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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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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Diplomacy is the art of telling people to go to hell in such a way that they ask for directions.”

― Winston S. Churchill

========= 我是“篇首語 is back”的分割線 =========

“莽莽寒郊晝起塵,翩翩戎騎小圍分。

引弓上下人鳴鏑,羅草縱橫獸軼群。

畫馬今無胡待詔,射雕猶懼李將軍。

山川自是縱禽地,一眼平蕪接暮雲。”

——蘇頌 《觀北人圍獵》

曉寒徹骨。

草原早晚秋意已濃。天幕空曠,閃耀著幾點寒星。夜色仍未褪盡,四下一層水藍色晨霧沈浮翻卷。霧太濃,人在馬背,行動宛在水中。馬蹄翻飛,踏在飽浸晨露的草皮之上,濺起點點水光。

行了一會兒,慕容覆忽勒住韁繩。

凝目望去,遠處火光點點,空曠處鋪撒開一支大軍,陣容少說也有千人,旌旗林立,刀光雪亮。戰士軍容整肅,皆披軍甲,著白袍,另有幾十頭身材矯健頎長的細犬,於陣間來回奔走。

“這哪兒是圍獵?”鄧百川悚然道。“倒像攻城掠地的陣仗。”

慕容覆不置可否,默不作聲地瞧了片刻,擡手拉緊適才放韁奔馳時滑落的貂裘,道:“走吧。”他鬢發已為濃重的霧氣所濕。

陣中遠遠豎著一桿明黃色大纛,上繡朱紅盤龍,於風中獵獵舒卷。耶律洪基立於旗下,身著戎裝,神采奕奕,手按於劍柄之上,望著手下兒郎來去奔走。

慕容覆翻身下馬,驅前見禮。耶律洪基賜了平身,含笑道:“也教南使瞧瞧我們這些粗人如何打獵。”

話音未落,忽聞鼓點隆隆,一個高亢蒼老的聲音悠然響起。唱歌的是一名五彩盛裝薩滿,頭戴面具,手執法器。軍中辟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熊熊燃燒,彩衣薩滿繞著火堆載歌載舞,曼聲歌唱。眾遼軍皆容色肅然,垂頭斂容,雙手交叉並於胸前,悄然聆聽。

薩滿一面祝禱,一面拜舞,繞火堆疾走幾圈,接過一只以羊角盛的祭酒,口中念念有詞,猛然向火堆潑去。火借酒勢,火焰猛然躥高,將火堆邊的將士臉膛映得赤紅。薩滿拖長聲音唱了幾句,末一句陡然拔高,餘音裊裊不絕,眾人隨之高高舉起手中兵器,歡聲雷動。

耶律洪基一直微笑不語,此時面色一肅,往前踏了半步。他手甫一擡起,四下人聲頓時沈寂。

“弟兄們!”耶律洪基朗聲道。“今日圍獵,大家都切莫想著省幾分力氣。咱們多打幾個麅子黃羊。晚上紮營喝酒,不醉無歸!”

眾人聽此,豪氣幹雲,紛紛笑嚷起來:“不醉無歸!不醉無歸!”

“聽朕號令!”耶律洪基朗聲道。“一人守圍地三尺,左側以蕭大爺為校頭,右側以楚王為校頭。善弓矢的,隨朕在圍中坐鎮。”他微微一笑,“老規矩!大獸歸公,小獸自留。”

眾人聽聞,轟然叫好。一時只聞金鼓擂動,號角四起,各隊將領魚貫上前領取一支箭矢,以擲箭遠近劃定各自隊伍於打圍中的前後左右位置,排定即翻身上馬,領隊疾縱前去。四周只聞雜亂的馬蹄之聲,間中夾雜一兩聲犬吠,竟不聞半點人聲馬嘶。千人隊伍排陣開拔,井井有條,亂中有序。慕容覆冷眼瞧著,神色不動,手心卻逐漸滲出一層細汗:這哪裏是打圍?更像是一場有意無意的軍事實力展示。

