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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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都住手!”為了不引人註目,韓世忠等人都沒有著兵甲而來。只但凡參兵者,身上總有一股子狠勁和傲氣,加上他剛剛隨魏青疏調領捧日軍,自然有人不服管教。

所以韓世忠這一聲叱喝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壞就壞在此下他們尚有任務在身,可不能有半點懈怠。

韓世忠又回頭看了眼教坊,見琴師和舞者尚在院中,三步並兩步下了樓去,一把拉開了正打的熱鬧的二人。

可對方的人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硬氣。那七八個大漢,個個擼著袖子臉紅脖子粗,竟能在捧日軍手下打了個不分勝負。韓世忠僅憑一人之力也拉他們不住,場面越來越大,甚至連他安排在教坊四周的人也忍不住過來相幫。

“捧日軍辦案,誰敢放肆!”韓世忠不得已掏出了腰牌,啪地一下摔在了桌上。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一瞧,立刻散開了一大圈,對方的人也漸漸停下了手來。

“你們也給我住手!”韓世忠對手下的人喊道,“到底怎麽回事?你們知不知道自己還有任務在身?”

“是他們挑事在先,我們沒有先動手。”有人答道。

可韓世忠現在沒空聽他們解釋,責罰也要等回去再說。他只匆忙命令著眾人,讓他們趕緊都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去。

“慢著。我道什麽人敢在京城裏如此囂張,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捧日軍。”韓世忠手下的人還沒應聲,對面的卻是先不樂意了。

既知道他們是捧日軍,還敢如此叫囂,這些人的膽子也不小。韓世忠面如寒霜看向幾人,正待發作,卻瞥見他們脖子左側刺著小小的“虎翼”二字。

“你們是……”韓世忠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他們是我手下的人。”一個低沈的聲音自茶寮外頭傳來,眾人默契地分開了當中的道路,只見一身閑服的魏淵緩緩踱入。

“良臣,好久不見,給你添亂了。”

“魏淵將軍!”

韓世忠尷尬地站在一旁,聽著魏淵喋喋不休地教訓著手下的將士。他幾次想出言相勸,可魏淵似乎完全沒發現他急切的心情,反而逼著底下的人一杯一杯沏茶給他們賠禮道歉。

“將軍,其實我還有任……”

“良臣,來,是我管教無方,這杯茶算是親自給你賠罪了。”

“將軍!這怎麽使得!”

“怎麽使不得!你在軍中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一言一行我都清楚得很。若論行事作風,青疏那孩子可不如你穩重,如今有你在他身旁,我也放心得多。”

“將軍言重了……”韓世忠一面與魏淵寒暄著,一面不停地朝隔壁教坊打量。可惜他現在身處茶館的一層,看不到裏頭的人,但依照他對蘇墨笙的了解,他練琴應該沒這麽快結束。

魏淵之後又拉著他說了些閑話家常。韓世忠客客氣氣附和了幾句,好不容易鞠躬送走了人,卻回到二樓小閣一看,頓時傻了眼。

片刻前還在院中練琴的人,一轉眼竟是不見了蹤影。

韓世忠心中大駭,匆忙趕下樓去,召集了布在教坊四周的眼線。可問了一圈下來,誰也沒見蘇墨笙走出教坊。

“走!隨我進去問問!”韓世忠一招手,氣勢洶洶地走向了教坊正門。

巧的是,剛轉過墻角,卻被一副柔軟的身軀撞了個滿懷。隨著一聲尖叫,對方被他撞得往後仰去,韓世忠下意識伸手一撈,正撈起一片幽香。

“你們……”女子手裏的竹籃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擡起一雙眸子驚訝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是她?!

韓世忠喉結一動,趕緊將人放開。他本想幫女子去撿地上的竹籃,卻偏巧又與對方的手碰到了一起。指尖觸及到的是細膩軟滑,韓世忠也不知是哪根筋一下子搭錯了,竟當著女子的面擡起手來放在鼻下嗅了嗅。

“可聞清楚了?是香的還是臭的?”

面對女子的質問,韓世忠一下子羞紅了耳根。他連忙放下手來,沖著女子接連抱拳弓腰,道著“失禮”。

“我問你,是香的還是臭的?”女子昂著下巴,又問了他一遍。

“香……香的。”

女子看著這個體型魁梧的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手足無措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吧,那就原諒你了。”

韓世忠見她笑了,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卻忽然想起了正事,沖對方問道,“對了,敢問娘子,剛剛院中陪你練舞的那位蘇墨笙,蘇先生去了哪裏?”

