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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舊夢(上)》作者:江湖一枝筆

文案:

東京夢華,故人重歸。

金明池畔一場變故,誰料背後竟藏有驚天之謀。朝廷腐敗,宋室積危,天子腳下,正有一群手無寸鐵的書生,慢慢被卷入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之中……

三入承明,四至九卿。問書生,何辱何榮?

多年以後,張子初才明白,他們當初讀書是為了什麽。可惜,他明白得太晚,直到最後拾起筆來,江山已易,人面全非,空有無限丹青手,卻是一片傷心畫不成。

所幸,這世上仍不缺的,是讀書人。

參考文獻: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宋史》、吳鉤老師《生活在宋朝》等

鄙人才疏學淺,文章若有與史實不符之處,妄請海涵指正

內容標簽: 強強 宮廷侯爵 三教九流 破鏡重圓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子初,王希澤,沈常樂 ┃ 配角:王希吟,範晏兮,馮友倫,魏青疏 ┃ 其它:德、才、志、道

☆、金明池畔踏春行

宣和五年,三月三,順天門外,車馬喧囂。

眼下正值上巳佳節,天街小雨,絕勝煙柳,將這汴梁皇都潤點得格外纏綿。

這點輕寒末雨,卻未曾阻擋士族們外出踏青的興致。絡繹過往的行人滿兜著嬌花鮮果,晃晃悠悠地穿過城西風簾翠幕的牙道,偶爾短韁打馬,沖撞過幾個浮浪子弟,還不忘回頭沖那帷幔遮掩的肩輿裏吹一聲響哨兒。

“姐姐,看這西郊的紫羅花,開的可真漂亮。”青衫雙髻的小丫頭伸手掀開半扇轎簾,一股腦地將懷中滿捧的花朵子倒了進去,惹得裏頭的人哎呀輕呼了一聲。

“雙兒別鬧,咱們這是行到哪兒了?”

“剛剛出了順天門,再過了前邊兒街北,便能瞧見池門的雉堞了。”

“晚間的東西可帶齊了?可千萬別落下什麽。”

“放心吧姐姐,都準備好了,衣裙羅釵保證一樣不差。”

“啊,我房裏那盒子你可取了?”轎中的人忽地想起了這一茬,趕忙問道。

外頭的丫頭聞言也跟著一聲驚呼,嚇得那小娘子三魂沒了七魄,正忙著要喊掉轉轎頭回身去取,卻見小丫頭嘻嘻一笑,從身後掏出了一個錯金銀纏枝紋的紫檀盒來,遞了過去。

“好哇,你敢騙我!”

“這麽重要的信物,雙兒怎敢忘記,姐姐今個兒這麽早出門,可不就是為了這東西的主人嘛!”

“小丫頭片子,胡說什麽呢。”

“怎麽,姐姐千叮萬囑帶上這東西,難道不是為了那位張大才子?”

“你再胡說,我就讓人把你遣回府去!”

自家娘子的佯怒可嚇不著她,雙兒嘻笑著跑了開來,又不知趁機鉆到哪塊樹叢裏擺弄野花兒野草兒去了。

肩輿裏的溫婉佳人擡手揮落了發髻上的紫色小花,又從隨身的囊袋裏抽出了一塊小巧的鎏金對孔雀紋銅鏡,對著鏡子理了理鬢發,只見那鏡中人兒淡鎖煙眉,盈目低轉,甚為滿意地用指尖點了點額上的花鈿。

收拾好一切後,才又拿起剛剛丫頭遞進來的紫檀盒子,從中取出了一件小巧精致的琉璃盞蓮花燈來。

仔細瞧去,那花燈外壁上還用蠅頭小楷寫著一首詞,只是日子久了,又許是被把玩了太多次,字跡已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別出那筆墨間的俊秀。

李秀雲的柔荑輕輕摩挲在那燈壁上,重新端坐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緩解心中的緊張。可一想到,或許馬上就要見到那個人了,心尖兒的小鹿又不免開始亂撞起來。

