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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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而去。

“等,等等……這怎麽回事兒?”馮友倫被馬蹄揚起的灰塵嗆得連連咳嗽,直到所有捧日衛一轉眼消失在了熱鬧的街角,只剩下他一人淩亂地站在瓦舍前,茫然無措。

☆、黃雀之意不在蟬

常袞回到劉府門前時,傻丫頭卻不見了蹤影。

他先在府宅周圍繞了一圈,又向沿街小販打探了一路,也沒有任何結果。眼看著劉洵乘著馬車搖搖晃晃回了府上,常袞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找下去,一個扛著稭稈架的賣糖葫蘆的老頭兒沖他走了上來。

“你是不是在找一個小丫頭?穿著紅衣裳的。”

常袞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我剛剛看到她被一個年輕公子給帶走了,你是她什麽人啊?”

“我是……她爹。”

“那就對了。大約一炷香前,那位年輕公子從我這兒買了一串糖葫蘆把她哄往那邊去了,你快去瞧瞧吧。”老人家指著不遠處的河道口說。

“多謝。”

自汴河河道往西,東水門外七裏曰虹橋。其橋無柱,皆以巨木虛架,飾以丹艧,望之宛若飛虹。此時橋道兩旁商鋪已閉,街販漸散,人煙稀落。得了豐盛買賣的正提著好酒好菜打算回家犒勞妻女,生意不濟的那些也已收拾了貨品泱泱地往回走。到最後,偌大的河道口只剩下幾只孤貓野犬,四處嗅著人們剩下的氣味。

白市已盡,夜市未出,空蕩蕩的街岸上顯得靜謐而祥和。

常袞很快在河岸旁找到了傻丫頭和老人口中的年輕公子。他沒有直接走上去,而是遠遠地盯著那個面目秀麗的男人,眼看著他蹲下身來,將手裏新買的一串糖葫蘆遞給了面前的小女孩。

常袞不認識這個男人,所以更不敢大意。

他開始緩慢轉動起脖子,鴟目左右來回查探周遭的動靜。這裏除了自己身旁高逾七丈的巨大牌樓,別無藏人之所,碼頭槽道更是一目了然。此時寬闊的河面上除了滿映的殘陽,連一艘船也沒有。常袞再三確定了周遭別無他人,才稍稍安下心來,重新去打量那個男人。

這男人作書生打扮,頭上端正的方巾讓常袞不由地想起了某個人,警覺地皺起了眉來。

換作從前,常袞從來不會畏懼這樣一個文弱書生,甚至不屑多看他們一眼。直到現在自己落到如此境地,他才漸漸明白過來,這些中原的讀書人可不止是會耍耍嘴皮子而已。

“你爹爹在哪裏?”

“不知道……”

“那你除了爹爹,還有什麽親人?”

“爺爺……”

“爺爺在哪兒?”

“唔——唔——爺爺,船上,不見了……”小丫頭激動地拿手指比劃了一下,可又不知該怎麽回答,一時間只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眼巴巴地看著對方。

“你的意思是,你本來和你爺爺在船上,後來爺爺不見了。那爹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爺爺不見之後嗎?”

傻丫頭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雖然這丫頭看上去有些癡傻,但幾句話問下來,張浚心中已經明白的差不多了。這丫頭應該是那個老船夫的孫女,船夫被遼寇殺了之後,她就被作為掩飾帶進了東京城。

張浚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正要站起身來,卻瞥見她脖子上靠近鎖骨的地方有一塊小小的紅色胎記,形狀甚是獨特。剛有些好奇地想要看清楚那印記,卻忽覺一陣邪風自身後襲來,一回頭,一支從未見過的錐狀利器已經馳到了跟前。

躲在遠處的常袞見那男人不知和傻丫頭說了些什麽,唯恐自己洩了行蹤,決定先下手為強。

可他這頭一動,靜謐的河面也跟著動了起來。

最後一縷殘陽在水中被攪得稀碎,緊接著十幾個身著勁裝的男人便如同猛禽一般從水中鉆了出來。

這些人均赭堊塗面,口叼葦桿,想是已在水下潛伏了許久。常袞沒料到他們竟會從水下伏擊自己,連忙撤回了身來,左右躲開了刺向自己腰間兩把手刀。

這些人身手不凡,配合更是默契。纏鬥間,常袞漸漸發現自己的退路已經被對方給斬斷了。他右臂的傷還未好,只憑著勇猛的格鬥術勉強維持著一線生機,剛一腳踹飛了兩個人,拼出了一絲缺口,另一人便就地一滾,在他大腿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常袞動作一緩,踉蹌兩步,片刻間又重新被圍在了包圍圈中。對方迅速列好陣仗,互相使了個眼色,七八柄手刀同時向他全身各處要害刺了出來。

