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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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伸長脖子往鳥籠裏一瞧,竟是懵了。

鳥籠在風動間輕輕搖晃著,裏頭狼藉一片,卻不見鳥兒的身形,只留下幾片殘羽,粘在四周的膠青上,顯示著來客的痕跡。

“不可能啊……”男人呢喃了一句,伸手取下鳥籠細瞧了瞧,羽毛的光澤還很鮮艷,應該不會掙脫了太久。

可這膠青他們都用了好些時日了,從來有進無出,沒有雀鳥能掙脫了去的。陳充用手指沾了些膠青撚了撚,粘性十足,沒覺出什麽問題來。

滿腦子疑惑地下了樹,卻見周圍幾個同伴也垂頭喪氣地提著空蕩蕩的鳥籠聚了過來。

“怎麽?一只都沒?”陳充瞪大了眼睛,有些急躁地扯了扯自己的絡腮胡子。

“別說是翡翠鳥兒了,雀鵠都不見一只!”

“邪了門兒了,往日再差也會有個三五只雀鵠的啊。”年輕的獵戶似乎還不甘心,帶著人又往遠處尋了尋,可一連收了十七八只空籠,卻依舊一無所獲。

“他娘的!這些小畜生成精了不成!?”小獵戶狠狠地將空籠摔在了地上,唾罵了一句。

陳充到底經驗老道,比他們多了一分穩重。只見他蹲下身來,仔細檢查了一下那些空鳥籠,其中好些籠子都有膠青被破壞的痕跡,就同他第一個發現的一般。

“別著急,或許只是巧合罷了,改明兒我們再看看。”

“怎麽能不急!我們能等,家裏婆娘孩子的嘴不能等啊!牙子家還有病重的老爹老娘等著他養呢!”

“那你也不能沖陳哥發火啊,誰家還沒個難處,嫂子今兒還不得抓藥嘛!”

陳充見他們吵吵嚷嚷,暗自嘆了口氣,“都別急,我去給東家說說情,再賒幾貫錢就是。”

“也只好先這樣了,希望明日收獲能豐富些……”

城南張府,鑼鼓喧嘩。舞龍舞獅的師傅們拼足了勁頭上躥下跳,彩綾花片兒漫天飛舞,喜慶之氣沾滿了整條街道,不知情的,還以為張家在娶親呢。

傳文書的小吏許是被這門外的陣仗嚇到了,結巴了許久才道了聲賀。

負手立在門前的王希澤拱手接過了朝廷的敕書,將早就備好的喜銀塞進了小吏的手中。小吏連忙謝過,跟著仆役進了紅幃滿掛的張府。

寬敞的院落裏滿滿當當擺著幾十桌酒宴,從門廊一直排到了中庭,一時竟望不到頭。四面八方慕名而來的舊友新朋更是不計其數,眼尖兒的朝那貴人廳裏伸頭一瞧,竟發現甚至連堂堂樞密院事鄭居中也穩居了上座。

京城裏的這點動向可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張子初一腳踏進翰林院,怕不知要引來多少拉攏與試探。可就在眾人的目光全部圍繞在鄭居中和他身旁的幾個官員身上時,卻沒人發現一頂布轎悄無聲息地從後門入了張府,直奔裏院。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門口迎客的“張子初”也不見了身影。

“子初?你去哪兒?”張清涵正交代著下人們如何奉菜,遠遠便瞧見王希澤行色匆匆地往裏走。

“客人未滿,席宴未開,你怎離了大門?”張清涵雙眸一瞥,見他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卷字畫,心下奇怪。