她們此下要去的地方,是東京城州西,順天門外的金明池。這個時節從順天門出游的人,幾乎都是奔著這處而去。

金明池,又名西池,乃皇家林苑,本是太宗皇帝閱習水戰之用。當今聖人尚風雅,喜艮岳,便於池內建殿宇,立瓊樓,多添奢美之風。更難得的是,每年三月初一,朝廷便會撤禁開池,屆時此處對民間所放,任士庶游玩,便儼然成了汴京城外最受歡迎的踏青之所。每逢春初,西郊池內,那可當真是柳外雕鞍公子醉,水邊紈扇麗人行。

肩輿轉過街角,自東南烏頭門而入,上一矩形拱橋直通池心。此橋名曰仙橋,長數百步,橋面三虹,朱漆闌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興,東西南北,貫穿全池。

肩輿裏頭的人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周遭的熱鬧氣氛便一下子湧了過來。微波粼粼的湖面在細雨中無端添了一絲朦朧,好似輕紗籠面的處子,欲遮還羞。遠處抱廈相依的玉宇樓臺在榆柳成蔭的岸上若隱若現,只水中央一座當湖高立的寶津樓,最是顯眼不過。

當下,金池內外早已人滿為患,可若要說最熱鬧的,還要數東岸的光景。

在橋頭豎起的表木間,商人們從天未亮便開始忙活起了自家鋪子。城裏凡是能叫得上名號的,無論正店腳店,瓦舍撲戶,皆立於此。遠遠瞧去,鱗次櫛比的彩棚,幾乎鋪滿了整條夾道,小食湯水,美酒佳肴,沿街表演的雜耍俳優,藝者伶人,應有盡有。人頭攢動間,其繁華程度幾乎不輸上元燈會時宣德樓外的坊巷禦街。

“姐姐,這兒可真是個妙處哩。”雙兒平時多待在府中貼身伺候,難得出門,此刻早已被道旁琳瑯滿目的店鋪晃花了眼,鼻頭一嗅,一頭便紮進了一個賣香飲子的攤子裏,若不是李秀雲喚的及時,怕是就要找不著人了。

“姐姐,給。”不多會兒,小丫頭便端著一碗雪泡豆兒水遞了進來,李秀雲品了一口,香甜無比,是平日府裏嘗不到的味道。

稍歇過後,肩輿剛待再起,卻聽見池岸邊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騷動,擡眼瞧去,原來是池中的水戲表演開始了。

最先駛出水面的,是兩艘紅木小船,上結小彩樓,下有三小門,正對水中。待到船身恰過了寶津樓,只堪堪停了下來,啪嗒一聲,彩棚中門開,一個小木偶人蹦將出來,作垂釣狀,時而挑竿,時而擊棹,好不生趣。原來,那彩樓便是傀儡棚,隨著船身裏的藝師的動作,傀儡在水上作語,作樂,博看客一笑。這種特殊的木偶戲被稱作水傀儡,十分受孩子們歡迎。

“時辰尚早,去看看也無妨。”李秀雲見雙兒的眼睛都要貼在了那水面上,微微一笑,一拂袖子,重新坐回了轎中。

雙兒得了首肯,哪兒還待得住,一下子便竄進了人群裏。正趴在岸邊的憑欄上,津津有味地瞧著水面上的傀儡戲,卻又見後面駛出來兩艘畫船,船上立有秋千,船尾兩個精壯漢子置身於上,隨著左右軍院虞候監教鼓笛相和,那兩名漢子忽地翻了個筋鬥,置身入水,嘩啦一聲掀起兩濤巨浪。

“好!”雙兒經不住拍手喝出彩來,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後邊兒肩輿裏的李秀雲卻是無甚興致,這水傀儡和水秋千她不是第一次瞧了,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後頭該還有更精彩的龍舟賽和諸師百戲水戰。可她今日,卻也不是沖著這些來的,這些戲碼金明池年年都有,可唯獨一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待雙兒過足了眼癮,肩輿終是再一次起了程。她們一路穿梭在□□關撲,酒食店舍之中,卻未曾停下,直至終是過了那寸步難行的東岸集市,又從南邊兒的欞星門而出,眼前便是一座高幾十丈的假山。山上建有閣樓,山下鋪設錦石道路,直通頂頭迤邐林苑。

