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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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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Space...the final frontier.”

—— 慕容·the world is not enough·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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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秋意來得猝不及防。

早上起床,草葉覆滿重重一層白霜,被壓得直不起腰。清晨赴禦帳見駕,穿過庭前瘋長的深草,夏天濃重的露水濡濕緋袍下擺,似乎不過是昨天的事情。

圍分一結束,夏捺缽的營帳就拔了起來。皇帝的輦隊在寬闊的大草原上緩緩前行,追逐早秋雪線一路北上。

越往北走,天氣愈發寒冷。回報的探路使烤著火,執韁的雙手被凍得皴裂,粗聲笑道:“好冷的天!凍得馬卵子都縮起來了。伏虎林已下過一場雪了。再往前走,須得把馬蹄裹上點兒。媽的!地上滑!跑都跑不起來!才三十裏的路,硬是走了整整一天!”

他口中的“伏虎林”便是遼國皇室秋捺缽的所在。之所以有這麽個氣派名字,是因為傳說此地曾有猛虎出沒傷人,遼景宗親自出馬為民除害,不想老虎忝見聖顏,戰栗俯伏,不敢擡頭。這地方便得了禦賜的“伏虎林”之名。

遼國四時行在,皆有講究。春捺缽祭天,夏捺缽議政,冬捺缽萬國來朝,秋捺缽的重頭戲則是圍獵。此時秋高氣爽,獵物膘肥體壯,動物紛紛換上過冬皮毛,所得皮子亦是一年中最好的。只不過老虎畢竟是畜生,只怕遇見個把冒失的,不像景宗所見那只一般識大體,一個不小心唐突聖駕,因此伏虎林的重頭並非“伏虎”,而是獵鹿。

濼水含鹽,鹿性嗜鹹,每逢夜間,成群結隊至溪畔飲水,故遼人多於夜間入山獵鹿,令獵者衣鹿皮,戴鹿頭,天未明,潛伏草中,吹木筒作呦呦鹿鳴之聲,吸引牡鹿前來。

雪在飄。

紛紛揚揚,落上戰士的甲胄,然而欺不進熊熊燃燒的松枝火把三尺開外,尚在空中,便已被火焰熱力融化。

月下獵鹿,人人皆著白袍金甲,火光明滅,映亮契丹武士的臉龐,一個個肅靜矗立,臉色嚴峻。群山空寂,不聞人聲。惟有火把在靜夜裏燃燒,發出“畢剝”聲響。

耶律洪基率眾人向木葉山方向遙祭,三跪三叩禮畢,仰頭喝幹碗內鹿血酒,將瓷碗望地下重重一摜,高聲道:“開獵!”

他一聲令下,身邊武士紛紛舉起獵鹿號角,“嗚嗚”吹了起來。號角聲落,隊型本應四散,至密林中各自追捕鹿群,不料卻遲遲不見動靜。耶律洪基率親衛馳出幾步方覺有異,勒住馬頭,厲聲道:“都磨磨蹭蹭地做什麽?還不快給朕追!”

說時遲那時快。耶律洪基話音未落,一支箭“唰”地射來,幾乎擦著他面頰飛過,“錚”一聲重重釘在他背後黃色九龍大纛的旗桿之上,入木三分,箭尾白羽猶自顫抖不休。

“護駕!”侍衛大驚,紛紛呼喝起來,“唰拉”鋪開一個圈子,團團將皇帝拱衛於中央。

好個耶律洪基,雖吃了這箭一嚇,臨危卻絲毫不露懼意,揚聲怒喝道:“是誰這麽大膽子?竟敢犯上作亂?”

只聞一個聲音朗聲道:“耶律洪基!你想做幾年可汗?”

隨著這話音,軍陣分開,蹄聲得得,馳出一個中年人,身披繡有金龍的紫袍,肩挎一柄黑漆雕金弓,面色陰鷙,身材魁梧,不是耶律涅魯古是誰?

乍聞此語,耶律洪基臉色大變。

原來契丹可汗即位時有這樣的傳統:登基當天,拜日畢,可汗上馬,由外戚德高望重之人馭馬疾馳,將新可汗顛下地來,禦馬者及侍從上前,以黑氈包裹新君,再以絲巾勒其頸,令其陷入半昏迷狀態,再問他“你能做幾年可汗?”待新可汗說出一個數字,臣下就以此數將來驗證。傳說契丹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正是死在這一問上:他不幸活過了自己即位時承諾的這個年限。

此時乍聞此問,耶律洪基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奪權叛亂。

尚不及答覆,耶律涅魯古已經斷喝一聲:“耶律洪基!你當初登基的時候,說的幾年!”他這一句聲色俱厲,震得樹梢殘雪“簌簌”落下。

“放肆!”耶律洪基怒道,“大膽逆賊,犯上作亂,咆哮朝堂,成何體統?你們還等什麽?還不給朕速速拿下?”

