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關燈
軀攣動得越來越激烈。

“嘿,這個運氣倒真不錯。”老船夫嘿嘿笑著擦幹了眼窩的水漬,正要起身去替他找些吃食和衣物,卻見平躺著的男人忽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捕食者的眼睛,透出的是致命的危險。

斧頭般的手掌本能夠輕易劈斷老人的脖子,可常袞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間,面前的船夫竟是一下子舉臂挑飛了自己僅剩的左手,並迅速滾開了去。

這老頭竟會武!

常袞目露兇光地盯著他,只見他弓著身子擺出了一個防禦的動作,手中重新拿起的撐桿也換做了禦矛的姿勢。

常袞手上沒有武器,但卻絲毫沒有遲疑地再次撲向了對方。船夫將手裏的木竿對準了常袞受傷的右肩,那半截錐柄還露在外頭,只要他輕輕一碰,就能給對方造成巨大的痛楚。

可他沒料到的是,常袞在撲上來的同時,噗嗤一把拔出了肩頭的銳器。

血,很快濺到了船夫的身上,對方的,還有他自己的。他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把連柄沒入的刺鵝錐,喉嚨裏發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聲響。

腰間的撥浪鼓啪嗒掉在了船板上,發出了最後兩聲脆響。

常袞確定對方斷氣之後,迅速摳出了屍體上的刺鵝錐,再脫下了身上的鎖子甲,與對方身上的衣物換了一換。他匆匆包紮好傷口,固定了斷裂的右臂,然後把船夫的屍體沈入了汴河之中。

等做完這一切後,常袞才一屁股坐了下來,粗喘了幾口氣。

帶來的人,一個都不剩了。自己的任務,也不可能再完成了。常袞知道自己本沒有理由再活下去,可求生的本能還是在一瞬間戰勝了一切。

他還有事要做。那些宋人,竟然欺騙了他們。

常袞狠厲地攥著手腕上的那串石子,面上浮出了濃烈的殺氣。他絕對不能就這麽死了,他要讓那些宋人付出代價!

咚——咚——就在常袞下定決心之時,小小的躉船上竟然又傳來了幾下輕微的敲擊聲。

狼虎之軀在一瞬間又繃緊了起來。常袞迅速辨別出了聲音的來源,竟然是從船艙裏發出來的。

船上還有其他人。

在一天之中幾次徘徊在生死邊緣之後,常袞已經對這種意外沒有過多的恐慌了。他漠然地從地上撿起那根帶血的刺鵝錐,緩緩逼近了船中心的木艙。

咚——咚——敲門的聲音又從裏面傳了出來。

船艙的門是鎖上的。常袞沈住氣,一腳踹開了艙門,同時平舉起手中的尖錐。可當他看清楚門後的身影時,卻是忽然楞住了。

那是一個相當瘦小的身軀,高度只到達常袞的膝蓋。

“爺爺?”小女孩有一雙漆黑的大眼睛,說話還不是很利索。

常袞只猶豫了一個彈指,手中的利器就朝著孩子身上捅了過去。小丫頭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面臨的危險,卻忽然踮起了腳尖沖著常袞的手腕伸出了小手。

“爹爹——”軟糯的小手在觸及到常袞腕子上的石串時,似乎喚醒了他對什麽人的記憶,本來猙獰如獸的面上一下子變得蒼白。

“爹爹,漂亮……”孩子咿咿呀呀地指著他手上的東西,仿佛在向他討要玩具。

“阿吉朵……”常袞緩緩放下了手裏的刺鵝錐,呢喃出聲。

河岸的另一端,小小的烏篷船終是駛出了金明池,順著汴河一路往西。船上的馬素素衣衫盡濕,卻瞧著片刻前沈常樂去而覆返帶回的一個書生,好奇地瞪大了雙眼。

這書生面容俊逸,五官雅致,微微蹙起的眉宇間好似有道不盡的溫柔,天生是女子喜歡的模樣。

“這位公子是怎麽了?”馬素素擡頭去問船尾拼命搖櫓的沈常樂,卻借著池岸上尚未熄去的燈火瞥見了沈常樂此時的面容,又是猛然一怔。

青年滿臉的麻子不見了,蠟黃的肌膚也變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片刻前還氣色怏怏的青年此時看上去已是劍眉星目,神色炯炯。想來是剛剛入水的時候洗去了他面上的偽裝,露出了本來的容貌。