此禦苑名曰瓊林苑,與金明池南北相對,開池之日,亦不禁游人。苑中多種嶺南、江南進貢的名花,還設有射場和球場,歷年每逢殿試後,聖人便會在此處宣典設宴,款待新進之士,故曰瓊林宴。

這地方,從來都是文人騷客向往之地,也是名仕才子聚集之所。

肩輿一落地,雙兒便趕緊撐起了手裏的青花紙傘,迎出了裏頭的人。李秀雲手挑蓮花燈盞,頭戴紗帷風帽,蓮步輕移,帶著雙兒往假山上登去。

一入苑內,便又是一番新奇景象。

飛虹橋下,奇花異石,珍禽鳥獸,宛若人間瓊池。不合時宜的牡丹正開得千嬌百媚,艷壓群芳;桃紅似錦,綠柳如煙,花間粉蝶,樹上黃鸝,無不炫耀著這滿園的春意盎然。其間穿行的也多是方巾直裰的士子儒生,或像李秀雲這般的名門淑秀,為這瓊林苑內多添了一分書墨雅致。

才子佳人,正是緣分濃時,面容出眾,衣衫得體的李秀雲一出現,便引起了周遭的註目。雙兒適時地替李秀雲放下了風帽前端的披幅,擋住了四周的目光,主仆二人才循著人跡一路往裏而去。

“姐姐,咱們往哪兒行?那位張公子會在哪裏?”雙兒邊打量著四周的景致,邊問身旁的人。

“不知,且看看再說。”李秀雲的語氣已帶上了一絲急迫。

雙兒貼在她身旁,透過風帽只見她柳眉微蹙,一雙眼只盯著兩旁人群聚集處。二人所過亭臺間,名賢畢聚,雅士滿座,或是執子黑白的,或是拈筆書畫的,或是鬥茶行酒的,卻始終沒有她們要尋的那一個。

“這是,秀雲姐姐?”

一聲嬌呼使得李秀雲不得不暫且收回了尋找的目光,只見面前一個黃衣少女,正歪著頭對著自己笑,李秀雲禮貌地回了一禮,才記起這是戶部尚書方文靜的小女兒,方若甜。

“方妹妹有禮,方妹妹今日也來游園?”

“嗯,倒是許久未見秀雲姐姐了。”方若甜順勢挽住李秀雲的手臂,顯得十分親昵。

“是啊,經日不見,甚是想念妹妹。”李秀雲已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親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也常念著姐姐呢,好生期待姐姐今晚的表演,定能讓人大開眼界。”

“妹妹哪裏的話,不過是端杯茶水的把戲,也沒什麽過人之處。”李秀雲摸了摸手中的花燈,柔聲道。

“姐姐這就過謙了吧,就這端茶遞水的把戲,可是羨煞妹妹我了。”方若甜眼角一彎,忽地瞥見她手上的東西,奇道,“呀,好別致的花燈,莫不是今晚的噱頭?姐姐可否借妹妹瞧瞧?”

“不是,不過是個破舊玩物,不值一提,咦?妹妹手裏拿的是什麽?”李秀雲這才發現對方手中拿著一幅畫卷,趕緊扯開了話題。

“這個啊,這是張大才子的畫兒,我剛從前面取得的。”方若甜得意地展開手中的畫卷,只見那畫中兩條錦鯉躍然紙上,一紅一黑相印成趣,墨染韻提,好不生動。

“張大才子?莫不是,詩畫雙絕的那個張子初?”李秀雲雙眸一亮,急問道。

“可不是麽,姐姐也喜歡他的畫?那你可要趕緊些,聽說他今日贈畫只二十幅,怕是去晚了,就搶不到了。”

“多謝妹妹提點,姐姐改日再謝。”李秀雲此時已無心再與她寒暄,匆匆道了別,便往前一路小跑而去,雙兒趕緊邁開步子去跟,卻不經意間聽見身後的一句輕蔑低語。

“什麽相門千金,我道有多體面,竟也被一個張子初迷去了心智。若不是仗著她爹的權勢,今晚的臨橋獻瑞會輪得到她?”

