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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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以諸色珍寶建造的淳樸優美的大都

先可汗們的夏營之所 我的上都沙拉塔拉,

涼爽宜人的開平上都

溫暖美麗的我的大都

丁卯年失陷的我可愛的大都。”

—— 孛兒只斤·這詩朕沒寫過·妥懽帖睦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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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上哪兒?”

慕容覆輕輕一夾馬腹,催得它碎步小跑起來。

“快到了。”蕭峰高大的背影在前引路,頭亦不回。

兩匹馬一前一後,亦步亦趨,不多時已將遼人圍獵紮營所在遠遠拋在身後。

越走下去,草原越是開闊。時值黃昏,落日將半個天空染得一片緋紅,夕照斜斜鋪灑在碧綠的長草之上。碧草間星星點點生著黃花,其大如錢,花色金黃,形如蓮花卻嬌小玲瓏。越往前走,花開得便愈發繁盛,一望遍地,隨風搖曳,金色燦然。馬蹄踏在其間,好似步步生蓮。

“這是草原上的野花。”蕭峰勒住馬頭,立在道邊等慕容覆前來,放了韁陪在他身邊,慢慢地走。

“……叫金蓮花。契丹語喚作‘沙拉塔拉’,每年六月開。一直開到秋花都枯萎了,它還不肯落。”他攏住馬韁,俯身自地下輕輕抄起一朵,遞至慕容覆手中。接過看時,七瓣兩層,碎蕊平正,果真像一朵具體而微的蓮花。

蕭峰道:“這花賤得很,倒像我們小時候田裏長的稗子。今天被馬踏過,第二天早上就又覆生如新。也是奇怪,這麽好活的東西,離了塞外,倒種不活。”

“究竟是要帶我上哪兒?”慕容覆催馬緊走幾步,趕上蕭峰。

“好不容易自酒局裏把你劫出來,你不先謝我,倒只關心去哪兒?”蕭峰一聲長笑。

“……大恩不言謝。”慕容覆微笑,松開韁繩,任馬一路前行。

蕭峰但笑不語,沈默地又走出一段,忽勒停馬頭,一揚頭道:“就是這裏。”

慕容覆隨著他眼光望去。只見金蓮花搖曳的綠野之上,一座白塔拔地而起,矗立於一座斜坡之上,八角密檐,氣勢恢宏,塔身刻有一佛二肋侍菩薩及飛天、華蓋雕塑,雕像面容栩栩如生,衣帶飄飛。

“皇帝發願,在這地方新修一座佛塔,派我監工。”蕭峰道。“修了整整兩年,上月才修起來。”

他任馬打橫走了幾步,擡頭望著明澈深藍的天空中被夕照染成金黃的塔頂,若有所思,緩緩地道,“……我過來監工的時候,每天就是看著工匠刻石頭。我坐在這裏喝酒,他們就坐在那裏刻石頭。一天又一天,一塊什麽都不是的石頭,在他們手裏慢慢地出落成菩薩。我就想:總有一天,等到把義父母從宋國接來北方,再把阿朱的遺骨也一並接來,奏明皇帝,安置在這塔裏。這一輩子也就沒有什麽遺憾了。”

慕容覆怔怔地聽了一會兒,忽皺眉道:“好端端的,平白無故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麽?”

蕭峰早已一翻身下馬,笑道:“不是喪氣話。就是好久不曾對人說過了。”

慕容覆隨之下馬,隨在蕭峰身後緩緩爬上山坡。極目四望,天蒼蒼,野茫茫,天地間似乎就只有他們二人,以及籠罩在夕照中的這座白塔。

方才遠處看不真切,走近方知塔身四側皆刻著佛教偈語。待瞧清塔身文字,慕容覆不由得震了一震:迎面赫然大書“寂滅為樂”四個大字,被餘暉映得血紅,鐵畫銀鉤,電光石火,猶如一記當頭棒喝。

乍見這四字,慕容覆心頭如同被一塊大石重重撞擊一下。他立在原地,作聲不得,如有所悟,一時動彈不得,竟聽不見蕭峰喚他名字。

蕭峰連喚幾聲不見答覆,伸手扳住他肩膀連連搖撼幾下,“……怎麽了?莫非魘住了?”

“……我沒事。”慕容覆終於回過神來,勉強一笑。“……不過聽你提起故人。”

蕭峰註視一會兒他臉色,道:“太陽下去就冷了。生火罷。”說完自去周邊撿拾幹柴,不多時生起一堆火來。

二人向火而坐,摸出幹糧分食,將一只酒袋來回傳遞。

此時天色已暗,幾點寒星於天幕中閃耀。遠處的遼人行營之中,陣陣笑嚷之聲,夾雜著馬嘶人喊、弦樂鼙鼓,隨風若有若無地一陣陣飄過來。

蕭峰手執酒囊,送至嘴邊卻停住了,凝神傾聽一陣,忽笑道:“你聽。這便是遼人呼麥。”

慕容覆依著他指點凝神傾聽,果然聽見一個漢子聲音,極低沈,音調宛轉悠長,不似唱,也不似吶喊,倒像自腹腔發出的共鳴,奇特卻又富於感染力。他仔細聽了一陣,不明其意,遂笑道:“唱的什麽?”

