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間奏·腿·臂·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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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格一直不明白,他怎麽會有一個這麽窩囊的父親。他跟隔壁的男孩起了沖突,原因只是對方從他們家的玉米地裏偷掰了幾株玉米。他的父親想要息事寧人,可賴格就是不肯,兇神惡煞地叫道,“他們偷了一次就會偷第二次,我才不允許!”

他看管家裏的東西比他父親還要著急,天一黑就一頭紮進圈裏,數家裏有幾只羊、幾頭豬。

家裏每頭牲畜都被賴格用黑炭作了標記。他的弟弟阿姆咬著手指頭,趴在籬笆旁看自己的兄長在豬羊的叫聲中忙得不可開交。

賴格嚴肅地說,“阿姆。牲畜和糧食都是咱們家的東西,所以我們要把它們看得牢牢的,連一根毛都不能被其他人拿走。”

阿姆晃晃迷茫的大腦袋,“不過一根毛而已,他們要便要了唄。”

賴格呲牙點了點他的腦袋,“你懂個屁啊。誰是大哥?聽我的!”

於是,丟失了玉米的賴格帶著弟弟阿姆,氣勢洶洶地扛著鐵鏟,去找那偷玉米的男孩算賬。此時正值大人們下田勞作,兄弟倆在那個矮房裏逮住了男孩,不由分說地踢開門,朝著男孩驚愕的臉就是一頓暴打!

“敢偷我家的玉米,我要你好看!”

兄弟倆當年一個六歲一個五歲,而他們圍毆的男孩卻有十一歲。男孩只被鐵鏟打中了第一下,隨即他攥住谷倉旁的一根長木棍,淩空呼呼一掄,當即把兩兄弟打趴在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

男孩獰笑著啐了一口,“我他媽就偷了,你們想怎麽著?兩個蠢貨,再來找事,來一次我打一次!”

那天下午阿姆拽著鼻青臉腫的賴格,被大男孩掄著木棍從人家家門口打到了自家門口。賴格一直不要命似的朝男孩拳打腳踢,但在阿姆看來完全是往對方的棍棒上撞。他們在家門口狼狽地被男孩毆打,直到他們的父親從農田回來,才怒不可遏地往男孩的腦袋上呼了一巴掌!

男人怒道,“怎麽回事?”

男孩一巴掌被打翻在地,摔得頭破血流,哀叫道,“啊,賴格他爸爸打人啦!”

賴格大吼一聲撲過去,被他父親扯住後襟,張口就罵,“打死你,打死你!”

這場鬧劇以兄弟二人的父親親自宰了一頭豬,割下肉質最鮮美的一部分,送到人家門口才算平息。

阿姆記得父親殺豬那天,自己大哥阻攔不得,最後幹脆就往地上一坐,傷心欲絕地哇哇大哭。他的父親,滿臉都是倦色的一個莊稼漢,對阿姆道,“阿姆,我去人家家賠罪了。待會兒把你哥從地上扶起來,盛點湯給他喝。”

院子裏依舊回蕩著自己兄長的哭嚎聲。阿姆道,“爸,哥說你窩囊。明明是人家偷到咱家頭上來,你卻上趕子給人家賠罪。哥說,要不是你這麽窩囊,媽媽也不會被其他男人偷走了。”

阿姆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的父親眼圈紅了,高大憨實的漢子差點墮下淚來,頹然走出了家門,仿佛一瞬間老了幾十歲。

父親一走,賴格就從地上含淚爬起來,自己跑進屋裏盛湯喝。阿姆猶豫地坐到大哥身邊,吞吞吐吐地說,“哥,爸爸好像很傷心。我說錯話了吧。”

“沒有,阿姆,事實就是這樣。”賴格將熱湯吸得吱溜響,恨恨道,“不能看好自己的東西,活該被搶!”

阿姆默然坐在一旁,掰開一只面圈,盯著白花花的斷面沈默許久,道,“哥,我想媽媽了。”

賴格呸了一聲,惡聲惡氣地說,“想個屁。那個賤貨,背叛我們跟個狗男人跑了。她對不起我們,我可一點也不想她,就算她死在外面也不管我們的事!”

