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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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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乍聞此語,慕容覆臉色微變。

說時遲,那遲快,只聞極輕微的“叮”“叮”數聲,似鐵器叩擊地面的輕響,由遠及近,隨著這古怪聲響,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從天而降,輕飄飄落於赫連鐵樹和喬峰之間。

“段老大!”見此人前來,南海鱷神面露喜色,兩三步沖上前去,哇哇亂叫:“你來得好巧!兄弟幾個正遭他們欺侮,仗著人多勢眾……”

來人站住腳,眼光朝在場人臉上冷冷地轉了一圈。他一襲青衣,長發披肩,面皮焦黃,更無半點表情,撐著兩根細鐵杖,身法行動卻輕靈如同鬼魅,兩只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凡是被他眼光接觸到的人,不禁都激靈靈打個寒戰。

“素聞四大惡人之首,‘惡貫滿盈’段延慶之名。”慕容覆忽道,聲音刻意壓得低低,似怕驚動懷中嬰兒。“神龍見首不見尾,卻不想今日有幸得識先生。”

“慕容將軍身在朝廷,心系江湖。”那鬼魅之人森然道。他說話的模樣極怪,似戴了一張面具,嘴唇及臉上肌肉無一顫動,聲音不知自何處發出,想來是極高深的腹語之術。“既然識得老夫名號,今日可有幸領教將軍一二招式?”

慕容覆傲然道:“有何不可?既然段先生如此說了,晚輩奉陪便是。”

他說著,從容不迫單手卸下頭盔。正欲將懷中嬰兒遞與身邊副官,喬峰忽上前幾步,左手一張,輕輕阻攔於他身前,朝著段延慶朗聲道:“段先生,喬峰不才,請賜教罷。”說著不由分說地踏前一步。

段延慶微微冷笑,道:“你倆一起上罷。”

喬峰朗聲道:“得罪了!”話音未落,不等對方主動出擊,一式“震驚百裏”蓄足十成功力,雙掌向前平推,洶湧拍出。他見了段延慶模樣步態,知對手難纏,心忖速戰速決方為上策。

段延慶冷哼一聲,見來勢兇猛,不敢硬接,鐵杖在地下輕輕一點,縱身躍起,使一個“梯雲縱”避過。他身在半空,右手鐵杖卻一翻,竟是將之當作長劍使用,攜著滿滿內力,“嗤”一聲破空遞出。喬峰不敢怠慢,踏前一步,凝神拆招化解。

段延慶這一套劍法使出來,氣勢如虹,連綿不絕,招招狠辣,前招未老,後招又至,喬峰卻鎮靜沈穩,氣度沈雄,只以一套降龍十八掌相搏,以不變應萬變,段延慶竟討不得他半點便宜去。他二人翻翻滾滾拆了幾十招,臉色皆愈發凝重,一招一式愈來愈慢,隱隱竟是要以內力相搏的架勢。

段延慶心知喬峰內力深厚,比拼內家功夫自己必落下風,當下賣個破綻,見對手乘虛突入,他身法一斜,忽出奇招,鐵杖一挽,杖尖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點向喬峰面門。喬峰猝不及防,避無可避,正欲以全身勁力出掌將其轟開,忽聞身後慕容覆喝道:“大哥,接兵器!”抽出腰間佩刀,遠遠拋了過來。

喬峰頭亦不回,伸手抄住,橫刀以刀背“當”一聲蕩開段延慶鐵杖。二人雙雙退開站定。他握住刀柄,輕輕一抖,腳下踏定方位,“唰唰唰”三刀連環劈出。

“燃木刀法!”有人驚呼。

這一套少林刀法正是喬峰授業恩師玄苦大師的成名絕技,以快絕無倫著稱,這時在喬峰手中使來,舉輕若重,剛猛勝於快捷,在他深厚內力驅動之下,一招一式竟隱隱蓄有風雷之聲,極難對付。

段延慶打點精神,奮力招架,又對得十幾招,額頭已隱隱見汗。

喬峰記掛著丐幫眾人,無心戀戰,見段延慶支撐勉強,忽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刀鋒蓄滿勁力,斜刺裏一刀劈砍而下,只聞“叮”一聲輕響,段延慶左手杖頭已為他一刀劈斷。但他應變極快,右手鐵杖於地下一點,於半空中輕飄飄翻了半個跟頭,左手半截斷杖竟化作判官筆使用,向喬峰劈刺而去。