“爹爹!”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聲稚喚自身後而來,常袞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傻丫頭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了自己身旁,用小小的身軀擋住了自己面前的三把利刃。

那些人見狀,同時撤回了手中的刀刃,暫時對常袞停止了攻擊。

“不準!傷……爹爹!”

相處的這些天,常袞從未聽傻丫頭說過如此完整的一句話。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目光覆雜地看著張開雙臂護著自己的丫頭,那有些散亂的雙髻一顫一顫的。

剛剛砍傷他的那個人忽然動了,似乎伸出手來想要拉開傻丫頭,可常袞卻快他一步。手中的刺鵝錐瞬間沒入了對方的心口,再迅速拔出。常袞咬緊牙根擡起手臂捂住了傻丫頭的雙目,緊接著將她扛在了肩上。

“讓開!”常袞將手裏染血的錐子悄悄對準了女孩的背心,可單純的孩子還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把他當作最信任的人。

那些人猶豫了片刻後,果然退開了一條道。常袞趁機挾著傻丫頭突圍而出,踩過地上屍體的一瞬間,他聞到了熟悉的酸甜味兒。

是糖葫蘆的味道。

其餘的人並沒有就此放棄追殺。他們遠遠跟在常袞身後,尋找機會重新出手。可就在常袞穿過牌樓之後,身後那些人的腳步聲忽然停住了。

常袞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只見高逾七丈的牌樓上忽然墜下了另一批身影。牌樓五門七柱,頂部左右各有兩個明樓,當中一塊巨石牌板,上雕雙龍戲珠,鏤有奇絕花草。那些人不知是如何隱在上頭的,此時竟是順著筆直的石柱“走”了下來。

說是走,是因為他們整個身子都呈現水平狀,與地面相持,僅靠著雙腳立在垂直的石柱上往下疾奔。

他們落下的時機十分恰當,剛好攔住了常袞身後的那些追兵。

兩隊人馬迅速交起手來。之前那些人顯然不是後面這批的敵手,很快就被殺被俘,讓常袞越跑越遠。

常袞不明白為何會有人忽然出手相助。他此刻才想起來河道邊的那個書生,不自覺地回頭多看了一眼。只見遠處夕陽下,那個男人背著光負手而立,雖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常袞卻知道他正在註視著自己。

常袞本能地感覺出,這個男人十分危險。

“司丞,那些人自盡了。”

張浚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的神情。

“遼人那頭,當真不需要我們動手?”

張浚看了眼身旁垂手而立的男人,摩挲著腰側的玉玨緩緩道,“我知你有把握拿下他,可我卻沒把握也沒有足夠的籌碼能從他嘴中問出想要的答案。好的魚餌,也需要在最恰當的時候方可收線。”

“那麽,司丞的意思是……”

“他要做什麽,就讓他去做,他做不到的,你們就在暗地裏幫他做。等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我們也就自然找到了我們要找的人。”

“屬下明白了。”

張浚頓了一頓,又問:“你今日可看得清楚?那個蘇墨笙是他的目標嗎?”

“應該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要動手的時候,他卻忽然猶豫了。”

“哦?”張浚聽著對方的描述,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指尖。

“……司丞覺得,蘇墨笙那裏,需不需我們加派人手?”

“暫時不用,免得打草驚蛇。反正鳳姚瓦舍現已經被捧日軍給盯上了,那頭就先交給魏青疏去折騰吧。”張浚擺了擺手,高大的身影便一下子消失在了河岸旁。

夜燈初上,漸漸的,又有些來往的行人重新占據了清冷的街道。古老的牌樓下,所有屍體迅速被清理幹凈,沒人知道這裏剛剛發生過一場殘酷的廝殺,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消散在飄滿食香的晚市裏。

常袞沿著黢黑的巷子一直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到了哪裏,直到腿上的傷讓他終於支撐不住了,一下子歪倒在地。

隨著常袞的摔倒,被他扛在肩上的傻丫頭也順勢滾落在地。丫頭擡起驚恐的小臉,看向了慢慢倚靠在墻角的男人,怯懦地伸出手去想拽住他的衣袖。

“爹爹?”