“可不是嘛,若論樣貌才華,咱們家小娘子哪點比不上她,禮部那些人也是瞎了狗眼,只懂得趨炎附勢。”

“哼,還不知她獻出去的到底是祥瑞還是晦氣呢,看她那一臉的倒黴相,到時候別弄出些亂子才好呢。”

主仆二人嬉笑遠去,口中所出皆是惡毒之語。雙兒訝然回頭,想那方若甜長著的一張天真無邪的臉蛋,卻是這般齷齪心思,不免打了個寒顫。

李秀雲順著方若甜的指點,很快找到了對方所述之地。只見小小的六角攢尖亭下,擠滿了男男女女,有幾個好不容易從裏面鉆出來,手裏拿著畫卷嘖嘖稱嘆,還有些空手而歸的,面上盡是失望之色。

李秀雲主仆二人弱質纖纖,哪裏擠得進人群去,只能站在一旁幹著急,終是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了,才漸漸露出裏頭的一頂短巾襆頭來。

“張公子。。。。”李秀雲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卻在看清對方的真面目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畫攤上,是一個闊額短面的小廝,正拾掇著那空蕩蕩的畫架,看似打算收攤而回。

李秀雲沖著雙兒使了個眼色,雙兒會意地走了過去。

“小哥,敢問你家公子可是張子初張公子?”

“是啊,不過你們來晚了,公子的畫已經贈完了。”

“那,你們公子人呢?”

那小廝擡頭瞧了一眼雙兒和她身後的李秀雲,覆夾起桌上的紙鎮,“不巧,我家公子今日另有要事,未曾來過這瓊林苑。”

雙兒回頭去瞧李秀雲,只見她纖足輕點,步至那畫架前,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墨痕,繼而微微一笑。

“若是你家公子不曾來過,為何剛剛贈出的畫卷上還留有未幹的墨跡?莫非,那些畫是你仿模的不成?”

這一下,倒是把那小廝問住了,未待他想出托詞,李秀雲又道,“我也不曾想為難於你,只念小哥能幫我捎句話給你家公子,小女子感激不盡。”

那小廝見李秀雲聰慧大方,舉止不俗,便應聲道,“小娘子請說。”

“勞煩轉告你家公子一句,世情歡薄莫相索,溫言淺對話霓裳。”

“只這一句?”

“嗯,只這一句便罷。”李秀雲笑著點了點頭,那小廝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應了聲好,便轉身離了去。

“姐姐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名姓?還要這般低聲下氣忍氣吞聲,若是那位張公子知曉了你是誰,怕是要高興的不知天南地北了吧。”

“你以為,這東京城裏青睞他張子初的貴胄之女會只我一個?”李秀雲螓首微搖,“再者,倘若他真如你說的那般,我也不會為見他特地來此了。”