“暈過去了,沒事兒。”沈常樂一抹臉,不走心地答道。

“為何會暈過去?”

馬素素緩了緩神,擰幹了手裏的帕子,替人擦了擦額頭的水珠。沈常樂瞥見他腦袋上腫著的一塊老高的淤青,忍不住笑道,“我也不知,等他醒了,你自可問他。”

黑夜中,回首望去,繁華的東京城依舊燈火闌珊,意態容華,可這派繁榮的景象下卻已暗藏了滿滿的腐朽與潰爛。

總有些人,妄圖用雙手挖出這些腐爛的東西,可付出的代價,卻同樣可怕。

☆、皎如玉樹臨風前

政和四年,東京城,慶院太學府。

又是一年春初,春風十裏柔情,暖暖地吹進飄著墨香的杏堂內,讓座上執筆奮書的一人忍不住分開了心來。

側首而望,見右手兩個前後臨窗的位置仍是空蕩蕩的,禁不住抿了抿唇,輕笑著搖了搖頭。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書堂前,白發白須的老夫子手執戒尺,狠狠抽在並排站著的一列學子的掌心,橫眉豎眼。

“笨鳥尚知先飛,你們幾個,可知勤能補拙?”

“學生知錯了,學生保證明日再不遲一個彈指了。”站最末的一個忍不住出聲道。

“緘口!君子應訥於言而敏於行,一張嘴光會說有何用,科舉場上,能容你這般戲言求饒麽?”嚴厲的夫子舉起戒尺又給了他一下,“昨日教的憲問篇可都記熟了?”

幾個小子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囁喏不敢言。

老夫子臉上的皺子一舒,眼角一瞥,伸出一根手指,“一人一問,答不出者每人罰抄十遍。”

“你們也一樣。”夫子又指著底下補上一句,讓本坐著看戲的學子們個個正襟危坐,收起了臉上的嗤笑。

只有二人,尚且無動於衷,各自為政。

一個手上一本棋譜,指尖一顆棋子,動也不動地盯著面前的棋盤,眼睛也未曾眨過一下,神情之呆滯,舉止之古怪,以至於鄰桌的同窗刻意又往旁邊挪了挪位置。而另一個則眉眼溫潤,筆下未停,對著窗外伸來的三兩杏枝,寥寥幾筆,便在蒼白無趣的書頁間勾勒出一幅妙景來。

“籲,籲,子初兄!”窗外忽地冒出一顆圓圓的腦袋,對著堂內專註於畫的一人輕喚了幾聲。

張子初眼角一擡,趁著前頭的夫子不註意,探出身子將窗欞推得更開了些,方便外頭的人悄悄翻進來。

馮友倫咧嘴一笑,剛吭哧吭哧往上爬,忽地瞧見正門前晃晃悠悠走進一個人來。少年面如冠玉,神情倨傲,一雙瑞鳳眼淡淡一瞥,便嚇得馮友倫又從窗沿上一軲轆躲了下去。

“是希吟來了。”夫子見到來人,有些不悅地問了一句,卻沒責備於他。

“嗯。”誰料那少年瞧也沒瞧老夫子一眼,只徑直往座位上走了去。

老夫子欲言又止,想上前將人攔下,可又在猶豫片刻之後,楞生生將邁出去的步子給收了回來。

“夫子,王希吟也遲了,為何不用受罰?”有個膽子大的出聲問道。

夫子本就心中悶著不悅,被這一問,白眉一橫,戒尺狠狠一敲,“王希吟,你來說說,憲問篇第十章說的是什麽?”

