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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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入遲暮帝國邊境,我就收到了乞乞柯夫傳來的信鴉,找到了他下榻的旅店。我牽著馬,在一條寬闊筆直,直通王城的大路一側漫步,冷漠環視著商鋪林立的街道和熙攘的人群。

深藍色的天幕下佇立著一簇灰白色尖塔,像一根根高聳入雲的手指,雲霧繚繞,被凝重的暮色鍍出歲月的沈澱感。

舊國的建築只保留了一部分尖頂教堂和圓頂城堡,而居民樓全數被推翻重建,塗著鮮亮的油漆,家家戶戶的大門上或多或少都畫有蜈蚣和蛇的彩繪,有的檐下還掛著整個剝下的蛇皮,不愧是蠻族的典範。

滿街都是頭上纏著絲巾的莫哥爾平民,貴族們則乘坐馬車,穿戴紋有蜈蚣和銜尾蛇頭飾的披風大衣和禮帽,很多服裝款式還參考了萬疆帝國流行的樣式。樹林周圍的小徑兩側栽滿了梧桐樹,濃蔭蔽日,湖邊修築了許多供人玩賞的綠茵公園,還能聽見鳥雀清越的啁啾和孩童天真爛漫的笑聲。

我快步走在街道上,眼前飄著一只只詭異的爬蟲頭巾,耳邊響著那些莫哥爾人帶有濃重口音的談話和歡聲笑語,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掉進了陰氣森森的蛇巢。

“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我走入旅店的房間,解下漆黑的兜帽,乞乞柯夫楞了一瞬,張口便問。我饑腸轆轆地坐到桌邊,喚人給我上了一只燒鵝,一盤蜜汁火腿,一大塊黑麥面包,還有一大瓶果子露。

果露是最先端上來的,我猛灌了幾口解渴,“為治愈羅所付出的一點代價。”

乞乞柯夫盯了我一會兒,神色一變,蹙眉道,“撒旦啊。你竟然耗費了十年壽命,只為了救一個虛弱的亡靈?而且救活了還有後遺癥。”

“嗯。”燒鵝隨即被端了上來,我撕咬著一只鵝腿,含糊道,“他瞎了,估計也變得比以前更笨了。”

仿佛是響應我的話,羅一進旅店就慢悠悠地摸索著四面的陳設,險些撞到一個女仆。我和乞乞柯夫坐在桌邊瞧著他,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們的座位,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

“撒旦啊……”煙鬥從乞乞柯夫怔楞的嘴角掉下來,這個老頭難得露出了氣惱的一面,“亡靈法師不是允許你換一個亡靈麽?你這是在幹什麽,我以為你到了關鍵時候好歹會理智一點!你不想報仇了?”

羅被老頭子粗啞的嗓門震得一楞,小心翼翼地聽著我們的談話。雖然他看不見,但被乞乞柯夫瞪視的時候還是向旁邊挪了挪。

我沈默半晌,道,“羅,過來我這裏。”

他依言上前,我伸臂一攬,將他抱到腿上,摟在懷裏。乞乞柯夫看到這一幕立刻充滿了對我的嫌棄,不滿地開始抽煙鬥。

我撫摸著羅的頭發,“我要是不這樣做,他會被銷毀。”

“銷毀就銷毀,反正他不過是個死人。”

“我不同意。”我靜靜註視著懸掛的鵝黃色壁毯,自嘲般地一笑,“而且我想明白了,不管亡靈是不是他,可能對結果來說沒什麽區別。我不需要他做太多,他待在我身邊就夠了。”

老頭子瞇眼看了我一會兒,冷冷地說,“你太貪心了,萊蒙。到頭來滿盤皆輸,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冷笑道,“沒關系,是死是活,我一人擔著。到時候你記得跑就是了。”

“萊蒙,你不是一人擔著,我陪你。”羅認真地說道。

我扯出一個笑,將額頭抵著羅的額頭,“聽見沒?我的亡靈說要陪我一起。”

事已至此,乞乞柯夫也明白多說無益,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張通緝單。

上面畫著一個囂張跋扈的紅發男孩,一臉猙獰的鱷魚笑,肩頭扛著鈍刀,殺氣騰騰。

“喲。”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畫得挺像嘛。”

“你早就是遲暮帝國通緝的重刑犯。”乞乞柯夫道,“不過你在荒骨沼澤長成了二十幾歲的模樣,反而因禍得福。我猜不會有人想到你是紅發男孩‘萊蒙·骨刺’,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該偽裝一下。”

我拈起一縷長發,漫不經心道,“給我染個頭發?”

