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間奏·腿·臂·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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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從一個視角,只能看到狹隘的一方面罷了。

“我懷疑萊蒙不是我的兒子。”

萬疆國王站在寬闊的落地窗旁,暗紅色的拖地絨裘從肩頭垂下,如肅穆暗影裏的陰森血墻。黑檀木桌後,銀麟騎士披著熠熠發光的銀甲,佇立在紋滿波斯菊的地毯上,聽到國王冷厲的話語,按在寶劍上的手不禁輕顫了一下。

“陛下。”艾厄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波瀾不驚,“為何這麽說呢?”

鵝毛大雪自窗外的世界狂亂飛舞,國王註視著遠方山巒連綿的雪色,微瞇冷峻的雙眸,摩挲著指間的金戒。

“萊蒙和我,毫無相似之處。”國王轉過身,在墨綠色的大理石磚上緩慢地踱步,渾身散出的威壓令艾厄謹慎地半跪在地。國王道,“我清楚愛戎是我的親兒子,但凡看看他的臉,他高大強壯的體格,就可知他完美繼承了我們索爾一族的血統。而愛戎也的確像我的兒子,他勇猛好鬥,桀驁不馴,和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說著,國王話鋒一轉,目光裏帶了幾分冰刀般的冷銳,“但萊蒙……瘦弱膽怯,毫無作戰的天賦,倒是沈迷些無聊低俗的詩樂,像個憂郁的詩人一樣,彈奏些亂七八糟的曲子。”

艾厄謹慎地說,“陛下,王子們的性格和喜好,並不能算作可靠的證據。”

國王冷冷道,“萊蒙和我長得不像,他像她的母親。這更讓我懷疑他的來歷。”

艾厄道,“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證明萊蒙殿下是您的兒子呢?”

國王道,“目前沒有精準的辦法。萊蒙畢竟是由他母親所生,我與王後是同族同系的兄妹,我們身上都有最純正的索爾王室的血統。現在只能查明萊蒙具不具有索爾一族的血,但是否純正,則是看不出的。”

艾厄只覺得額頭沁滿冷汗,“所以,您……”

“我命你,偷偷盯著王後一段時間。”國王坐在桌前,陰戾地敲擊桌面,“幫我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家夥,敢與王後有染。”

“是,陛下。”艾厄從地上畢恭畢敬地站起,猶豫片刻,慎重地說,“但若我沒有發現異樣……”

國王冷冰冰地說,“那萊蒙就是我的兒子,他和愛戎一樣,擁有繼承王位的機會。”

艾厄感覺松了一口氣,“是。”

他拉下銀盔面罩,轉身大步走到門邊,拉開鍍金的門把手,卻聽國王森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記得,給我重點留意一下格森·倫瑟爾。”

****

國王雖然嘴上說,只要萊蒙被確認為是他的親兒子,便能和愛戎王子平起平坐——然而,實際卻並非如此。萊蒙王子曾是國王最寵愛的兒子,他聰明好學,溫順有禮,深得國王王後和諸位公卿的欣賞和喜愛。

唯獨面對自己的哥哥,萊蒙王子面色慘白,眼中透著惶恐。艾厄偶爾與國王一起在花園小徑散步,碰巧見過愛戎王子在草地上追趕萊蒙王子的樣子。一對兄弟,卻像一頭兇猛的獵豹和一頭哀叫的羚羊。他看著二位王子打鬧的畫面,只覺得心驚肉跳。而國王卻哈哈大笑,遙遙指著壓在自己小兒子身上的大兒子說,“你瞧,愛戎真像我小時候。萊蒙就不行了,差得遠,哈哈哈。”

艾厄一直記得那天黃昏,他帶領著幾個騎兵,焦急地縱馬跑到宮外某個樹林的場景。愛戎王子駕馭著那匹銀馬,心急如焚,聲音裏帶了哭腔,他卻莫名有種怪異感,覺得對方在刻意假裝。

那種怪異感直到他見到森林裏癱軟在地的萊蒙王子才化為滿腔的怒火和驚惶。金發的小王子奄奄一息地癱軟在地,皮膚被毒蜂紮滿毛骨悚然的坑洞,鼓起了血紅的膿包。王子身上還殘存著幾只嗡嗡大叫的黃蜂,而他目光空洞,嘴角歪斜,淚水和口水淌滿嘴角和臉側的草地,只有指尖還在輕微地顫抖。

艾厄跳下馬,驅走王子身上的毒蜂,與他一齊跳下來的還有愛戎王子。對方痛哭流涕地抱緊自己的弟弟,將萊蒙交給他時還憂心地跟在後面啜泣。銀麟騎士抱著小王子沈重冷硬的身體,跨上馬鞍。年幼的王子靠在他身前,眼角汩汩地淌著晶瑩的淚滴,就像一只被蟲蛀空的木偶,如死一般,令人心碎。

“萊蒙怎麽樣了?”