人正是剛走到窗邊靠後的座位上,還未落座,張口便道,“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那,以德報怨,何如?”夫子邊翻著手中的書冊,邊挑著篇章中最晦澀的部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一來二去,三問四答,少年將書中所言道得一字不差。

這一下,夫子便沒了脾氣,捋了捋胡須,指著兀自坐下的人道,“瞧見沒,你們若有希吟這等過目不忘的本事,當也不用領罰。”

幾個學生哪兒敢再言,只得甘願再被抽上幾尺。

窗外的馮友倫又探出半個腦袋,瞧了瞧裏頭的狀況,只見那王希吟大大方方往窗前一坐,不但占了他的位置,而且堵死了他的入口。

可這人恰恰又是馮友倫最不敢惹的一個,幾次要開口,又沒壯足膽子,只得頻頻朝他左邊的張子初使著眼色求救。

張子初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希澤,你做錯位子了,希吟的位子在前面。”

冷著臉的少年神情一變,詫異地看向後方的人,只見張子初微微一笑,“希吟又偷偷練琴去了?改明兒我得好好說道他。”

京城裏,人人都知道王家有兩位公子,乃是雙生之子,一對璧人。他二人大到鼻眼身材,小到嘴角發絲,別無二致,如出一轍。不說話時,甚至連貼身的廝兒也分不清楚一二。只因弟弟未入太學,哥哥便常讓弟弟來頂替自己上課。

日子久了,大夥兒多覺得王希吟這人性格陰晴不定,時而冷漠,時而鬼靈,卻不曾想過,這兄弟二人膽大包天,竟使得是這偷梁換柱的戲碼。

可偏偏一物降一物,一個張子初卻能天賦異稟,一眼辨出這兄弟二人。

“好哇,王希澤!你快快坐到前邊兒去,不然我就告訴夫子你是冒名頂替的。”外頭的馮友倫聽到了張子初的話,一下子提起了精神頭。

“行啊,你去沖夫子告狀好了,回頭希吟問起,我就說是你出賣的他。”王希澤從張子初桌上抽過了攤著的書本,一頁一頁地翻著,瞧見他剛畫的杏枝時,薄唇一抿,頗有興致地在一旁又添了兩句清詞。

“你!”馮友倫一伸脖子,差點被前頭夫子發現,趕緊又把腦袋龜縮了回去。他想了想平時王希吟那張冷冰冰的臉,無奈地再一次看向了後邊兒的張子初。

張子初也拿此人沒轍,對著窗外幹站著的人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去前面的位子。

“不行,前面的窗關著的,我剛喊過範晏兮那傻子了,跟被下了降頭一樣,怎麽喊都沒反應。”馮友倫急道。

張子初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果見前頭面容沈靜的少年跟座石像一般。剛打算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卻見人嘭地一聲,忽而站起身來,片刻又慢吞吞坐了下去,落下指尖的棋子,嚇的他旁坐的同窗差點仰倒在地。

夫子朝這邊瞧了一眼,似是見慣了他的怪異舉動,也沒多說些什麽。

張子初對著窗外搖了搖頭,坐在棋盤前的範晏兮,就是一個癡兒,他也沒辦法。

馮友倫左右進不去,急得滿頭大汗,眼瞧著夫子就要點到他的姓名了,忽見窗邊的人悠悠伸出來一只手,攤在了他的面前。

“幹嘛?”馮友倫沒好氣地拍開那只手。

“去趕早市了?”王希澤頭也不擡地道。

“你怎麽知道?”馮友倫訝然地瞧著他的側臉,心道這小子鐵定又想使壞。

“淘到什麽稀奇玩意兒沒?”王希澤頭一偏,換下了那副故裝冷漠的面孔沖他笑了笑,露出一邊淺淺的酒窩,“拿出來我瞧瞧。”

