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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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話,卻透著一股威嚴。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楚則成回答。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王師傅重覆,轉過臉看住楚則成的眼睛,語氣和藹得像師長,“則成,民生艱苦,別讓一個官家小姐改了你的心志。”

王師傅發動了車子,楚則成聽見跟著車子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朝著車子追了過來。

他知道那是晴好。

王師傅把車子開出一段距離,才停下,晴好氣喘籲籲地趕上來,王師傅故作驚訝,像是剛發現跟在後面的晴好,“小姐,怎麽你跟在後面,你叫我老王一聲,也不至於跑了這麽大一段路。”

晴好只問,“楚先生呢?”

楚則成打開車門走下來,朝晴好抱歉地笑笑,“沒來得及跟你道別,真是不好意思。”

晴好走近他,臉上泛起奔跑後的潮紅,她擡起頭看著楚則成,“我記得先生問過我,《九歌》中最喜歡哪一篇。我現在回答先生,漫漫長長浩浩湯湯的《九歌》中,我最喜歡的,只這兩句——”她抓住楚則成的手,用食指在他的手心寫字——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一筆一劃,從她的指尖流瀉,在他的掌心交錯。

寫完最後一劃,晴好忽然抱住了楚則成,聲音有些委屈,像是一個即將要哭出來的小孩在極力忍耐著,“不要走。”她說。

楚則成看見王師傅以欣賞的目光看著這一幕,他怔了怔,伸出手抱住了晴好,溫聲安慰,“好,我不走。”

晴好終於在這一聲溫情的安慰中哭出聲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用眼淚宣洩自己的心事。

楚則成抱緊了她,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說,“晴好,我們結婚吧。”

楚則成留了下來,以晴好未婚夫的身份。

範瑞洪大發雷霆,罵晴好胡來瞎鬧,罵楚則成攀龍附鳳,又罵範太太引狼入室。範太太看著急得跳腳像個小孩子的丈夫,覺得好笑,說,“則成沒有偷你的搶你的,瞧你急得那個樣子?”她對楚則成的稱呼已經從禮貌的“楚先生”自覺地換成了親昵的“則成”。

而女兒的態度則是“不管爸爸怎麽反對,反正我就是要嫁給他。”最後連宋媽都在他面前說,“老爺,楚先生這個人好得很,又有樣貌,又有才識,對大小姐也體貼,大小姐和他在一起,開心得像個孩子。”範瑞洪只好向女兒投降,但是堅持“嫁給他可以,但必須在家裏住。”父親的態度終於轉變,晴好蹦起來摟著父親親了一口,北平城的範總長摸著臉,居然有點羞澀。看著晴好歡天喜地的背影,範瑞洪坐下來,撥了電話給星海報社的馮靜海,讓他登一則晴好的結婚通知。

馮靜海自然樂意賣人情給範總長,在知道新郎就是前些日子那則“晴好與誰言”的緋聞裏的男主角後,又嘿嘿地笑起來,對電話那端說道,“前些日子範總長還讓我們撤新聞,可是多此一舉了?”

宴請賓客的事由範瑞洪負責,楚則成不是北平人,在當地沒有什麽親友,因此請的都是範總長的僚友。府裏的人忙得熱火朝天,晴好反而閑了下來,每天只是坐在房裏,被嫣兒她們一群丫頭纏著講故事。

“姑爺到底是怎麽向小姐求的婚?王師傅不肯告訴我們。”小丫頭們笑嘻嘻地問。

晴好就抿著嘴陷入了甜蜜的回憶,想起他抱她用力的溫度,想起他清泠動聽的嗓音,他在自己狼狽的哇哇大哭聲中說,“晴好,我們結婚吧。”沒有單膝下跪,沒有鮮花氣球,甚至連戒指都沒有。

晴好不回答小丫頭們的問題,只是想著王師傅也算她和則成訂婚的見證者,婚宴上要好好地敬他一杯酒。

一個小丫頭說,“小姐第一次見姑爺,就往姑爺懷裏鉆,真是天註定的緣分。”

大家哄笑起來。

嫣兒這時說,“小姐和姑爺的這一段緣分,要感謝咱們的王師傅才對,那天要不是他跑來告訴我老爺要辭退楚先生,恐怕小姐都不能追去和楚先生告別,又哪來我們現在的新姑爺呢?”