****

兩兄弟沒想到,就在六年後,他們跟人私奔的母親真的回來了。女人懷裏抱著一個黑頭發的男孩,虛怯地站在大門口,差點被在大門口倒水的阿姆潑了一身。

那晚上阿姆在屋子裏哭,賴格則站在門檻處,雙眼通紅,掄著柳條鞭吼道,“誰讓你進我家的門的,出去!”

女人牽著的男孩轉頭看著賴格,黑黢黢的眼珠漠然一轉,朝她望了一眼。女人猶豫地松開手,黑發的男孩步履似風,不著痕跡地躲過賴格的鞭打,揪住對方的衣角,“哥哥。”

賴格暴跳如雷地將他一推,“誰他媽是雜種的哥哥!”

黑發的男孩被推倒在地,並沒像其他孩子那樣咧嘴大哭,而是鍥而不舍地走回賴格身旁,擡臉道,“哥哥。”

“滾吧你!”賴格罵道,卻沒再推開男孩,指著女人的鼻子說,“你說,你回來幹什麽?我提前告訴你,這個家的每一分錢,每一塊地,每一頭畜牲都不屬於你!”

“賴格……”女人擡起憔悴蒼白的一張臉,擠出一個笑,想撫摸賴格的頭,手背卻挨了一記藤鞭。她吃痛地捂住手背,在親生兒子的瞪視下竟膽怯地往後退了幾步,“你……你的爸爸在嗎?我想找他,你的爸爸呢,賴格?”

“我爸爸……”賴格咬牙切齒,哢哢攥緊了藤條,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你他媽還有臉提我爸爸……”

“爸爸死了!”在屋裏嚎啕大哭的阿姆道,“他十天前死的,誰也救不活他。他臨死前還念著你的名字,希望你能回來看他最後一眼哩。可你回來晚了,一切都晚了!”

那天晚上,女人到最後也沒有踏進昔日的家門。她就像一片來去無蹤的薄霧,眨眼間消散在黎明的曙光裏。有人說這個女人又背井離鄉了,有人說她跳河自殺了,但無論如何,賴格和阿姆卻真的沒有再見到那個女人的身影。

阿姆有時候思念雙親,還會埋怨兄長不該對母親那麽絕情。賴格每次都擰著一張兇戾的臉,嚷著說他沒做錯。兄弟倆因為這大打出手好幾次,直到有一天,趴倒在地、捂著額頭鼓起的膿包的阿姆,突然就聽到了哥哥悲痛的哭嚎,一抽一抽的,像頭拉磨拉到奄奄一息的驢子。

“就算她是我害死的又怎麽樣?!”賴格崩潰般大哭道,“就算是又怎麽樣!本就是她先對不起我們的,我一點也沒有做錯!”

倒在地上,眼眶發青的阿姆怔怔註視著在地上哭得打滾的哥哥,看平時張牙舞爪得像只刺猬的大哥,現在脆弱得像只被樹果砸中的蚱蜢。

不知為何,他不覺得滑稽,心底只湧起了一股酸澀和憐惜。哥哥在嘴硬,他在說謊,他只是不想面對事實罷了。阿姆想道,但哥哥比誰都明白,否則若是他覺得自己沒做錯,怎麽會哭得這麽傷心呢?

****

阿姆開始正視昔日母親留給他們的唯一的“遺物”,他們同母異父的弟弟,艾厄。老實說他挺喜歡艾厄的,不像他和賴格繼承了屬於父親的濃眉闊臉,艾厄長了張姑娘們喜歡的臉,眉眼鋒銳,面容英氣,一雙黑眼睛深邃暗沈,就像看不見底的黝黯長河。

而賴格揪著阿姆的衣領,兇狠地威脅道,“你敢讓那雜種進家門,我他媽把你一並踢出去!”