誰料此話一出,對方卻又秀眉一橫,冷下了臉來,“你偷視我?”

“不是不是。”韓世忠趕忙擺手,但漲成了豬肝色的一張臉卻已經出賣了他,“我……我有捧日軍公務在身,還望娘子見諒。”

“真的?你叫什麽名字?”

“韓世忠。”

“好吧,我信你。蘇先生臨時有事,回瓦舍去啦。”

“……”韓世忠就知道他的直覺是對的,蘇墨笙果然已經不在教坊。他趕緊沖女子道了聲謝,帶著人往瓦舍趕。

“餵,韓世忠。”女子揮舞著手臂沖他喊了一句,“我叫紅玉,你可以叫我玉娘。”

“啊?哦……”韓世忠含糊應著,心中的焦慮卻被突如而來的怦動沖淡了幾分。

“記著,下次要來看我跳舞正大光明進來看,別偷偷偷摸摸的了。”

韓世忠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絆倒。女子銀鈴般的笑聲自身後傳來,跟在一旁的將士們也偷偷掩起了嘴。

“韓世忠嗎……傻蛋。”

☆、送君一別終有時

東郊道間,走馬行車。

又遇小雨婆娑,左右楊柳畫綠,老藤垂青。

馬素素坐在車中,眼瞧著對面的張子初一手捧著一疊紙,一手撚著一支筆,三兩下便描摹出一幅煙雨圖來,不免嘖嘖稱奇。

“張公子畫得真好看。”

“什麽什麽,張公子又畫了什麽,我也要瞧瞧。”外頭的奚邪、路鷗一聽,便想湊進頭來探個究竟,卻是身子一歪,又被什麽人拉了回去。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當中駕車的一人。

那漢子約莫有九尺之軀,寬肩厚背,雖是坐在駕座上,卻幾乎遮擋了整張車門。別說是兩個大活人,怕是他不讓道,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馬素素本是想替他倆說些好話,卻見車門前回過一張不茍言笑的判官臉,臉上滿是胡茬渣子,加上自額頭劃過眼角的幾道長長的舊疤痕,看上去兇神惡煞,讓她瞬間失了開口的膽量。

此人名喚胡十九,是沈常樂派來護送他們出城的。可這人性情實在孤僻的很,從見面起就沒跟他們說過一句話,若不是駕車時吆喝的那兩聲,馬素素還當他是個啞巴。

“我說胡十九,你慢著些,別顛壞了人張公子和馬姑娘。”

奚邪的話顯然沒有起什麽作用,胡十九一抖手中的韁繩,將馬車驅得更快了。

“誒?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我一說你還來勁了。”

路鷗攔下了將要發作的奚邪,小聲道,“別計較了,這人你還不知道,除了那二位還聽過誰的話,腦子裏怕是只有一根筋。”

“也懶得同他計較!哎喲餵,看是誰來了?”

前頭一聲鷹唳,只見身披斑斕翠羽的阿夜飛撲著翅膀到了車前。胡十九猛地一勒韁繩,使得馬車急停了下來,只是車中張子初沒來得及扶穩一旁的墨汁,將剛剛塗好的一幅畫給毀了。

“哎呀,可惜了。”馬素素替他心疼道。

“不打緊,再畫便是。”張子初卻是沒當回事,只笑了笑,掀開了車簾去瞧外頭的光景。

不遠處駕馬而來的一人,英姿颯爽,神采飛揚。一個利落的翻身下馬,小臂一擡,空中盤旋的一只怪鳥便落在了他臂上,乖巧地收了雙翅。此情此景,像極了戲臺上縱馬出場的英雄俠客。

“沈少俠。”張子初想要從馬車上下來,卻被胡十九攔住了去路,直到沈常樂沖著胡十九點了點頭,他才讓開了龐大的身軀。

奚邪和路鷗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扶下了車上的張子初。

“我來給你們送一些路上要用的行裝,還有一些銀兩。”沈常樂說著將手裏的包袱遞給了胡十九,繼而又從腰間掏出了一本書冊來,對著張子初道,“還有這個,有人讓我轉交給你的。”

張子初接過那書冊一瞧,簡潔的藍色封面上並沒有落字,也沒有署名,只是裏頭一頁頁畫紙上布滿了工筆水墨,從山水到花鳥,從老叟到垂髻,張張形色具備,意態動人,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筆風。