“我去見位舊友,勞煩姐姐先替我去門口照顧片刻。”說話間,對方不動聲色地將畫卷微微往袖子裏藏了藏,可這又怎能瞞過張清涵的眼睛。

“是什麽舊友能讓你如此心急?”張清涵走到他身邊,去取他手中的畫,可伸手拽了兩次,對方卻是不肯丟,直到張清涵目光灼灼地盯了他良久,對方才狠嘆了一口氣,手心一松。

張清涵接過那畫卷緩緩展開,可只展到了一半,卻停住了。身旁女使瞧她雙手竟在微微顫抖,有些擔心地想幫她扶住畫簾,卻見她目光一擡,陡然合上了手中的畫卷。

“這位舊友我可識得?”張清涵有些迫切地問道,可面前的人卻只微微搖了搖頭。

“是嗎……”張清涵面色有些失望,她輕輕咬住下唇,將那幅畫小心翼翼地捧在懷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這畫……”

“這畫就先放在姐姐這兒吧。”王希澤見她強忍住了眼眶中的淚水,朝自己微微一笑,笑中卻滿是苦澀。這麽多年了,她竟一眼就認出了大哥的筆墨,這得把一個人藏在心裏有多深才做得到。

而送出這幅畫的不速之客,如今正端坐在張府一處昏暗的偏房內。

那是一個年逾花甲的威嚴老者,身旁還站著一個方臉粗眉的少年劍客。老人四肢全無,還被削去了一半腦袋,但獨剩下的那一半臉卻是面容矍鑠,目光炯炯,絲毫也看不出行將就木的枯朽。

“莘老。”王希澤推門而入,見了老人俯身一拜,而後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希澤來了,不必多禮。”老人見了他那一張臉,倒是沒有任何驚訝,殘缺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哦,錯了錯了,如今該喊你子初才是。”

“莘老到了東京怎麽也不先讓人知會我一聲,我也好早做準備。”王希澤恭恭敬敬地一俯身子,眉心卻往中間皺了皺。

“你放心,我既然敢來此處找你,自然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老人瞬間看穿了他的顧慮,安慰他道。

王希澤眉頭一展,趕緊收起了稍露的不悅,只見老者昂著下巴對著身旁的年輕人指了指,“人我給你帶來了。”

那少年劍客上前兩步,直挺挺站在了王希澤面前。

王希澤正擡頭向此人打量而去,卻見他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渾身迸發出了猛烈的殺意。白光一閃,一直拿在他手中玩轉的那把劍仿佛電光雷擊,迅速朝自己脖子遞了出來。

王希澤下意識地往後一仰,眼看著那把劍停在了離自己的喉嚨口一寸不到的位置,也不見驚慌,反而抿唇一笑,“幾月不見,你的劍法倒是又精進了。”

少年又把手裏的劍往前遞出兩分,劍尖因為憤怒而輕微顫抖,“我父親舉家自戕,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計之內?”

“……”王希澤直視著對方,發現他眼眶深陷,雙目通紅,渾身迸發出的殺意恨不得將自己撕成碎片。

顯然,這句話已經憋在他心中很久了。

楊客行和莘老離開興仁府的第二天,就傳出了楊季全家被人鴆死的消息。旁人不知緣由,只道是楊季惹上了什麽不該惹的人,卻只有楊客行想起臨行前父親的舉止以及交托給他的那些東西,方知那時父親已有向死之心。

他是在離開興仁府之後,才發現那一箱箱母親親手縫制的衣物裏,藏滿了貴重之物。大到金銀絲帛,小至玩器字畫,幾乎包含了大半家財。他初時沒有細想,只當是父親想要補償自己,卻不料……

楊客行雖不齒父親所作所為,可他從沒想過要父親用這種方式來贖罪。誰曾料,那日匆匆一別,竟成了天人永隔。他無數次問自己,當初把楊家牽扯進這個計劃,是不是做錯了?

可所有的一切,都出自於面前這個人的咄使與盤算。他無疑是個出色的謀士,計劃中的每一環每一扣都編排的縝密而完美,算計人心也分毫不差,讓楊客行不得不心生懷疑。

“沒有。”王希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幹澀。其實他也不是完全沒想過今天這個結果,而且楊季的死無疑對他們來說是開啟最佳局面的一把鑰匙。

“當初利用我父親助遼人入關時,你曾向我保證過楊家不會出事,現如今你又怎麽解釋?”

