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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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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侍從常向北方游,龍虎臺前正麥秋。

信是上京無暑氣,行裝五月載貂裘。”

—— 朱有燉《元宮詞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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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那邊有片林子。天熱,喝一口水歇歇罷。”

徐真策馬快步馳回,以馬鞭指著路邊一片樹林叫道。

日光當空射下,映得地面塵土白亮如鏡。走了幾日,離汴京已遠,四周景物漸漸開闊,過渡成草原景色。天氣漸涼。即便炎夏正午,空氣裏也隱隱添了一絲涼意。不管日頭多麽毒辣,一踏入蔭涼地界,汗意頓時全消。

“都下馬歇歇吧。喝口水再趕路。”慕容覆四下望了一望,揚聲道。

“叔叔,到上京還有多遠?”

徐真接過鄧百川送上的水袋,擰開遞過,問。

“快了。”慕容覆飲了一口,將水袋遞還。“今晚就到白溝。”

“過了邊境,就有遼國伴當使前來迎接。”鄧百川微笑道。“徐家少爺心急了。”

“聽說他們派來的軺車跟悶罐似的,沒有窗戶。”徐真年輕的臉上盡是好奇、躍躍欲試的神色,“乘著豈不好生氣悶?”

這一趟乃是奉宋朝皇帝之命,出使遼國,朝賀耶律洪基生辰。徐真嚷著要跟去,慕容覆便以歷練名義將他帶在身邊。十五人的隊伍,除了使節通譯、文職人員、民夫聽差,還有二三名遼國歸明人。他們熟悉契丹地形人事,這時其中一人插嘴笑道:“不怕悶熱。遼國皇帝夏天避暑的地方,七八月份也冷得很呢,早晚要穿皮衣裳。”

他繪聲繪色跟徐真講起遼國皇室夏捺缽的風土人情:“契丹皇帝避暑的行宮在‘炭山’,山石通體漆黑。往草底下掘去,幾尺深的地方凝著厚厚一層冰,至秋分方融……”

徐真聽得入神。慕容覆頭倚著樹,微闔雙眼,似聽非聽,掰了一塊餅,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半張餅吃完,他擦凈手,拂去衣上餅屑,道:“走罷。”

抵達邊境渡口時,天已擦黑。一行人坐了渡船,過得河去,天色便已全黑。

渡口早已候著前來迎接的遼國官員,行過禮節,勘查過文書,一躬身以契丹語道:“使人一路奔波,勞累了。在下這就引各位往行館安歇。”

他翻身上馬,按轡緩行,於左前方引路。一行人於夜色中徐徐行去,風燈於馬首邊搖曳。夜空如水晶般湛藍,穹頂般罩於寬闊無邊的草原之上,惟西邊地平線尚露一線朱紫色暮光。

才行了一會兒,遠處忽遙遙傳來一聲長嘯,中氣十足,沛然直上雲霄。不多時,嘯聲住了,然而回聲裊裊,於天地間回蕩不去。

慕容覆勒住馬頭,側耳凝神聆聽了一會兒,忽舉手攏於唇邊,撮唇清嘯,似與適才的嘯聲遙遙呼應。

“是喬叔叔!”徐真喜道。

果然不多時,便聽聞迅疾的馬蹄聲如春雷般由遠及近,夜色裏馳來一行騎手。馬上乘客一色都著玄色薄氈大氅,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馬蹄翻飛,於暗夜中閃爍金光,蹄鐵竟是黃金打就。領頭的漢子身材高大,濃眉大眼,高鼻闊口,面上隱隱有風霜之色。不是蕭峰,卻又是誰?

一行人奔得近了,蕭峰喝住眾騎手,跳下馬來,尚不及拴好韁繩,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大步流星迎了過來。

慕容覆早已翻身下馬,立在原地,望著他微笑。

“別來無……”他一句話不及說完,蕭峰已經一聲長笑,看也不看地撥開他伸出的手,張開雙臂,徑直將他攬入懷中。

乍見故友,心情激蕩,蕭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隔了一會兒才松手笑道:“我一忙完就朝這邊來。緊趕慢趕,還好碰上了。”

“千裏迢迢,勞動兄長了。”慕容覆上下打量著他微笑。“這一趟橫豎都要見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麽區別?”

