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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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欲問後期何日是,寄書應見雁南征。

——王· by revolution we be more ourselves ·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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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覆大叫一聲,忽於床榻上掙紮而起。

他胸膛劇烈起伏,手撐榻邊,不住喘息,額邊冷汗涔涔,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平定下來。

環視四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依稀能辨認出室內熟悉的陳設輪廓:這是燕子塢。

榻邊擺著一只三足汝窯奩爐,爐內燃著一丸沈香,一絲若有若無的白煙裊然直上,於空中沈浮。地下一只銅狻猊暖爐靜靜燒著,滿腹火光,似一籠晶瑩剔透的石榴籽。全室俱靜。

定睛思忖一會兒,方知適才是黃粱一夢。一摸身上,薄薄一層中衣已被冷汗濕透。

他定一定神,伸手一摸榻邊幾案上暖壺,觸手尚溫。遂斟熱茶飲了一口,起身盤坐,催動內力行轉一個周天,心神逐漸平定。

靜心聽了一會兒檐下滴漏,已值五更。

冬日夜長,天色尚黑沈如墨。遠遠的,有雞聲鳴唱,遙相呼應,想是廚下豢養的家禽。更遠的地方,隱約可聞零星的幾點炮仗,稀稀落落,此起彼伏。那卻不是燕子塢了,而是東去三十裏的姑蘇城——今日便是臘月三十。

慕容覆終於趕在過年前回了燕子塢。

這對阿碧阿朱來說是天大的喜訊:她們不懂別的,只知如果打輸了一場仗就能讓公子爺回家過年,那倒也不是壞事。

只可惜宋神宗不這麽想。

靈州城兵敗的消息傳至朝廷,官家夜不成寐,於中夜起身,繞榻而行。

慕容覆隨劉昌祚返京領罪,一路無話。

到得汴京城外,便與趕著回洛陽向汪劍通覆命的喬峰話別。

彼時天色將明未明,一行人馬於萬勝門外俟城門開啟。等門的不止他們一行:挑菜進城發賣的、趕著豬羊的、運煤的大車俱候於城門外,燈火通明,人聲熙攘,好不熱鬧。

得了這個空檔,慕容覆騎在馬上,趁亂一閉眼。

“慕容。”

喬峰已隨蔣長運走出幾步,卻又撥轉馬頭,疾馳回返,喚了他一聲。

“喬兄。”慕容覆睜眼。辭行的話均已說過一遍,他不知此時喬峰還有什麽話尚未交代。

喬峰催馬行至跟前,正要開口,這時人群中忽起了一陣騷動。一個漢子頭纏白布,足登麻鞋,肩上擔著一挑東西,一步步走了過來。見他到處,人群均紛紛讓開一條道路。看他挑子裏盛的物事卻奇怪,並非貨物,倒像是一疊疊書信。

那漢子旁若無人,走至城門前,立定腳,將肩上擔子放下,放聲喊道:“開門!”

此時尚不至啟門時分,然而守門兵卒探頭看他一眼,隨即小跑著過去推開一線城門,放他入去。那漢子不發一語,也不道謝,挑起擔子,入城揚長而去。眼見一個孤單單身影在黎明清光中越走越遠了。

見慕容覆等人面露詫異,一名將領輕輕地出言告訴他們道:

“那是來報邊關兒郎死訊的。你看他擔子裏挑的,俱是名字。”

慕容覆聞言,心下劇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隨即定一定神,收斂心緒,勉強笑道:“去而覆返,不知喬兄有何見教?”