“滾開,我不是你爹爹。”常袞氣急敗壞地揮開了她的手,今日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會暴露行蹤。

“爹爹?”傻丫頭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卻比剛剛小了很多。

“不要叫我爹爹!你走吧……在我決定殺了你之前。” 常袞一把推開了傻丫頭,讓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隨即又往陰暗處挪了挪,只露出一雙孤狼般的眼睛示意著對方立刻離開自己。

傻丫頭沒有動,但是也不敢再接近。常袞從她眼神裏讀出了恐懼,但那種恐懼又不像是完全出自對自己的懼怕,還有一種更令人心疼的東西。

常袞選擇不再去看她。他粗略將傷口包紮了一下,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了下來,閉著眼睛試圖恢覆體力。可剛閉上眼睛沒一會兒,頭頂竟是響起了兩聲悶雷,緊接著瓢潑大雨便落了下來。

雨水很快沖去了常袞周身的血腥味兒,但讓常袞開始變得饑寒交迫。漸漸的,身上的涼意開始化為病態的高溫,灼燒著常袞的神智。剛開始,他還能聽見身旁傻丫頭急促的呼吸中夾雜著幾聲抽泣,到後來卻也漸漸被雨聲所覆蓋。

他不確定傻丫頭還在不在身邊,也懶得再睜眼。高燒加上極度的疲憊讓他不知何時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必須保持警惕,可不堪的身體又讓他無力維持清醒。迷糊中,冰冷的雨水忽然停了下來,他竟夢見自己回到了那片廣闊的草原上,騎著烈馬肆意奔騰。懷中的女孩笑聲如同銀鈴,回頭沖他一遍一遍喊著,阿爸。

常袞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女兒將她將剛剛做好的彩石串子小心翼翼地佩在了自己的手上。可一轉眼,不知從哪兒射出了一支利箭,瞬間貫穿了女孩小小的身體。

“阿吉朵!”

滾燙的鮮血迎面將他澆了個透,常袞拼命地伸出手去想接住女孩倒下的身形,卻連對方的一根頭發也撈不著。他恨得發狂,又喊又叫,最後猛地睜開眼來,卻發現自己仍躺在骯臟的巷子裏,手上的石子串已被磨得灰白。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已經重新透入了深巷。常袞深吸了一口氣,想將剛剛那種窒息的痛楚從心中揮趕出來。他一擡頭,竟發現自己頭頂上方用破木頭架著一片小小的衣衫,上頭還兜著昨夜不少的雨水。

那個傻丫頭……應該已經走了吧。

常袞看著那件熟悉的小衣服,心中忽然染上了一絲不舍。他下意識地擡起胳臂,卻發現有什麽東西靠在了自己身旁,牢牢壓在了他的臂膀上。

側頭一看,女孩小小的身子幾乎蜷縮成了一團伏在他身邊,而一雙小手還緊緊攥著自己粗糲的手掌,似乎是怕她一覺醒來,常袞就不見了。

“餵,丫頭。”常袞叫了她一聲,忽然明白了昨晚女孩恐懼的來源。她不是怕自己罵她打她,而是害怕被拋棄。

“爹爹……醒了……”小丫頭似乎已經忘了昨日的不快,笑著撲在了男人的胸膛上。瘦小而微涼的身軀直接鉆入了常袞的懷中,讓他臉上不自覺漾出了一絲溫柔。

常袞下意識拍了拍女孩的背,動作熟練而輕柔。傻丫頭感覺到他這個動作,興奮地啊啊叫喚了兩聲,緊接著從衣服裏掏出了兩顆已經化了一半的粘稠的紅色果子,一股腦塞進了常袞的嘴裏。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快刺激到了久未進食的舌尖,常袞下意識地嚼了嚼,才發現竟是昨天的糖葫蘆。

“你特地留給我的?”常袞問面前的孩子。

傻丫頭點了點頭,她看見男人深深地嘆了口氣,以為是自己又做錯了事,趕緊從對方身上站了起來,低著頭絞動著自己臟兮兮的衣裙。

常袞已經不止一次看到她這個動作了。這丫頭看著雖傻,但心思卻是敏感的很,她大約也知道自己常被人嫌棄不夠聰明,所以只要旁人的臉色一變,她便能立刻察覺出來,並把這種情緒的變化歸咎到自己身上。