緩緩挑起手中的琉璃盞,柔荑再一次輕撫著劃過燈壁上的詞句。即使那壁上的筆墨已有些模糊不清,可那一字一句早就深深刻入了女子心間。

——傾耳遠立西窗,一彎朧月微涼。

世情歡薄莫相索,溫言淺對話霓裳。

柔倚玉蘭妝。

——博古遠今通外,紅袖難得添香。

顏開攏得春風渡,一點朱砂映初陽。

笑撚鳳求凰。

作者有話要說: 嗯……開新坑啦,這篇大約是慢更,客官們慎入,可以多等些時日一起看。期待你們的評論哦。

☆、瓊林苑內忽生變

金明池畔,仙橋盡處,寶津樓內,後殿偏房。

咚咚咚——

鏗鏘的戰鼓聲自樓外傳來,壯觀的諸師水戰已然將看客的興致推到了高頂。歡呼此起彼伏,喝彩前赴後繼,就算隔著嚴實的樓窗,也能感受到外面火熱的氛圍。

小琴童忍不住偷偷將窗沿推開了一道縫,去瞧外頭的水師表演,卻又怕驚擾了伏案上的人,不時地回頭張望著屏風後的那一抹身影。

鐙地一聲,輕弦了撥,嚇得小童趕緊閉了窗,規規矩矩在屏風前站好。

不多會兒,外頭的擂鼓漸漸弱了下去,隨著一聲鉦鳴,水戰已近了尾聲。

“先生,差不多要上舫船了。”小童輕語一句,卻不見裏頭的人有動靜。

一個彈指,兩個彈指,裏面的人始終不緊不慢地調弄著指尖的琴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無法引起他的註意。

可就在緊貼著這房的隔壁開間裏,身著紅綠錦袍的一人,卻是連坐也坐不住了。

“姚。。。姚舍主。。。”

“怎麽樣,人找著了沒?”姚芳見手下的通事氣喘籲籲地來報,趕緊上前問道。

“怕是壞了,那妮子衣物首飾都空了,莫不是想跑?”

“人都沒了,還什麽莫不是,找些人給我去追,是死是活也要把那丫頭揪回來!”

“可這花船馬上就要登湖了,咱們現時上哪兒找個歌姬來頂?”

“沒歌姬就沒歌姬!還能怎麽辦,難不成你我還能替了她不成?!”眼瞧著外面的水戰已經接近尾聲,姚芳只能硬著頭皮吼出聲來。

“唉,好在,好在我們還有蘇先生,有他的琴聲在,也不怕砸了咱們瓦舍的招牌。”狠狠撚了撚腕上的檀珠串子,姚芳一拍掌,下定了決心,“今日這金明池上,誰家能摘得了頭魁,還不一定呢。”

“是……是……”

“還楞在這兒做什麽!還不去請蘇先生?”

“好……好。”

姚芳吩咐好一切,負手在房中來回踱了幾圈,終是邁腿走出了房門。

只沒料到,才一出門,便與一人撞了個正著,鼻子剛巧磕在人家肩甲上,痛得姚芳哀嚎了一聲。

擡頭一瞧,正是那建安衛禦武校尉伍肖泗,他身後還站著個文士模樣的高瘦男人,雖未著官服翅帽,可姚芳是個明眼人,光瞧那伍肖泗為了給對方讓道側身而立的姿態,便知此人官階比起伍肖泗來只高不低。

“伍校尉屈尊前來,有何指教?”姚芳趕緊彎腰拱手,深作一揖,腆著臉笑道。

“姚舍主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等前來所為何事。”伍肖泗未開口,他身後的那位倒是先把住了話機。

“這位是尚書禮房左司員外郎,黃崇歆,黃員外。”伍肖泗介紹道。

“哎呀,黃員外有禮。”姚芳這一聽,心裏便是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姚舍主莫要緊張,本官只是聽聞姚舍主遇到了一些小麻煩,所以特意前來瞧一瞧,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這話真是折煞小的了,二位官爺公務繁重,小的哪兒有什麽麻煩敢勞煩二位啊。”

“是麽?那就好,本官可是很期待一會兒你鳳姚瓦舍的曲目吶。聽聞你舍中歌姬馬素素甚為出色,京中為她一擲千金者良多,伍校尉可曾聽聞?”

伍肖泗點了點頭,應和道,“自然,今日就等著這妙語仙音了。”

聽到此時,姚芳額上的汗珠已是掩蓋不住,“二位官爺有所不知,這不巧,素素今日恰逢身體不適,怕是……怕是……”

“怕是什麽?”

“怕是出不去場子了。”

黃崇歆早知他定有托詞,冷笑一聲,指節哢嚓一捏便換了副嗔怒面孔,“姚芳,你好大的膽子!朝廷官員你也敢隨意糊弄!”