國王翻閱著卷宗,漫不經心地問道,絲毫沒有身為人父的憂慮。艾厄單膝跪在國王身前,凝重地說,“禦醫說那黃蜂蜂尾含有劇毒,且發現不及時,毒素已紮根肺腑,清除起來怕是很麻煩。”

國王漠然道,“會死麽?”

艾厄低聲道,“這個……尚不清楚……”抱著一線期望,他擡頭對國王道,“陛下,您可否……去看看萊蒙殿下呢?他現在飽受折磨,一定很難熬,或許您的安慰能讓他挺過來……”

國王揮手道,“我瞧不必了。等禦醫有了消息,確定了死活,我再去看他。”

艾厄最後看了一眼漠然置之的國王,垂眼應了聲“是”,沈默地退出了屋室。

他腳步沈重,面前罩著冰冷的盔甲,割碎了落入眸中的光線。離著治療室很遠,他聽到了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叫,一聲一聲,如穿透墻壁的鋼針,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

在男孩的哭嚎中靜立片刻,他忽地聽到了一絲輕柔的琴聲,從拐角處傳來。艾厄悄無聲息地靠著墻角,探眼卻看到了格森·倫瑟爾倚靠墻壁的身影。這個每時每刻都詮釋著“優雅”二字的男人垂眸撥弄著裏拉琴,瘦窄的脊背透著灰蒙蒙的頹態,就像被冰霜覆蓋的草莖。

艾厄走上前,悶聲道,“倫瑟爾閣下。”

格森聽到他的聲音,勉強從墻壁上直起身子,淡笑道,“銀麟騎士?國王命你來看萊蒙的?”

艾厄道,“是。”

格森說道,“王後剛走,哭得很傷心,說是不忍聽下去。”

艾厄淡淡道,“身為殿下的母親,王後陛下的悲痛可以理解。”

格森沒再說話。他拂琴的動作一止,裏面男孩的哭聲就大了起來。格森朝艾厄笑了笑,道,“你瞧,我還是該繼續彈一彈,讓那孩子少受一些苦才是。”

銀麟騎士點點頭,待了片刻方才離開。臨走時格森指尖悠揚的曲調在高挺的拱頂上回蕩,不知疲倦,耐心而溫柔。

若這個男人真是萊蒙王子的生父。艾厄默然想,他倒不算冷酷無情。

****

萊蒙王子被救活了。

在小王子蘇醒那天,國王動身去慰問他,在治療室待了不到五分鐘,就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比慰問一個不相幹的人還要冷漠。

而萊蒙王子自那之後就換了一個人。艾厄記得小王子原本有著俊秀的容貌,現在卻變成一個弱不禁風,面容醜陋的畸形兒。他在跟蹤王後的同時,也經常遇見孤獨一人坐在角落裏,抱著豎琴默默掉淚的小王子。沒人見他,他也不見任何人,時不時精神錯亂般自言自語,就像潮濕的苔蘚和菌菇,任身體在不見天光的陰暗角落裏腐爛發臭。

每到這時候,艾厄就會想,若是那天下午他能再快一些趕到呢?若是其他人能在樹林裏打獵,及時發現被毒蜂包圍的王子呢?……萊蒙王子就不必遭受疾病的摧折,也不會因此消極避世。

然而,現實總不允許他多想。在某個冷風習習的夜晚,他盯了王後三個月,終於察覺到了蛛絲馬跡。

“格森……”

王後哽咽道,聲音裏充滿了感情。她披著黑色披風,如一只柔弱的小鳥,急切地撲到了身前的男人懷裏。他們二人在一棵靜謐偏僻的樹下幽會,周圍全是高聳密集的樹木粗幹,既方便他們隱蔽身形,也方便艾厄遮擋行蹤。

格森·倫瑟爾目光平靜,只輕輕在哭泣的女人背上拍了拍,便推開了她。夜風卷起兩人的袍角,女人仿佛怕冷般縮起身體,望著男人冷漠的側臉,顫抖地說,“怎麽了,格森……”

“王後陛下。”格森背對著她,聲音無一絲起伏,“還是結束吧。為了你我,我們日後不要再見面了。”

女人瞪大一雙晶瑩的淚眼,道,“為什麽?”