“這是,大哥的畫冊……”張子初越往後翻,手就越抑制不住地開始顫抖起來,若是畫冊前面還有些風花雪月的文人浪漫,那後半篇卻只剩下了墳塋萬裏的世態炎涼。

光是從這畫間,便隱約可見作畫之人,經歷了何種心境。

張子初記得,自己的畫,起初便是同這人學的,想當初,他會迷上作畫,大約也是起於對此人的崇拜。

小時候,那人會手把著手耐心地教他勾線展墨,會偷偷給他開小竈講些□□野史,會把朝堂上發生的新奇事兒一件件說予他聽……當然,做錯事時,那人也會將他當做親弟一般教訓立罰,可對他,卻總是最寬容的。

希澤曾說,比起他和希吟來,張子初才是最同大哥相像的那個。

像嗎?或許是有些。那人,也曾是名動京師的驚天才子,詩畫雙絕的翰林翹楚,可如今,又有誰還記得……

“他倆說,這東西在你手裏最合適不過。”沈常樂見他看得出了神,揮了揮手喚回了他的神智,“東西我可帶到了,你們收拾收拾,還是早些上路吧,不然天黑之前可趕不到前面落腳的村子了。”

張子初重新被扶上了馬車,只是他前腳剛踏上車沿,卻聞遠處飄來一縷仙音。撥弦者造詣甚高,初彈的是一曲《臨君別》,一聲動而萬物靜,後又轉作一首《殊途歸》,只是曲調方才過半,不知作何因由忽然哽咽了起來,最終寥寥不覆聞。

張子初就這麽定定地站在原處,攥緊了手裏的畫冊聆聽著遠方故人的別曲,直到餘音漸消,往聲不回,才被身後胡十九推了一把,推進了車廂。

“勞煩沈兄弟幫我轉告一聲,臨行之際,能再聞故人仙音,欣喜萬分。”

“好,那張公子一路珍重,就此別過了。”有胡十九在,沈常樂倒是放心不少,只剛抱拳做了別,卻又見裏頭的人急忙撥開了車簾來。

“等等,我還有一份禮物,望沈兄弟幫我轉交。”

“禮物?”沈常樂聽到張子初也有東西要轉交,有些驚奇。當初偷龍轉鳳之際,此人毫無防備,幾乎是兩袖清風被架著出城的,哪裏來的禮物送人。

直到見到張子初遞過來的兩樣玩意兒,沈常樂才又好笑地搖了搖頭,“這算是什麽禮物?”

“是生辰禮,我欠他的。”

“……欠誰的?”沈常樂沒聽明白,那二人分明是同一日的生辰。

“駕——”只是還未等問個清楚,胡十九便執起馬鞭一聲吆喝,馬車迅速沿著道路飛馳而去。本靠在馬屁股上的沈常樂冷不丁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剛勉強穩住身形卻被地上揚起的灰塵嗆得咳嗽連連。

“胡十九!你個榆木疙瘩蠢潑才,還真掐著時辰走啊!”

一旁山頭的角亭間,兩個男子,一坐一立,卻是齊齊盯著遠去的馬車,久沒有挪開目光。

“……當真……不見最後一面?”

“見了又如何,圖添牽掛罷了。”站在亭前,臉戴面具的人終是率先挪開了目光。他低頭瞥見坐著的那位雖仍在擺弄手中的琴,可撥弦的指尖卻難得失了音準。

光澤的琴尾上尚墜著一個玲瓏骰子,骰子因為過於陳舊表面已磨損了大半。盡管如此,這東西卻比那把名貴古琴還要寶貝似的,讓主人精心擦拭了好一番。

“喲,還在這兒呢,正好,有東西給你倆。”沈常樂勒馬歸來,隨手將手中的兩樣東西丟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撫琴之人睫毛一顫,緩緩擡起了頭來。

“張子初給的?”王希澤隨後走到了石桌前,撚起了其中一個用紙折成的小船。

“嗯,說是欠下的生辰禮,是欠你們誰的?”