“你既已下了定論,又何必來質問我。”王希澤說著用兩根手指小心地捏住了喉嚨口的劍身,將它稍稍推開了兩分。

“這麽說,你是承認了?”

“隨你怎麽想。”

“好!我楊家一共四十八條人命,這筆血帳我遲早會從你身上討回來。”

“那便晚些再說。”王希澤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口氣像是在討論什麽時候吃飯。

對方顯然被他這種態度激怒了,只見劍客手腕一抖,劍身如同靈蛇一般再次貼向了王希澤的要害。這時候,榻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讓少年頓時從憤怒中冷靜了下來,只見唰地一下收回了劍,重新乖乖站回了老人的身旁。

“正事要緊。客行,想想你父親的死究竟是為了誰。”老人的一句話讓他瞬間臉色變得鐵青,手掌將劍鞘捏得吱呀作響。

“你明日即刻動身前往潁昌府,接下來,子初會告訴你到了那裏該怎麽做。”

少年又看了眼坐在對面的王希澤,勉強點了點頭。

“潁昌府一行,你覺得朝廷會派誰去?”莘老轉回頭來問王希澤。

“莘老這麽急來找我,應是心中早有定論。”

“殊不知,我倆想的是不是同一人?”

……

“魏淵。”一老一少兩個聲音幾乎是同時吐出了這個名字。

莘老讚許地點了點頭,他果然沒有看錯人,這小子年紀輕輕,卻已隱有韓範之才。如果此番計劃不出差錯,此人前途當無可估量。

“子初啊,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姐姐!子初兄呢?”張府外,馮友倫高舉著雙手揮了揮,終是從人群裏擠了出去。

“在裏頭呢。”張清涵本是魂不守舍地站在門口,見了馮友倫,才漸漸緩過了神來。

“這臭小子,自己躲在裏頭,倒讓你來外頭迎客來了?”馮友倫氣勢洶洶地擼起袖子想要進去找人算賬,一回頭,卻發現一同而來的範晏兮不見了。

“你又把小晏兮弄丟了?”張清涵見他罵咧咧的樣子,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來,連帶著臉上的憔悴也褪去了幾分。

雖然張清涵已經做足了心裏準備,但眼看著王希澤頂著張子初的身份入了翰林院,她還是擔憂不已。一連好幾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到今日見了這一對活寶,心情終是好了些許。

“這二楞子,真是眼睛離一會兒都不行!姐姐等等啊,我找找去。”

“範晏兮!你給我出來!”馮友倫大喊著又重新擠進了人群之中,張清涵一邊應付著上門道賀之人,一邊收著各種請帖和賀禮。

自金明池一事後,京城上下都知曉張子初不僅詩畫雙絕,而且謀略過人,僅憑著一己之力就力挽狂瀾,救下了聖駕和李相千金,更是因此毀了自身容貌,可謂舍生取義,丈夫所為。

聖上欽點他入了翰林畫院,賜翰林待詔,身掛銀色魚袋,官從六品。這濃濃的聖寵之下,攀附之人自然比比皆是。他張子初一朝從京城才子化作了朝廷新貴,接踵而來的怕是各種猜忌與麻煩。

張清涵皺著眉自請帖中抽出了兩張,兩張封皮皆為白色,半尺來寬,一尺來長,當中貼著紅條,上書翰林待詔張子初啟。雖看外觀只是普通的請帖樣式,卻又與旁人的有些不同。王希澤將封子翻了個面兒,只見上頭的戳子上分別印有“王”、“李”的字樣。