喬峰見殺招襲到,忽將手中長刀丟開,吸一口氣,“呼”的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以“或躍在淵”直擊段延慶胸腹要害,要逼他回招自保。

見段延慶無奈撤招,喬峰沈喝一聲,大踏步上前,雙掌平平推出,勁力毫無保留,洶湧而至,正是“震驚百裏”,降龍十八掌中威力極大的一招。

段延慶避無可避,只得丟了鐵杖,以雙掌硬生生接了他這一掌。只聞“砰”一聲巨響,他整個人被掌風逼得連連後退幾步。

“承讓。”

喬峰並不乘勝追擊,一抱拳沈聲道。

段延慶“哼”了一聲,胸口氣血翻湧,一時說不出話來。

眾人看時,他為掌風所逼得後退時,足尖竟在青石板地上拖出長長一道溝塹,不由得暗暗心驚。

包不同卻性急,插嘴高叫道:“這下可該把打狗棒還來了罷?你們西夏人出爾反爾,羞也不羞?”

赫連鐵樹苦笑道:“喬幫主武功蓋世,連挫我一品堂二名高手,在下心服口服。”

說著令人送上幾只瓷瓶,連同一根通體碧綠的綠玉杖一並交人遞過。喬峰不接打狗棒,先接過瓷瓶看了一眼,掀開瓶口遠遠一嗅,一皺眉頭,知是真解藥。他道:“我已不是幫主。”順手將瓷瓶遞與包不同,道:“有勞三哥替弟兄們解毒。”

包不同接過藥與打狗棒,自去了。

喬峰一張手,向落於地上的佩刀淩空虛虛一抓,一股氣流激動之下,那刀動彈了一動彈,竟自地上跳起,斜斜飛轉至他手中。

喬峰緩步走至慕容覆身邊,見他手中仍抱著嬰孩,遂掉轉刀鋒,將之輕輕還入他腰間鞘內,道:“多謝。”

“喬兄好一手‘擒龍功’。”慕容覆瞧著他微笑。“已臻化境。”

喬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待旁人都不註意他們的時候,卻有意無意地朝慕容覆身側跨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剛才你叫我什麽?”

慕容覆一頓,隨即反應過來。剛才見喬峰遇險,將佩刀擲給他時,情急之下,喚了一聲“大哥”。

他只略怔了一怔,隨即笑道:“以後再也不敢了。”

喬峰聞言,定定瞧了他一會兒,臉色一肅,正欲開口說話,這時丐幫弟子長老已嗅過解藥,活動手足完畢,一個二個紛紛站起,相互扶持著走了過來,或滿臉慚容,或喜形於色,紛紛喚他“幫主”。喬峰一擡手,嘆道:“我已不是丐幫中人,‘幫主’二字,休再提起。大夥兒有損傷沒有?”

群丐聞言紛紛察看過一陣,惟有奚長老方才與西夏人動手時受了輕傷。慕容覆令手下取出金創藥來,與他包紮傷口。

宋長老道:“那日杏子林中,幫主走後,弟兄們便著了西夏人的道兒。若不是幫主與慕容將軍及時趕來搭救,丐幫全軍覆沒。你不回來主持大局,做大夥兒的頭兒,那是決計不行的。”

喬峰尚不及出言推拒,忽聞全冠清冷冷地道:“喬爺是契丹人出身,‘慕容’二字,想是胡姓。怪道二位爺歷來私交甚篤。今日慕容將軍替丐幫出頭,卻是看在喬爺的面子上。我丐幫……”

他話音未落,喬峰已勃然大怒,指著全冠清喝道:“休要血口噴人!”

包不同不等慕容覆開口,已踏前一步,厲聲道:“非也!我慕容世家,上至慕容恪、慕容垂,下至前朝開國將軍、河南郡王慕容延釗,太/祖終生以‘兄’呼之。慕容一脈,代代簪纓,滿門忠烈。我公子爺多年來戰功赫赫,名震邊關,西夏人聞“慕容”二字,皆聞風喪膽,夏童不敢東牧。卻不知全長老這‘胡姓’二字,從何說起?”