耶律洪基翻身上馬,巡視一圈,眼光落到慕容覆身上,朝他微微一點頭:“南使就跟在朕的身邊罷。”

慕容覆會意,隨之上馬,催馬緊跟遼帝朝陣中央疾馳而去。

此時天邊已微露魚肚白色。料峭的寒風刮著臉頰,號角聲、馬蹄聲、鼙鼓之聲響徹行雲。千人於馬背疾馳,火把仍未熄滅,火光點點,移動極迅速,頓時於草原上撒開一個偌大的包圍圈。這一端有人撮唇連連作嘯,隨即有另一部遠遠長嘯應答。此情此景,令人胸中平添一段豪氣。慕容覆喝一聲“篤!”,將胯/下那匹青驄馬催得四蹄翻飛起來。

疾馳出二三十裏地,天色早已大亮。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驅散了草原上的濃霧,烤融了將士鐵甲上一層薄霜。包圍圈這時略已成型,耶律洪基勒馬極目眺望一陣,朗聲道:“傳朕的話:樹旗!”

遼人打圍,小圍數百人,中圍數千,大圍以萬人計。軍馬排成單行出發,每騎相去五七步,接連不斷,兩頭相望,以兩端校頭為界。待等到出獵的包圍圈形成後,位於中軍主帥兩翼的騎兵及弓/弩手則視旗幟方向而動,展開狩獵。慕容覆早年在軍中便已聽說遼人善獵。上至帝王九五之尊,下至平民百姓,莫不以馬背狩獵為樂。今日得見,竟覺遼人打圍經營當中隱隱蘊含著行軍布陣的道理。

他隨隊伍勒住馬頭,極目四望。天高雲淡,四周旌旗飛揚,金鼓齊鳴。朔風拂動肩頭貂裘,心臟貼著肋骨猛烈地跳動,胸中陣陣熱流翻湧;有那麽一瞬間,倒好似夢回闊別多年的西北戰場,恍然有今夕何夕之感。

“遼人粗野。我國中最樂之事,無過於打圍。”耶律洪基不知什麽時候已按轡徐徐行至他身邊,似漫不經心地道。“……你們宋朝前些日子遣來的使節,個個寫得一手好詩文,華彩錦繡,還有會用契丹語作詩的。可惜詩做得好是好,倒沒有一個能跟朕切磋武藝的。怪道有人說你們南朝人只精通文章,倒不通武藝……”他頓了一頓,方意味深長地道:“——果真如此麽?”

慕容覆平定心神,微笑道:“陛下說笑了。我南朝乃是大國,人才濟濟,文武官員上朝要分作兩排才能站下。武官有精通筆墨文章的,文官也有像範文正公這樣通曉兵務的,不能一概而論。須知我南朝講究的是將將之才。將兵之才,倒是次之。像末將這樣粗淺功夫,不過將兵之才,不足掛齒。”

耶律洪基聞言一皺眉,瞇縫眼睛,覷了他一會兒,忽道:“聽說將軍是武舉進士出身。好俊的馬背功夫,剛剛朕已見識了。武藝如何,朕倒有興趣討教一二。”

慕容覆仍是一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答:“我大宋取武舉進士還是看文字考卷,弓馬武藝不過聊壯行色。只怕不入陛下法眼。”

耶律洪基瞧了他一陣,唇角微微揚起,剛想說什麽,這時忽聞遠處一陣馬嘶人喊,塵囂直上。漫天塵土卷著一隊人馬,趕著一群咩咩鳴叫的黃羊,慌不擇路,朝這邊直沖過來。

“來了!”耶律洪基精神一振,脫口而出。

“陛下!”遠遠只聽見蕭峰長笑。“前日應承孝敬您的獵物,給陛下送來了!”他人在馬背,說話間已由遠馳近,威風凜凜,如天神一般。天氣寒冷,他卻獨不衣裘,一襲黑色薄氈大氅於風中獵獵翻卷。