“大半我都聽不懂。”蕭峰笑道,舉起酒囊喝了一口,順手遞過。“不過唱來唱去,也就是馬啊,牛啊,鷹啊,姑娘啊。”他隨口一一列舉,眼裏笑意漸濃,“今天是紫騮馬,明天是棗紅馬。再轉天是棕色的駿馬。”

慕容覆忍俊不禁:“你都來了多久了?怎麽連契丹話都聽不懂?”

“我聽、說大半無礙。”蕭峰應道,“文書卻大字不識。不過當年執掌丐幫的時候,也不曾看什麽勞什子文書。”

“難為你了。生長大宋,今日卻要受這拉扯之苦。”慕容覆擡手將肩頭貂裘裹緊一些。

此時夜色已深,群星爛若沸騰,星空激動,夜晚寒氣自地面一陣陣上升,說話間口吐白氣。但二人守著這堆小火並肩而坐,卻只覺得世間所有的溫暖都凝聚在這微渺、閃爍的一方火裏。

“幸虧我是契丹人,不是西夏人。”蕭峰微笑道。“否則只怕有一天要跟你兵刃相見。”

他此語是無心戲言,慕容覆卻沈默了一會兒,隨即提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擲還給蕭峰。

蕭峰接過,卻似忘了喝,定定註視了慕容覆一會兒,忽懇言道:“你放心。不用管什麽胡漢之爭。有一天實在到了這步田地,你我攜手退隱便是,管它什麽江湖,什麽朝堂。一起去塞外放馬牧羊,豈不痛快?”

慕容覆沒有馬上接話,起身半跪著往火堆裏添了些柴火,直起身子望了一會兒火勢,方低低地道:“蕭兄。以後這種放馬牧羊的話,還是少說罷。”

“何出此言?”蕭峰一怔。

“前朝範文正公有雲,‘先天下之憂而憂’。你這樣的人,天生合該是放在戰場上平定江山、解萬民於倒懸之苦的封疆大吏。若是庸庸碌碌,在塞外放馬牧羊過一輩子,就算你甘之若飴,只怕老天也不允。”慕容覆道。

他背對著蕭峰半跪在火堆邊。金色的火光不住跳動,映在他頭發上、錦袍上,在夜色裏勾勒出一輪浮動的、忽明忽暗的輪廓,邊緣模糊開薄薄一層光暈,然而看不見他表情。

“一將功成萬骨枯。”蕭峰長笑一聲,並不以為意。“我不求為皇帝開疆拓土,只求能勸誡他少造殺孽,就算是我這輩子的造化了。”

慕容覆沈默一會兒,以手中柴棍慢慢撥動火堆,嘆道:“伴君如伴虎。前朝太/祖初定天下,第一個罷免的便是我家先祖慕容延釗殿前都點檢一職,因為當年他便是在這個職位上起兵,奪了寡母幼子的皇位。如今朝中對武將防範至此,到時候我即便不能功成,只求身退還不容易?……倒是你。如今既有契丹皇帝義兄,又有大理皇子義弟。若有朝一日真要抽身隱退,只怕這些便宜哥哥弟弟不肯放你。”

言畢他似自己也覺好笑,一哂,將手中枯柴扔進火堆,走回來坐下。

“你又來了。”蕭峰皺眉笑道。“難道我不曾跟你提過義結金蘭這話?你自己說說,我提過幾次?碰了幾回釘子?每次不樂意的又是誰?”

慕容覆但笑不答。又側耳凝神聽了一陣,忽蹙眉笑道:“你不覺得?這呼麥倒像咱們中原一位舊相識說話的模樣……”

“……段延慶。”不等他說完,蕭峰已接過下半句,應聲將這三字說完。

二人皆心照不宣,捧腹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蕭峰擦著笑出的眼淚道:“每次聽他們唱歌,我都想起這段老大來,只苦於這裏無人知道他。每次我都想,你要是在這裏就好了。”他一笑,點點頭,不再說下去。

慕容覆點頭嘆道:“這次正事辦完,我倒有心多留一些日子,只可惜家中還有一樁事情未了。我舅媽琢磨著今年將曼陀山莊整修一番,說好秋分過後開工。慕容家男丁稀少,如今家中除了我,竟沒有一個說得上話、斷得了事的成年男人。我舅媽年少寡居,性情古怪,這你是知道的。這樁差事本來交給鄧大哥包三哥游刃有餘,她卻說什麽也不許外姓男子上島。最後說不得還是要我來主持。”

“好好的,又興什麽土木?”蕭峰笑道。“莫非要急著給你表妹說人家?”