王姓和李姓,這兩個姓氏如今在禁中三省可算各占了半邊兒天了。

打開請帖瞧了瞧,只見裏頭的內容都差不多,也就是欲某某時日晚間具飯,款新賀,敢幸不外,他遲面盡之類的客套話。

可下頭的落款卻能讓任何一個新晉的仕子為之震上三震了。

一書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承旨李邦彥,二書少傅兼門下侍郎王黼。

張清涵不動聲色地將這兩份封子單獨收進了袖中,覆在請帖裏搜尋了一番,竟是又找出了一張有趣的東西。

舊相蔡京的相邀信……

老東西,人老心未收。

張清涵冷笑了一聲,把手裏的信封攥得皺了半截兒,只見馮友倫終是在人群裏尋著了範晏兮,將人拖了來。

☆、玲瓏點翠贈佳人

片刻後,香茶酥糕,廳堂相坐。

張清涵並沒有把馮友倫和範晏兮安排在外頭,只單獨帶著二人入了後廂內,簡單備了幾樣小食茶水。他們兩個也不挑剔,拿起來就吃。

這大概就是外人與朋友的區別,朋友,永遠是不需要應酬的。

等了約摸一個時辰,王希澤神色有些疲憊地回來了,面對著兩位友人,他緊繃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下來,斜斜往座上一倚。

馮友倫手裏捧著剛剛要來的朝廷敕書反覆地瞧著,只覺得新奇得緊。一想到張子初就快入翰林院府了,他也心裏美滋滋的覺得跟著沾了些光彩。

“子初兄,可想好殿前獻什麽畫了沒?”馮友倫放下手裏的文書,急切問道。

殿前獻畫是翰林畫院的習俗,每個新晉翰林都會在入苑第一天為聖上獻上自己的一副得意之作,以供評賞。這不僅是翰林仕子們首展才學的機會,受得賞識的佳品更將會被收藏在宮廷之內,成為傳世之作。

是所以,新晉翰林的才子們,沒有人會不重視這次獻畫。

“嗯,差不離兒吧。”王希澤漫不經心地品著茶,似乎這事兒跟他並沒有多大的關系。

“什麽叫差不離兒?這麽大的事兒你就這般輕描淡寫?”馮友倫驚訝地看著他,卻發現被面具遮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便走過去想要揭他臉上的面具。

王希澤啪地一聲抽掉了他那只不安份的爪子,沒好氣地道,“濃彩重墨,官家也不見得喜歡啊。”

“得了,少給我賣關子,你臉上的傷如何?這麽多日還帶著面具,莫不見好?”

“就那樣吧,為人大丈夫,也不在乎什麽容貌。”王希澤碰了碰自己臉上的面具,隨意擺了擺手。

“哎呀呀,這回汴京裏不知多少小娘子要黯然神傷了,你說是不是,晏兮兄?”馮友倫偏過頭去問一直未曾開口的範晏兮,卻見他正拿著塊糕點慢悠悠往嘴裏送,被自己這一問,許是嗆著了,猛烈咳嗽起來。

“你急什麽,又沒人同你搶。”

王希澤趕緊遞過去一杯茶,馮友倫則在他背上拍了拍。

範晏兮捧著茶托子,眼睛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張子初,好似他面具上能開出什麽花一般。

“餵,看什麽呢!”

“嗯?”範晏兮被他推了一下,才緩過神來,幽幽道,“總覺得子初兄經此一事,似乎哪裏不一樣了。”

王希澤心裏咯噔一聲,心想這好小子,直覺端地敏銳,看來自己以後還得要多防著他些才是。想到此處,便又咳嗽一聲,趕緊扯開了話題,“我還以為在晏兮兄眼中,這世上之物除了黑便是白呢。”

馮友倫聽他這般揶揄範晏兮,噗嗤一聲噴出了口中的茶水,哈哈大笑起來。

王希澤趁機又提起些舊事與他二人說道著,也順便打探打探自己這些年缺失的消息。好在馮友倫自小便是個話匣子,大多時候都是範晏兮和王希澤聽他一人侃侃而談。說到激動處,只見他一拍大腿,站起來手舞足蹈也不為過。