眾人見頭一批獵物入圍,群情激昂,紛紛呼喝笑叫。有親衛隨即馳前,捧著一把黑漆鑲嵌金龍的鐵胎弓,恭恭敬敬雙手奉上。耶律洪基卻並不接,含笑道:“今日朕有些乏。……諸將俱不許開弓。就令南使開頭獵罷。”

他此言一出,氣氛頓時一窒,所有的目光頓時投射到慕容覆身上。遼人粗豪,卻少心術不正之徒,皇帝此語一出,有的好奇,有的輕蔑,有的含著嫉妒,但最促狹的也不過懷著幸災樂禍的心理,只看這位南人文弱公子哥兒如何施展本事。

“陛下美意,臣不敢違抗。”慕容覆心知再推脫不得,惟有苦笑道。

“來人哪!”耶律洪基朗聲道。“取弓來。”

不等他下令,早有侍衛快步跑過來,跪下一膝,舉手過頭,將一把黑漆弓呈給耶律洪基。

“沒用的東西。”耶律洪基笑罵,“教你給南使將軍送弓矢。遞給朕做什麽?”

那小兵疾忙膝行至慕容覆跟前,仍將弓雙手奉上。慕容覆微微一嘆,道一聲謝。他不接兵器,翻身下馬,卸下肩頭貂裘,交給鄧百川捧著,再解腰帶。他今日外衣仍著宋朝使節緋袍,深衣廣袖,風姿翩然。外袍一卸,裏邊是一襲玄色勁裝,落落大方,愈襯得猿臂蜂腰,鶴勢螂形。

他將官袍疊整齊,亦交給鄧百川捧著,自左腕解下一條發帶,三兩下將頭發盤至頭頂,一言不發,接過親兵手中的弓,掂了一掂。這時忽聽一人粗聲發話道:“慕容將軍先不忙接。這弓不好,使著不趁手,不如用這一把來得親切。”

話音未落,一個漢子擠開人群大踏步走了出來,手裏捧著一張黑漆描金梅花的大弓,直沖沖遞至慕容覆面前。慕容覆認得這漢子是耶律洪基的貼身禦前帶刀侍衛,名喚耶律琪的。這時見他神氣古怪,一張胡茬濃密的大臉沖著自己身後擠眉弄眼的,便知有異。待接過那柄梅花黑漆弓,心頭頓時雪亮:比起剛剛那把普通的三石弓,這一把入手便覺沈重許多,仔細一瞧,乃是鐵胎重弓,馬皮為弦,尋常膂力不能開之,想是這幫親兵揣摩聖意,有意刁難,想令南使出醜罷了。

這時眾目睽睽,都等著瞧他怎麽反應。卻不料慕容覆微微一笑,道:“多謝。”說著擡手將前柄輕弓擲還,飄然翻身上馬。

眾人尚不及反應,他已於馬上一拱手,朗聲道:“射殺生靈非我大宋武舉所長。但今日請允臣試射,或有斬獲一二,以饗聖駕。”音未落,他已一磕馬腹,清叱一聲,催得那匹青驄馬四蹄攢動,飛奔起來,馬鬃於風中獵獵飛揚。

慕容覆催動坐騎,向圍場中間空地從容馳去。奔至一半,一踏馬鐙,借勢於馬背長身直立,松脫韁繩,雙臂輕舒,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不疾不徐,似不費吹灰之力,一把五石鐵胎弓就手即開,虛虛往標靶處一瞄,只覺弓澀弦滑,得心應手,不由讚了一聲:“好弓!”

他話音未落,周圍觀看的眾人俱已動容。有的愕然,有的震驚,有的面露欽佩,更有的不由自主地脫口喝起彩來:“好!”