天子一言既出,耶律涅魯古身後的大軍頓時“唰”地撒開,手持兵刃,將耶律洪基、一眾隨行的部落首領、王公重臣連同他們的親兵侍衛重重圍住。眾人皆不提防這麽一出,流露驚疑神色,面面相覷,然而看守他們的所有士兵都沈默地眼觀鼻、鼻觀心,面無表情。四下一片死寂,惟有九龍明黃大旗在風中獵獵翻卷,在戰士們的臉上投下重重陰影。

耶律洪基一怔,旋即醒悟,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陛下記性不好,臣來提醒。”耶律涅魯古冷笑,“還記否?陛下當年應承的明明是作三十五年可汗,三年前便該傳位給皇弟秦越國王耶律弘世。豈不料三年前就出了這麽巧的事情:秦越王隨駕往黑山秋捺缽,便死在這伏虎林。”

耶律洪基額上、頰上已經滿布冷汗,猶自強作鎮靜,昂然道:“三年前,耶律弘世隨朕行秋捺缽,那年天氣奇熱,他不慎中暑,暴病發作,不治去世。明明是朕這個禦弟命薄無福消受,難道還怪得到朕的頭上?”

耶律涅魯古根本不容他說完,一聲暴喝打斷:“弟兄們,你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猛然舉起馬鞭,指著幾步開外的濼水,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似氣極反笑,朝兵士們一字一句地道:“……再過幾天,這河面都能走人了。好一個‘天氣奇熱’!好一個‘不慎中暑’!陛下金口玉言,今日卻睜眼說得好瞎話!”

此語一出,兵士當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須知耶律涅魯古手下倒有小半人馬是秦越王舊部,他生前勤勉謙和,馭下寬柔,眾人皆感念之,此時被言語這麽一挑動,想起舊主死得不明不白,頓時喧嘩起來,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漸漸群情激憤。

耶律涅魯古見人心搖動,趁熱打鐵,厲聲道:“弟兄們!三十五年可汗任期已過!耶律洪基此人戀棧王位,喪心病狂,不惜為此殘殺骨肉,禽獸不如!今日我們就要替天行道,趕他下去,為冤死的秦越王報仇!”

“為秦越王覆仇!”“為秦越王覆仇!”已經有士兵跟著呼喊起來。

耶律洪基不愧是個梟雄,見大勢已去,反而鎮定下來,仰天一聲長笑,笑罷喝道:“笑話!朕乃正統天子,得國以來,在位三十八年,政清民和,天下太平。朕不做可汗,還有誰做得了這個可汗!耶律涅魯古!你今日叛逆謀亂,罪大惡極。就算朕今日死在你的手裏,來日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耶律涅魯古冷笑一聲,“唰”一聲長刀出鞘,刀尖直指耶律洪基,喝道:“殺!”

此語一出,殺聲頓時震天,兩方紛紛廝殺起來。王公大臣、部落首領們有的憑著契丹人的悍勇之氣加入戰圈,護衛皇帝,有的見狀不妙,卻拾起武器悄悄加入了叛軍一邊,有的更掉頭去砍殺包圍圈中的自己人。

一眾侍衛親兵將耶律洪基護於中央,且戰且退。他們個個一腔忠勇,然而畢竟人數懸殊,拼殺一陣,非但不能突破戰圈,不多時已落下風。耶律涅魯古立於一旁,將戰況全數收在眼裏,這時冷笑一聲,伸手自背後箭囊中抽出一根箭來,不慌不忙,瞇起一只眼睛,彎弓搭箭,於飛雪間瞄準重重包圍中的耶律洪基,喝道:“受死!”