這一席話聲色俱厲,說得全冠清滿面羞色,垂頭不敢作聲。

包不同冷笑一聲,又道:“我家公子與喬大爺識於微末,待貴幫亦一向親厚。這一趟自東京星月兼程,一路趕來,聽聞丐幫有難,當即發兵親自前來相救。貴幫卻忘恩負義,指鹿為馬,誣其與遼國勾結。這難道就是貴幫知恩圖報、待人接物的道理?依我看,這個幫主,不當也罷!”這最後一句卻是沖著喬峰說的。

慕容覆喝道:“三哥!”

包不同當即住了口,滿面怒容退回他身後,仍然憤憤瞪著丐幫一幹人等。

白世鏡沈默一會兒,道:“慕容公子,全長老出言不慎,我代他向您賠個不是啦。”說著深深一揖下去,又道:“這一次丐幫蒙難,多虧喬爺搭救,又蒙您奪回了本幫重器打狗棒。只是一事歸一事,我前副幫主馬大元被害一事,喬爺的嫌疑確是洗脫不清。我丐幫泱泱大幫,也不能再由一個契丹人執掌幫務,教天下武林恥笑……”

慕容覆卻忽然出言打斷道:“什麽嫌疑?”

白世鏡怔了一怔,道:“慕容公子有所不知。此案人證物證確鑿。兇案現場,遺落了喬爺的一樣隨身物事……”

“你說的隨身物事,可是這一件?”慕容覆再次打斷。

他小心翼翼將懷中熟睡的嬰兒交至身邊的副官手中,從容不迫,自懷中摸出一把折扇。

丐幫眾人皆吃了一驚。

慕容覆手腕輕輕一使力,將扇子抖開。凝目細看時,反面繪著一幅壯士出塞殺敵圖,豈不正是那日杏子林中,馬夫人出示的那一把折扇?這一驚非同小可,丐幫眾人皆紛紛回頭,將目光投向了馬夫人,只見她也吃驚不小,花容失色,顫聲道:“這……這……一定是他們偽造的!”

“朔雪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功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慕容覆朗聲吟道。他瞧著手中的扇子,神色又是懷念,又是溫柔,徐徐地道:“你們都知道這把折扇,是喬兄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汪幫主所贈。你們也都知道這首詩是汪幫主親手所書。卻很少有人知道,這是喬兄替我向汪幫主討的題詩。自喬兄轉贈,這把扇子已經跟了我快十年。”

他將扇子交予包不同,由他托著遞過。徐長老早已向自己懷中取出那枚折扇,展開細細比對。兩把扇子,字跡墨痕,竟是一模一樣,只有慕容覆那一把稍微舊些,扇骨溫潤如玉,帶著平日使用摩挲的痕跡成色。

他看了半天,一語不發,遞予身邊各位長老一一傳閱。

見狀,慕容覆朗聲道:“十年前,你們喬幫主曾與我有同袍之誼,於西夏鏖戰邊關。這把扇子正是他托汪幫主題寫給在下的。‘直斬樓蘭報國恩’,請你們想一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丐幫眾人聞言,紛紛悚然一驚,正垂頭思索,只聽慕容覆聲音清朗,續道:“轉贈折扇一事,除了喬兄、在下和汪幫主之外,再無第三人知曉。請你們再想一想,這又意味著什麽?”

丐幫眾人皆不能答他此問。沈默一陣,徐長老忽怒道:“喬峰,那日杏子林中,此事你為什麽不說?”

喬峰苦笑道:“那日杏子林中,即便我說了,又有人肯信麽?”

眾人一想,那日見馬夫人嬌怯怯一個弱女子,滿口喊冤,我見猶憐,她拿出這扇子,又指控喬峰殺害了馬大元,人證物證俱在的場面之下,群情激憤,那時不管喬峰說什麽做什麽,情形確都是百口莫辯。

至此,群丐當中已經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有人微微點頭,有人面露愧悔之色。

慕容覆見狀,卻淡淡地道:“信也罷,不信也罷。以喬兄的身手,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不是難事,在下當年曾有幸見過。喬兄若要至馬府上取什麽物事,想來不至於空手而歸,也不至於遺落什麽隨身物事。”

