱呼他叫“張老二”,長輩們的誇讚和期許也漸漸變成了嘆息與安慰。

就這般,一晃到了真正的科舉。太學的上舍生本是有資格直接授官任職的,何況是像張浚和張子初這樣的出類拔萃者。那時學正甚至已經為張浚拿來了院士的舉薦信,可偏偏他聽說,張子初竟放棄了舉薦,要求參加科舉。

作為太學魁首的張子初都要求參加科舉,向來心高氣傲的張浚又怎能忍受坐享其成。

於是那段時日,張浚連覺也不睡,日日夜夜捧書苦讀,大有誓死要拿下一甲的氣勢。張浚本以為,這次他定可以一雪前恥,卻不料這當口,張子初居然缺考了。

之後,那人便悄然離開了京城,而張浚也如願奪得了甲科頭魁。本該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狀元郎,卻一時如同失了魂一般。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拼了命蓄足了一記重拳,想給對手致命一擊,卻不料竟一拳打空了,滿腹委屈無處發洩,憋得他心如火燒。

人們又開始議論,如果不是張子初缺考,狀元郎不會是他張浚的。

從那一刻起,張浚才明白,無論他怎麽努力,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張子初的陰影。他無法安安心心做他的官,展他的抱負,他甚至會在做每一個決定前思考,如果換了那個人,他會怎麽做,怎麽想,會不會比自己處理得更好。

張子初就如同他喉嚨裏的一根刺,拔不出也吞不下,只能生生忍著。直到對方半年前回到了京城,開始寄情於畫,他畫一幅,張浚便收一幅。因為張浚始終相信,他們之間的恩怨,尚未完。

☆、初遇敵手楚漢爭

“難為子初兄還記得我這個手下敗將。”

張浚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上,雙手握拳置於膝前,脖子高昂背脊筆直,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他慢慢轉動眼珠,從王希澤戴著面具的臉看到腳跟,再從腳跟轉回臉上。

“德遠兄哪裏的話,想當年楚霸王力拔山河,高祖也曾一度是其手下敗將。可到底天時不與,地利不傾,讓他橫死在了烏江。可見,有些事不到最後,誰也預測不到真正的贏家。”

王希澤這話聽上去謙虛,實則是將他自己比作了胸襟坦蕩的英雄,卻將張浚比作那行事下作的小人。

張浚沒想到,傳言裏溫良恭謙的張子初竟也會這般綿裏藏針。他微微一笑,指尖快速在膝蓋上敲點了幾下,道:“只可惜,楚霸王烏江自刎,到底也算死得痛快。若換做我是劉邦,一朝捏住敵人七寸,定要像呂後對付戚夫人那般,慢慢折磨她,才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可這等婦人手段,未免有失丈夫胸襟。”方文靜見二人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忍不住插了一嘴。可誰知這話偏偏又戳到了張浚的痛處,只見這位清平司司丞面色一沈,冷冷朝他射出兩把眼刀,弄的方文靜尷尬無比。

方文靜咳嗽一聲,連忙轉過了頭去,又見站在下人身後的周全正沖他擠眉弄眼,才想起對方是來送點翠簪子的,趕緊揮手讓人帶進了後院。

婢子拿著匣子進了閨房,正瞧見一甜美人兒端坐在銅鏡前,專心擺弄著手裏的一件衣裙。見婢子進了門,一回頭,歡愉地站起了身來。

“是不是我托爹爹買的簪子到了?”

“可不是嘛,聽說這東西現在千金難求,也就咱們家爹爹有本事,能弄得來。”

“那當然,也不看看這汴京城裏還有哪家小娘子能稱得上這東西的,就那些個庸脂俗粉,她們配嗎?”一旁貼身伺候著的丫頭咯咯笑著。

“就是就是,單看這張子初都選中了咱們家娘子來入畫,就知道論樣貌論才情,誰高誰低了。我聽說那李秀雲三番兩次去了張府卻是無功而返,怕是伸長了脖子往人家身上貼也沒沾到這光哩。”

“那李秀雲就是個掃把星,張子初碰到她也算倒黴,臉都給連累毀了,當真可惜得緊。”方若甜嘟著嘴鼓囊道。

“怎麽?難道我們家小娘子也對那張子初有意思?”

