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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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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東方·I’m running out of gags·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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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的更鼓哽啞地敲了五聲。

遠遠的地方,有一只雞在不屈不撓地唱,帶起此起彼落一片雞聲,破開了黎明前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一片寂靜裏,一個穿著夜行衣的黑色人影在軍帳間穿梭,輕捷地幾個起落,一閃身隱入某座帳篷的陰影裏,環視一番,見左右無人,輕輕躍上帳頂,掀開頭頂天窗,縱身跳落。

帳中伸手不見五指。他落地竟沒發出半點聲響,隨即長身直立,從懷中摸出個火折,一晃點燃,湊上去點著了桌上一盞油燈。

他盯著跳動的燈火想了一會兒心事,緩緩伸手至腦後,解開了蒙面的黑色布巾。

這時帳門忽被掀起。一個漢子闖進門來,裹挾進滿身風霜清氣。

他進來了先不忙打招呼,三步並作兩步邁至桌前,徑直端起案上那杯已然冰涼的茶水,咕嘟嘟一氣灌下喉嚨。

來人正是喬峰。他一口氣喝幹茶水,重重擱下杯子,一抹嘴,這才註意到慕容覆身上的夜行衣,只微微一楞便已明白過來。

“你去前方斥候了?”

“嗯。”慕容覆雙臂交抱於前胸,倚在榻邊,蹙眉打量了他幾眼。喬峰未披甲胄,但臉上、身上俱飛濺有血跡,胸膛起伏,微微有些氣喘,分明是剛剛徹夜鏖戰回來的模樣。

“既是上戰場,怎不穿護甲?是嫌命不夠硬麽?”

“我穿不慣那勞什子,笨重得很,施展不開手腳。”喬峰老老實實地答。

慕容覆知他藝高人膽大,但戰場拼殺比江湖拳腳著實兇險得多,出言輕輕提醒一句,旋即放過。

“想來喬兄是夤夜前去馳救高遵裕都統了。不曾讓高太尉受得驚嚇?”

“別提了。”喬峰聞言微現怒色,“高遵裕今日才紮下營,便遭了夏軍偷襲。他倒也舍得放下身段,知道自己打不過,派人跑了三十裏路,連夜來找劉鈐轄搬救兵。”

“郭成不肯去?”慕容覆像是忍笑又不敢笑。

“他哪裏肯去。”喬峰搖頭,無奈笑道。“偏生你又出營去了。要不然劉鈐轄哪敢放我獨個兒帶兵。”

他話似未說完,卻忽然住了口,訕訕一笑。慕容覆低頭一想,頓時心下雪亮。

高遵裕生性多疑善妒,那日眼看快下了靈州城,他生怕劉昌祚搶去功勞,急派使節馳來,傳手諭“已派遣王永昌前往招安”,不許郭成入城,蹉跎了唾手可得的破城良機。郭成怒氣沖天退了兵,這時高太尉本人卻還被西夏人擋在一百多裏之外,直至今日才姍姍來遲。

涇原軍屬西軍,兵將多出身西北邊陲,情同手足,上下一心,無不對高遵裕深惡痛絕。這時見他遭難,哪個肯前去相救。劉昌祚於此時將此任相托,是信任喬峰,但更多的則是因為他一重江湖人的身份,得以置身事外的緣故。喬峰欣然接受。慕容覆知道喬峰是個粗中有細的,卻不料他如此仁義厚道,想明白這道理,不禁動容。

“委屈喬兄了。”他只簡簡單單地說。

“這一仗倒是打得好生痛快,”喬峰哈哈一笑。“快天亮才逼西夏人退了兵。雖不曾讓高太尉受得驚嚇,倒也沒便宜了他。”

他繪聲繪色講起方才一支冷箭射來,擊掉高遵裕頭上鐵襆頭,將他嚇得屁滾尿流、跌坐不起的模樣,聽得慕容覆莞爾。

說了一會兒話,喬峰忽然一拍腦門。

“扯了半篇閑話,差點忘了正事。待天亮,劉鈐轄要你前去帳中,隨他去高遵裕營中廝見。”

“這都幾點了?”慕容覆擡頭望望外面天色。天邊幾點晨星閃得越來越黯淡,一抹長雲背後透出微微的蛋青色,眼看已值破曉時分。“正好要找他回報斥候分曉。喬兄在這裏隨便洗把臉吧,一道用過早飯前去覆命。”他示意軍帳一角架子上的木盆。

沒有熱水,但喬峰生性不拘小節,也不以為意,應了一聲,大踏步走過去,撩水擦洗臉上血跡塵土。慕容覆拋過一條手巾,他接過,一邊擦臉一邊問:“此行可還順利?”