他本是戲言,不料慕容覆卻正色道:“出閣也不急於這一時。”就算是默認了。

蕭峰楞了一楞方笑道:“平時我瞧在眼裏,王姑娘對你確是一往情深。”

慕容覆嘆道:“……她那顆心,我豈有不知道的?可你道語嫣喜歡我什麽?她在曼陀山莊長到這麽大,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母親對她管教甚嚴,平常見得到的適齡男子也就我一個。她這一腔少女心事,不放在我身上,卻又放在哪裏?待她長大了,有了別人對她好,也就慢慢把我忘了。”

蕭峰不語,撿起身邊樹枝撥火,盯著火堆出了一會兒神,慢慢地道:“就算以後有別人對她好,要忘了你,只怕也不容易。”

慕容覆聞言苦笑:“……西夏未滅,何以家為?我這一生戎馬倥傯,實在不忍蹉跎她青春。”

蕭峰思索一會兒,道:“若是王姑娘母親性情乖戾,教女無方,論理你是慕容家單傳長子,由你為王姑娘主持人生大事,也算是名正言順。”

慕容覆點頭道:“我在東京時倒頗留意了幾位世家子弟,論相貌、家世、人品,都不至於委屈了語嫣。至於你那位姓段的義弟,自從見了語嫣一面便念念不忘,死纏爛打,一副情根深種的模樣。他若是尋常人家子弟,我倒願意做主將語嫣許配給他。哪怕是出身寒門,只要人踏實上進,以我舅媽家財力,招他做個上門女婿又有何不可。只可惜……”他輕輕一搖頭。“……此人竟是大理王室世子。”

“不幸生在帝王家。”蕭峰已知他意,亦長嘆一聲。

慕容覆頓了一頓道:“還有一層原因。我冷眼旁觀,這位段世子倒像極了他那個風流父親,是流連花叢之人。他愛語嫣,不過愛她花容月貌,對她的性情脾氣則一概不知。豈不知,青春易逝,紅顏易老?待有朝一日,朱顏辭鏡花辭樹,他還能像今日般專情如一麽?……更何況此人生長帝王家,遲早是要做皇帝的。等有朝一日身登大寶,三宮六院。到那時候,語嫣又被他擺在哪裏?”

蕭峰默然,低頭撥火,隔了片刻溫言道:“我那義弟雖貴為世子,卻願意和我這個江湖草莽義結金蘭,他為人天真爛漫,有一顆赤子之心。就算當了皇帝,恐怕也不至如此涼薄。”

慕容覆聞言冷哼一聲:“蕭兄此言差矣。不涼薄的人,哪裏成就得了萬世基業?但凡有一腔血尚燙手的,只消坐上這個位置,蹉跎幾年,血也就冷了。”

蕭峰笑道:“那也未必。我瞧你要是做了皇帝,未嘗不是個好皇帝。”

他此是戲言,慕容覆聽了卻覺得心頭一跳,勉強笑道:“這又是什麽胡話?剛剛還問何時掛冠求去,這會兒又要我當皇帝?”

“怎麽就當不得?”蕭峰笑道。“只許我開疆裂土,不許你君臨天下?”說罷提起酒囊連飲數口。

他等了半天不見慕容覆答覆,有些奇怪,轉頭去看時,卻見他正怔怔地盯著自己,臉色蒼白。

“我說錯了什麽話麽?”蕭峰愕然。

慕容覆不語,一味望了他半晌,忽肅然道:“有一天,倘若你我二人到了兵刃相見的地步,蕭兄。我望你切莫留手。”

他這句話說得極慢,一字一頓緩緩吐出,顯見是深思熟慮過的。

蕭峰再不提防他竟出此語,著實楞了一楞:“怎麽突然……”

“我自然不會手下留情。”慕容覆打斷他,“蕭兄,到時若你還肯念及我二人今日半點情分,還望也全力以赴。”

蕭峰一言不發地瞧著他,目光從詫異逐漸變成坦誠溫和,隔了一會兒,溫然道:“我答應你就是。”

慕容覆聞言深深一閉眼,臉上忽有了血色,似了結了一樁大事。

他避開蕭峰的眼光,提起酒囊,咕嘟嘟灌了一氣。遼國釀的酒性極烈,入口如一條火線,熱辣辣一路灼燒下去,頓時引燃胸中那點郁結不平,一場大火,轉眼間燒成白茫茫空蕩蕩一片白地。

他以手背抹嘴,略微平定一下心神,旋即立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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