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曜並未接過他手中的帕子，只艱澀地說道, “周至, 咱們此去，你認為勝算幾分？”調兵譴將、鬥智鬥勇, 他都不怕, 和以往不同的事，這次他有了顧慮。從前他還可以奮不顧身的往前沖, 可現在他的身後有她，她成了他最大的顧慮。

他在宣和帝身邊有許多探子，自然知道宣和帝這次是真的不行了。此時派了黃門來請他回宮, 必是要斬草除根了。

周至是周承曜最信得過的下屬，周承曜的許多安排布置都有他的出謀劃策，“若無意外, 應當是萬無一失。”周至是死心眼的人, 在這種事上絕不會溜須拍馬。

周承曜訕訕一笑, “若無意外, 可誰知道呢，會有意外也說不定。”準備了那麽多, 臨近了卻萌生退意。他拋下榮華富貴, 攜她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從此山水田園，也不失為一種快意。可宣和帝還是那個宣和帝，怎麽能容忍他的存在。

他緊了緊拳頭，輕笑一聲, “走吧。”

他肅著容色穿過一道道宮門，高大的夾墻逼仄不已，他終於切身地感受到了溫暖新婚次日入宮時為什麽會哭。明明日頭晴朗，宮內的氣氛卻分外的壓抑。

在他身側走著的黃門說道，“沈皇後前幾日被廢了，二皇子這次真的是傷透了陛下的心。”

周承曜有些詫異，“可憐沈皇後受了牽連，朝宗謀反的事，她應當是不知道的。”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宣和帝的寢殿前，宣和帝自周朝宗謀反後就臥床不起了，眼看著就這樣一天天地消沈下去。

周承曜走進去，看也看床榻便躬身行禮。

宣和帝正和身旁的稚子說話呢，聽見周承曜問安的聲音，轉過頭來看著他笑罵道，“小九，你這是在跟朕虛客套些什麽。”

從宣和帝的聲音裏聽得出來，宣和帝的身子已經十分虛弱了。只是他不能失了人君的威嚴，強撐著裝作自己身子尚可的樣子。

只是這幅樣子，大概只能騙得了宣和帝自己了。

周承曜這才擡頭看向宣和帝，“皇兄，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小小的孩童站在腳榻上，睜著大眼在兩人之間看過來看過去。這是宣和帝的幼子周朝陽，五六歲的小人兒十分可愛，跟著糯米團子一般。因是最小的兒子，又機靈可愛，十分得宣和帝喜歡。

他學著周承曜剛才行禮的樣子，也給周承曜行了個禮，“阿叔！”

奶聲奶氣地聲音，讓周承曜的心瞬間就融化了。他走過去，摸摸周朝陽的小臉蛋，“最近有沒有好好習課業？”

周朝陽趴在周承曜膝上扭過來扭過去，自豪地說道，“有，太傅還誇了我，說我背《出師表》背得好！”皇家的孩子總是要比外面的孩子多吃些苦，周朝陽才多大的孩子，就得背《出師表》了。

小孩子無意的動作讓周承曜想起某個人，他的笑容又擴大了些，“可不許因太傅誇了你就松懈了，以後要天天這樣才好。”

周朝陽大聲地答了個“好”，興奮地在周承曜膝上躍躍。

宣和帝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宣和帝看著叔侄倆一來一去的互動，竟比他們父子還要親些，他的心上忽然間就漫出惶恐不安的感覺來。

他覺得有些煩了，對周朝陽說道，“朝陽，父皇和你阿叔有話說，你先出去玩會兒好不好？”

周朝陽似乎感覺到了父皇情緒微妙的變化，乖巧地點點頭，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宣和帝笑笑，“這孩子，跟你這般親，倒像是你生的一樣。”

周承曜無言以對，宣和帝是皇帝，對某個孩子再偏寵，終究不能像其他的父親一樣，將自己的一顆心都捧到孩子面前。

宣和帝繼續道，“看著你和他，就想起你想的時候。小九，你還記得嗎？”

周承曜點頭，“記得。臣弟學會的第一個字，是皇兄手把手教的，臣弟射箭的技術也是朕教的。只是臣弟比不得朝陽聰明，從未被太傅誇過，一直是太傅眼中最難教的學生。”

可就是這麽一個處處想著他，無時無刻不對他好的人，卻要取他性命。如果不是親生經歷過一次，周承曜是怎樣都不會相信的。

宣和帝笑他，“你哪裏是最難教的學生，你是太聰明了，萬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學得又比別人快，太傅沒地方施展拳腳，所以氣得不行。”

兩人回憶起從前那些事，竟是難言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母妃一生只育人有兩子，一個我一個你。小九，我雖是做哥哥的，可處處不如你，最後還得了這天下，你可曾恨我？”

周承曜搖頭，在這件事上，他心裏何嘗有過恨，這一切本來就是宣和帝的。他恨的，是他派了一路又一路人馬窮追不舍地刺殺他，讓他和溫暖失之交臂；他恨得，是他萬箭齊發將他射殺餘殿上。他恨他的冷血薄情，恨他的生性多疑。

宣和帝沈默了良久，道，“朕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太子的事該定下來了。老大沒了，老二是個逆子，老三老四老五……都不行，朕思來想去，還是朝陽最合適。朝陽雖然年紀小，可甚在聰明又好學，假以時日，一定是個好皇帝。朕已經擬好了聖旨，立朝陽為太子，傳位詔書也一並擬好了。”

宣和帝說著，竟覺得自己的精氣神都好了些，他覺得，著大概是回光返照。他看著面前的周承曜，計劃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危及的事年幼愛子的江山社稷。

宣和帝覺得剩下的三個年齡稍長的兒子都不行，是壓根沒將這三人納入考慮範圍內吧。明明都是他的兒子，待遇卻天差地別。小小年紀的周朝陽還是個質樸純真的孩子，卻被他逼著推到大位上去迎接腥風血雨。

周承曜沈思，“朝陽也不是不可以，卻還是太小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讀研狗的生活苦逼啊，回家不到兩星期，今天又滾回學校幹活。感覺自己不是在上學而是在上班，55555.....還沒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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