“我未敢太過深入,怕露了行藏。他們西南犄角防守薄弱,我上了城頭,沿邊轉了一圈。”

慕容覆應著,伸手取下裹在頭發上的黑色布巾,解開束發布帶,打散發髻,自懷中摸出一枚骨簪,噙在口中。

“鹿角木、陷馬坑、鐵鸮……倒是齊全。我見了十幾架投石機。火油不曾見得。興許是打探不周,待明晚再去一次。”他嘴裏叼著簪子,說話便有些含糊,心下凝神盤算應對之策,以手指慢慢爬梳頭發。

“我陪你去。”喬峰洗完臉,左右找了一陣,見只得一副牙具,端起茶壺搖搖,倒還有半壺殘茶,於是拿冷茶湊合漱了口。

“咱們軍中有床子弩,攻城器械卻是未曾備得。怕只怕高太尉為攻城而來卻無攻城車,那便是天大的笑話了。”慕容覆思忖一會兒,道。

他似有些道理始終想不明白,嘆一口氣,反手兩三下將頭發以骨簪束起,掬殘水洗了一把臉,刷了牙。

“喬兄,”他收拾停當,擡起頭來望著喬峰,擡手朝門口理所當然地做個“請”的手勢:“我要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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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罷早飯,二人便向中軍大帳行去。

是個呵氣成霜的清晨。整個軍營正在慢慢蘇醒。

為了抵禦天寒,他們走得很快,幾乎一路小跑起來。

頂著風走了一會兒,喬峰忽側頭問:“你跟郭成還有芥蒂?”

“同進同退,同生共死,能有什麽樣的芥蒂。”慕容覆淡淡地應了一句。

聽他語氣似不欲多言,喬峰沒再接話。

沈默地又走了一會兒,卻聽慕容覆忽地開言道:

“你別看郭成平時沒輕沒重,真遇事了,他是個心裏有數的。即便要惱,“他一笑,”……也還惱不到我身上來。”

喬峰一怔。慕容覆卻並不望向他,只自顧自說下去:

“小弟自東京來,之前混跡朝中時也頗聽了些傳言。劉鈐轄乃將門之後,滿門忠烈,從來只知浴血鏖戰,不知計較功名得失。官家不知聽信了哪位相公的讒言,嫌他‘迂闊’,故要高太尉鈐束於他。高遵裕乃是當朝太後的國舅爺,眼高於頂,急功善妒,眼裏容不得劉鈐轄這等能人,此來心心念念只想找個托辭奪了鈐轄兵權。那日若是我跟郭成抗命擅自殺入城去,且不說靈州城不一定便能破。即便是下了這一城,也討不得好。往輕了說是‘爭功’,往重了說便是‘不伏差遣’。喬兄豈不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怪罪到我跟郭成兩個頭上來事小,怕只怕到時候,高遵裕向官家面前參上一本……”他欲言又止,輕輕一嘆。

“……劉鈐轄被奪的便不止是兵權了。”喬峰替他把話說完。

慕容覆不語,只微微頷首。

喬峰長嘆一聲。他長這麽大,縱橫江湖,快意恩仇,光明磊落,無事不可對人言。即便入了軍中,周圍也盡是些肝膽相照的同袍將士,從未見識過這等官場傾軋,人心險惡,此時聽聞,不由得心生煩悶。

“江湖之道,不過‘行俠仗義’四個字。說來好聽,但真執行起來,卻也不過是以暴止暴,以殺制殺。”他低頭思忖了一會兒,斟酌字句慢慢地道。“勾心鬥角、權力傾軋之事,我也見過。但比起這殺人不見血的官場來,卻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慕容覆擡頭很快地瞟了他一眼,隨即轉頭註視前方,輕聲道: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此身行得端坐得正,此生無愧於心便罷。喬兄卻又煩惱什麽。”

說話間便已行至中軍帳前。

慕容覆一低頭,正要掀帳入去,喬峰卻突然伸手輕輕扯住他手臂。

慕容覆一怔,擡頭望他道:“又做什麽?”

喬峰向後一指,慕容覆隨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卻是幾日不曾得見的包不同,連連向他們揮手。這時見慕容覆回頭,忙叫了一聲“公子爺”,連呼帶喘地奔了過來。

“包三哥?”慕容覆當即拋下喬峰,快步迎上前去。見包不同安然無恙歸來,他頓時心頭一寬。

"幾日不見了。三哥這趟出門辦事可還順利?"

包不同奔近站定,顧不上說話,先喘了一陣,邊喘邊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雙手呈至慕容覆面前。

“公子爺吩咐的事情,屬下辦妥了。”

慕容覆神色微微一動,展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沈吟一會,覆折妥納入懷中。

“包三哥此去辛苦了。”他嘆道。“此事辦妥了本是好事,現下卻不知如何理會得。”

他這話沒頭沒腦,包不同聽得一頭霧水,也不敢出言相問,只聽明白了公子爺是在謝他,於是老老實實一揖下去。

“我還待隨鈐轄前去參見高太尉,包三哥先回營中好生歇息,容後我再來相見。”慕容覆道,隨即一轉身,往中軍大帳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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