他道一聲“得罪”,右手張開,淩空虛虛一探。那扇子正傳至宋長老手中,這時似受氣流所激,輕輕動了一動,彈跳起來,穩穩飛轉回慕容覆掌心。

功夫弱一些的丐幫弟子不以為意,懂行的幾位長老和西夏一品堂高手見他露了這一手不遜於喬峰“擒龍功”的功夫,不由得一驚。要知道隔空探取兵刃等重物,已非易事。要使這樣一柄輕若無物的絹制折扇四平八穩地飛轉回來,更需要比催動重物高明得多的控制力。

只聽慕容覆緩緩地道:“自我大宋與遼國締結澶淵之盟,已七十多年不興兵刃矣。兩國邊境安寧,又設互市,契丹漢人,早已兩相通好,再非劍拔弩張之勢,於民生確是幸事。卻不知今日借喬兄身份一事挑撥兩國恩怨,是什麽用意?”

他聲音不高,卻威嚴有力。這一問到後來已近興師問罪,丐幫眾人皆不能答。

慕容覆見眾皆嗒然,冷笑一聲,朗聲續道:“豈不聞前朝‘貳臣’王繼忠?鹹平六年,他孤軍深入遼國,寡不敵眾,為契丹人所俘,後投效遼國朝廷,做了大官。今日澶淵之盟,南北息兵,其中便有他的功德。大宋天子感念恩情,每年派人使遼國,必以故國之物相贈,又曾附奏表請求召回,遼帝不準。王繼忠每對漢家使者,必潸然淚下。我倒要問問你們:大宋官家朝廷,尚且容得下這樣的人,難道你們區區一個丐幫倒容不下?”

他這幾句話,愈說愈聲色俱厲。丐幫眾人紛紛悚然一驚,面面相覷,背後冷汗一滴滴地滾了下來。

半晌,奚長老站出來一拱手,溫言道:“慕容將軍此言不虛。”他又向著喬峰深深一揖,嘆道:“這一場鬧劇,多有得罪。大夥兒得想個法子,都得向幫主請罪才是。”

喬峰卻側身避過,不受他這一禮,斬釘截鐵地道:“這丐幫幫主,我是決計不當了。”

奚長老嘆道:“幫主,你切莫灰心……”

喬峰搖頭道:“我不是灰心。但馬副幫主卻非在下所殺,此乃有心人誣蔑栽贓,還望貴幫查探清楚為是。”他提高聲音,說道:“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威名赫赫,武林中誰不敬仰?若是自相殘殺,豈不教旁人笑歪了嘴巴?”

群丐本來均以義氣為重,聽了他這幾句話,都是暗自慚愧。

慕容覆忽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再此與各位長老兄弟別過罷。”說著拱手團團一揖。

他不再理會丐幫眾人,緩步行至赫連鐵樹跟前,朝著他正色道:“赫連將軍,你西夏一品堂無故履我大宋境內,本應糾察法辦,扭送官府。念你初犯,速速前往本地官府,換了關文去,我便不追究了。”赫連鐵樹喏喏連聲。

慕容覆點頭待去,忽一轉身,袍袖一拂,朝著葉二娘厲聲道:“我早聽聞你作惡多端,戕害嬰兒,惡跡斑斑,害得多少父母痛不欲生,多少家庭流離失所!今日便放過你一回。若有再犯,本官絕不姑息!”

四周有精兵虎視眈眈環伺,適才又見了他和喬峰露的一手功夫,四大惡人皆敢怒而不敢言,忍氣吞聲應了下來。

慕容覆緩緩走至喬峰身邊,見他與群丐話別已畢,正望著眾人互相攙扶,慢慢退去。

他駐足,立在喬峰身邊望了一會兒,忽道:

“就這樣了。”

喬峰不答,仍舊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眼光裏有一絲傷心神色,但更多的是決絕,似乎望著自己在丐幫幾十年的歲月在眼前滔滔流去。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是回應慕容覆,也似是說給自己聽,沈聲道:“就這樣了。”

他們並肩立了一會兒,沈默地望著西夏一品堂收拾殘局,狼狽退去。

此時天色已大亮,東方透出一抹蛋青色晨曦,宋軍正一一熄滅火把。直到這時,喬峰才註意到,寺外林間,原來盛開著一樹樹梨花,粉妝玉砌,雪浪翻空,卻與昨日杏子林中暗藏殺機的杏花是兩樣了。

“喬兄,接下來作何打算?”停了一停,慕容覆問。

喬峰低頭思忖片刻,緩緩地吐出三個字,道:“少林寺。”

第二部

完(kind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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