常袞伸出手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去街角幫我買些吃食回來吧,再端一碗肉湯。”

常袞頓了頓,又緊接著道,“如果看到糖葫蘆,你可以自己再買一個。”

傻丫頭咧開嘴笑了,她重重得一點頭,接過常袞手中的銅錢歡快地跑出了巷子。

常袞重新閉上了眼睛,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打算。他身上的熱度已經退的差不多了,腿上的傷口也不再流血。常袞的好運氣再一次告訴他,這是木葉山神在給他覆仇的機會。

那個蘇墨笙不是他要找的人。

常袞已經肯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可是為什麽呢?他竟然和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還有河道旁的那些人,出手幫他的那些人又是誰?為的什麽目的?

半響後,常袞緩緩睜開了雙目,看了眼空蕩蕩的巷口。

傻丫頭已經去了有一盞茶的光景了。他坐在這裏,尚能聽到街上早食鋪子的叫賣聲。按照距離,應該不會耗上這麽久的功夫。

常袞扶著墻壁勉強站起了身來,耳根一動,卻聽見了巷口的一聲尖叫。

“啊——啊——”傻丫頭死死抱住懷裏的食物,攥緊剩下的文錢往回跑,後面有幾個乞丐在追她。

那些乞丐看上去窮兇極惡,嘴裏罵罵咧咧的一路追進了暗巷中。傻丫頭一邊拼命往常袞所在的角落裏跑,一邊嘴裏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呼喊。直到她跑近了,清楚看見原本常袞躺著的骯臟角落裏,只留下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和水漬,才驟然止住了腳步。

乞丐們瞬間就追了上來,帶頭的一個二話不說沖著小女孩瘦弱的脊背便是一腳,將她直接踹翻在地。

“啊——”傻丫頭見他們來搶自己懷裏的東西,發瘋似的去抓去咬他們的手臂。尖銳的叫喊讓她仿佛一只絕望的小獸,本能尋求著母獸的庇佑。

瘦弱的女孩又怎麽會是街痞乞丐的對手,傻丫頭很快就筋疲力盡,被他們隨意扯著頭發拖了開來。

食物和銅錢很快被哄搶一空,還有貪婪者在撕扯女孩身上的衣布。

“餵,走吧,說不定還有人在附近。”

“怕什麽,這丫頭一看就是個沒人要的傻子,一會兒給她賣進樓子裏,還能多賺幾文。”

“啊——啊——”

傻丫頭嘶啞的叫喊開始漸漸微弱,到最後只剩下幾聲可憐的嗚咽。豆大的淚珠從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流出,再順著臉頰滑落在地。

忽然,那雙眼睛裏多了一絲神采。傻丫頭將小臉拼命昂起,看著半空中驟然躍下的魁梧身形。

“阿……爹……”

傻丫頭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只聽到哢嚓哢嚓的聲音,周圍的那些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

常袞很快從地上抱起了她,將她牢牢鎖在懷裏。傻丫頭的小臉被緊緊地埋入了對方寬闊的胸膛,雖然有些難受,但卻無比安心。

最後剩下的一個乞丐顫顫巍巍地看著面前步步逼近的神色兇惡的男人,背部已經貼到了墻上。

“殺人啦!救命!”乞丐尖叫著向外頭求救,可常袞迅速而準確地捏住了他的喉嚨。

“你……你……你是誰?為什麽要殺我?”臨死前,乞丐最後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是她爹。”

啪嗒一聲,乞丐被利索地擰斷了脖子。常袞看著地上的屍體,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拍著傻丫頭的背,直到她在自己懷中熟熟睡去。

