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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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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The road to power is pa'ved with hypocrisy, and casualties.”

——Francis·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Under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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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生還不傳我等進賬?”

一行人在高遵裕賬外頂著寒風,候了半日,始終不見進去通報的親兵出來,姚麟忍不住面露不悅。

“來都來了,且看他如何理會。”劉昌祚始終不動聲色。他心知對方有意怠慢,故而只淡淡地應了這麽一聲,想了想又溫言叮囑道:“待會兒交涉起來,只看我眼色行事,你幾個切莫沖撞於他。”

這時一名親兵出來打起簾子,朝他們一拱手,道:“鈐轄請。”

進得帳中,四周有親兵隨伺,高遵裕正盤踞案後,批閱一疊文書,頭也不曾擡得一擡。

劉昌祚於案前站定,才開言喚一聲“高太尉”,高遵裕卻突然放下手中文書,一拍桌案,指著喬峰鼻子怒道:

“為何馳援姍姍來遲!”

不防他上來便尋個借口挑釁,眾人俱楞了一楞。

乍聞此言,喬峰頓時怒從心起,頓時將方才劉昌祚的叮囑拋至腦後,往前跨了一步,正待發作,卻感覺手臂被人輕輕一扯。他心下一動,轉頭瞧去,慕容覆正望著他,見他眼光投來,極緩地搖了搖頭,眼裏的神色既是凝重,又是隱忍。

喬峰不由怔了一怔。這時劉昌祚已排眾而出,上前一步,一手按於腰間劍柄上,朗聲道:

“太尉紮營的所在離我尚有三十裏路。接太尉急報,喬騎尉帶兵星夜兼程過來,一刻也不曾耽擱。鏖戰半夜,打退了西夏襲軍,得保了太尉及親兵周全。卻不知何遲之有?”

高遵裕是個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作武官打扮,生得面皮白皙,蓄一部須髯,清秀中微帶陰鷙。聽聞劉昌祚不卑不亢的一席對答,他“哼”了一聲,面皮微微紫漲,將手中毛筆往桌上一摔,冷笑道:

“久聞鈐轄智深勇沈,威重令行,卻不想不中用至此。昨夜救援來遲之事姑且不論,前日若非本官派專人馳報,想來鈐轄是否就已經把靈州城納入囊中了?”

“太尉思慮絕人,既不讓速速破城,自然有太尉的道理,劉某一介武夫,何敢妄加臆測。”劉昌祚神色仍是不動,好整以暇地對答道:“那日我手下兩名兒郎領兵攻城,得了太尉手諭,令行禁止,當場鳴金收兵,打道回府,豈有陣前抗命之理。”

高遵裕被他這一篇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張口結舌了一會兒,方道:“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多追究了。卻不知鈐轄今日來所為何?”

“末將此來,正是要與太尉商議破靈州城的籌畫。”劉昌祚見好便收。“慕容,”他喚,“你便將昨夜赴前方斥候的狀況說與太尉分曉。”

慕容覆應了一聲,隨即將昨夜探得的情況一一道來。他愈說下去,聽得眾人愈是心驚。

“……靈州城高三丈,環以黃河。”慕容覆沈靜地下了結論。“全城俱有浸水護城毯包裹,防城器械完備。內有重兵把守,強攻的話,怕是十天半月下不得它。”

“你好大的膽子!”高遵裕忽而一拂袖,怒道:“竟敢危言聳聽,還未出兵,便滅我之志氣,長敵人之威風!”

“太尉教訓得是。”慕容覆聞言神色不變,反倒微微一笑。“太尉深謀遠慮,胸有成竹,區區一個靈州城,何足為慮。想來此行是攜來了攻城的良策利器了?若有攻城車,配備火油攻之,如今正是天幹物燥的季候,哪消十天半月,便是三五天也綽綽有餘了。”

卻原來劉昌祚此行只得五萬漢蕃軍兵力,未有大隊民夫隨行,故而輜重俱以輕簡為原則,笨重的攻城車不曾帶得,就連床子弩也未帶得多少,打仗只靠神臂弓壓陣。高遵裕兵力八萬,倒有九萬五千民夫隨伺,可惜他以外戚身份蒙蔭,向來在朝野打混如魚得水,攻城守城的道理卻一竅不通,此來細軟行裝打點得倒是齊全,攻城器具卻一樣不曾備得。故而慕容覆這一句詰問,竟是當場將高遵裕問了個無言以對,支支吾吾半天強撐道:

“攻城車不曾帶得有。”

“那想來火油是備得有的了?”慕容覆瞧他臉色,心知肚明,微微冷笑道。

“高太尉,那日劉某正待乘勝攻城,因為幕府在後未敢。”這時劉昌祚上前一步,拱手懇切諫道:“前日磨臍隘之戰,劉某觀西夏國兵重退保東黃河渡口東關。今日太尉強兵既至,我若圍城不攻,主力攻打東關,斷其外援糧草,靈州不日則成孤城之勢,即時不必我攻,城必自下。只是有一點:我軍糧餉今日全仗鳴沙州給養,還望大帥攻城之餘,調士眾護好糧餉,據鳴沙以待,防備夏軍抄絕後路。”

