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在可汗的心目中。帝國是由一片沙漠反映出來的,它的沙粒是不安定、可以互相調換的資料,而寓於威尼斯人字謎裏的每個市每個縣的形象,就在其中出現。”

——Italo Calvino

==============

結束了這場不甚愉快的談判,自環慶軍營中歸來,劉昌祚馬不停蹄,召集涇原軍將領至他帳中,將情形簡單說明,略過高遵裕一番驕橫形狀不提。

饒是如此,郭成等幾員年輕驍將已經被氣得暴跳如雷。

“這一路都是弟兄們在拼命,高遵裕跟在後頭坐享其成。這下倒好,他搶去攻城的差事,倒把營防丟給我們,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麽!”

“都給我差不多一點!”劉昌祚見愈說愈不成樣子,厲聲喝止。“西夏強敵,本當不分你我,齊心協力破之。涇原、環慶本屬同袍,如今尚未對敵,內部已生罅隙,這哪是求勝的道理?”

郭成幾個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多言,各自領了將命,摸著鼻子悻悻地自去點兵布陣。

從此,劉昌祚果然率著涇原軍一心一意幹起了營防差事。偶有西夏游勇來犯,但都不成氣候,一擊即潰,尚不至後軍來援戰鬥便已結束了。這般兜兜轉轉三天,只網羅了幾場小型遭遇戰。

高遵裕倒是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發動一眾民夫兵卒,趁夜負土堆於城下。還未堆起三尺高,已被巡夜的西夏兵士發現動靜,居高臨下一陣箭矢齊發,留下一片死傷。

剩下的,還活著的人靜悄悄地退去。屍體被擡走,戰場被打掃幹凈,等到天色大亮,晨光初現,這場荒謬的、一開始便註定失敗的攻城戰就好像不曾發生過。

慕容覆在第二天從劉昌祚口中聽說了這場失敗。那一瞬間劉昌祚隱藏得非常好,但慕容覆在他眼中分明看見了震驚和不忍。

可是又能如何?勝敗乃兵家常事,死亡是太過正常的事情。沒有命令要他們前進,也沒有命令要他們後退。環慶軍始終按兵不動,涇原軍在周邊徘徊不前。只有一座碩大的靈州城,靜靜地、孤獨地蟄伏在荒蕪的曠野之中,城頭旗旌變幻,偶有人影閃動,除此以外,別無動靜。似乎亙古以來便只有這一座城,靜默地、不容置疑地,矗立於天地之間。

=========

空氣裏彌漫著潮濕、銳利,帶著鐵腥味兒的雪意。

郭成帶著一隊兵,慢慢地走,巡邏到了一處沒有人煙的所在。

忽聞天邊一聲長唳。郭成擡眼望去,冬日深白的天幕上一點灰影閃動。那是一只白隼,伸展雙翅,輕捷無儔,正緩緩劃過天際。

郭成望了它一會兒,忽伸手至背後,自箭橐中緩緩抽出一支鐵骨箭,取下肩上挎著的黑漆弓,彎弓搭箭,對準了天上盤旋的那只猛禽。

“這鷹又不曾惹你,平白無故射它做甚。”

郭成正屏息凝神,蓄勢待發,卻不防旁邊有個人行來,出聲說了這麽一句。郭成一楞,轉頭看時,來人是慕容覆,騎在馬上,眉心微蹙望著他。

“不是沒事做麽。”見他來到,郭成訕訕收了弓,摸著後頸赧然一笑。

“就你那準頭,說不得浪費一支箭罷了。”慕容覆仍是淡淡地道,略一側頭,於馬上靜靜地望著他。

“拘得我好生悶氣,”郭成也不生氣,一笑嘆道:“快十天沒打過一場痛快仗了。”

“東南方向上有塵頭。”慕容覆仍是平平淡淡地道。“是西夏外援。看陣仗,來的總有小兩萬人。劉鈐轄召你前去聽令行事。”說到這裏,他嘴角終於不易察覺地微微往上一挑。

“……走吧。”

慕容覆郭成率兵趕到時,劉昌祚已於陣前親自督陣。此時二軍並未接戰,只於城外成對峙之勢。旌旗林立,甲胄雪亮,不聞人聲,雙方皆屏息凝神,一觸即發。

“來的是誰?”慕容覆凝目瞧了一會兒對方旗幟,瞧不出端倪。

“看不出來。”郭成瞇眼眺望著對面呈偃月陣型一字鋪開的軍陣,“我不懂西夏文。”

慕容覆轉頭望了他一眼,剛想說話,這時西夏軍陣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塵煙突起,馳出一隊輕騎。領頭的一員大將狀甚驍勇,騎一匹白馬,一身白袍銀甲,率十騎洶洶而來,馳至宋軍陣前,站定了,隨即以西夏語夾雜漢語喝罵叫陣,伴隨著挑釁的手勢。宋軍哪肯示弱,當時便高聲以漢語叫罵回去,間中亦夾雜著幾句西夏罵人話。西軍世代鎮守邊關,與西夏軍相持已久,兩軍對敵,大多數情況下言語不通,敵國語言裏一套臟話體系倒是學得飛快,因此逞起口舌之快並不落下風。

這般叫罵一陣,劉昌祚忽一皺眉,喝道:“夠了!”他回頭向各將一望:“他們是來擾亂軍心,伺機沖陣。然而這般陣前對罵,成何體統。你們誰去把他斬於馬下?”