☆、神鳥獻瑞換恩情

“廖叔的人,一個也沒回來?”王希澤將筆擱在一旁的筆山上,緊緊捏住了眉心。

“老廖自己也沒回來,我看,怕是兇多吉少。”沈常樂難得沒有去動桌上的瓜果糕點,只是一下一下撫著阿夜的羽翼。

阿夜此時有些變了樣,原本褐白相間的花色現下已被幽藍翠綠的奪目艷彩所代替。那些羽翼長短不一,軟硬相兼,完美地覆蓋在它周身,宛如原本就是自己長出的一般。

但阿夜本身卻好像不怎麽喜歡這些強加給他的“珠光寶氣”,一直在啄著那些臃腫的華羽,直到被沈常樂狠狠拍了下腦袋才安分下來。

“怎麽會這樣,常袞竟然沒有死。” 沈常樂見王希澤扶額不語,怕他太過自責,便率先開口道,“這事兒怨我!都怪我那晚走得太急,沒有善後妥當。”

沈常樂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仍是低眉不語,又道,“但是朝廷不是已經出了告文,說全部遼匪均已伏誅了嗎?刑部和大理寺那些蠢貨是怎麽做事的!”

“……不行,我得去多安排些人,盡快把這廝解決咯。”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王希澤終於開了口,已經走到窗前的沈常樂腳下一頓,回過了頭來。

“嗯?”

“先不論常袞是怎麽活下來的。他只身一人潛伏城中已是不易,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日內找到鳳姚瓦舍,還盯上了希吟?”

“你的意思是……”

“以廖叔他們的身手,你覺得會輕易死在常袞一人手下,連個口信也傳不回來嗎?”

“……你說得對,只靠常袞一人,絕無可能。那你覺得,會是什麽人在背後幫他?遼人嗎?可是按照現在的情形,要悄悄潛入東京城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覺得是有人在幫常袞?我看不見得。”王希吟冷哼一聲,懶懶地斜靠在椅背上抄起了手來。

“不是幫常袞?那是為了什麽?”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宋室朝廷雖然腐敗,可也不全是無能之輩。”

王希澤的這句話讓沈常樂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理寺之前故意放出風聲,說常袞已死。原來是有人想順藤摸瓜,引蛇出洞。

自蔡京辭相之後,宋室朝堂上竟還有如此沈得住氣的人物,連沈常樂也開始好奇這個人是誰了。

“那接下來怎麽辦?希吟那邊需不需要我派人看著?”沈常樂著急問道,現下當務之急是解決常袞這個棘手之患。

“不行,鳳姚瓦舍內外現下全是魏青疏的人,我們萬不可妄動。不過也算歪打正著,有捧日軍在,常袞應該短期內接近不了希吟。”

“那他接下來會從哪兒下手?不會尋來你這裏吧。”

“嗯……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王希澤托著下巴,目光在沈常樂臉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咧開了嘴角,“所以,我們得先另給他尋一個目標。”

沈常樂被他那種目光一瞧,禁不住渾身一抖。上一次他感受到這種目光的時候,是王希澤安排他去接應遼人之時。

王希澤見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噗嗤一笑,安慰他道,“放心,這次絕不會讓你孤軍奮戰的。還有陳充那頭,差不多也該動手了,別讓咱們阿夜等得太久,對不對?”

阿夜似是聽懂了他的話,委屈地嗷了一聲,逗得王希澤哈哈大笑。

沈常樂看著他疤痕扭曲的面孔,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這些年來,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表面上裝得越是輕松,心中的思慮就越積越重。

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將他壓垮的。

朗月當空,星河璀璨,今夜天氣難得極好。

陳充重新架穩了肩上的長弓,揉了揉疲憊的眼。

他們已經守在這林子裏好些日子了,卻連一只翠鳥的影子也沒瞧見過。這些山間的精靈似乎一夜間滅絕了一般,失蹤得總有些古怪。

“陳哥,你好幾天沒合眼了,去歇會吧,這裏我來看著。”

“不用了,也睡不著。”陳充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了兩片提神的薄荷葉,放在嘴裏嚼巴了幾下,一擡頭,竟忽然聽到了一絲動靜。

“噓——”陳充迅速做了個手勢,帶著人往聲響處奔了過去。

幾人就近一瞧,果見那料峭枝頭上,停著一只通體幽藍的小東西,正嘁嘁喳喳地覓食呢。

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張開了弓,想瞄準獵物。可陳充急忙攔下了張弓的人,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翠鳥是群居體,一般不會獨只往來,只要跟著面前這只,說不定還有更大的收獲。

那鳥兒左右轉了轉腦袋,許是沒尋到什麽肥蟲,撲騰了下雙翅,朝著密林更深處飛了進去。

“跟著。老劉小李,你們帶網從後邊兒包抄,千萬放輕動靜,別驚擾了鳥兒。”