“染發是必須的。”乞乞柯夫道,“而且,你不能自稱為‘萊蒙·骨刺’……你需要換個名字了。”

我滿不在乎地大嚼剩下的燒鵝。乞乞柯夫沈默著坐在桌邊,忽然對我道,“萊蒙,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他說著,拿起桌上那張“萊蒙·骨刺”的通緝單,翻到了背面。

一首字跡清俊的短詩赫然顯現。

“親愛的萊蒙,

你長大了。

發如烈火,唇如玫瑰,

臉似初雪,眸似星辰。

無數個不眠之夜,

你已讓我等了太久。

我想要你。

我很快會讓你知道。

我,

對你……

弒君者

艾略特·德·斯圖爾特”

“……”

我差點吐了。狗東西的短詩一如既往騷賤難敵,一首比一首厲害,倒極了胃口,看來他是存心要讓我惡心死。

“全城,不,應該說整個遲暮帝國。只要是屬於你的通緝單,背後都印著這首詩。”老頭子的語氣顯出一種可怕的冷靜,“一開始我還納悶他在說什麽,直到瞧見你這副樣子,才明白過來……呵,為什麽通緝單上印著你十五歲的畫像,而詩裏卻透露著你已是二十五歲……”

“艾略特是想讓你知道,就算所有人都無法認出真正的‘萊蒙·骨刺’,他依舊能認出你。”

“他對你了如指掌。你的一切,每一種變化,每一絲情緒,每一個選擇……都落在他的眼睛裏。”

****

當晚,我們留宿在旅店。乞乞柯夫為我染完頭發後,整個房間都是那種藥草刺鼻熏人的味道。我打開窗戶透氣,凝視著天邊溫柔的夜色。月光猶如傾瀉的清泉,晶瑩的光芒塗滿屋頂和塔尖。

我取出了藏在腰間的匕首,手指從那微澀的刀身上滑過,看刀刃迎著月色反射出冷冽的銀光。

我暗暗嗤笑,這大概就是我用以刺殺狗皇帝的武器了。斫骨刀在兀鷲城被摧毀,那把跟了我許久的鈍刀成了一地碎片,疲憊的刀身散去滿溢的殺氣,仿佛在泣血,仿佛在預示我的結局。

“萊蒙,明天還要趕路,不休息麽?”

羅在我身後輕喚。我應了一聲,木然坐到床上,目光盯著墻壁一動不動。羅走到我身邊,輕撫我染成黑色的長發,指尖沿著我的面部輪廓,一點點地撫摸、確認。

我將他抱緊,側臉貼在他溫暖的腹部上。

“萊蒙……”

“以後叫我‘萊尼’。萊尼·柯福爾,我的新名字。”我道,“另外,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

他順從地答應了,用雙臂抱住我的肩膀,下頜輕輕靠在我的頭頂。我們就這樣在黑暗裏擁抱了一會兒,羅替我解開衣帶,我們躺在了床上。我沒有興致做什麽,便將他溫熱的身子摟入懷中,親吻他的嘴唇。

染發劑濃重的氣味彌漫在我們周圍。我雙眼漲痛,卻怎麽也無法入睡。我想到了那些白色的小藥片,跟羅在一起後很久,我都沒有憑借藥物入睡。可如今失眠的苦悶卷土重來,再度將我困在靜謐的暗夜裏,只能不住回憶那些可恥而可恨的往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我聽見自己逐漸沈重的心跳聲,忽地發出一聲嗤笑。十五歲的萊蒙·骨刺都從未因覆仇殺人睡不著覺,而現在這個二十五歲的大家夥反倒成了個膿包。

“萊尼,其實,我曾夢到過你這個樣子。”

羅忽地開口了,讓我吃了一驚,我以為他早就睡熟了。我的亡靈從我的懷中探出頭來,漆黑的雙眼溫和地看向我,“那時的你和現在一模一樣。”

索性睡不著,我撐起腦袋,閉目問道,“什麽時候?”

“你和阿姆他們,被關押在兀鷲城監牢的時候。”羅道,“我夢見了你很多次。”

我起了幾分興致,“什麽樣的夢?”

“宛若地獄的夢境。”羅輕聲說道,“大地由火熱的熔巖堆積而成,上面淌著鮮血似的巖漿……蒼穹是血色的,黑蒙蒙的霧氣籠罩在光禿禿的樹椏間……”

我掀開一側眼皮,隨口道,“那我呢?是不是被綁在十字架上?”

他神情一楞,我便知道我猜對了。挺不錯,能夠對某種狀況進行意料之內的估計,甚至令我安心幾分。

“你和我,我們都在十字架上。”羅道,“在……做|愛。”

“……”我似笑非笑地咧開嘴角,打了個呵欠,“的確像我會做出來的事情。臨死之前痛痛快快地爽一回,死而無憾。然後呢?”