“呸,容貌都殘了,再說這些有什麽用,快把東西拿來我瞧瞧。”方若甜迫不及待地從婢子手裏接過了那首飾匣子,只剛一打開,就尖叫出了聲兒。

兩個婢子上前一瞧,也跟著尖叫出來。只見方若甜手中的匣子裏,血淋淋躺著一只死去的翠鳥,鳥身上還穿透著那根玲瓏精美的點翠簪。鳥喙泣血,雙目圓睜,好似有什麽冤屈想要訴說一般,緊緊盯著面前錦緞綾羅的女子。

“小娘子……這……這……”

“啊——啊——”方若甜反應過來後將那匣子啪地甩了開去,可手上已經沾染的鮮血卻如同附肉之蛆,怎麽也甩不掉了。

“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門外的廝兒聽見了尖叫聲奪門而入,見到地上的死鳥也是嚇了一跳。

“這東西是誰送來的!不要命了嘛!”婢子忙不疊地將方若甜護在身後。

“這……這是寶德軒剛送來的啊,掌櫃的還在外頭候著呢。”

幾個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手足無措。

正廳裏,張浚和張子初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聊的大多是些太學往事,均由張浚主動提起的。

“子初兄可還記得,內舍試那次,院士出了個刁鉆無比的題目。”

“自然記得。那是莊子外篇的議題,論的是天道。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這種題目,著實不好答。”

“可子初兄卻用一句‘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道盡了其中真理,實在是高明。”

王希澤謙虛地擺了擺手,又抿了口茶。他可說不出張浚當時寫了些什麽,他隨大哥遠放北地的那一年,還不知道太學裏有張浚這號人物呢。幸虧他早早讓鄭居中查清了此人的來歷與脾性,否則剛見面第一句便要露餡。

“那次,聽說還出了一篇奇文,從天罵到地,從北罵到南,偏偏又字字珠璣,文采斐然。可惜那篇文章後來被夫子一氣之下給燒了,我等無緣拜讀。不知子初兄可讀過這篇奇文?”

王希澤動作一頓,緩緩擡起了頭來。

從他第一句話開始,王希澤就知道他在試探自己。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試探的竟然是“張子初”這個身份,更沒想到他還提及了自己的文章。他是懷疑了自己是王家之人嗎?……不對,他應該還沒這麽大本事。

“德遠兄該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如今已是忌諱。”

連一旁的方文靜都聽出來張浚問的是誰了。需知王家當年是犯了官家忌諱,被皇帝親自下旨抄家的,此時在他府中提及,未免敏感。可他剛要勸阻,那張浚卻再一次不給面子地打斷了他。

“你忽然放棄科考,也是因為王家?”

王希澤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他想他隱約知道這個答案。六年前,科考之際,大哥的遺軀應該正好運回東京,他和希吟想必也被認為一同歿在了燕北之地。

“爹爹,小娘子那兒出了點事端,您要不要過去看看。”女使的匆忙來報暫時解了王希澤的危機。

“什麽?!”

方文靜一聽寶貝女兒有事,急匆匆拎著衣擺往後院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這兩個讓人頭疼的年輕客人,又回過頭來看他倆。

“方尚書既然有事,我等便先告辭了。”王希澤說著單手作了個揖。

“好好好,你們幾個,替我送送二位郎君。”方文靜見他倆一前一後出了正廳,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尚書府大門前,並排停著兩頂轎子。

王希澤徑直走到自己的轎旁,一轉身,見張浚還跟著自己,忍不住眉頭一皺。

“子初兄還未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王希澤有些心煩意亂。張浚手上的線索明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他企圖用一些過往的小事和刁鉆的問題讓自己露出破綻,甚至故意當眾揭開張子初心中那道名為“王家”的傷疤。

他為何會懷疑自己不是張子初?明明連馮友倫和範晏兮都未能察覺出什麽來,反倒是他一眼看破了天機。莫不是真印證了那句,最了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敵人?

“子初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張浚不依不饒地問著。

王希澤一貓腰鉆進了轎子裏,隨著轎子的離開,他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來,“你該慶幸的是,王家子弟早早離開了太學,不然你我怕也只能退居二三了。”

對付既聰明又難纏的敵人,最好的方式莫過於一招戳中他的死穴。

這話本來從張子初嘴裏說出尚算自然,可王希澤這般自己誇自己,確實有些過於無恥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透過轎簾去打探對方的反應。

張浚此時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候在轎旁的廝兒從後頭見到自家郎君微微顫動的背影,一時猶豫著該不該喚他。但就在他以為張浚快抑制不住滿腔怒火的時候,卻見他忽然發出了一連串的輕笑。

緊接著,輕笑變成了仰天大笑。尖銳的笑聲如同吟嘯般直達天際,讓聽的人渾身發怵,止步不前。

就在此時,一個鬼魅的身影從天而降,直落在張浚身旁。

“張司丞,我們查到那個撈屍人的身份了。”