就這般相談甚歡,天色漸晚,王希澤便又索性讓人溫了一壺酒,端上了幾樣小菜,留他倆吃了頓晚飯。

“小時候咱們這群人裏啊,就屬王希澤那小子最是猖狂,整個一混世魔王,誰見他都怕。還記得那次不,夫子說希吟是秋水為神玉為骨,他王希澤卻是花顏柳貌風塵心,第二日他竟是把夫子放在案臺上的書冊換成了整套的春宮圖!”

“夫子第二日授課的時候,一翻開那冊子,頓時臉都綠了,身子哆嗦了好久還差點厥了過去!大夥兒手忙腳亂的喊了大夫來,夫子卻是趴在地上死死抱住那圖冊不肯松手,生怕給人瞧見,晚節不保。那場面可笑極了!”

“那時趁著局面混亂,我們幾個還偷偷溜出去玩了一整日哩!事後可被希孟大哥罰的不清,親自拎著我們幾個去給夫子賠禮道歉來著,夫子還送了希澤一個小太歲的名號!”

王希澤靜靜地聽他說著這些陳年舊事,指尖摩挲在溫熱的酒註子間,面具後一雙眸子清亮清亮的。一向反應緩慢的範晏兮此時也聽得入了神,傻呵呵地跟著笑了幾聲,卻不忘擔憂地頻頻轉向王希澤的方向,去打量他的神情,似是怕他不高興。

從前他們就不太敢在張子初的面前提及王家兄弟,或者說連他們自己也不太想去回憶這些往事。

因為,往昔越是美好,就越記得結局的悲涼。

今日若不是“張子初”開了這個頭,馮友倫怕是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他們都知道,王家兄弟,是張子初深藏在內心的疤,也是他久久不願解開的結。

“友倫兄,你醉了,今日就到這裏吧。”王希澤和範晏兮架著還在喋喋不休的馮友倫,好不容易把人給拖上了候在門外的馬車。

“別啊,我這兒還沒喝夠呢!子初兄,來來來,別掃興嘛,咱們索性去樊樓再喝過!”

“行了,你沒看晏兮兄已經快撐不住了,他一日不睡足五個時辰眼睛睜不開的。”王希澤笑著將人塞進了馬車中,卻仍被對方糾纏不休。

“別管他,他總那副德行!嚶嚶——要是希澤還在就好了,他定會陪我去的。”馮友倫還想再說,卻被範晏兮一把捂住了嘴。

王希澤手中一頓,隨即放下了車簾,“好了,我明日一早還得出去準備殿前要獻出的畫,你就別鬧騰了。”

“準備殿前獻的畫?我也要去!”馮友倫這一聽又來勁了,“你到底要畫什麽?為何還要出去準備?”

“秘密……”王希澤輕笑了一聲,將人往裏一推,招呼著前頭的車夫驅起了馬來。

“晏兮兄,友倫兄交給你了。”

王希澤沖著車上二人揮了揮手,只見馮友倫忙不疊地伸出頭來沖他吼道,“張子初,你到底要畫什麽?想憋死我啊!嘔——”

一句話沒吼完,被馬車一顛,就吐了個昏天黑地。

王希澤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又聞遠處傳來一聲鷹唳,微微瞇起了雙目。

第二日一大早,王希澤剛走到門口,就見馮友倫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怎麽?宿醉了一宿,還這麽有精神?”

“開玩笑!你當我馮小爺什麽人,那點酒算什麽,也就你跟範晏兮假正經。”馮友倫翻了個白眼,又巴巴地貼了上來,“你到底要畫什麽?”