……

“我的。”王希澤嘴角一勾,覆又拾起了桌上剩下的一幅畫,端瞧了片刻。

只見那畫上畫的是一艘福船,其船方艄高尾,圓桅黑帆,自龍骨至甲舷在張子初的畫筆之下毫厘畢現,甚至船身上還刻有“靈飛順濟”之名號。此萬斛之船正在浩瀚海面破浪前行,乘千裏煙波而去,非壯志淩雲不歸,望似好不神氣。

可最神氣的,卻要屬那船上的人。

那是一群風華少年,相逢意氣,各有神姿。甲板當中是兩個對弈之人,左邊那個神色呆板,狐眸半瞇,將範晏兮之常態刻畫的入木三分,右邊那個圓臉朱唇,抓耳撓腮,可不正是馮友倫馮大少。

船尾撫琴者,仙姿玉貌雖與掌舵的少年一模一樣,可二人之氣韻卻是完全不同。一個沈靜,一個灑脫,一個內斂,一個張揚。張子初顯是對每一個人的性格都了解的透徹,這才畫出了其中神髓。當然,這群人中,自也少不了他自己,那桅桿旁執筆作畫的書生可不瞧著眼熟的很?

“張子初啊張子初,你還是如此偏心吶,兩張紙就將我打發了去?”王希澤雖是如此揶揄著,可尾音之中卻透露出了一絲驚喜。

“那日寶津樓上他沒將你認出來,你定在心裏罵了他半月有餘。卻不想,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他竟記到了今日……”王希吟不知何時到了他身旁,接過了那幅畫來。

兄弟二人就這樣對著一幅畫,久看不語,心中所想之事,卻不知是不是同一件。

“今日的題目,是明志。”夫子執著手裏的戒尺,對著堂下學子在案臺上敲了三下,“限爾等在半個時辰內,或以詩文,或作辭賦,寫出你們的讀書之志。”

“讀書之志?這怎麽寫?”夫子話音才落,馮友倫便小聲抱怨了一句。

“怎麽想的就怎麽寫,所謂人各有志,出處異趣。馮友倫啊馮友倫,我看你這次怎麽抄旁人的。”沒想到這老夫子年紀大了,耳朵卻還靈光的很,這一句笑罵讓堂下頓時哄鬧成了一團。

“不抄就不抄,誰還沒個志向怎地。”馮友倫翻了個白眼,當真執起筆來,刷刷寫下了幾行字,夫子好奇地想伸頭去瞧,卻被馮友倫用袖子遮擋了起來,只得故作不屑。

反正半個時辰後,答案自見分曉。

“醬香肘子,八寶野鴨,金絲酥雀,繡球乾貝,佛手金卷,掛爐山雞……馮友倫,這什麽玩意兒?”夫子在連報了一長串的菜名後,抖著手裏的業卷氣紅了臉。

“志向啊,您不是說怎麽想的就怎麽寫嗎,我把今生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都寫在上頭啦。”

“你……你你……你讀聖賢書,就是為了吃喝玩樂?”

“不可以嗎?”馮友倫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給我後邊兒站著去!等等,帶上你的破卷兒!”夫子胡子一吹,深吸了一口氣,可接下來便看到下一張紙上只寫了兩個大字。

——下棋……

“這又是誰的?”夫子還沒來得及坐下,又被氣得站了起來。

“我的。”

半響的沈默後,範晏兮才緩緩舉起了自己的手。

“晏兮啊,需知玩物喪志。你除了下棋,就沒有其他志向了嗎?”

範晏兮認真地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夫子見他如此,不免氣結,“那至少也要把名字寫上啊,多寫三個字都嫌麻煩嗎?”

“我……忘了。”

“罷罷罷……你也去後邊兒站著,站醒了再說。”

“夫子,他站著也能睡著的。”

“馮友倫你給我閉嘴,想出去站是不是?”夫子嘴巴一歪,終是瞧見了一篇像樣的文章,其借張載之言,書曰,“讀書者,一為天地立心,二為生民立命,三為往聖繼絕學,四為萬世開太平。”

夫子搖頭晃腦地念出這幾句,笑得面上褶子擠成了一團,“瞧瞧,瞧瞧人家子初的志向,再看看爾等的,我都替你們丟人!明明都是我一人教出來的學生,怎麽就別如鴻鵠燕雀?”