“……”馮友倫就知道這廝沒安好心,感情是惦記著他懷裏的好東西呢。

可誰讓他人在屋檐下呢。撇了撇嘴,馮友倫叮叮當當從滿兜的蔽膝裏掏出一支汝陽劉毛筆,戀戀不舍地摸了摸。據說此筆出自漢時,筆上刻夢筆生花四字,以紫尖制之,剛柔相濟,意到筆隨。

王希澤收過那筆,又將手伸了去。

馮友倫無奈,緊接著掏出一塊秤形瑤席玉瑱遞了過去。誰料對方連收兩物,仍是不饜足,像是料定他還藏了寶貝。

“真沒了!”馮友倫瞪眼道。

王希澤鳳目一瞇,作勢要關窗,嚇得馮友倫趕緊伸手來擋,差點被窗沿夾斷了手指。

“好了好了,都給你還不成嘛!”馮友倫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將最後一把鳥獸花卉紋黃牙撥鏤尺遞給了面前的人。

那尺正反兩面用雙線分為十個寸格,寸格內分刻花卉、鳥獸、亭宇等紋飾,正撥鏤,覆浮雕,刻紋無不風骨卓犖,意態酣暢,一看便是唐人的手筆。

王希澤拿到牙尺,終是往前挪了個座,順帶以做障眼,讓馮友倫順利爬進了窗。

人一落座,便聞夫子叫了聲馮友倫。

“在!”馮友倫趕忙起身應道。

“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後面一句是什麽?”

“是……”馮友倫照例偷眼去瞧張子初,好在張子初早有準備,刷刷幾筆寫下,悄悄遞了過去。

“老而不死是為賊。”

“嗯,可知此句何意?”夫子又問。

這下可把馮友倫問住了,再要回頭求救,可這三言兩語也道不明白,只得張口自己胡謅,“呃,就是說,人太老了,還死不掉,就變成了惹人厭的賊寇。”

話音未落,夫子行至跟前,戒尺二話不說便照著腦袋上抽了下來,“就跟夫子我一樣,是個老不死的了,是也不是?”

“我可沒這麽說。”馮友倫委屈地嘀咕道。

“一會兒放了堂,把這篇抄上一百遍!”

“一百遍?!”

“抄不完不準走。”

胭霞似錦,落日殘照,池魚歸淵,倦鳥投林。眼瞧著暮色便要籠降下來,空蕩蕩的杏堂之中點起了燈燭,映著三四學子伏案身姿。

“還有幾遍?”馮友倫動了動酸痛的腕子,問左右幾人。

“我這兒還差十篇,希澤那兒呢?”

“十五。”

“快點兒,都怪你,要不是你使壞,我們至於在這兒罰抄麽!”

“你還有臉說。”王希澤將手中的筆擲了去,啪嗒一聲正中馮友倫後腦,“笨死了,這句都不會,再多嘴,就不幫你抄了。”

“哎喲,不說就不說。”馮友倫叫喚一聲,揉了揉腦袋,探頭去瞧左前方的範晏兮,只見他低著頭拿著筆,筆尖兒卻是未曾動過,一張紙白花花的只在最前端的部分寫了一個字,字尾還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塗鴉。

“餵,幹嘛呢,有你這麽偷懶的麽!”馮友倫推了推他,誰料人噗通一聲往前倒了去,額頭磕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子初趕忙過去一瞧,好家夥,額頭磕青了一大塊,人卻還是半夢半醒,無動於衷。

“沒事吧,晏兮。”

“嗯?嗯……”