喬峰神色肅然,望著他道:“慕容。我前日問過你……”

“喬兄,若為重提舊話,那卻不必了。愚弟心意已決。”慕容覆忽地打斷他。

聞他此言,喬峰神色一變,又是痛惜,又是不解。瞧了他一會兒,忽然眉頭一展,長笑道:“好!好!好!也不枉你我相知相識一場。”說著於馬上一抱拳,慨然道:“我屬丐幫大義分舵。你若有書信來,只管交予當地丐幫弟子,不管我在何處,定能收到。若有驅策,凡愚兄力所能及的,在所不辭。”

慕容覆一怔,隨即微微笑道:“喬兄言重了。‘驅策’二字,哪裏說起。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怕接下來幾年小弟還要輾轉邊關。一俟安定,自當傳書相告。”

喬峰不語,註視他片刻,一笑,撥馬轉身徑直去了,這一次不再回頭。

臥聽一會兒太湖波聲,心知是再也睡不著了。慕容覆披衣起身,繞室行了兩步。

行至案前,他站住了,低頭靜靜註視了一會兒案頭鋪開的地圖。上面錯落有致,散落著十來枚黑白棋子。

日間與四位家將談論西夏邊路軍事布局,急切間手邊抓不到他物,便以棋子替代軍馬。這放在以前也是平常:指點江山、為覆國計,常常一談便逸興飛揚,忘了時間,直至夜深。

現在他卻懂了:這些棋子的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的面容,和他們活生生的喜怒哀樂。

慕容覆悄然立於案邊,一動不動,面上無喜容亦無悲容,定睛凝神思忖。不知立了多久,窗紙上逐漸透入清光。

整個燕子塢在慢慢醒來。廊下有輕盈的腳步聲,來回奔走。妝盒開閉。熱水註入銅盆的聲音。外間門扇有人輕輕敲擊兩聲,隨即“吱呀”一聲啟開。使女捧著熱水、手巾、衣袍、發冠等物,魚貫而入。鄧百川跟在最後進來,一躬身道:

“公子爺,吉時將至。請公子爺更衣沐浴,屬下幾個先前往祠堂等候。”

臘月三十,按規矩,要拜祭慕容家前朝自大燕國以下的一眾先祖,年年如此。

還施水閣藏於參合莊深處一座小島之上,四周水道縱橫,外人絕難知曉其所在。慕容氏祠堂便隱於還施水閣後一座山丘上,極為機密。山路險峻,林木間掩著一座清凈別院,並無牌匾。進得院內,白石甬路,兩邊密植蒼松翠柏,惟正殿上懸一黑底青匾,題有“追慕堂”三字,筆力遒勁。

一早起來,鄧百川、公孫亁、包不同、風波惡幾個率著家眷,並阿朱阿碧、一幹忠心老仆,立於祠堂外候了一陣,便見慕容覆於蒼翠松柏掩映間,一路翩然行來。

他此時盛裝加身,愈發襯得面如冠玉,又是瀟灑,又是華貴。

阿朱阿碧遠遠瞧著公子爺行來,身姿中的少年稚氣已全然褪去,已經是撐起一個家國的成年男子模樣,心中又是歡喜,又是依戀。

四大家將瞧著他,卻於讚嘆之外多生出一分敬重嘆服:這一年來,他們見證了慕容覆的飛速成長。於戰場上真刀真槍、血裏去火裏來淬煉出來的他,添了一分沈穩犀利,已然隱隱有大將風度,絕非一年多之前那個只知空談覆國的慕容公子。

慕容覆行至,並無二話,率眾人入了祠堂。

正堂室內陳設如雪洞一般,並不見錦縵彩帳等物,惟一案、一幾,案上供奉著慕容氏祖先神位,上懸一鬧龍填青匾,曰“燕翼”,左右對聯寫道:“器堪名世;志在淩霄”,用的乃是前燕慕容廆、後燕慕容垂之典。

慕容覆獨自立於檻內,隨行之人皆垂手伺立於檻外。小廝候於院門外,將酒水、供果、菜飯等物一一奉傳過來。四大家臣接了,都交予慕容覆一一奉上。酒飯傳畢,另轉出一名老仆,手捧黃絹包裹的一只黑漆木盤,自院外緩緩行來,又經過幾番轉折,交至慕容覆手上。

慕容覆垂頭閉目,肅容靜默片刻,方揭開上蒙的黃帛。底下乃是一顆黑玉雕成的方印,印上端雕著一頭形態生動的豹子,一角稍有破損。另有一幅寫著朱砂文字的黃絹。

慕容覆斂容將這二件物事恭恭敬敬奉至祖先神位之前,接過鄧百川手中呈上的香火,率眾人拜將下去。此時整座院內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佩微微叩響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

慕容覆朗聲祝禱道:“慕容氏列祖列宗在上。祖先慎終追遠,武功昭著。”隨即一拜下去。

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他突然想起伴劉昌祚一行於天子面前領罪的那一天,也是同樣的情形: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等第二只靴子落下,等一個不知將如何結局的發落。

他聽見官家帶點深思熟慮的聲音,慢慢開言道:“這位將軍,好生面熟。莫非前日朕親筆點的武探花。……前朝中書令,慕容延釗。卻是卿的什麽人?”