笑聲更放肆,熱鬧了人間四月天。

婚禮前一晚,晴好已經睡下,楚則成來找她。

晴好只披件單衣,看見楚則成站在門外,神情居然有些憔悴,她俏皮一笑,“這些天把我們的新姑爺忙壞了嗎?都消瘦了不少。”

楚則成像平時授課時那樣伸出手揉揉她的頭發,說,“慣會胡說八道。”

晴好撅嘴,“明天我們就結婚了,這次我可沒胡說八道。”

楚則成忽然抱住她,說,“晴好,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晴好只當他在笑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忽然又說,“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晴好問,“這是《離騷》對不對,我還沒有背下來啦,有幾處意思不是很懂,你以後慢慢教我好不好?”

楚則成松開她,說,“晚安。”轉身離開。

王師傅的車載著楚則成離開了範府,朝深巷中的一戶人家駛去,遠近的狗吠聲像一個陰謀。

剛下車,就從屋子裏跑出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往楚則成懷裏撲,揚起臉兒撒嬌地叫,“爹爹!”

是那個在茶館中向晴好要報紙的小男孩,那句“先生你長得這好看,和這位善良的小姐真般配”的俏皮話是他媽媽教他說的。楚則成當時就知道這一切都是他那個黠慧活潑的妻子的主意。

楚則成彎腰把他抱起,門框上倚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容貌明麗的女人,抱著胳膊笑著看他,俏皮地說,“歡迎歸隊,楚少校。”

他的妻子,他的生死搭檔,他懷裏孩子的母親,韓萍。

“王師傅”王維揚問韓萍,“小萍你那邊準備怎麽樣?”

“老師也太信不過我了,”韓萍撇撇嘴,像個小女孩,“同樣都是你的學生,雖然我不像楚少校那樣有副好模樣騙得了千金小姐的芳心,但在婚禮場所埋埋炸彈什麽的,還不是喝盞茶的功夫。”

王維揚點頭,“也該讓範瑞洪知道,他們口中‘暗黨’的反撲力量,不過,這一點,他怕是死後才能明白。”他拍拍楚則成的肩,“校長果然沒說錯,軍校裏,還是你和小萍能成大事。”

楚則成看向老師,突然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南允軍校的楚少校,幹的是驚天動地改天換地的大事。他有妻兒,有老師,有信仰。

可他突然覺得有些累了,向老師說了幾句就進屋躺下,看見床頭放著一份報紙。

韓萍在門外笑,“你很上鏡哎,那張照片照得真好。”

楚則成笑笑,把那張“人間四月天,晴好與誰言”的報紙擱在一邊,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你也晚安啦。”咫尺天涯有個女孩在對他說。

醉情坊裏

沈小魚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醉情坊裏,老鴇大聲嚷嚷著出賣坐在臺子上的姑娘們的初夜,客人們在下面喊價。

坐在沈小魚旁邊的女孩子是十六歲大的婉玉,她被一個做面粉生意的胖老板用以最高價五百兩買下,婉玉哭哭啼啼的,被老鴇壓低了生意罵了一句“沒出息”,那個胖老板志得意滿地領著婉玉去樓上的房間,他神色驕傲,把兩只手背在身後,像一只風光的企鵝。

沈小魚突然就想笑。

這時老鴇用大聲地喊了她的名字,“沈小魚!”

臺下靜了一秒後,突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競價聲。

“五百兩!”

“六百兩!”

“七百兩!”

沈小魚的目光越過了臺子邊緣那些用來點綴的艷俗的花朵和侈靡的金色綢緞,落到了臺下的客人們的臉上。他們油光滿面,大多是中年人,臉上的表情急切,像急不可耐的捕食的狼。

沈小魚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她突然害怕起來。她不能想象這些人把她按在身下的畫面。

最終價格僵在八百兩,沒有人再接著喊上去,在北汶,用八百兩來買一個雛妓的初夜,已經算是出手不凡了。

喊八百兩的人那個聲音粗啞,是做木材生意的金掌櫃,一個矮胖的獨眼龍,他的左眼在一次木工鬧事中被打出了血,從眼角劃開一條淩厲的口子,足有一尺長,看著駭人。他的家中,有七個老婆,最小的和他差二十歲。

“金掌櫃真是好眼光,”老鴇奉承著,“這丫頭可是當年沈國公的遺孤。諸位還記得沈夫人吧,當年可是名動北汶的美人啊!”

“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雛。”金掌櫃咽咽口水,等得有點不耐煩,一直搓著手。

沈小魚看著金掌櫃那張肥膩的像五花肉的臉,還有肉上那道兇狠的一尺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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