“這二楞子,這樣也能睡著。”馮友倫用指尖碰了碰他額頭青掉的部分,一擡眼,卻見堂前案座上的老夫子也瞇上了眼,腦袋一晃一晃地打著瞌睡。

“餵,別寫了,走了。”馮友倫對著張、王二人一招呼,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

“可是…”張子初覺得就這麽走了,似乎有些不妥。

“今晚樊樓前有晚市,再不走就趕不上了。”馮友倫與王希澤對視一眼,二人左右將範晏兮一架,便自夫子面前溜出了杏堂。

張子初見狀,噗嗤一下輕笑出聲,擡步跟了上去。

幾人一出太學,便見門外長身玉立的一人,抱著手裏的一把鳳尾琴迎了上來。

“希吟!好小子,你又偷偷跑去琴社了?若是被你大哥知曉了,定饒不過你。”馮友倫瞅了瞅他身上的一襲廣袖素袍和腦後披散的墨發,若不是俊秀的小臉上尚染稚氣,倒像極了書中隱竹四弄的嵇叔夜。

“嗯。”王希吟漫不經心應了一聲,脫下了身上的衣袍和自家弟弟換了一換,順帶把手裏的鳳尾琴換做了中規中矩的書箱。

“不過話又說回來,真羨慕你啊,不想來上堂的時候就有人替你,你說我爹娘怎麽就沒給我生這麽一個孿生兄弟呢?”馮友倫撅著嘴看著他倆。

“你?你爹娘要再生個你這般的,估計得被氣死!”

“嗨,王希澤你怎麽說話的!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了?我好歹還進了太學呢!”馮友倫一時口不擇言,話一出口卻後悔了。

旁人不清楚當中緣由,他們幾個卻是知曉的。當年,本該是兄弟二人一同考上的太學,可王希吟自小性情執拗,醉心音律,對讀書考試毫無興趣。是以生員試那一日,他竟是練琴練過了頭,壓根沒出現在考場上。

王家家教甚嚴,雖是父母早逝,卻尚有一長兄。

若要說起這位兄長來,那可是傳奇一般的人物。十歲始作畫,十八歲入禁中文書庫,受天子親授畫技,後半年即作《千裏江山圖》,名揚四海,才震天下。

所謂長兄如父,這位天才畫師不僅自身才情出眾,更對兩位弟弟嚴於管教,栽培有加。對於太學之試,他更是存了十二分期許的。

王希澤知道王希吟缺考,大哥定會雷霆震怒,說不定還會禁了他的琴,便索性冒名頂替,幫王希吟完成了入學試,自己則事後在祠堂裏跪了整整十日,才將這事兒給糊弄過去。

希澤嘴上雖常說太學迂腐拘束,不去也罷,可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遺憾的。哥哥時時讓他來替自己上課,大約也是出自一種彌補。

馮友倫一時嘴賤,話音剛落,就見王希吟冷冷地橫了他一眼,瞪得他渾身一哆嗦。

好在王希澤卻是沒生氣,攬著自家兄長的肩膀眉角一揚,沖馮友倫眨了眨眼道,“至少我生得比你好哇!”

少年精致的五官尚未脫走稚氣,卻掩蓋不住天生的殊容,兄弟二人此時並肩站在一塊兒,就如同道觀仙君身旁,左右侍盞的小郎君,很快引起了周遭的矚目。

“臭小子!把我那幾樣寶貝還我!”

“不還!希吟,送幾樣好東西給你!”王希澤說著掏出了從馮友倫那兒騙來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了王希吟的懷中。

馮友倫被他氣得白眼一翻,作勢要去逮他,王希澤借著張子初和王希吟和他東躲西藏,打鬧得好不歡快。

幾人吵吵嚷嚷,應著殘餘的夕陽,享受著這為數不多的年少輕狂。

☆、人面不知何處去

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礬樓。

禦街北端的樊樓,又稱礬樓,為京都七十二家酒樓之首。其樓三層相高,五樓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