高遵裕臉色忽青忽紅,陰晴不定了一會兒,忽而大笑道:“好個劉昌祚!”笑完隨即一斂容,戢指指著他厲聲道:“我素日只聽聞官家說你‘迂闊’,卻不想竟然迂闊至此!此等方法,只守不攻,倒像個縮頭烏龜模樣,何德何能揚我大宋國威!本官手下軍士八萬,民夫九萬餘,便是令每人漏夜背一囊土,壘於城下,天明即可破之! ”

不料他竟出此狂言,就連辯才無礙的慕容覆也一時被驚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個俱目瞪口呆地矗立當場。

“這豈不是讓兵士前去白白送死!”喬峰卻是第一個怒道。“民夫也罷,將士也罷,哪一條不是活生生的人命?你不懂行軍打仗便罷,我卻見不得你這般不愛惜人命!”說著踏前一步。

高遵裕見了喬峰昨夜叱咤沙場,威風凜凜的模樣,這時又見他怒發沖冠,衣衫尚帶血跡,更顯猙獰,不由得心生懼意,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抖著手擡起來指著他,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這時親兵見狀紛紛沖上護駕,攔在他身前團團圍定。

“喬騎尉!”劉昌祚提高聲音,出言喝止喬峰,隨即向高遵裕一揖:“我涇原軍兒郎言語無狀,沖撞了太尉,萬望海涵莫怪。”他這話說得並無半分歉意,隨即一正色道:“方才太尉所言之策,卻望再三思索為是。西夏守城兵力強盛,若以弓弩我待,只怕此計便行不通了。”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這時有親兵護定,高遵裕心下一松,頓時又恢覆了適才的氣焰,冷笑道:“靈州城已是本官囊中之物,劉鈐轄也不必爭功。攻城之事自有我環慶軍理會,涇原軍負責周邊營防便是。只是……”他頓了一頓,眼裏忽閃過一道陰狠光芒,緩緩道:“劉鈐轄既是連手下一個小小騎尉都收束不住,又何德何能節制得了五萬將士?倒不如今日由本官行使統籌全局之權,將鈐轄兵權移交給得力之人……”說著一指立在劉昌祚身邊的姚麟,“……也免得來日愆誤了軍機。”

最後幾個字是他咬著牙說出來的,又是得意,又是惡毒。

乍聞此語,眾人神色俱是大變。

姚麟已不等他再言,一掀袍單膝跪下,斬釘截鐵地道:“末將不敢受!”

“天子金口玉言,封我為環慶涇原二路軍統帥,我既有令,姚將軍如何不敢生受?”高遵裕陰測測地笑道。

“姚某自幼隨兄長從軍,輾轉邊關,自入得劉鈐轄手下,蒙他言傳身教,才懂得什麽叫做‘節制如山’,又是什麽叫做‘愛兵如子’。”姚麟擡頭,直直望著高遵裕雙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慨然道:“姚某雖一介武夫,蒙鈐轄教導了這些年,也曉得了‘忠’‘義’二字的道理。涇原軍上下五萬軍士,對鈐轄莫不敬愛服從,令行禁止。今日太尉若奪鈐轄兵權授予他人,便不說姚某第一個不服,便是涇原軍隨便哪一個弟兄,只怕也是要不服的!太尉莫非不省得這點道理!”

姚麟此言未落,慕容覆已經一掀袍在他身邊陪著跪下,一拱手朗聲道:“請太尉三思!”

喬峰似想阻他,慢了一步。他凝目註視慕容覆一會兒,長嘆一聲,隨即也一語不發地挨著他單膝跪下了。隨行的幾名涇原親兵也跟著紛紛跪下,一時帳中黑壓壓跪滿一片,寂靜得連跟針落地俱能聽見,更無半點人聲。

劉昌祚註視著靜默跪地的一群將領,眼圈已微微泛紅。他以極大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擡眼無言地望向高遵裕。

“姚將軍、慕容校尉、喬騎尉,快快請起。”高遵裕卻突然變了神色,一掃適才的陰鷙,滿臉和氣,撥開面前擋著的親兵,親自上前一一攙扶眾將起身。“我原是跟劉鈐轄開個玩笑,卻不想你們一個個俱當真了。你我何等關系,何必說這等言語,沒得生分了。”

他說著快步趨前,握住劉昌祚雙手,連連搖撼,道:“涇原軍上下一心,鈐轄威重如山,高某好生敬服。”說著滿臉堆笑,提高聲音道:“此去攻城,卻還要倚仗鈐轄節制外圍,費心營防了。”

劉昌祚定定地註視了他一會兒,隨即抽回手道:

“劉某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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