只聞“唰”一聲,那一箭如流星趕月,攜雷霆萬鈞之力,直奔耶律洪基而去。此時周圍親兵俱陷於苦戰,無人有餘力抽身救駕,眼看那一箭已到面門,耶律洪基大驚失色,躲閃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冷不防半空中一聲清叱,斜刺裏殺出一柄長劍,劍尖一挑一格,“珰”一聲將那致命一箭蕩開。

耶律洪基只覺眼前白影閃動,點點飛雪間,一個身影衣袂翻飛,飄然落地,朗聲道:“乘人之危,算什麽英雄!”話音未落,手中長劍青光閃動遞出。

遼國亦識中原武術盛名,這不算奇,奇的是此人手中劍法變幻莫測,全無規律可循,上一招輕靈閃動,下一招沈猛剛健,變招似隨心所欲,卻又隱含章法,毫無滯澀,劍隨身走,身隨意轉,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唰唰唰”擊中周圍叛軍或手腕,或肩膀要害處,卻不取其性命,只令其兵器當場脫手,血濺五步,不能再戰,分寸感拿捏得極佳。

他轉眼間解決周圍一圈叛軍,退後一步,長劍一翻挽個劍花,護於耶律洪基身前,沈聲道:“恕臣護駕來遲。”

耶律洪基一眾驚魂未定,定睛瞧時,來人竟是慕容覆。他身著白袍,衣襟、臉頰飛濺有點點血跡,胸膛不住起伏,眼神冷峻,整個人猶如一把出鞘的長劍,劍光四射,哪裏還是平時溫文爾雅的南朝使節模樣?面前敵軍為他氣勢所懾,一時竟逡巡不敢上前,手執盾矛與之對峙一陣,然而頂不住主帥節節催逼,心一橫,高舉兵器大喊一聲,又殺上來。

天降強援,耶律洪基一眾士氣頓時大振,眾人奮起孤勇,又拼殺一陣,擊退了叛軍又一波攻勢,暫將耶律洪基圍於中央,各人皆持兵器凝神防備,稍作喘息。

“有勞朕的親衛們今日拼死護衛,才撿回一條命來。”耶律洪基嘆息。“只是今日之事不知如何能罷休。”

“偏生陛下的大部隊都在上京,”一位花白胡子老者滿面怒容道。他乃蕭皇後伯父,雖是文官,亦不甘束手就擒,剛剛奮起神威,執刀一連砍翻了幾名賊虜。“若是有一半兵力在此可供調遣,哪裏還能容他們——”

“陛下,”慕容覆仍盯著戰局,忽頭也不回地打斷道:“他們人太多。若無援軍來到,只怕撐不了多久。盡快脫身方為上策。”他聲音不高,然而一語頓時將眾人點醒。

耶律琪一直沈默不語,這時忽喘息道:“多謝將軍今日救駕大恩。之前多有得罪,今日卻蒙將軍不計前嫌,舍命搭救,實在是對不起得很。”

他浴血沖殺至此,根根胡茬上皆滿沾血汙,也已快戰至脫力了,雙手不住顫抖,帶動手中那柄沈重的鬼頭大刀“嗆啷”作響。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慕容覆皺眉。

他話音未落,耶律琪已朝慕容覆跨出一步,雙膝一屈,重重跪在他面前,粗聲道:“看今晚他們這陣仗,弟兄幾個怕是活不成啦。只求將軍能護著咱們陛下逃出去,俺幾個也死得瞑目。”

隨著他這一跪,所有的侍衛親兵紛紛跪倒,頓時在慕容覆身邊雜七雜八跪了一片。

耶律洪基聞言老淚縱橫,一時說不出話來。慕容覆一言不發,胸膛急劇起伏,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定定地盯著他們瞧了一會兒,忽道:“你們放心。”

這話出口,耶律琪一聲長笑,“砰”地朝著他磕了一個響頭,隨即立起身來,面色一肅,朗聲道:“弟兄們!隨我沖!”

幾乎同一時間,慕容覆忽將長劍交到左手,一咬牙,右手扣住耶律洪基臂膀,道:“陛下,得罪了!”提一口真氣,飄然縱身躍起。耶律洪基只覺得被一托一帶,頓時身子一輕,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到了空中,底下一片廝殺景象紛紛過去。

“不要讓他們跑了!”耶律涅魯古見二人出了戰圈,頓足怒喝,一揮手,千條箭矢齊發,紛紛朝他們而去。

慕容覆腳下不停,長劍舞作一團清光,“叮叮”格開逼至身邊的幾支流矢。眼看這一縱勢頭將老,正是舊力使盡,新力未生之際,他卻不慌不忙,足尖於一株開滿白花的樹枝上輕輕一點,借力再度縱起,衣袂翻飛,身姿優美,袍袖中灌滿夜風,猶如一只大鳥般於夜空中滑翔而過。