這裏向來是無數王孫公子、豪門富商,游玩歡宴之所,更在酒樓前多有早晚市子,其間字畫古玩,帛衣絲絹,良物繁多。

王希澤一行此刻正圍在一個熱鬧的街攤前,吆喝聲此起彼伏。

跟在眾人最後姍姍而來的張子初湊進去一瞧,只見裏頭原是博犬的把戲。一黑一白兩只狗兒正爭鋒而對,黑的那只青川犬耳大眼小,胸深腱達,白色那只身細嘴尖,狀似小鹿,一瞧便是山東的小細犬。

黑犬低吼一聲,率先撲身而上,細犬側身一閃,伸爪將對方平揮開來。那黑犬一擊不成,反頭張口便咬,細犬憑著敏迅之姿一躍而起,翻過黑犬,竄到了右側的角落。

黑犬抖了抖身子,齜牙緩緩逼近,可那細犬只顧一味躲閃,卻不正面相迎,來回兜了幾個回合,還未交上手來,這讓一旁圍著的看客們忍不住噓聲連連,有些則已敗興散了開去。攤主見狀,手中揚起長鞭,啪的一聲抽在那細犬身上,細犬吃痛,身子一低,便讓黑犬鉆了空子,將他一巴掌拍倒在地,張口便沖著它脖子咬了下去。

“好!”

一朝見血,周遭的人都開始興奮起來。張子初眉頭輕蹙,剛想上前,卻見那細犬忽而一個翻身,掙脫了開來,咬住那黑犬的前肢,狠狠將其甩飛了出去。

“哈!我就說白的厲害吧!”馮友倫壓了二十文在那細犬身上,頓時叫起好來。

黑犬背脊撞在地上,一時動彈不得,可那細犬一擊之後,卻也再無動靜,見黑犬側倒在地上粗喘,反倒往它身前一伏,嗅了嗅對方的氣息。

“你這懶畜生,起來!否則今晚定拿你下酒!”

細犬不動,低低嗚咽了幾聲,轉身蜷縮進了原本呆著的籠子裏。攤主見狀,又狠狠抽了它幾鞭,仍不見效,只得作罷,算作和局,將銀子分還給了下註的人。

“沒勁,走吧。”馮友倫剛想喚上幾個友人去別處瞧瞧,一回頭,卻是一個人影都沒了。

“咦?這群臭小子!走了也不叫我一聲!”

張子初其實並沒有走遠,他只是悄悄站在那搏犬的攤主身後,打量著籠子裏的細犬。

眼看著人散盡了,那攤主三兩下用繩索將細犬吊了,操起一旁的柴刀便磨了起來。

“好你個懶畜生,不好好給我賺銀兩,看我怎麽宰了你下酒吃!”

被倒吊著的細犬大約知道主人要殺它,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張子初甚至能看到它眼中流露出的悲傷,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像極了從前家裏那個中年喪子的啞巴奶娘。

張子初將目光緩緩移動到了細犬微凸的肚皮上,才不禁恍然大悟。

“慢著,這犬我同你買下了。”

那攤主一擡頭,只見一個溫文爾雅的少年蒹葭而立,手裏攥了足足一錠銀子。

這頭馮友倫正著急地四處轉悠著去尋人,終是在一個圍滿了人的棋攤子裏一把揪住了目光專註的範晏兮。

只見他被一群鶴發老叟圍在當中,盤膝而坐,一雙無神的眼直直地盯著面前的棋盤。馮友倫伸手去拽他,他卻一把抱住了棋盒,不急不緩地撚起一子落下。

“你這呆子!離了棋盤你就活不成了是不?”馮友倫雙手揪住對方的手臂,想將他從棋盤旁拖開,可這廝此時卻猶如力士一般,死活不肯松手。

“哎喲餵我的祖宗,你再這般慢慢弈下去,子初兄他們都不知哪兒去找了!”馮友倫靈機一動,陡然放開了人,轉而袖子一掃,掃亂了那盤正殺到險處的棋局。

“誒,小公子你這是作甚!”對面的老叟撚著胡須站起身來,心裏卻著實松了一口氣。只見他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心有餘悸地瞥了對面的少年一眼。