“夫子,話也不是這麽講的,您剛也說了人各有志,如果人人讀書都只為了一方目的,那豈不是太無趣了些。”

“王希吟?”夫子瞥了他一眼,從剩下的業卷裏找出了他的那篇,只見上頭寫著一首鷓鴣天,字是漂亮的緊,文采也著實非凡,可其中所表卻是不盡如人意。

迢迢銀漢九千丈,卷雪東傾碧海茫。

掛帆遠影孤舟去,攜子同游亦成雙。

天教懶,性疏狂,我本蓬萊斂波郎。

朝撥層雲夕弄月,不敕王侯侍玉章。

“好大的口氣,小小年紀如此目中無人放浪形骸,日後可怎生是好?”夫子顯然對這首詞十分不喜,可座下的張子初卻是聽得入了迷。

“希澤,好詞句,好氣度!”張子初悄悄對前邊兒的人豎起了拇指,王希澤鳳眸一斜,欣然接受了誇獎。

“除了張子初,剩下的人都給我留堂重寫,寫到我滿意為止。”夫子隨手將那業卷揉作一團,丟入了紙筐之中,卻不知張子初夾著書箱而過時,又偷偷給撿了出來。

“餵,張子初,你真就這麽走了?幫我想一篇先啊。”馮友倫忙不得地伸出頭去叫喚,卻沒把人留得住。

隨著學堂裏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馮友倫絕望地推了推身旁的人,“餵,晏兮,怎麽辦?”

只聽見砰地一聲,馮友倫一回頭,卻見人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還真睡著了……

“天教懶,性疏狂,我本蓬萊斂波郎。朝撥層雲夕弄月,不敕王侯侍玉章……”昏暗的燭光下,張子初不知道第幾次念出了這一首詞來,唇邊的笑意更甚。

王希澤啊王希澤,若論才氣論心智,此人絕是萬裏挑一之棟梁,可偏偏他又是這等倨傲放蕩的性子,真叫人又愛又恨。

“子初,你在嗎?”門外傳來一聲輕喚,讓張子初微微一楞。

開門一瞧,果見王希吟眉頭輕蹙,略微急促的呼吸顯示著來人的焦急。

“希吟,這麽晚過來,出什麽事兒了?”

“是希澤,希澤不見了。”

“希澤不見了?怎麽會不見了?”

王希吟咬住了下唇,懊悔道,“都怪我整日練琴,疏忽了學業。今日又讓希澤替我去上課,卻偏巧被夫子留了堂,說希澤所寫之章實在不羈,且屢教不改毫無悔意。夫子一氣之下,便拎著他尋到了家裏……”

“那被大哥識破了?”張子初一聽,心中便咯噔一聲。

王希吟點了點頭,“大哥生了好大的氣,把我跟希澤狠狠罵了一頓,還教訓了希澤今日寫的那首詞。不過本來領了責罰也就完了,可希澤今日不知是怎麽了,竟跟大哥頂起了嘴來。”

“說什麽了?”

“他說大哥在朝堂之上所作所為根本是對牛彈琴,還罵大哥表面上不著眼於功名利祿,卻仍在侍奉權貴,曲意迎合,有失文人氣節……”

“……”

“大哥急怒攻心下,便讓他滾出王家,自己找艘船想去哪兒去哪兒。”

“他就跑出去了?”

“嗯,到現在也沒回來,大哥也差了下人去找,可根本就找不到。你說他會不會真的……”

“先別急,我們先去找上範晏兮和馮友倫,然後分別去漕運碼頭瞧瞧。”

“好。”

等人到齊了,兵分了三路,自城南而起,將城中大小碼頭尋了個遍,可依舊是沒那人的蹤影。

“這死小子,不會已經隨船離開了吧,他還真打算去浪跡天涯不成?”

馮友倫的一句無心之語,讓一旁的王希吟瞬間煞白了一張臉。張子初見狀只得安慰他道,“別擔心,這個時辰能從碼頭開船的,只能是官漕的貨船,希澤不太可能會混在船上。”

“那他還能去哪兒?”

張子初被問得蹙起了眉頭,依照王希澤的性子,不讓他做什麽,他定是偏要做什麽。

可東京城裏,還能有什麽行船的地方呢?正是一轉眼的當口,只瞧見前邊兒街市上車馬嗔咽,人流如潮,且多是青蘿女子,手執針線巧物,結彩巧會。

“今日是乞巧節?”張子初忽然問道。

“是啊,你讀書讀傻了,這都不記得。我本想著放堂了找你們一起出來玩的,誰知道夫子偏偏今日留了堂。”

“我去個地方瞧瞧,你們在附近再找找看。”

“誒?你去哪兒啊?”