下人們正忙活著將張子初用慣的畫具紙筆一樣一樣搬上了馬車,馮友倫見他不應自己,索性率先往車裏一坐,看這架勢,是跟他跟定了。

“你身上帶銀子了嗎?”王希澤忽然沖車上的馮友倫問道。

“哈?帶了,怎麽?”馮友倫不明所以。

“帶了就好,走吧。”王希澤抿唇一笑,因為面上帶著面具,沒叫馮友倫看出嘴角的算計來。

馬車搖搖晃晃轉過宣德門,從東角樓而去,自夾城牙道東經潘樓街,再南通一巷,便是金銀彩帛交易之所。其間屋宇雄壯,門前廣闊,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動即千萬,駭人見聞,是以非富甲不停行,非貴胄不曲進。

車入主街,很快便停在了一家名叫寶德軒的金銀鋪外。馮友倫隨著王希澤一前一後下了馬車,只見前頭的人徑直走進了鋪子裏。

這家鋪子在汴京城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賣的大多是女子所戴的飾物,也偶有男子的子佩蘭巾,城中貴胄子弟身上總有一二件東西是印有他家名號的。這不,馮友倫腰間拴著的一枚玉扣子,便是這件鋪裏所出,小小一枚,就賺足了他二十兩紋銀。

“喲,馮公子,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店裏的夥計一看見馮友倫就如同見了待宰的肥羊,忙不疊地迎了上來,反倒是一旁帶著面具的王希澤被冷落了去。

“呃,我今日是陪人來的,不用招呼我們。”

“哦,那您二位隨意瞧瞧。”夥計聽他這麽說,不免有些失望,覆又多瞧了他身旁的王希澤兩眼。

可惜,別說是戴了面具的王希澤,哪怕是張子初本人站在他面前,他怕是也不識得。張子初剛回京半載,又不長露面於市,所以汴京城裏大多數人只識得張子初的名號和他的畫,卻不認識他的人。

但馮友倫就不一樣了,汴京城裏大到酒樓瓦舍,小到腳店撲戶,很少有人不識得這位花錢如流水的馮衙內的。

“餵,子初兄,你來這裏做什麽?”馮小爺見王希澤負手徘徊在一列金絲編花鈿旁,走過去小聲問道。

“買東西送人。”王希澤淡淡地答了他一句,只見周遭列架上當真是金銀滿目,玉石流轉,從半月形的卷草獅子紋銀梳,到鑲有寶石的雙蝶戲珠玉步搖,做工之精美,樣式之琳瑯,一時能讓人看花了眼去,

“送人?送誰啊?”看這架勢,送的這人定是個女子,這讓馮友倫一時又激動起來。

王希澤卻是沒答他,沖著門口的夥計喚了一聲,嘖嘖道,“你這裏還有什麽更名貴的飾物沒?”

夥計瞧了瞧外頭放滿了金銀玉石的物架子,從中挑選了兩個足金的簪子,又自上頭的藏架中翻出了兩個色澤碧透的玉鐲子,遞給了王希澤。

“公子看,這幾樣有沒有喜歡的?”

王希澤看了一眼,卻根本沒有伸手去接,“太俗氣了,我想要更特別一些的。”

“這……”夥計看上去有些為難。

“如果沒有便罷了,友倫兄,我們再去別家瞧瞧。”王希澤說罷要走,卻見一個掌櫃模樣的男人自鋪後裏簾中鉆出身來。

“誒,這位公子慢步。”

掌櫃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落魄的男人,看衣著像是個獵戶,身上一件破舊的皮襖,背上一把陳舊的木弓,渾身散發出一些動物的騷氣。

馮友倫忍不住掩住了口鼻,只見那掌櫃的對身後之人使了個眼色,沈聲道,“你先回去吧,過幾日我再去找你。”

“好。”陳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鋪子。

“公子想要些什麽樣的飾物?可否與我說說?”掌櫃的遣走了獵戶,笑著沖二人迎了上來。

“自是越名貴越稀有越好,掌櫃的可有好介紹?”