“得了,別裝了,這是給您老留點顏面!”馮友倫終是把範晏兮拽離了棋攤,一面去尋王家兄弟和張子初的身影,一手死死在後把人牽住。

他就怕自己一個不留神,這小子又不知鉆進街邊哪個棋局上大殺四方了。

“子初兄!!”頭一轉,馮友倫遠遠地看見張子初懷抱著什麽東西走了過來,定睛一瞧,竟是剛剛那只白色的細犬。

對方一面走著,一邊還不忘給狗兒包紮剛剛被咬傷的地方。

“你怎地把它給弄來了?”馮友倫驚奇道。

張子初微微一笑,摸了摸那細犬的腦袋,“強者不畏,弱者不欺,此為正道也。”

那細犬似是知道在誇它,附和著汪了一聲。

“行行行,既然你都這麽誇它了,那我也就不計較它害我損失的那二十文了。”馮友倫好奇地逗了逗狗兒,又問,“你要養它?想好起什麽名字了麽?”

“這倒沒,你們說叫什麽名字好?”

“不如就叫它萬物。”王希澤不知從哪兒又冒了出來,在幾人身後幽幽道。

“萬物?哪有狗叫這麽奇怪的名字的。”馮友倫第一個反對。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張正道生的,可不正是萬物。”

“哈哈,怎麽聽起來有些罵人的意思,不過和子初兄倒是挺配的。”馮友倫在一旁笑得幸災樂禍。

張正道這個綽號,還是王希澤給張子初起的,怪他整日都把正道二字掛在嘴邊,眾人聽也聽煩了。

“萬物,也不錯,晏兮覺得呢?”張子初倒是不以為意。

範晏兮嗯了一聲,名字就這麽定下了。

“對了,希吟人呢?”張子初問。

“剛在一個賣玩賞的鋪子裏,好像瞧見了什麽喜歡的玩意兒。”王希澤說著看向了不遠處的鋪子,幾人走近了一瞧,果見人還在櫃前站著。

“公子若是當真喜歡,我就再讓兩成與公子,如何?”希吟身旁是一個打著算盤的小娘子,看那精明的模樣天生便是做掌櫃的料。

小娘子撥了撥算盤,重新拿起了櫃面上一個六面玲瓏的玉質骰子,當中一粒紅豆鮮明,道盡了溫八叉詩中情意。

這骰子被作成了一個琴墜的模樣,若是配上了王希吟心愛的那把琴,倒是相得益彰,也難怪他會心生歡喜。

“不必。”可惜王希吟沒有領對方的情,只又瞧了那琴墜子一眼,轉身走出了鋪外。

小娘子略顯失望地放下了手掌,她的目光追隨著對方遠去,一顆心還在為剛剛少年出眾的容貌和冷冽的氣質噗通直跳。

“希吟似乎從小就很受女孩子歡迎啊。”馮友倫見人走了過來,有些羨慕地嘆了一口氣。

“怪哉,明明是同一張臉,為什麽他更受喜歡?”王希澤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哈,你得了吧,自小跟在你身邊的女使媽子,哪個沒被你捉弄過?我要是女人,我也喜歡希吟兄那般的,你說是不是,晏兮兄?”

範晏兮托著腮想了一會兒,認真開口,“子初兄,我喜歡子初兄。”

話一出口,見周圍的路人均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盯向了他,覆又慢吞吞補了一句,“如果我是女人的話。”

“你倒是囫圇說完再喘氣,嚇死個人了。”馮友倫拍了拍心口,卻忍不住附和,“不過話又說回來,張子初的性子比起希吟來,倒著實要更討喜三分。”

幾人一回頭,卻發現又沒了張子初的身影。

“嗨,這小子又跑哪兒去了?”

“勞煩姑娘,可否把剛剛那琴墜子賣予我?”