“誒,知道。”

小東西不知自己已成了眾人的目標,悠然拍著翅膀在林子裏轉悠了一圈。啾啾兩聲叫喚,似是尋得了同伴,歡快地一個俯沖,落到了一片蘆葦蕩中。

陳充小心翼翼地撥開一人多高的蘆葦,蹚水而行,一路數來,七八只翠鳥零零散散落在左右,有些在水裏啄著魚蝦,有些則回頭梳理著自己背上的華羽,姿態優雅不一。

他就說這些日子怎麽半只鳥也沒見著,原來都藏到這蘆葦灘來了。

陳充屏住了呼吸,從背上慢慢取下了自己的舊弓。他的動作極穩,甚至沒有掠動身旁的葦草,後邊兒跟著他的獵戶也極為信任他,並沒有同時張開弓來。

陳充緩緩吐出了剛剛憋足的一口氣,將箭囊裏的一支箭架上了長弓。他的指尖牢牢勾住弓弦,將箭尖對準了離他最遠的一只正在休憩的翠鳥。

後方包抄的二人已經到了水灘對面。他們手裏拿著一張細網,高舉起末端沖著陳充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準備就緒。

陳充一口氣吐到盡頭,鐺的一聲,手裏的箭終是射了出去,箭身準確地穿過了翠鳥小小的軀體,瞬間讓這小生靈當場斃了命。

其餘翠鳥受了驚,一下子撲展了翅膀飛了起來。它們能辨別出箭支射來的方位,迅速和同伴往反向逃去,熟不知,那裏才是天羅地網。

細網撒上天的一瞬間,最前面的幾只一下子就落入了網中。拉網的二人如同放風箏一般,高舉著網線拼命似地朝著陳充的方向猛沖過來,那網兜是用輕線織的,被風一鼓,可長時間停留在高空上,正將那群不知轉頭的鳥兒們一網打盡。

“好樣的!”雙方配合已久,早已有了默契,陳充拾起地上翠鳥的屍身,拔出了自己的箭,將它平放在淺水之中,隨波逐了去。

翠鳥身上的華羽雖美,但必須生拔,而且拔下之後需迅速藥浸處理,否則很快就會失去光澤,這也是它們的珍貴之處。

“哈哈,這一下就有了十二只,咱們賒下的銀兩這次全回來了!”

“是啊。”陳充看著網子裏不斷掙紮的鳥兒們笑了笑,可他依舊想不通這些鳥是怎麽逃出他們設下的捕籠的。

“走,再去轉上一圈,說不定這個月還能吃上一頓肉哩。”

幾人收好了網,剛打算往前走,卻不料頭頂一黑,忽地從上頭俯沖下一個東西,啪嗒撞在執網的一人手上,狠狠啄了一下。

陳充定睛一瞧,可不得了,一只成人小臂大小的怪鳥正撲閃著漆黑的雙瞳盯著他們,看似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次的攻擊。

咻地一聲,那怪鳥竟如同一支利箭穿梭而來,帶出一陣疾風。陳充下意識地擡起小臂去擋,卻感覺感覺腰間一空,低頭一看,懸在腰上的錢袋竟是沒了。

“陳哥的錢袋子!”有人指著空中叫喚了一句,幾人擡頭瞧去,只見那鳥得意地叼著一個錢袋盤旋在他們頭頂上,倒像是炫耀一般。

“這什麽玩意!怎地還會偷錢!”

“鳥畜生,那可是陳哥給嫂子的治病錢!快追!”

“那是翠鳥嗎?老子在這林子裏打了十幾年獵,還沒見過這麽大個兒的!”

“之前的事兒是不是也是這東西幹的?我們這樣跟去會有危險嗎?”

“不就一只破鳥兒,還能吃了我們不成?再說了,咱們還有陳哥在!”

幾人邊追邊議論著,忽見那怪鳥一個轉彎,竟是不見了身形。陳充帶著大夥兒在周圍找了一圈,才在茂密的灌木叢中發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陳充已經在這片林子裏打了十幾年的獵了,對這裏的一花一木都極為熟悉,卻還從來沒有發現過這個洞穴。

現下朗月當空,洞外有月光照著還算敞亮,可黑漆漆的洞口中可不知是什麽情況了。獵戶們不得不暫且停下了步伐,仔細觀察一番。

“怎麽辦陳哥?進是不進?”