慕容覆這一手看似輕描淡寫,只露了馬背開弓本事,並未顯露準頭功夫,然而看得遼人頓生敬意。他們皆是馬背上長大的,深知在高速奔馳中開弓已是難事,要做到身姿優美、弦拉有勁、放射準確,更是非下過幾年的苦功不能辦,更何況開的是這麽一把非過人膂力不能開之的硬弓?一時竟紛紛收起了小覷之心。

空弦一開一放,慕容覆已摸清這把陌生硬弓的性情脾氣。他不慌不忙,策馬來回馳騁兩趟,忽猛然一撥馬頭,於高速奔馳中突然變向,身子順勢伏低,緊緊貼於馬背,朝著四處奔走、慌張失措的那一群黃羊斜斜沖刺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他順手自馬腹邊箭囊中抽出一支樺木箭,拈弓搭箭,不疾不徐,持滿以待,並無多餘動作,也不見賣弄手段,鏃尖穩穩對準其中一頭。

這一刻場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等他松手中的。而這一松手,真個是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箭矢挾著破空之聲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弦響箭至,那頭正自奔逃的黃羊應聲倒地,血濺當場。

一擊得手,慕容覆隨即收弓,撥轉馬頭,弛還中軍,將肩頭弓/弩卸下,雙手遞還耶律琪,神態自若,道:“獻醜了。”

眾人皆楞楞地瞧著他。楞了半日,耶律琪忽然“哈”地一聲大笑起來,笑得雙肩抖動,粗聲道:“好個南使!之前俺們都看你文弱,故小瞧於你,故意為難於你。今日將軍露了這一手騎射本領,可無人敢再看輕你啦!”

說著雙手接過弓來,滿臉崇敬之意,小心翼翼地道:“這把硬弓,便是換俺來也拉它不開。將軍膂力了得。”

“勝你這廝一籌也顯不出本事。”耶律洪基笑罵。他策馬上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陣慕容覆,真心實意地讚道:“南使這一身功夫,著實令朕好生敬服。之前弟兄們不懂事,多有得罪。今晚一定要令他們好好敬將軍幾杯,就算賠罪。”

“豈敢。”慕容覆喘息仍未平定,一拱手。

“……只是不知大宋武將,是否都有將軍這般能耐身手呢?”耶律洪基唇邊微笑儼然,但眼中神色卻透著森然。

“我大宋人才濟濟。比臣武功高明的武將,此時都在邊關枕戈待旦。”慕容覆一擡頭,望進遼帝眼睛裏,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道,“是臣沒本事鎮守河西家邊關,才被官家召回朝中當差。”

耶律洪基不語,沈默地瞧了他一陣,隔了半晌,忽嘆道:“你們大宋官家,不知道心裏怎麽想的。要是朕麾下有你這樣一員猛將,哪裏舍得召他回朝中使喚?……話又說回來,若大宋邊關無卿這般將才,於我倒是幸事。”

慕容覆聞言深深一躬身,並不答一語。

這時蕭峰卻擠到慕容覆身邊,攜起他手正色道:“這個人的武功我是知道的,確實不錯,酒量卻著實不行,沾杯便倒,在我們契丹族還稱不上‘勇士’。陛下今晚想賠罪可以,但務必吩咐弟兄們悠著點兒灌他,否則……“他瞟了慕容覆一眼,似忍俊不禁,道,“……只怕傷了宋遼兩國邦交和氣。”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松動。耶律洪基順勢哈哈一笑,道:“蕭兄說得好!弟兄們!隨朕繼續狩獵。今晚一醉方休!”

眾人亂哄哄答應,紛紛散開,各自前去追擊獸匹。慕容覆等了一會兒,俟人皆散盡了,方低聲道:“多謝蕭兄解圍。”

“先別著急說謝。”蕭峰含笑,並不看他。二人並轡緩緩前行了一陣,方道:“待今晚替你擋完酒,再謝我也不遲。”

他亦不等慕容覆答言,微微一笑,松開他手,雙腿一夾馬腹,疾速馳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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