“改明兒吧,已經關鋪了。”那看鋪的小娘子頭也不回地道,手裏已然掩上了最後一塊門板。

“可否通融一下,在下願意出雙倍的價錢。”

聽來人這麽說,小娘子終是好奇地回過了頭去。只見面前一溫雅少年微笑頷首而立,懷中還抱著一只細犬。

喲?今個兒什麽日子,漂亮的公子哥兒一個接著一個上門來。

“多少銀子都行,拜托了。”少年雙手合十,抿著唇擺出一副懇求的樣子,眼中閃動的真誠瞬間讓面前的女子心中一軟。

“好吧,既然公子喜歡……”她嘟囔著又將門板拆下了兩塊,自鋪子裏取出了剛剛那枚琴墜子。

“多謝了。”少年迫不及待地接過那枚墜子,並將身上的錢袋子直接放進了對方的掌心,“如若不夠,讓人去城西張家取,就說是張子初欠下的。”

“張子初……”小娘子眼瞧著對方邊跑邊沖自己揮了揮手,還想說些什麽,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時候,她或許還不知道,張子初這個名字,對東京城乃至整個大宋意味著什麽。或者很多年後,少女已嫁作人婦,尚可以拿出那一方已然破舊的錢袋子,對著兒孫們炫耀:當初,我也是同那大名鼎鼎的張子初做過買賣的。

片刻後,張子初抱著懷裏的細犬追上了眾人的步伐,只是喘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幹什麽去了?咱們有個範晏兮就夠了,你可別跟他似的,比三歲小孩還容易走丟。”對於馮友倫的揶揄,範晏兮置若罔聞,反倒一副要睡著的樣子。

“怎會,晏兮兄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仿照的。”張子初話讓幾人不約而同笑出了聲來,他瞧了瞧落在後頭的王希吟,只見他還頻頻看向遠處的鋪子,悄悄抿了抿唇。

天色見晚,幾人終是逛到了分道揚鑣的路口。和往常一樣互相道了聲別,便各自回家去了。王家兄弟往北,馮友倫和範晏兮往東,張子初一人往西。

“你剛剛分明很喜歡那玩意兒,又為什麽要推脫?”兄弟二人走了一會兒,王希澤忽然問道。

“那東西不便宜,就不要給大哥添累了。”過了半響,王希吟才開口回答。

“……大哥……今日又進宮去了?”

見王希吟不語,便知是了。

“官家怕是仍不肯見他吧,真不明白,大哥為何如此執著。”

“我聽說,朝廷上已經有人開始彈劾大哥了。”

“那……我們要不要回去勸勸他?”

“有用嗎?”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頗有默契地扯開了話題。

“如果我們有一日必須離開京城,你舍得嗎?”

“……那你呢,你舍得嗎?”

王希澤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正憂心忡忡地想著今後可能的種種,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喚,“希吟,希澤,等等!”

回頭一看,卻見是張子初追了上來。

“希吟,這個給你。”對方遞來的是一顆嵌著紅豆的玲瓏骰子,正是方才店前王希吟看中的那一枚。

“你……怎麽……”王希吟鳳眼微瞪,楞神問道。

“算一算,你的生辰也快到了。這東西我瞧你喜歡,便當是借花獻佛,提前作為生辰禮送你好了。”張子初拍了拍地上蹲著的萬物,示意它稍等片刻。

見王希吟不好意思伸手去接,王希澤卻是毫不客氣地替他一把將東西奪了過來,“我瞧瞧,嗯,倒真是個好玩意兒。”

“不過,既是生辰禮,那本公子的呢?”王希澤緊接著攤出手問。

張子初早知他會有此一問,笑著在他掌心一拍,“你的,我改天再補。”

“張子初,你這未免太偏頗了些吧。”

“偏頗是偏頗了些,不過希吟也難得有樣喜歡的東西,平日裏有什麽好玩的他不都先讓著你?就今日裏友倫兄拿來的那些漢筆唐尺,希吟可是瞧也未瞧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