掌櫃的聽他這麽說,捏著胡須笑了一笑,“既是馮公子的朋友,小的若拿不出些好東西來,又怎敢輕易留住二位。只是不知,這位公子對飾物的價格可有什麽要求?”

這一句,算是在打探客人的家底了。汴京城裏,敢這麽做生意的鋪子可不多,能來寶德軒買東西的客人大多已是非富即貴,但能入得了內鋪的卻是少之又少。

“只要別讓我傾家蕩產就是。”

王希澤笑著沖身旁的馮友倫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故意放大了聲音,“哎呀,張子初啊張子初,我看咱還是換別家買吧,這裏的東西怕你也拿不下呢。”

張子初三個字一出,那掌櫃的臉色便瞬間變了三變。如果說對著馮友倫還只是客氣的討好,那麽對於張子初,那就是真心的尊崇了。

這位新晉的翰林才子,如今可謂是家喻戶曉,人人想要一睹風采的。

“哎喲,張翰林大駕光臨,實在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快裏頭請。”掌櫃諂媚地把二人迎進了裏鋪,只見後堂擺設倒不如外頭的豪氣,只是稀稀拉拉擱了十幾個紫檀盒子。

“公子此物,是贈予佳人的吧?”掌櫃的試探道。

“自然。”

“那公子先看看這支金絲楠木紫晶簪,如何?”掌櫃的說話間自屜中抽出一個細盒,從裏拿出了一支木質的簪子,簪子通體樸實無華,只在頂處鑲了一顆紫色的晶珠罷了。

“掌櫃的,這木簪子有何特別?”馮友倫左右沒看出個名堂來。

王希澤伸手接過那簪子,只見那楠木上花紋細密瑰麗,縱橫不直,曲繞中自成金玉滿堂之案,別有意境。且仔細瞧去,木簪之中竟透著絲絲金線,被外頭陽光一照,燦若雲錦,華美異常。前頭一顆紫晶更是恰如其份地聚攏了清透光澤,使得整只木簪溫潤雅和,相得益彰。

王希澤又將簪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別有一股楠木清香,果真是上上品。

可惜,這並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掌櫃的見他搖了搖頭,把那簪子遞了回來,眉頭一皺,覆又從角落架層上取下了一個藍白琉璃珠嵌金腕輪。那腕輪由金絲絞制而成,奇特就奇特在他這金絲竟是細如毛發,宛若錦緞上繡著的金線圖案,卻是沿空圍繞成金鳳纏枝的形狀,配上當中流光幻彩的藍白琉璃,簡直讓人望之失神。

“東西是好東西,可卻依舊不是我要的。”

王希澤的話讓掌櫃的頭上冒出些冷汗來,他看著這位官家欽點的新晉翰林,不知究竟取出什麽寶貝才能讓他滿意。

“子初兄,這東西怕是頂好了,連我都沒見過如此精細的工藝。”馮友倫悄悄對他道,“你究竟想找什麽稀奇玩意兒送人?”

王希澤笑了笑,“我要的,是這汴京城裏有錢也難求的東西。”

掌櫃的聽他這麽說,心中一動,忽地想起些什麽,可偷偷擡眼瞧了瞧面前的人,又猶豫著要不要將那東西拿出來。

“罷了罷了,我們走吧,許是隔壁那家數珍閣能拿出我要的東西。”王希澤故意拉著馮友倫作勢要出,果見掌櫃的一把將他們拉住了。

數珍閣向來是他寶德軒的對頭,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了他家。

“二位稍侯,我這就去取樣寶貝來,定是讓張翰林滿意。”掌櫃的言罷又自一旁小門鉆進了自家退室之中,好一會兒才拿著一個方盒回來。

“什麽東西,藏得這麽小心?”馮友倫好奇地伸過頭去,只見盒子一開,當中靜靜躺著一支翠藍色的發笄。

掌櫃的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那只發笄來,“這是,玲瓏點翠珊瑚笄,是當年延慶公主所留,世間只此一支。”