陳充皺著眉頭想了想,右手下意識在空蕩蕩的腰側一掃,回頭沖眾人道,“這裏頭怕有危險,你們在外頭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不成!你一個人進去豈不是更危險!”

“是啊,想想陳哥平日裏是怎麽對我們的,我們怎能在這時候丟下你不管。”

“一起進去!”

“對!一起進去。我看這裏頭說不定是個鳥巢……進吧!咱們今年能不能溫飽,就看它了!”

眾人這一聽,又都提起了精神,互相點了點頭。

陳充見他們如此,心中甚是感激,也就不再推辭了。只是他仍堅持自己打頭陣,並吩咐眾人一定要加以小心。

一行人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半弓著腰走入了洞穴之中。洞穴的入口極為狹窄,剛能容一人穿行,加上微弱的火折子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洞壁,陳充不敢大意,走幾步就要檢查一下四周的環境。他發現這個洞穴不僅隱蔽,而且極深,他們越往裏走,越能聽見很多翠鳥的叫聲,到最後竟如同交織的宮樂,回蕩其中。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面前竟出現了一絲亮光。陳充瞇起眼,盯著那團朦朧的白光,一時間有些恍惚。

人長時間在黑暗中行走,本能的想要驅於光亮。等陳充一腳跨出了狹窄的通道,才發現自己竟沐浴在整片月光下。

他擡起頭來,正能看到天上的銀盤。皎白而聖潔的光芒從高處傾瀉而下,直鋪滿了整個洞穴深處。鐘林乳石被照得透亮,無數精靈般的翠鳥盤旋在四周,寶綠翠藍,交相輝映,一時讓人仿佛置身於瑤池之境。

身後的獵戶們一個接一個地鉆了出來,抽氣聲此起彼伏。不單是被眼前這美輪美奐的景象所迷,還有些更令人驚奇的“俗物”。

陳充只聽見腳下叮當兩聲,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腳下踩得哪裏是地面,分明是一層銅錢鋪起的“錢地”。再往角落仔細一瞧,並不算寬敞的洞穴中,明晃晃地堆放著好幾座錢山,粗略算來竟有千貫之多。

“媽呀,陳哥,我沒眼花吧。”

“……我也以為自己眼花了。”一人說著走向了那些銅錢,嘩啦捧起了一把再讓它們從指間慢慢滑落。

“是真的錢!陳哥,是真的錢!”

眾人欣喜若狂地抱在了一起,有些心急的已經開始抓著銅錢往懷裏塞了。只有陳充仍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對了,那只怪鳥兒呢?”有人想起來問了一句,仿佛是回應他的問題一般,上頭忽然傳來一聲鳥啼,緊接著一個褐色的錢袋便被砰地丟了下來。

陳充走過去,撿起了自己的錢袋,逆著月關擡起頭找到了那只怪鳥的身形。

“這些莫不是都是那只鳥偷來的?”

“那可真神了,這鳥兒究竟什麽來頭。”

話音未落,卻聽頭頂又傳來一聲啼叫,緊接著,竟是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翠鳥有靈,殺之成怨。”

那聲音又尖又細,聽不出男女,甚至不像是凡人所發,倒有一種鳥類鳴脆之感。

眾人一驚,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向上望去。可這筆直的洞穴中哪裏有人的影子,只有那一只碩大的怪鳥懸在銀盤正中,宛若月中神祇。

在月光的映襯下,他們才發現那鳥身上布滿了寶綠湖藍的柔軟羽翼,自脖頸到翅尾,光彩奪目,華艷無比,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只翠鳥都來得漂亮。

“什麽人在裝神弄鬼?”

“不像啊,這洞裏分明什麽人也沒有。”

“難道真的是那鳥在跟我們說話?”

此話一出,眾人都楞住了,他們彼此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非爾之物,取之不義。爾等獵我子孫,本就罪孽深重,若再拿了這裏的東西,必將禍及家人。”

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初時更加清晰。加上其聲在洞壁激蕩,回音振振,膽子小些的便立刻丟了懷裏的銅錢,伏下身跪拜起來。

“我們獵鳥,不過是為了生存。這裏的東西,我們一分也不會拿走。”陳充不管它到底是人是鳥,他只知道自己做人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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