“說。”張浚松開拳頭,讓深陷的指甲慢慢撤離掌心。

“那人叫林飛,曾是天武軍中的老將,以前一直跟在陳寧將軍身邊。只是七年前在天啟堡,陳寧忽然以違抗軍令的罪名將他逐出了天武軍,自此下落不明。”

“是嗎?這消息倒是有點兒意思。”

“這東西是怎麽回事?你給我解釋解釋。”方文靜將手裏帶血的匣子沒好氣地甩給了面前的人,周全打開一瞧,頓時一驚。

“這……這是什麽……”

“我還要問你呢!差點沒把甜兒給嚇出什麽好歹來!”方文靜一拂袖子,很快冷靜了下來,“這東西除了你,可還經過什麽人之手?”

“沒有啊,是我在店裏親自檢查了才裝盒的……”周全忽然想到了什麽,嘶了一聲,“是了,是剛剛那怪鳥兒!”

“怪鳥兒?”

“對,就是它!只有它叼過那盒子!剛剛就是咱們從樹上拿回首飾的時候張子初才被那只巨鳥給啄傷的!”周全一拍腦袋,將剛剛街上發生的事情繪聲繪色地同方文靜說了一遍。

“主翁,這事兒有些邪門兒啊。”

“是有些蹊蹺……”方文靜聽罷皺起了眉頭。鬼神之說向來仁者見仁,可他們畢竟是凡塵俗子,誰也沒把握這東西就當真不存在。

“可不是,街上好多人都親眼瞧見了。那巨鳥身披霓裳,尾曳華羽,說是傳說中的鳳凰也不為過。若是將它作成點翠之物,那可當真是無價之寶。”周全搓著手嘿嘿一笑,仿佛已經將那神鳥納入囊中一般。

“這事兒怕還有內情,切不可輕舉妄動。”方文靜可不會被眼前這點摸不清看不透的利益沖昏了頭腦,他撚了撚胡須,沖周全吩咐,“那個陳充,在典獄司可招了些什麽?”

“那個腌臜蠢材,還是什麽都不肯說!典獄司的人,如今手段是越來越不行了。”周全提到那陳充就來氣,恨不得即刻給他安個罪名,拖到菜市口一刀砍了。

方文靜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沈吟了片刻。可還沒等他想出個對策來,卻又有下人來報,說是門外有人求見。

今日怎地如此多事?

方文靜想著,不耐煩地問,“又是誰啊?”

“回主翁,是軍巡院的陸院使。”

“……”方文靜一聽,便知事情不大對頭,他趕忙迎到了門前,果見是軍巡院的陸明傑親自到訪。陸明傑雖只是個小小軍巡院右使,可在這開封府中的權勢卻不小。京城中,但凡風火、爭鬥、盜賊與刑獄審訊等事,都需軍巡院插手。

“方尚書,忽然到訪,給您添累了。”

“陸右使哪裏的話,快快請起。”方文靜笑臉迎了上去,客氣道。

“方尚書,那下官就直接開門見山了,若不是情況特殊,我也不會親自跑這一趟。”陸明傑連門都沒來得及進,只將方文靜請到了一旁僻靜處。

“出什麽事兒了?”

“是那陳充……那陳充,莫名在獄中消失了。”

“什麽?!消失了?”方文靜這一聽往後連著踉蹌了兩步,一把扶住了自己的額頭,“你說陳充消失了?這怎麽可能?”

“是真的,今個兒一大早,我讓節級偷偷帶著幾個牢子去提他受審,人去了一看,卻見牢房空空如也,可門窗鎖鏈,一絲一毫也未損。”

陸明傑頓了頓,又道,“而且,更邪門兒的是,人沒了,那牢房的草堆裏,卻多了好些鳥羽和銅錢……”

“鳥羽跟銅錢?”

陸明傑說罷悄然遞過來一帕方巾,方文靜打開一瞧,果見裏頭有些斑斕羽翼和幾串銅錢,錢幣皆是宣和通寶,小平上陜,書體瘦金,捧在手裏掂量一下,竟有一貫之多。

“我當下便讓人去拎幾個獵戶回來問話,可那些賤民好像得了什麽風聲,竟是全躲到山裏去了。附近的村民說,他們之前似乎在山裏撿了好些銅錢回來,說是神鳥所賜。”

“神鳥所賜?那些愚民的話可信嗎?”

“可陳充的確在牢裏憑空消失了,我就想著,莫不是那只神鳥拿了錢來贖人?”