“不敢,不敢。”姚芳被他這麽一嚇,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黃崇歆見他露了怯,捋了捋下巴的胡須,側過臉道,“你該知道,今日的花船比試可出不得岔子,晚上多少貴人就等著瞧這拔冠的曲目呢。”

“是,是。”姚芳擡袖擦了擦額間的虛汗,心中盤算著該吐露多少。

每年的上巳佳節,當今聖上都會在這金明池的臨水殿裏宴請群臣,再過幾個時辰,朝廷貴胄,悉數畢至。是所以,這日來金明池踏青的游人會是平時的數倍,大夥兒都是為了一睹龍顏而來。

而亦是這日,池上會例行花船比鬥,先由朝廷在京中選出人氣最高的瓦舍十所,再登湖鬥船,哪家瓦舍的曲目能奪魁,便有機會入臨水殿,殿前獻藝。

這是無上的榮耀,也是每一個瓦舍夢寐以求的機會。

可現在,他鳳瑤瓦舍報上了曲目,卻弄丟了歌妓。這個節骨眼兒上事情可大可小,一個不走心,指不定就是要掉腦袋的事兒。

越想下去,姚芳便越是後悔,甚至巴不得即刻退出這次的船鬥才好。

那黃崇歆見他面上青一陣白一陣,便知他慌了神,又沈聲道,“姚舍主,你覺得這東京城裏有名的瓦舍數不勝數,為何朝廷偏偏就點了你家?”

“還……還請黃員外指教。”

“也不怕實話告訴你,今日能在這金明池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哪家沒些個貴人的賞識。你們馬素素三生有幸,得了位貴人欽點,怕是這位貴人此下也正等著那馬素素登湖獻曲呢。”

“你說你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人給弄丟了!姚舍主猜猜,這位貴人……你得罪的起麽?”

姚芳聞言臉頰一抽,趕緊俯身抖出了一切,“員外可要救救小的,這素素前些日子認識了一個窮酸書生,死心塌地兒的非得跟人家好,只是我沒想到這妮子膽子如此之大,竟是趁著今日要跟人私奔了去!”

“哦?竟有此事?”黃崇歆套出了實話,又忽的換了一張臉,笑著攙起人來,“這事兒倒也怪不得姚舍主,你們幾時發現人不見的?”

“約莫一盞茶前,那妮子怕是還沒走遠,員外若肯派人去追,定是能把人追回來!”

“哎呀,可是這金明池內外如今人滿為患,好些貴胄子弟都在其中,這要是大張旗鼓的搜尋,怕是會壞了眾人的興致。擔責倒也罷了,可你瞧瞧,這麽大的金明池,只怕讓下頭的人跑斷了腿,到頭來也是白忙活一場啊。”

“那。。那依黃員外看,現下該如何是好?”

“其實倒也不難,這妮子早上穿的什麽衣物走,你們可知道?”

“好像,是件黃色的褙子。”

“那便是了,只要畫了畫像,重金懸賞,我即刻派人在池內到處張貼,這麽多人,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多一雙眼盯著,還怕找不到人?”

“只是,這賞金嘛……”

黃崇歆說著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須,姚芳這下子才明白過來,趕緊請人進了屋去,奉上了香茶糕點,再差人去取了兩個上好的檀木盒子,各裝了五十兩紋銀來。

黃崇歆二人收了盒子,這才露出了笑容。

“姚舍主莫擔心,這妮子跑不掉,伍校尉已派人死死把住了各個池門,教他們插翅難飛,一經發現,即刻便將人抓回來。”

“可馬上就要開船弄曲了,這貴人若是怪罪下來……”

“姚舍主當真糊塗,既然人抓的回來,又何必急於一時,到時候把人往貴人那兒一送,貴人想聽多久就聽多久,想怎麽聽就怎麽聽,自是少不得姚舍主的一份功勞。”

“那。。。那就先謝過二位官爺了。”姚芳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送走了二人,才一屁股攤在了椅子上。

這些該死的饕餮,明明早就得了風聲,盤算好了一切,卻還要來趁機嚇他一嚇,好從他這兒刮些油水去。

整整一百兩,就算將那馬素素賣給他鳳遙瓦舍也不值這個價錢啊!