“然後……”羅微微闔上了雙眼,道,“我們全身化為鋒利的刀刃,緊貼著彼此的皮膚剝開,血與肉溶在一起……”

“就在我們即將合而為一時,天邊灑下滾燙的火球,將萬物焚燒殆盡……”

“龍在天幕盡頭的山巔呼嘯。”

我撫著他的脊背,幹澀的雙眼望向頭頂的紗帳,一時不知作何回答。在一片死寂中,羅繼續道,“這個噩夢糾纏了我許久。它真實得就像一個啟示,而我毫無頭緒,只得向法師求助。”

耗子傑裏米臨終懺悔錄裏的內容浮現在我腦海中。

【有人說,我的哥哥來自魂燼之巔……】

“我向法師訴說了夢境,她為我們進行了阿爾卡納牌的占蔔。”羅擡頭看我,唇邊帶著稚氣而喜悅的笑意,“最後的兩張關鍵牌是‘戀人’和‘世界’。萊蒙,法師說,只要我們在一起,結局將迎來一切的完滿。”

“是萊尼。”我揉了揉他的頭發,淡淡道,“而且,我不相信占蔔。”

羅的眉眼顯出幾分失望,他低聲道,“那你……現在感覺好些了麽?在黑暗裏行走,腳下是荊棘叢,不知前方是大路還是斷崖,可能眨眼一瞬就會粉身碎骨……”

他仰起臉看我,“你現在能看到前路的‘光’麽,萊尼?”

“嗯,能看到。”

盡管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看到他期待的眼神,還是靜靜地說,“看到了,螢火蟲般大小的光芒,在深淵之上旋轉跳躍,唱著優美動聽的歌,只為我一人而唱的歌……”

羅道,“你現在還想聽麽?”

我註視著他,“想。想聽你唱‘我說我喜歡白雲,但在它烏黑陰沈之際,依舊會憐惜它垂落的眼淚;我說我喜歡鮮花,但在它枯萎雕零之際,依舊會親吻它破敗的殘骸……’”

“這就是為什麽……不管你變成了何種模樣,我還是喜歡你……”

“唱給我聽吧。”

他笑了,為我輕聲哼唱著屬於他、也屬於我的亡靈之歌。銀白色的月華鍍在房屋的地板上,如一層霜花白毯,驅散了死寂的黑暗。我俯身親了親羅的額頭,在他恬靜的歌聲裏,困倦地陷入沈睡。

一夜好夢。

****

隔天,我們便出發前往王城。一路上,銅鐘發出的嗡鳴如擂鼓般捶打在我耳畔,城門更是圍得水洩不通。

我瞧見了好幾輛敞篷馬車,男人們在車外閑談,裏面的女人則在吃糕點和水果,一派悠閑。不僅如此,四周喧聲陣陣,甚至有小商販在城門外叫賣,背簍裏裝著糖果和各種精致的工藝品小玩意兒。

我在刺眼的日光下仰頭一望,頓時明白乞乞柯夫說“潛入不通”的原因。

遲暮帝國王城的城墻上,鑲嵌了無數只眨動的金屬眼珠,一刻不停地巡視四周。那些黃銅色的眼睛仿若活物,琉璃色的瞳孔裏似乎含有某種神秘莫測的情緒,人造眼瞼還有加工時留下的密匝匝的焊縫。我仰望它們,冷不丁被其中一只眼睛掃視而過,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仿佛有小蟲爬上了脊背。

它們就像真的眼睛那樣,甚至比真正的眼睛還要森冷。

乞乞柯夫搖頭晃腦地說,“那些眼睛不知是由什麽驅動的,可以不眠不休地巡視。天上地下,只要是能動的活物,都被它們瞧在眼裏……這種情形下,我們是無法繞過城墻,潛入王城的。”

我被那些陰森的金屬眼盯得脊背發麻,撒旦在上,我他媽恨死這種被窺視的感覺了。

“而且,最近不知為什麽,皇帝下達了命令,每日入城的人數限定在二百人之內。進門前還要進行檢查,管控機制更為嚴格。”老頭子從包裹裏取出兩枚錫牌,給了我一枚,“這個是要提前預定,我十天前到城門領到的,今天才能進去。”

“原來如此。”我冷笑道,“那個狗東西知道我們要來取他的腦袋了,他倒是有本事。”

乞乞柯夫咂煙鬥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麽,郁郁不樂地蹲在樹下乘涼。我將馬匹拴在路邊的樹上,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城門兩側,分發牌子的是幾個白袍的修士,一臉肅容,腕間繞著一只皮革手鏈。波波魯曾說他是教會的修士,而他一身黑袍宛如濃墨。我蹙眉瞧著這些修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袍,想教會何時開始將教袍從黑色換為白色。

“這些穿著白色修士服的人,嚴格來說不算修士。”乞乞柯夫道,“我打聽過,他們其實是教會附屬機構的成員,平時很少在公眾前參與禮拜和彌撒等活動,真正的職責尚不明確。”

這時,遠處的鐘塔忽地又傳來震耳欲聾的鐘聲,白鴿的尾翼在蔚藍天際劃過幾縷純白的淡紋。金屬撞擊的刺耳聲響如水波一般逐層蔓延,即使傳到我這裏的韻律殘缺不全,我還是判斷出了它象征的涵義。

“遲暮帝國教會換了新主教?”我問乞乞柯夫,“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兩個月前,舊主教病逝。而十五天前新主教上位,今天是慶賀的最後一日。”老頭子搖頭道。

提及教會,我蹙起眉,忽地想到了一個問題,“對了,那個瘋修士呢?”

昨天一到旅店我心緒煩亂,今早又急急忙忙地趕路,竟一直忘了向乞乞柯夫詢問波波魯的蹤跡。

老頭子那張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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