見方文靜沈吟不語,陸明傑咳嗽一聲,話頭一轉,“我看不如我親自帶人去那山裏查一查,就算找不到所謂神鳥,也得將那些個賤民揪出來。”

“不,這事兒你直接插手有些不合適。點翠一事畢竟不得張揚,不能把事情鬧得太大。”方文靜明白對方的急切,如果真有靈鳥散財,豈可便宜了那些獵戶?但陸明傑和自己的身份太敏感,他可不想因為對方貪一點小財把自己也置於險地。

方文靜隨後將今日所發生的事與他匆匆說了一遍,陸明傑聽後大驚失色,不禁對神鳥之說又深信了幾分。

“那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

“這樣吧,你借些人手出來,讓周全使喚著暗中去查,等查出些線索來,你再插手不遲。” 說到底,方文靜也舍不得善罷甘休。點翠這門生意向來是一本萬利,何況如今經由張子初陰差陽錯帶火了京城的風氣,這個節骨眼兒上若是放手不幹了,教他豈能甘心。

“好,方尚書要多少人,盡管同我說。”

“那就有勞陸右使了。”

☆、誰家娘子即爾謀

張浚已經坐在架閣庫的偏房中足足有半個時辰了,可連魏青疏的影子也沒見著。

他知道對方是故意的,所以他也並不著急。沖著一旁侍茶的小童招了招手,示意對方替自己換一杯熱茶,張浚又低下頭去看手裏的畫冊。

“不知張司丞來訪,怠慢了。”

張浚擡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魏青疏負手而入,俊朗的五官中透著軍人特有的肅殺。

“小魏將軍有禮,是張某唐突才是,希望沒有打擾到將軍辦正事。”張浚拱手一拜,將姿態放得極低。魏青疏卻是不吃他這套,一撩蔽膝,單腳蹬在梨花木椅上坐下了身來。

張浚見他不搭話,又婉言道,“張某此番前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魏青疏眉頭一挑,心道終於要說到點子上了。他篤定了張浚來這兒是問他要人來的,可他偏偏不打算放。正想著該用什麽話來激他,卻不料張浚一張口,卻讓魏青疏先吃了個癟。

是來要人的沒錯,可要的人卻不是魏青疏想的那幾個。

“聽聞將軍這幾日將範司直請到了架閣庫裏幫忙翻閱案牘。”張浚見魏青疏臉色一變,先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才又接著往下說,“本來嘛,朝廷命我二人協同查案,我清平司借兩個人給將軍使喚倒也不是什麽難事。但不巧的是,眼下我手上有一件更重要的差事想讓範司直去辦。此事,非範司直莫屬,旁人經手不得,這才敢腆著臉來問魏將軍要人來的。”

“哦?是什麽要緊的差事非得他範晏兮去辦?”

張浚捧著茶盞但笑不語。魏青疏這才反應過來,對方不過兩句話的功夫,就將自己手裏的主動權轉到了他的手上。如果對方是來要密探的,魏青疏大可堂而皇之地質問他,可對方來要範晏兮,他沒有任何理由將人扣住不放。

“將軍見諒,若不是實在人手緊缺,我也不好意思來同將軍開這個口。這不,清平司前幾日剛又折了好幾個探子,做事恁地沒眼力勁,這種蠢貨,不要也罷。”

張浚的話猶如一張包著麻核的軟布,徹底堵上了魏青疏的嘴,也讓他臉色變得鐵青。

“將軍大度,定會明白張某的苦處。如果將軍有需要,我大可另遣幾個書吏來幫幫將軍,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如果我說,我也非範晏兮不可呢?”魏青疏咬牙切齒地說道,基本等同於在耍無賴了。

“這樣啊……”張浚桃花目一轉,哂了哂,“那張某只好上書中書省,請上頭來作定奪了。”

魏青疏太陽穴一跳,強忍住想要拍案而起的沖動。如果他不是知道自己完全占不到理,早就上去先教訓教訓這個目中無人的娘娘腔了。

“其實,這種小事,實在用不著驚動旁人。將軍若是實在想要範晏兮,不如就讓我先見他一見,吩咐上幾句,將事情交代清楚了再將人留給將軍便是。”

張浚深知談判的訣竅。先將全部籌碼壓出去,給對方造成巨大的迫力,讓他知道自己並無勝算,再減輕籌碼留有一絲退路。就算是魏青疏這種桀驁不馴的犟頭,也不怕不順著他的臺階往下走。

“你且等著,我讓他過來。”