“蘇先生,要上船了。”

隔壁房內,小童又硬著頭皮對裏頭喚了一句。

“嗯。”

半響,屏風後的人終是停止了弄弦,應了一聲。

“可是,素素姐還沒回來,一會兒先生無人伴曲,可不打緊吧?”

“無妨。”

小童見人將出,趕緊上前抱接過琴身,緊接著迎出了一襲淡墨輕衣來。

所謂貌瑩寒玉,神凝秋水,不外如是。男子未著冠巾,一頭烏絲只用松木簪隨性挽了一半,襯著俊逸雅致的五官,瞧來端地讓人心生仰慕。

可最讓人驚嘆的,卻是他的一雙手。

白凈修長的手指,青絡隱泛的骨節,錦緞素成的皓腕,每一寸都近乎臻美,就好似是巧奪天工的美玉,生來便可讓人為之失魂。

“一會兒我一人上船即可,不用你跟著。”

“啊?可是。。。。”

小童還欲再言,卻見人一雙狹長鳳眼淡淡地瞥來,瞧的他喉頭一緊,只得閉上了嘴。

這位蘇墨笙先生,可當真同傳聞中的一般陰晴不定,讓人捉摸不透。

自寶津樓往左,北去至池後門,乃汴河西水之門,其岸垂柳蘸水,煙草鋪堤,亦無屋宇。此西畔,大約是整個池內人煙最稀少的地方了。

可精明的商人卻沒有放過這寸土寸金之機,單獨在這兒辟了一塊地兒,以供垂釣之趣。游士需先買牌得竿,方許捕魚。游人得魚,臨水炙膾,以薦芳樽,多添時鮮佳味。

夾著文房四寶的廝兒左顧右盼了許久,才終是尋著了綠草地上躺著的一個公子哥兒。只見那人以笠覆面,曲著腿一派悠閑之色。身旁插了一支長竿,竿子被水下的魚兒拖得微微晃動,卻不見他起身收竿。

“公子,再不起來,魚兒就要脫走了。”阿寶故意大喊了一句,只見對方下巴微揚,使得臉上的笠帽滑落下來,露出了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容。

“已上了鉤的魚兒,哪裏如此容易逃脫了去?”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兒撐了撐臂,坐起身來,卻見一旁竹制的竿子猛地往前一動,繼而啪嗒一聲又彈了回來,再定睛一瞧,原是魚線給崩斷了,想是奸詐的商者為多些利,用了劣質的絲線。

池中的魚兒一下子得了自由,早已溜沒了去向。

“公子你看,我說了吧。”阿寶放下懷中的畫具,沖人攤了攤手。

“你個烏鴉嘴。”張子初好氣又好笑,隨手將笠帽擲向阿寶,抖了抖下擺的草碎,“不是讓你贈完畫就先回城的麽,怎麽跑這兒來了?”

“這不有位小娘子,硬要我托句話給你。”

“哦?什麽話?”

阿寶撓了撓頭,想了半響,才結巴道,“說了句什麽我也沒聽明白,好像是什麽歡薄什麽索,溫什麽淺什麽的,大概。。就這個意思。”

“阿寶啊阿寶,你可真厲害,人家總共只托了一句話給你,你竟就記下五個字。”張子初見他抓耳撓腮的樣子,嘴角一勾,輕笑出聲。

“這不能怪我啊公子,那小娘子說話文縐縐的,我能記住這幾個字就已經很不錯了。”

“平日裏讓你多讀幾本書你不聽,這會兒倒有臉找起借口來了。”

“哎喲,公子你先別叨叨,讓我想想,哦對,我想起來了,最後兩個字是什麽什麽。。。霓裳?”