王希澤嘴角一勾,朝著身旁的人伸出了手掌來。

“幹嘛?”馮友倫有些莫名其妙。

“拿銀子。”

☆、代黃端夫白牡丹

“張子初,我怎麽覺著你這是有預謀的呢?”馬車上,馮友倫瞧著自己空蕩蕩的錢袋和一張剛剛畫下押的欠條兒,怎麽想都不對。

“友倫兄多心了,只是我身上錢未帶夠罷了。”王希澤抿著唇瞧著他唉聲嘆氣的模樣,心中好笑,這小子,從來都這般好騙。

“不對啊,你沒帶夠錢,為何是我畫押?”馮友倫一拍腦袋,終是反應了過來。

“行了,不就五百兩嗎,一會兒還你便是。”

“你說的輕松,整整五百兩啊!若是讓我那父親大人知道了,定要打斷我的狗腿!”馮友倫哀嚎了一聲,見馬車停下了,撩開簾子一瞧,竟是停在了夜夜生歡的九橋門街市上。

只見此時夕陽未下,可街市上已是繡旆相招,掩翳天日。連街高立的青樓上,女兒家們已然盛裝而立,脂粉相邀。更有沿街而行的呈酒女妓,頭帶珠翠朵玉冠兒,身銷金衫石榴裙,騎著銀鞍寶馬,各執花鬥小鼓,或捧龍阮琴瑟,唱著婉轉小調招搖過市。

這些女妓本是給自家酒樓銷酒來著,可也不免有些浮浪閑客,隨逐其後。一些自詡風流的少年子弟,沿途勸酒,嬉笑打諢。稍有心者,還會送上些糕點飾物,以表心儀。女妓所經之地,高樓邃閣,繡幕如雲,累足駢肩。若有哪家樓子出呈的酒或是走街的姐兒得了足客賞識的,那今夜便想必是客盈其樓了。

“子初兄,往日我邀你來這兒你從來不應,怎地今日忽然轉了性?”馮友倫沒想到他竟是破天荒來了這花街上,顯得尤為驚訝。

前頭的人未應他,只是靜靜穿過了熱鬧的人群,立在了一所門可羅雀的行院前。

“百雀樓?你要去百雀樓?”馮友倫看著樓前招牌上的幾個大字,驚得合不攏嘴。

樓子倒無甚特別,關鍵是樓裏的人。

汴京城中,連三歲小兒都知道,這裏是東京上廳行首李師師的地方。按理說,既然是京師第一行首,樓子裏該座無虛席才是,可偏偏這李師師的熟客中有一位貴人,這位貴人身份實在太過特殊,以至於其他原本仰慕其名的才子貴胄們都只能望而卻步了。

這位貴人,不是旁人,正是當今天子。

“子初兄,你說想要拜會的那位佳人,不會在這行院裏吧?”馮友倫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隨即他就聽見對方輕笑著道出一句……

“是你想的那位沒錯。”

馮友倫聞言白眼一翻差點沒厥過去,他一把拉住身前的人,緊張道,“你瘋了!這李師師可是旁人能隨意見得的,弄不好就要惹禍上身!你莫不是忘了那周邦彥是何下場?”

“我又不是周邦彥,你緊張什麽。”王希澤一甩袖子,大步邁了進去,馮友倫左右踱了好幾個來回,終是一跺腳,硬著頭皮往裏跟。

進去一瞧,卻如同進了一所清雅茶寮。

臺上小調輕抒,臺下文人寥寥。二三侍酒女妓輕步游走在看客之間,也不多作攪擾,只添酒奉茶,俯身便退。若說能看得出是風月之所的地方,大約便是拐角的木梯間倚著的老鴇兒了。

鴇娘見來者是兩個衣著講究的公子哥兒,很快迎了上來。

“二位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可有相熟的小姐?”

“請問,師師姑娘今日可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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