郭成與慕容覆對視一眼,互相已知對方心意,雙雙催馬趨前,排眾而出。

那隊輕騎兵見宋軍前陣忽地分開,馳出兩位年輕將領,一個英姿颯爽,一個豐神俊朗,楞了一楞,隨即又高聲喝罵起來,這次卻是沖著他倆來的。

慕容公子文韜武略,雖不通漢家歌賦,為覆國計,西夏文字也頗識得幾個,這等粗鄙言語卻是萬萬不曾聽聞過,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始終不得要領。這時不知哪一句忽然將郭成激怒,一拍馬馳前幾步,用西夏語跟那幾人對罵起來。

“郭成!郭成!”慕容覆連喊兩聲才喝住他,“你不是說不懂西夏語?”

“我懂臟話。”郭成仍然恨恨地瞪著對方,滿臉怒容。

“他們罵的什麽?”慕容覆已經猜到,多半是沖著自己來的,而且多半不是什麽好話。

果然,郭成面色一僵,苦笑道:“不過就是那些渾話,也沒別的。”

慕容覆心中雪亮,冷笑一聲,一伸手,已將郭成肩上跨著的黑漆弓取過,順手於他鞍邊箭橐中輕輕抽出一支箭來。

那一柄黑漆弓是宋軍將領標配的八石弓,非強勁臂力不能開之,然而到了他手中,竟如一把孩童游戲的小竹弓,輕輕巧巧,就手即開,似乎不費一點力氣。他彎弓搭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不疾不徐,持滿以待,鏃尖穩穩對準了那員銀甲大將。

見這美姿容的青年竟將一把八石弓輕輕拉開,不費吹灰之力,西夏人皆嚇了一跳,心道人不可貌相,剛才竟是小覷了他。這時見箭頭對準自己,那員白袍大將不由自主地於馬上一縮頭,卻不料慕容覆原是虛招,見他閃躲,陡然扭轉身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弓矢一翻,自前胸換至背後,反手一箭,如流星趕月,激射而出。

這一箭去勢極急,隱隱挾破空之聲,去向卻不是人,而是瞄準了西夏軍陣前一桿獵獵飛揚的帥旗。一矢中的,只聞“軋軋”數聲,那一根十幾丈高、碗口粗的旗桿轟然倒下,驚得旗下人馬紛紛退開,帶起一片塵土激揚。

慕容覆一箭得手,隨即收弓。

“這人粗鄙,我不屑跟他動手。”

他淡淡地道,撥轉馬頭,一磕馬腹,催得它碎步小跑起來,跟郭成交錯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將手中弓箭輕輕向他拋去。“有勞信之了。”

他竟是瞧也不再向那隊人馬瞧一眼,徑直轉向宋軍陣中去了。

郭成接住拋過來的弓箭,一笑,依原樣收好,隨即將手中長.槍“嗆啷啷”一抖,臉色一肅,喝道:

“上來賜教吧!”

==========

傍晚時分,這場醞釀已久的大雪終於落了下來。

當喬峰帶隊飛馬趕來與城前廝殺的慕容覆會合時,雪下得正急,猶如鵝毛,撲上他額頭的新傷,已經被鮮血染紅的甲胄,便被血跡粘住,再也拂拭不去。

西夏主帥臂上中了劉昌祚一箭,帶傷潰逃。慕容覆見狀,帶著一百騎兵,一路追著潰逃的西夏餘勇,硬生生突入城下。

喬峰趕到時大勢已去。一群死士將慕容覆一行拒於城外,爭取了一刻寶貴的時間,掩護西夏主帥一行逃入城內。

“慕容!”喬峰見慕容覆於潰兵間孤身左沖右突,已然殺紅了眼的模樣,不由心驚。

他打馬沖上前去,大喝一聲,聚力於臂,一招“雲橫秦嶺”,以長刀一格一挑,“當”一聲蕩開慕容覆手中向他劈下的長劍,翻手一把扣住他坐騎轡頭,用力一拽:“夠了!收兵吧!”

慕容覆一擊不中,於馬背上乍聞此言,整個人呆了一呆,定定地註視了一會兒喬峰,似乎忽然清醒過來,一咬牙道:

“走了仁多丁菱!”

“我軍斬敵七千,繳了二枚將印,二百匹戰馬。”喬峰苦口婆心勸道。“這一戰是我們勝了。劉鈐轄傳我來帶令與你。收兵吧。”

“那廝臂上中了一箭,竟被他逃了!”慕容覆恍若未聞,恨道:“我眼睜睜見他帶了殘兵退進靈州城去了。這一去,若有仁多丁菱這樣的人主持城防……”

他欲言又止,閉上眼睛,長長嘆了一聲,似乎一瞬間整個人力氣都已耗盡,手中長劍“嗆啷”一聲掉下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