果然,片刻後,魏青疏丟下了這句話,憤憤離去。

範晏兮幾乎是被拎到偏房來的。他的後領被魏青疏一只手攥著,整個人如同母貓叼崽子一般半懸在空中,脖子完全勒到了領口,腳尖時不時地在地上點兩下。

魏青疏在張浚那兒受的氣全都發洩到了範晏兮的頭上,他將範晏兮粗魯地丟進了偏廳,緊接著砰地一聲將門給關上了。

一路跟來的馮友倫被那如雷的摔門聲嚇得渾身一抖,滿嘴的抱怨又生生被憋了回去。他先躲到了偏房的窗戶下,然後看見魏青疏怒氣沖沖地走開了之後,又鉆出了半邊兒身子,“啵”地戳破了綺疏上的韌皮紙,偷偷朝裏看去。

偏房裏坐著一個面如桃李的青袍男子,見到範晏兮進了屋,等他理好了被魏青疏弄皺的衣襟,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張司丞……”範晏兮還沒來得及行禮,張浚就擡手打斷了他。

“在鳳姚瓦舍可查出了什麽來?”張浚問。

“尚未,他們咬定馬素素出現在臨水殿只是個意外。”範晏兮沒料到張浚竟然會堂而皇之地來這裏跟他打探消息,而且魏青疏竟然也默許了?

“我聽說,你們如今查的人叫蘇墨笙,馬素素的私奔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範晏兮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魏青疏不可能向他透露這些消息,而且正好相反,怕是從他身上魏青疏半個字也沒套出來。

“是,但目前還沒有證據說明他和遼人的事有關。”範晏兮回答道。

“那如果我告訴你遼人在不久之前曾找上過他呢?是今明池中唯一逃脫的遼人。”張浚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壓低了聲音。

窗戶下偷聽的馮友倫只看見範晏兮的臉色瞬間變白了,但卻沒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麽。他聽到張浚似乎問起了蘇墨笙,他對那個冷冰冰的天才琴師倒是印象頗深。

蘇墨笙?他們懷疑那個蘇墨笙嗎?馮友倫正想得出神,一轉頭,只見不知何時身旁多了一個人,嚇得他差點尖叫出聲。

好在魏青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將耳朵湊近了窗戶根上。習武之人,耳力自然比馮友倫這種書生好得多,魏青疏已將張浚的話聽去了七七八八。可他的臉色依然很難看,特別是馮友倫用一種“你竟然也會來聽墻角”的驚詫表情打量他的時候。

“金明池裏還逃脫了遼人?”範晏兮很少語速這麽快,可見這個消息著實令人震驚。

“知道這事的人不多,我也不希望再多下去。”張浚提醒了他一句,覆又道,“我本來打算利用那個遼人找出幕後主使,可卻因為魏青疏把人給跟丟了。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從蘇墨笙下手了。”

範晏兮很快聯想到了架閣庫的那場追逐戰,原來那些密探跟的人竟是金明池裏逃走的遼人。還有那具屍體,那具似曾相識的屍體。他現在想起來了,那是個獨眼老船夫,在今明池中幫他們撈過屍的。

“但是蘇墨笙的身份如今有些特殊,京城中很多達官貴人都很喜歡他的琴。連魏青疏都奈何不了他,看來清平司也不能貿然出手。”

魏青疏聽得又驚又怒。驚的是原來這個張浚瞞了他這麽多消息,怒的是他明知道蘇墨笙這頭查起來會諸多麻煩,竟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了自己。

“那麽張司丞希望我怎麽做?”

張浚微微一笑,“魏將軍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

魏青疏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麽意思?他剛不是說有個非範晏兮莫屬的任務要交予他的嗎?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你要把遼人找上過蘇墨笙的事完完全全透露給魏將軍,再全力協助他去調查那個蘇墨笙。一旦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第一時間把消息傳給我。”

這個陰險的娘娘腔!魏淵在窗外將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張浚忽然站起身來拍了拍範晏兮的肩膀,又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不過大家既是為朝廷辦事,那便都是一家人。不管是在清平司還是在架閣庫,希望範司直都要竭盡全力。”

張浚說著忽然朝窗戶走了過去,他希望範晏兮足夠聰明,能夠聽懂他言下之意。

馮友倫忽然感覺頭頂的那個聲音離自己變近了。他還沒來得及再伸頭看上一眼,便感覺到魏青疏猛地在他肩上一踩,整個人往上躍了出去。

在魏青疏跳上房頂的一瞬間,面前的窗戶被推開了。馮友倫尷尬地蹲在地上,如同兒時被夫子逮著逃課一般,仰頭訕笑了兩聲。

“友倫兄?!”

“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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