格森道,“我猜,國王恐怕已經發現我們的事了。”

“不會的!”女人忙道,“我很小心,每次都拜托仆人幫我放哨。他不會發現的,若是發現,他怎麽會到現在還沒有動作……”

“你還不明白麽?”格森道,“不是沒有動作,是沒有對你我下手而已。”

男人轉過身,朝女人走了幾步,湊到她耳邊道,“他開始懷疑,萊蒙是不是你我的兒子了……”

群鴉在黑暗裏驟然展開翅膀,嘰嘰嘎嘎地旋繞樹梢飛翔,垂落一地殘羽。

****

艾厄在遙遠天際的暮色中,看到了坐在一塊巖石上,靜靜眺望遠方的萊蒙王子。

他對兩位王子談不上熟悉。他並非負責教導他們劍術的老師,平時也只一心一意守在國王身邊,偶爾在宮中匆匆瞥見,也很快就移開了視線,鮮有與王子們有什麽交流。

但自從毒蜂事件後,他便開始不由自主地關註萊蒙王子。並非監視什麽,也並非探尋什麽,只是他偶爾看見在夕陽裏落寞靜坐的小王子,心底會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憐憫。

男孩在他不該承受太多的年紀,已經承受了太多。皇宮不比鄉下,鄉下裏一個醜陋的畸形兒或許很常見,但在皇宮裏,便無處可去,只能忍受譏諷和侮辱。有些孩子或許能在這種壓抑的環境變得強大,有些孩子可能終生都無法釋懷。

無論哪種情況,只有一顆殘缺的心永遠不變。

【我懷疑萊蒙不是我的兒子。】

國王冰冷的話語又一次回響在腦海裏,銀麟騎士垂下頭,想起幾天前看到王後和格森·倫瑟爾幽會的場景,頓時覺得身心俱疲。

“……”

就在這時,一直呆坐著的小王子從石頭上站起。他抱著那架詩琴,支著兩條枯瘦的腿,聳著脖子,像只縮著翅膀的鴨子,慢吞吞地向前邁步。他走得心不在焉,噗通被樹根絆倒了。艾厄悄聲上前幾步,看見王子就這樣趴在地上,一個人突然地泣不成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上前道,“王子殿下。”

“啊——?!”瘦弱的肩膀猛地一顫,地上的男孩跳起來,雙眼恐懼地盯著他,雙手下意識捂住面頰。

艾厄躬身將跌到地上的裏拉琴撿起,盡量放輕動作,不驚擾眼前驚慌失措的男孩,“給您,殿下。時候不早,讓我帶您回去吧。”

“嗚……”

男孩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看見那銀光熠熠的鎧甲和森冷的面罩,仿佛意識到他是自己父王身邊的貼身騎士,眸中恐懼更甚。他朝他一沖,奪走裏拉琴,轉身就跑,卻又一次摔倒在地。

艾厄站在原地沒有動,看小男孩狼狽地撐起身子,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涕,最後看了他一眼。

“殿下。”就在那短暫的一瞬,他輕聲道,“對不起,您……覺得很痛苦吧。”

男孩因為這一句話怔住了。艾厄走上前,半跪在王子身前,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頭發。

“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他望著男孩呆滯純粹,湛藍色的眼眸,又一次堅聲說道,仿佛要將這份感情牢牢鎖進自己的內心。

“再也不會了。”

****

他直到最後也沒有將實情告訴國王。艾厄有時候會想,他其實不算一個合格的銀麟騎士,子嗣不正是王室的大忌,而他卻將國王蒙在鼓裏。盡管他覺得疑心重重的國王不會聽取他的一面之言,但事實上,因為他堅定不移的證詞,萊蒙王子,包括王後和禮儀大臣都逃過一劫……

若沒有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若萊蒙王子沒有變為“惡童王子”,若龍沒有托夢給國王索取愛戎王子,若一切尚可挽回……

銀麟騎士想,萬疆帝國的未來會不會有所不同。

“既然萊蒙王子心術不正,無法無天,又不可能繼承王位。惡龍想要愛戎王子,我們就把萊蒙王子當作‘愛戎王子’,送去魂燼之巔。”

格森·倫瑟爾的這條提議得到了國王議事團的一致同意。在下達密令的那天,艾厄跪在國王門外,低垂著頭顱,緊攥銀光閃爍宛如滴淚的聖劍,聲調懇切而沙啞地喊道:

“陛下,請許我去魂燼之巔,與龍一戰!”