張子初一路小跑,到了南熏門北,縣角十字口南,正對大內禦街的通濟渠邊。

渠上橫一州橋,正名天漢橋,其橋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過。近橋兩岸皆石壁,雕鐫海牙、水獸、飛雲之狀,石壁東接袁宅街,西臨關帝廟,遠夾歌樓,近籠朱漆。

此時晴空夜正,登橋之人尤多,但他們今日卻不是為了觀月而來,而是個個俯瞰著河面。銀波泛泛間,除了一輪皎月沈底,更有花燈紙船,漂浮其間。

每年七夕乞巧,姑娘們便會在這裏放河燈,置水船,以求心願得享。

玉盤西轉,子時已近。可兩岸橋邊,卻是羅衫交疊,笑聲銀鈴。姑娘們大多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只上游青石入水一處,卻是一連聚集著十多個小娘子,隱將一人圍在當中,嬉笑之聲甚濃。

“這裏,這麽折?”

“又錯啦,是這樣才對。”

“啊,確是,還是姐姐手巧。”王希澤鳳目一彎,笑得惹人歡喜,只是剛轉回了頭來,將手裏折好的一只紙船放入水中,臉上的笑意卻是盡數消失了。

蹲在岸邊的美少年宛若一尊玉人,一雙明亮的鳳眼緊盯著面前的小船,好似那紙船上載滿了他畢生所願,並能將這滿腹心事上達清都,告之仙君一般。

可惜紙船卻飄了還沒多遠,就被一只手給攔路截下了。

“張子初?”王希澤順著那只手擡起頭來,直到一張溫雅俊逸的面龐入了眼,仍未敢相信對方竟這麽快找到了自己。

“船我先沒收了,你暫且哪兒都去不了。”

隨著張子初的到來,姑娘們都不自覺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只見他一把拉起了蹲在岸邊的王希澤,禮貌地微一頷首,便將人牽離了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王希澤忍不住問前方緊拉著他的人,看對方謹慎的模樣,好像怕再把他弄丟似的。

“你還說呢,大夥兒現在都在滿大街的尋你,碼頭都給我們找遍了。我想來想去,此下城中船最多的地方也只有這裏了。”張子初頭也不回地道。

王希澤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你也能想到,看來你也不是表面上看著的這般一本正經嘛。”

張子初那時臉皮薄,被他說的一下子漲紅了面頰。王希澤瞧著有趣,又不免多揶揄了他兩句,“那如果真有一日我要撇下這裏揚帆而去,你願做那攜子成雙之人嗎?”

張子初聞言腳下一頓。

“怎麽?放不下你那些鴻鵠大志?不過早也想到了,你這般的人,就跟大哥一樣……”

話音未落,卻見張子初悄然回首,溫顏一笑,“你若相邀,我必相隨。”

王希澤猛地睜大了雙眼,盯了他良久。少年隨即嘴角一揚,一把撲到了張子初的背上,將他撞得一個踉蹌,“好子初,我就知道你最舍我不下。”

“別鬧,下來。”

“不下,本公子走得累了,你背我回去。”

一路嬉笑打鬧,翩然離去的兩個少年卻沒瞧見周遭失望的目光。看來,姑娘們今年的心願怕是又要落空了,不過也不打緊,還有來年不是?

☆、屈人之兵非戰也

“掛帆遠影孤舟去,攜子同游亦成雙……”

亭中的王希澤捧著手裏小小的紙船來回把玩著,似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舊事,連眼中的神采也跟著亮了起來。

“好了,懷舊完了,來說說正事吧。”沈常樂摸了摸肩頭的阿夜,嘆了口氣,“聽說典獄司對陳充用了刑,但他依舊不肯說出靈鳥之事?”

王希澤聞言繃緊了面頰,露出些自責的神色。

“這不是你的錯,誰又料得到一個目不識丁的獵戶竟能有如此氣節。” 王希吟與他是雙子之身,彼此心意相通,對方一動眉毛他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可笑的是,一個獵戶都懂得重承諾,感恩澤,那廟堂之上,殿陛之間,卻盡是些朽木為官,禽獸食祿。”

“農不食糧,獵不啖肉……還是大哥說得對,這世道,早已病入膏肓了。”

沈常樂見他二人還在感春悲秋,呸地吐出了嘴裏嚼爛的一撮香茶,“那接下來怎麽辦?我看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從其他獵戶嘴裏得知消息,要不我們再等等?”