“早一天也是好的。”蕭峰不以為意道,旋即一皺眉頭:“我明天一早還待先趕回上京,不能陪你慢慢行路。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南院大王,軍務倥傯。你本不必特意趕來的。”慕容覆嘆道。

鄧百川這時亦催馬趨前,跳下馬來,與蕭峰見禮完畢,笑嘆道:“蕭大王可好?自中原一別,又是一兩年不曾相見。”

“鄧大哥一點沒變,還是精神得很。”蕭峰笑道。

“喬叔叔!”這時徐真搶步上前,恭敬喚了一聲,納頭便拜。

蕭峰不料他竟隨行,又驚又喜,一伸手將他拉起,上下打量他一番,“哈哈”一笑,一拍他肩膀讚道:“長高了!也壯實了!開弓射箭,長了幾個力氣?”

徐真一一回答。

慕容覆含笑俟他們說完話,方輕聲道:“現在該喚‘蕭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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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蟲聲一片,草原夜晚的涼意卻如水般,於日落後,一波波沁漫而來。

蕭峰推開房門時,慕容覆正獨自對燭而坐,夏日輕衫外披一襲貂裘,眉心微蹙,臉色被跳動的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蕭兄。”他擡頭微笑喚了一聲,眉心深深的紋路略微松動。

“你在看什麽?”蕭峰笑道。

“沒有什麽,一些文書罷了。”慕容覆道,袍袖一拂,不引人註意地將桌面攤開的一幅地圖輕輕掩過。

蕭峰也不以為意,提起手中酒壇飲了幾口,將壇子重重往桌上一頓。

方才用晚飯時,他們二人早已敘過別後情形,但唯獨這一件事,卻是自見面起便縈繞於二人心頭,都心心念念,卻不能提起,又不能不提起的一樁事情。

沈默半晌,還是慕容覆先開了口:“她……”

一個字出口,他當即頓住,緊緊地閉了一閉眼,再睜開。不無困難地掂量斟酌一番字詞,方續道:“……在哪裏?”

蕭峰不答,舉壇汩汩灌了一氣,沈聲答道:“小鏡湖邊。”

慕容覆不語,微微點頭。

他們無言對坐了一會兒,慕容覆忽一伸手,自蕭峰手中輕輕拎過酒壇,仰頭痛飲一番,擱下壇子,長嘆一聲:“她進我家門時,不滿十歲。自小一起長大。雖有主仆之名,可我一直都拿她當妹子看待。她從小就愛扮成別人的模樣玩耍。因為這個,我母親沒少責罵過她……”

他聲音忽哽住,不能繼續。兀自出了一會兒神,搖一搖頭,自言自語地輕聲道:

“……不能讓阿碧知道。”

“阿朱為我而死。”蕭峰一字一頓地沈聲道,“她對我情深義重,這一番情意,我不能報答。怕只怕這一生我再無機會重履大宋境內,去她墳前拜祭。”

慕容覆垂頭不語,隔了片刻,惻然道:“阿朱這一生,能得你相知相識一場,也不枉了。她……”

他試了幾次,終不能出口“墳前”二字。頓了半晌,深吸一口氣,澀然道:

“……待我回國,自然替蕭兄時時前去探望。”

蕭峰沈默一會兒,森然道:“除了這一樁心願,我就只剩生身父母之仇這一樁事情未了。”

慕容覆默然片刻,溫言勸道:“待查訪清楚帶頭大哥身份,真相自然水落石出,蕭兄又何必憂心。”

蕭峰點頭不語。半晌,振作精神,笑道:“過些時日,我自當派人至江南接我義父義母來遼國,與我團聚,這些日子,有勞你與幾位哥哥照拂。”

“這件事情倒是不必著急。”慕容覆聞言,輕輕一頷首,道:“老人家住慣了江南,來塞外生活,習不習慣那倒是另說。不過我聽蕭兄的便是。”

“他們過慣了種田、織布的日子,接來我身邊雖不能享清福,放放羊,打打獵,也沒什麽不好。”蕭峰笑道。

提及“放羊”二字,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慟。他不願多糾結兒女情長,遂舉壇豪飲一氣,改換話題道:“慕容,你這次使遼,待得多久?”

慕容覆微笑:“自然是要等到給貴國陛下道賀完生辰。”

“我盼你多留些時日。”蕭峰道,“七月進山獵鹿,你等獵完鹿再走。”

又談論一些閑話,見慕容覆面露倦色,蕭峰當即告退,留他一人休息。

待送了蕭峰出門,慕容覆折轉回來,臉上笑意尚未收起,走至案前,輕輕揭開地圖上蒙蓋的書卷。

他立於燈下,垂頭沈沈地瞧了一陣地圖,手指於紙頁上輕輕拂動,停在一處地方,似沈吟,似舉棋不定,又似下定決心,屈起指節,輕輕地叩了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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