“霓裳。。。”張子初聞言眉梢一動,緩緩念道,“莫不是,世情歡薄莫相索,溫言淺對話霓裳。”

“對對對,就是這句!也不知是誰寫的破詩,這麽拗口,這人學問肯定不怎麽樣。”

“……”

“公子你幹嘛這麽瞅我。”

“瞅你機靈唄,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可知是誰家小娘子托的話?”張子初彎腰收起地上剩餘的魚線,再將竹簍裏甚為寒磣的兩條小魚倒回了池中。

“沒說,不過看似是位千金,長的倒是挺標志的。”

“人在哪兒?”

“在瓊林苑北的亭子那兒。”

微雨瀟瀟外,羅袖瑟瑟中。

獨立亭中的佳人掀開了風帽,不時地朝遠處眺望著。未見來人,又略帶失望地低下頭去,去把弄手裏的一盞花燈。

好在這角亭偏僻,人煙不多,倒是正合李秀雲的心意。

“姐姐,看我買來了什麽!”雙兒蹦蹦跳跳地拿回來兩串冰糖葫蘆,李秀雲剛想伸手接過,卻聽見遠處傳來一些騷動,定睛瞧去,竟是隱有飛梟禽影。

三三兩兩的人群很快都被吸引了過去,雖然隔著百餘步,李秀雲卻知道,那定是哪家幻術把戲人,在賣弄本事。

能進這瓊林苑的伶人,大約也均有幾分本事。只是這人倒不知究竟變了什麽戲法,竟能將這些逛膩了勾欄象棚的貴胄子弟也盡數吸引了去,若不是自己怕錯過了某人,倒也真想去探個究竟。

不多一會兒,周遭便徹底冷清了下來。雙兒踮著腳尖一直往人群處張望,一副急切的樣子。李秀雲剛想放這丫頭去湊湊熱鬧,卻忽然又聽見一絲不尋常的簌簌聲。

李秀雲朝著聲響處張望去,只瞥見角落的草木輕微晃了一晃,使得她心頭一緊。

“雙兒,那草叢裏似乎有些什麽東西。”李秀雲指著雙兒身後的灌木叢道。

雙兒回頭一看,這角亭邊的灌木叢郁郁蔥蔥,未得修剪過,長的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實在瞧不出個什麽究竟來。只是方轉過身來,卻又正瞧見右邊兒的樹叢裏動了一動。

“許是野兔作怪,姐姐你莫怕,我去瞧上一瞧。”

“你且小心些。”

李秀雲心頭莫名的有些慌張,又朝著四周仔細瞧了一圈,卻是忽然沒動靜了。剛想喚回雙兒,卻不料啪嗒一聲,只見雙兒那手中的冰糖葫蘆驟然摔落在地,外頭裹著的糖衣如同冰渣一般四裂崩散。

“雙兒!”眼瞧著人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李秀雲疾步走出亭外,一眼便瞧見了那腦袋上的窟窿,自左而右,貫穿了整個太陽穴。人旁還橫著一支短箭,鐵鑄的箭鏃上沾滿了鮮血,甚至還帶出些白色的漿液。

李秀雲先是呆立了片刻,下意識用雙手掩住自己的嘴,卻沒來得及掩住自臉頰滾落的淚珠。直到淚珠滴答而下,才猛然反應了過來,提了衣裙打算朝人群處跑,卻不料眼前一晃,一個彪形大漢從一旁草叢中沖將出來。對方龐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腕上綁著的梅花箭弩直抵自己腰側。

☆、屋漏偏逢連夜雨

“李娘子,得罪了。”大漢手一揮,又從四周的灌木叢裏跳出四個男人,將李秀雲團團圍在當中。

李秀雲張了張嘴,驚恐地瞧著四周,卻發現,遠處的喧囂依舊,可竟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在這偏遠的角亭處,正發生著可怕的變數。

“不要出聲,乖乖聽話,我們就不會傷害你,不然,這個丫頭就是你的下場。”帶頭的漢子說著又將弩機上的箭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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