“乃末將曾祖慕容龍城之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容而冷靜,似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如此回答。

慕容覆起身,拱手覆朗聲祝道:“自領受祖訓,兢兢業業,奔走邊疆。覆官無能,靈州城一役,功虧折戟。”

說到“無能”二字,他的聲音稍微有一點顫抖,然而很快平覆,再次深深拜下去。

“以慕容賢弟你這身功夫,倘若隨兄入江湖去,自由自在,行俠仗義,豈不快意。何必偏要留在朝中,受這些文官相公制掣?”是喬峰的聲音,慨然殷殷相勸。

“慕容,你若無心回朝做官,以你的身手本事,若肯繼續戎守邊疆,假以時日,只怕西夏人聽見你的名字亦要聞風喪膽。我有心留你在身邊,然而如今本官是帶罪之身,只怕沒的連累於你。”是劉昌祚的聲音。語重心長、一字一句。

“無論你是去是留……我自當駐守邊關以待。”

慕容覆伏在地上,心中感慨萬千,千百個念頭,於電光石火間,轉了幾轉,頓時幡然醒悟:這段時間以來,無時無刻不縈繞心頭的那個問題,一直以來,竟是早已有了答案。

有那麽一瞬間,他閉上眼睛,隨即睜開,長身立起,朗聲道:“此身無所寄托。惟有克紹箕裘,踵武賡續。覆國之志,無時或忘!”

“覆國之志,無時或忘!”身後四大家將齊聲應和道,聲音激昂。

拜興畢,焚帛奠酒,小廝敲響銅鐘,禮畢。慕容覆旋即屏退左右,獨自避入內室。

他提筆作書,起草了幾封書信,隨即坐於案前,獨自將計劃籌備細細思索過一遍。

心意既定,方起身踱至鏡前,擡手摘下頭發上扣著的束發玉冠。這玉冠是家傳之物,極為沈重,取下頓覺頭腦為之一輕。

這時,外間門扇上忽起了輕輕兩聲剝啄。

“誰?”慕容覆手上不停,繼續往下脫那身金銀線織就的沈重外袍,揚聲道。

“公子爺,是我。”卻是阿碧,端著一個托盤,閃身自外面進來,笑意盈盈地道:“我來服侍公子爺更衣。”

慕容覆愕然。他與阿朱阿碧雙姝雖是名分上的主仆,但兩個小丫頭自從進得慕容家門來,也是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地伺候長大,只教她們學撫琴、讀書這等雅事。慕容覆的吃穿用度自有下人打點,不消二女親力親為。

阿碧笑吟吟地,也不說話,將托盤置於案上,一樣樣往外端東西:先端出一只蓋碗,再端出一碟鮮菱、一碟細點。待將東西歸置齊整,方一指案前椅子,微笑道:“公子爺請坐。”

慕容覆心下一軟。他想起少年時代,確有過這樣的時候,阿碧阿朱開玩笑,只當玩耍,替他梳頭更衣。後來被母親撞見,大罵一頓,從此禁絕此事。

他褪下外袍,依言往椅內坐了。揭開蓋碗,撲鼻一陣清香,是他常喝的茶葉,不溫不燙,沏得恰到好處。

阿碧立在他身後,打散他發髻,以竹篦細細梳理,慢條斯理地道:“公子爺嘗嘗鮮菱。”