起初阿姆有點怕艾厄,因為這小男孩不茍言笑,坐在院子裏就像一尊石雕,令人捉摸不透。但很快他便發現,艾厄打心底裏對他和賴格很親近,只是怕引起對方反感,才耐心等著他們放下防備的那一天。

“二哥。”

艾厄第一次管他叫了“哥”。阿姆滿心歡喜地想,我有弟弟了!他背著自己的大哥,常常從家裏偷些食物和衣服出來給艾厄吃穿。賴格不讓艾厄進家門,阿姆便在半夜偷偷抱著被褥找艾厄,生怕對方凍著。所幸艾厄比他想象得聰明,白天將幹草曬幹,晚上就縮在草垛裏入睡,倒也能避得些寒風。

艾厄半夜被阿姆搖醒,睡眼朦朧地看著對方為自己鋪上厚實溫暖的被褥,沈默半晌,哽咽道,“謝謝你,二哥。”

“不用謝啊,哥該做的。”阿姆樂呵呵地揉了揉艾厄的腦袋。艾厄擦去眼角的眼淚,道,“二哥,大哥還很討厭我嗎?”

“……呃。”阿姆為難地撓撓腦袋,“算是吧。大哥是冰鑄的牛脾氣,輕易拉不回來,也融化不了……不過你別擔心,二哥會幫你勸他……”

“不必了,二哥。”艾厄說著,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不過就是麻煩你告訴我,大哥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來幫他實現。”

****

阿姆冥冥之中覺得他這個弟弟不簡單。在他和大哥哼哧哼哧地耕地放牧,為一掛二十枚索爾幣起早貪黑地趕去集市叫賣時,艾厄卻到鐵匠鋪當了一名學徒。他掌握了打鐵鑄劍的手藝,還因此在鐵鋪結識了一群武藝不弱的劍士,向他們問詢求教。

艾厄本就聰穎過人,稍稍點撥就可舉一反三,再加他待人接物友善機靈,很快就粗通劍術,並能耍得有模有樣。

阿姆憂心忡忡地說道,“艾厄,哥昨天又罵你了。說你不好好幹農活,成天去打鐵鋪整些沒用的,拖他的後腿。”

艾厄笑道,“放心吧,二哥。大哥很快就不會抱怨了。”

在一年後,艾厄便參加了鄰村舉辦的劍術大會。那天他沒跟任何一位兄長報備,從清晨到黃昏都不見蹤影。待夜幕降臨,他一只手抱著從集市上買來的燒鵝和烤豬腿,一只手抓著一只塞滿錢幣的布包。背上背著一把長劍,神采奕奕地從鄰村回來了。

阿姆記得,那是自己的大哥頭一次讓艾厄進門。弟弟將那袋錢幣全數上交,跟從來沒被賴格虐待似的,溫和地喊了聲“大哥”。

賴格雖然氣不順地直哼哼,但阿姆能明白他心情大好。兄弟三人分吃了燒鵝和豬腿,而從此後,賴格再也沒有把艾厄趕出門。阿姆挺欣慰,想著大哥雖然還沒認這個弟弟,但艾厄好歹有了住的房間,深夜不用在外面受凍了。

他越跟艾厄長久相處,越覺得弟弟不簡單。他曾聽村裏的老者說,有些人生來淺薄,如紙一般,一看就透,一戳就碎。但有些人卻不同,他像漩渦,神秘莫測,越是註視,越能感受到那股不可抗的力量。

阿姆覺得弟弟艾厄就屬於後者。每當他看艾厄對著綁在半空的稻草人練劍,就會思索,艾厄和他和賴格其實有很多相似點。艾厄的鼻子和眼睛長得像賴格,嘴巴和耳朵長得像他,但彼此之間又有莫大的區別,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十分重要的區別。

那種區別,直到很多年後他才明白,是“眼界”。有時候,比起能力和經驗,一個人的“眼界”,才決定了他最後所能到達的位置和高度。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兄弟三人一齊到王城征召入伍,他和他的大哥只做了名普通的守城士兵——本該是這樣的,但後來賴格與人酒後鬥毆,被上級懲罰,分配去馬廄看管馬匹了。

而他們的弟弟,卻是當今國王的銀麟騎士。

作者有話要說:間奏大概三章結束,會有一些重要的信息=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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