“我們等的了,陳充未必等的了。看來,得再往火上加把油才行。”

王希澤說完這話,下巴一昂,自面具下透出了清亮且狡黠的眸子,“常袞那頭,也該得了消息。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頭戴蓑笠的男人快速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已經第三次路徑了東華門街的集市。此時集市上行人頗多,偶爾被他撞到幾個,不免要回頭嘟囔幾句。

但無論是第幾次撞到人,男人都沒有絲毫緩下腳下的步伐。只見他一個轉身,忽然閃進了右邊的一條街巷。遠遠跟在他身後的兩人趕緊跑了過去,生怕把目標給跟丟了。

可巧的是,在狹小的街巷口,他們卻與自左邊而來的另兩個人迎面撞上了。彼此瞧了一眼,便知門道不同,幾乎同時動了手。而就在雙方這糾纏的片刻功夫,被跟蹤的男人已經徹底失去了蹤影。

這已經是常袞這些天甩掉的第五批探子了。如今京城裏,至少有三方勢力在找他,而且這些人目的各不相同,彼此也不是一路。他利用這三方之間的牽制成功甩掉了一批又一批人,最後安然無恙的站在了潘樓街街南的一家鷹鶻店前。

常袞已經足足盯著這家店有三日了。京城裏販鷹的店有十多家,他幾乎都跑了個遍,最後才定準這個。常袞記得,那個“奧都”的肩上,時常站著一只神氣的鷹鶻。

常袞今日的運氣不錯,剛守了沒多久,就瞧見了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歡快地從店裏走了出來。他兜子裏塞滿了紅艷艷的蜜桃,嘴裏還叼著一個。

“沈常樂!你這臭小子,把桃子給我還回來!”店裏傳來一聲叫喊,青年回頭一看,見老爺子拿著掃帚追出了門,撒丫子就跑。

通叔追了他半條街,沒追上,氣得胡子一撇,沖著對方的背影狠狠丟出了手裏的掃帚,“你這饞嘴猢猻,別讓我再看到你!”

常袞躲在墻角處,等那老爺子罵罵咧咧拾起了地上的掃帚轉身往回走了,才又加快了身形跟上了前方的青年。

青年此時拐進了一個僻靜的後巷中。四下無人,正是動手的好地方。常袞雙手握拳,肩膀微微隆起,形成一個隨時進攻的姿勢並疾步趨前跟近了兩丈遠。

就在常袞即將動手之際,青年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偏過頭來,噗地一聲吐出了最後一個桃核,然後揉了揉圓滾的肚皮。隱在暗處的常袞一擡腳,讓開了地上滾落的桃核,可當他再伸出頭去看青年的背影時,人竟然不見了。

常袞走了過去,看向了面前那堵高墻。以青年的身手,要進去應該不是什麽難事,但裏頭是什麽情況常袞不清楚,跟進去無疑是個冒險的舉動。

但轉念一想,自從入宋以來,他又何時不在冒險。所以常袞只猶豫了一個彈指,便縱身一躍,手腳在墻壁間攀了幾下,如同一只迅猛的獵豹迅速潛入了其中。

入墻的一瞬間,他看到那個身影自左邊屋宇的檐角上閃過,駕輕就熟地竄進了更深的院落。

常袞快速打量了一下這裏的環境。閣庫藏室並立,又有開間明堂,幾個青袍小吏手捧書簡籍冊來回奔走,看似像是朝廷的什麽公辦之所。

對方來這裏,一定有所目的。

常袞貼著墻角攀上了離他最近的一座閣庫,再沿著那人的蹤跡從屋瓦上跟了過去。

範晏兮覺得自己很委屈,特別委屈。

雖說新擢司直,該有些幹勁才是,可他真的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此刻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在不停地打著顫,無時無刻不叫囂著想要合在一起。但只要他腦袋稍稍低下一些,一只馬鞭便會立刻砰地敲在他身前的案角上,讓他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逼著自己將手中的文書繼續看下去。

偷眼去瞧面前翹腿而坐的一方羅剎,卻見人也正在打量著自己。雙方視線一對上,便嚇得範晏兮嘴角一抽,連忙埋下了頭去。

所謂頭懸梁,錐刺股,怕也不過如此。

“範司直要去哪兒?”範晏兮扶著膝蓋一起身,魏青疏便開口喚住了他。

“去……茅廁。”

“不是才去過不久?看完這本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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