“大冬天的,哪裏來的菱角?”慕容覆拈起一顆,只瞧了一瞧,隨即微笑道。

菱角米剝得幹幹凈凈,白生生的,入口即化,是久違的姑蘇風物。他於西北邊陲苦寒之地輾轉一年,金戈鐵馬,枕戈待旦。如今重新置身這等溫柔鄉,一時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公子爺勿要生氣:冬天的菱角,交關難尋。我跟阿朱姐姐找遍了整個太湖,才找到一家賣冬菱角的。他說種來自家吃的,求了半日,拿金子才換來哉。”阿碧咭咭咯咯地告訴他道,手上不停,動作輕柔,將一圈發梳起至頂心,以慕容覆平日戴的銀冠束起。

“這等奢華,哪裏使得。”慕容覆嘆道。“以後萬萬不可這樣。”

“公子爺介一趟回來,總歸是要走哉。”卻聽阿碧淡淡地道。“下不為例,這一回卻使得。”

慕容覆伸出去端茶的手一頓。他心意雖已決,卻未及說與別人知道。阿碧這小妮子又怎生知曉他這一番心事?正思忖不定,卻又聞阿碧輕輕地道:

“公子爺勿要再哄我哉。阿碧自小守著公子爺長大。公子爺眉毛一挑,我便知道公子爺心裏想什麽。”

她扶正束發銀冠,朝著鏡中端相了一端相,似略覺滿意,遂回身向熏籠上取來搭著的一件便服外袍,雙手抖開,服侍慕容覆起身穿上,又將他內袍的金玉腰帶取下,換成平日起居用的,又取來他平素慣常佩的一只玉佩,給他系於腰帶上。

她伏低身子,將玉佩絲絳一一理順,眼淚便一滴滴落了下來,滾落在慕容覆袍子前襟之上。

慕容覆見狀,心下惻然,低嘆一聲道:“這又是何苦。”

阿碧卻突然哭道:“公子爺,帶阿碧阿朱走罷。我知道你是要回邊關的。戰場上刀劍無眼,我也不像鄧大哥他們,幫勿上公子的忙。但若能伺候公子好生吃飯、好生休息,阿碧便死也情願了。”

慕容覆心下一慟,張口剛要應允,但隨即想到邊關戰事兇險。他尚且不能自保,若添了阿碧阿朱兩個牽掛在身邊,他於戰場拼殺時又要多一重掛慮。且不說戰事兇險,就說阿碧阿朱兩個弱質纖纖,生長於江南溫柔鄉的花一般的少女,胡天八月即飛雪,邊陲苦寒,如何耐得?

思至此處,他惟有硬起心腸道:“你們兩個留在這裏。鄧大嫂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需要可靠人手幫忙打理家中事務。再則我不在家,語嫣也諸多寂寞。你們在這裏,多少能陪她談說消遣,也算是讓我放心。”

阿碧知道公子爺說一不二的脾氣:他若說不允,那便是不允了。她心生絕望,但天性溫柔如她,此時亦不爭不執,垂頭不語,惟有下淚更急,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慕容覆亦覺不忍,伸出手來,替她擦去眼淚,溫然道:“不要哭了,傻丫頭。又不是生離死別,只管哭做什麽。你們只管在這裏,好好等我回來。”

阿碧淚光點點,雖知是慕容覆勸慰她之語,仍不住點頭。她伸手握住慕容覆為她擦淚的左手,正待說話,卻忽然輕輕“咦”了一聲,帶淚奇道:“公子爺,你的戒指呢?”

慕容覆慣常戴於指間的一枚漢白玉扳指,乃家傳之物,是阿碧從小看熟的東西。這時卻換成了一枚尋常的墨玉扳指,愈襯得他手白如玉。

“戰陣沖殺,丟了。”慕容覆淡淡地應了一句,隨即反握住她手,正色道:

“武官戎邊,皆有探親之假。若戰事不起,早則半年,晚則一年,我便回來看你們了。”

他這一諾,自己聽在耳裏也覺無稽:西夏國力強盛,近年來烽火頻傳,這句“戰事不起”卻是不知從何說起。但見阿碧破涕為笑,他也就略微心安,輕輕拍她手背,嘆道:“好姑娘。聽我話,不必擔憂。天大的事情自有公子爺頂著。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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