這時即便是敵人也暫時忘了廝殺,仰起頭來楞楞地瞧著他。被踏過的那一根枝條猶自顫動不休,如鳥離空枝,連半片花瓣都不曾落下。

接連幾個起落,慕容覆已攜著耶律洪基離了戰場中心,飄然落地。

他無暇多言,甫一落地,扯著耶律洪基手臂往自己身後一護,反手將手中長劍塞至他手中,道:“陛下自己留神。”

話音未落,他已劈手奪過身邊一名敵兵手中的長/槍來,提槍輕輕一抖,一個“鳳點頭”將此人點倒,隨即一聲清喝,長/槍“唰唰唰”舞了開來,一招“夜戰八方”雷霆萬鈞,頓時放倒周圍七八名叛軍。

他剛才長劍在手,施展的是小巧功夫,手下尚且留情,這時最適合沙場拼殺的銀槍在握,頓顯大將本色,大開大闔,一條槍舞得虎虎生風,一時竟無人能欺進他周身一丈開外,於敵軍陣中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耶律洪基緊握長劍,跟在他身後,胡亂砍殺,只覺滿耳皆是廝殺、喊叫、肢體破碎之聲,臉上時時有或冰冷、或滾熱的液體飛濺上去,冰冷的是飄落的雪花,燙的則是飛濺的熱血。

正應接不暇,忽聞慕容覆一聲悶哼,前進之勢一窒,手捂右臂踉蹌一下,單膝跪地,指縫間汩汩流出血來。

耶律洪基一驚,正欲搶上查看他傷勢,卻聞慕容覆一聲怒喝:“讓開!”重重發力,一掌劈出,掌風頓時將耶律洪基推出三步開外,隨即奮起餘力,大喝一聲,長/槍繞周身團團一畫,一圈敵人立時血濺當場,肚破腸開流,不能再戰。

耶律洪基跌在地上,只聞“錚”的一聲,一枝冷箭正插在方才他蹲踞的位置上,箭身猶自顫動不休。

慕容覆無餘力多言,閉目喘息片刻,手撐長/槍勉力站起。耶律洪基心有餘悸,道:“你的傷......”

慕容覆不耐煩地打斷他:“不妨事。”

他一瘸一拐走開去,隔了一會兒,牽過一匹馬來,道:“陛下請上馬。”

耶律洪基雙腿酸軟,正欲認鐙,忽被慕容覆伸手止住,蹙眉瞟了一眼他身上那襲單薄龍袍,提起槍往地下一插,一把扯下自己肩頭貂裘,不由分說往他身上一披,三兩下系好。貂裘尚帶他身體溫度,滿是血腥氣,毛皮被血汙得根根粘連在一起,

慕容覆回頭望了一眼追兵,伸手拔起長/槍,扶耶律洪基上馬,撿起地上掉落的長劍遞至他手中,匆匆道:“陛下,策馬往南走。蕭兄已得信,正星夜帶援兵自上京趕來平叛,想來已至城外。”

他話音未落,南邊天空忽遙遙騰起一道紅色光焰。慕容覆話語頓止,猛一擡頭望去,如釋重負,深深一閉眼,道:“……來得正好。”

“公子爺!”這時忽聞有人呼喊,鄧百川騎馬匆匆馳近。

“帶陛下突圍!”慕容覆遠遠沖他厲聲喝道,於耶律洪基坐騎臀上重重拍了一掌,激得那畜生一聲長嘶,撒開四蹄飛奔起來。“去與蕭兄會合,我來斷後!”

耶律洪基伏在馬背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只聞蹄聲得得,四周景物飛速後退,火光、戰場、嘶喊、殺戮不多時都被拋在身後。前面已經隱隱傳來千軍萬馬的聲音,猶如夏日沈雷,引得地面微微震動,那是令人安心的聲音。已經隱約可見蕭峰的輪廓,一襲黑衣,飛馳在隊伍最前方。

他最後回頭所見的景象是慕容覆孤身斷後的背影。

點點飛雪自空中飄落,紛紛揚揚,溫柔地落在他頭發上、肩膀上,一襲被血染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白袍上。他手執銀槍,雙肩放松,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一身沈靜,一身從容,仿佛只要有他站在那裏,再多的敵人都過不去這一道關隘。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抱歉,我對天龍文本吃得還是不夠透,耶律涅魯古叛亂在原作中應該是已經發生了,而且是蕭峰和耶律洪基結緣的契機,這一點請大家務必忽略它。你們就當有兩個耶律涅魯古好嗎(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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