大門的緊閉聲幾乎擊碎了他的心。銀麟騎士跪在冷硬的地磚上,雙眼發紅,視野逐漸模糊。他擡起絕望而固執的雙眼,對著沈重的木門,一遍遍地喊著那不變的誓言。

……陛下,請許我去魂燼之巔,與龍一戰!……

……陛下,請許我去魂燼之巔,與龍一戰……

……陛下,請許我去魂燼之巔……

……與龍一戰……

最終,他只站在冷風呼嘯的城墻上,目送載著王子的車輦在茫白無垠的雪原上遠去,淚如雨下,在臉上凝結成冰。

那時的他沒想到,自己會在兩年後,以同樣的心情,同樣註視著那位王子的身影消失在雪原之中。只是時過境遷,一切都變了。身後不再是萬疆帝國恢弘威嚴的城堡,變成了一片荒涼的廢墟。王族變為了森冷的屍骨,不願投降的民眾被流放至兀鷲城,曾經叱咤風雲的冬霆軍團灰溜溜地扛著軍旗,隨流放的隊伍一齊被禁錮在長城兩道黝黑結實的手臂內。

而他早已不是“銀麟騎士”,是莫哥爾族的一名俘虜囚犯。他早該死了,在國王死去後,他早就該追隨他的君主而去。

但不知是命中註定還是因緣巧合,他再度遇見了從魂燼之巔逃出的,似乎安然無恙的萊蒙王子。面前的小王子,也不再是過去那般落魄的模樣。他一頭紅發如烈焰般耀眼,冷厲的藍色雙眸仿若兩把尖刀,閃爍著奪命的鋒芒。

艾厄將紅發的萊蒙從莫哥爾族士兵駐紮的城中偷偷帶出,於漫天風雪中在蒼茫大地上拔步飛奔。他身體的溫度在冰天雪地中一點點消失,而背後的紅發萊蒙卻猶如一塊火炭,滿載著經久不散的生命力,讓他茍延殘喘的身體噴薄出無盡的力量,硬是沖破了風雪的屏障,將對方成功帶出王城。

“你叫什麽名字?”

紅發的萊蒙騎在一匹馬上,肩頭披著一件破舊的披風,朝他擡了擡下巴。

而他像從前無數次那般,註視著眼前的男孩,卻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艾厄。”

“好,艾厄。”紅發的王子漫聲說道,“你也是萬疆帝國的人吧?現在故國被艾略特占領了,想必你很不甘心吧。”

他平靜地說,“嗯。”

紅發的萊蒙道,“以當下的情況,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他勒緊馬頭,身體隨馬兒的步伐搖晃,“要跟著我嗎,艾厄?我向你保證,不出幾年,我們就能回來覆仇。”

“我的兩個哥哥還在裏面。”艾厄道,“無論是死是活,我得回去找他們,再做定奪。”

萊蒙漠然道,“說不定他們已經死了哩。你確定要回去找死麽?”

“嗯。”艾厄道,“確定。”

聽到他波瀾不驚的語調,紅發的男孩笑道,“你倒是有趣。”他在高高的馬背俯下身,用那種和過去判若兩人的聲音,對昔日的銀麟騎士道,“六個月後,我們在北境附近的夜狼村集合。”

“若你能活著,來見我,行麽?”

“行。”艾厄點頭,聲音變得嘶啞,“行……”

見他答應,紅發的萊蒙滿意地戴上兜帽,愉悅地大喝一聲,“走了——”

“萊蒙。”

就在這時,他喚住了男孩,道,“孤身上路,務必小心。”

“呵,廢話。”萊蒙笑著扯了扯嘴角,漠然註視著遠方掩在皚皚白雪下的群山萬壑,淡淡道,“我什麽時候不是獨自一人?”

艾厄靜靜地註視著紅發男孩蒼白瘦削的側臉,凹陷的青黑色眼窩,微駝的脊背,以及眸中那一點永駐的孤寂和落寞。

無論對方是什麽樣子,無論是過去唯唯諾諾的男孩還是眼下冷漠不羈的少年,那一刻,他真的很想說,不,萊蒙,你不是獨自一人。

一直,都不是……

但對方沒有聽到他說這句話,他也沒能說得出口。漫天風雪遮住了他從口中呵出的水汽,冰霧在他漆黑的眼瞳前化為水漬,也遮住了男孩馭馬疾馳的背影。當他望著那一抹如烈火般、消失在四面無限延展的白雪中的紅色,忽然便眼眶發熱,有種想哭、想跪、想沖風雪肆虐的沈晦天空高舉雙臂的沖動。

他想,他大概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天使“啦啦啦”的營養液!昨天忘了說,今天補上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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