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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真正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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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冷月和星辰被濃厚的陰雲遮掩在後,只餘蒼穹一片空曠的寂寥。待將朋友們的屍體收拾好,五個孩子悲傷地蜷在一起睡熟了。斷臂阿姆托腮守在火堆旁,腦袋一搖一晃地打盹,不時被某個孩子的夢囈驚醒,確保他們安然無恙才放心。

“一……二……三……四……五……”

他睜著困頓的雙眼,小聲確定著孩子的人數。他轉頭看了一會兒劈啪燃燒的火焰,突然冒了滿身冷汗,從石頭上騰地站起,惶然環顧四周!

“芭芭拉!……”斷臂阿姆一邊留意著不吵醒孩子,一邊焦急地喊道,“芭芭拉……”

他尋到一處巖石後,隔著朦朧的暗影看到了女人端坐的輪廓,忙奔過去,喊道,“芭芭拉!”

“……阿姆。”

芭芭拉聽到呼喚,這才小心翼翼地回過頭,聲音顫抖地輕喊一聲。斷臂阿姆看到她面容的一瞬,幾乎屏住了呼吸。

女人手裏拿著一把土匪用的彎刀,刀刃往下滴著殷紅的血珠。她的臉被從中間劃開了兩道又長又深的血口,猩紅的刀傷橫在精致的眉眼和秀氣的鼻梁上,還不住地淌血,令人毛骨悚然。

“你瘋了!”斷臂阿姆急道,忙從內衫裏掏出一瓶藥,滿頭大汗地將女人的滿臉鮮血處理幹凈,敷上棕褐色的藥粉,笨拙地用紗布包出了兩條毛茸茸的“大白蟲”。

芭芭拉倒笑了,疲倦地說,“別緊張,死不了人。”

“你這是幹什麽?”斷臂阿姆怒道,“自己劃自己的臉,你就這麽想找罪受麽?”

“不是我想找罪受……”女人默然垂下頭,雙眼發紅,硬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只是覺得……只要我毀了容,變成一個醜婦,可能會比現在少很多麻煩……”

斷臂阿姆一怔,“醜婦?”

她扔掉了沾血的彎刀,胸脯痛苦地起伏著,眼裏盈滿淚光,強忍著嗚咽說道,“是啊……醜婦,我現在這個樣子……真可笑……我過去十幾年,一直想著,怎樣才能更漂亮,能更吸引男人們的目光……還為自己變成醜陋的侏儒痛苦不已……但我現在……現在卻覺得……”

她捂住貼滿紗布的一張臉,失聲痛哭道,“一張漂亮的臉蛋根本沒有一點用處!我保護不了我自己,更保護不了我的孩子……因為不想承受負罪感,我害他們沒了性命……他們才多小啊……我變醜算什麽呢?只要能盡一切可能不傷害到他們,就算醜成一只癩|蛤|蟆,也完全……”

“……”斷臂阿姆默然片刻,說道,“其實,你不醜,芭芭拉。”

“……”

女人怔然停住了哭聲,挪開遮擋面頰的雙手,呆呆地看向面前的男人。斷臂阿姆撓了撓腦袋,盡管聲音很低,註視著她的雙眼卻充滿真誠。

“你不醜,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你一點也不醜。起碼我是這麽覺得的……”

他猶豫而鄭重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芭芭拉。”

芭芭拉目光呆滯地看著斷臂阿姆,肩膀抑制不住輕顫起來,眼底湧起淚光。斷臂阿姆尷尬地呵呵笑道,“而且,就算你當年是個侏儒……跳的舞也挺好看的,我很欣賞。你別不信啊。我可沒騙你,我還對你吹過口哨呢……就是被其他蠢蛋的叫罵聲壓下了,大哥還嘲笑過我哩……”

“我……阿姆……我……”女人語無倫次地說道,忽然哽咽一聲,淚流滿面地抱緊了眼前的男人!

“只有你跟我說過這些話……”女人哭泣道,“只有你……”

斷臂阿姆呆楞片刻,聽著女人肝腸寸斷的哭聲,默然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隨即也紅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凝望著頭頂黑洞洞的夜空,道,“別難過,也別怕,我一定會為你們找到安身之所……等一切都安頓好了,我再走。放心吧,不會讓你們有事的,我斷臂阿姆決不食言……”

****

斷臂阿姆有時候覺得,不管是上帝還是撒旦都挺不公平。大哥賴格悍猛狠厲,比他不知強大多少倍,卻死在亡靈的鐮刀下;弟弟艾厄沈穩敏銳,聰穎的大腦永遠保持著冷靜,最終卻橫屍於一片荒涼的廢墟。

而他從小就是三兄弟裏最沒脾氣也最沒本事的,只知道跟著強悍的大哥和精明的弟弟混日子,打群架,打成了一個渾渾噩噩的大流氓。

最平庸的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一天前,斷臂的阿姆躺在旅店床上,在濃稠的黑暗裏回顧自己的一生,覺得自己除了跟兄弟同甘共苦,實在沒做什麽有價值的事。以至於他想到自己壽數將盡,平白生出一股不甘來。

但不甘只是不甘,大哥和弟弟還在天上等著他。殘廢三兄弟永不分離,即使變成亡魂都一樣,他不能缺席。

然後,他便遇到了被土匪虐待的芭芭拉,還有一起流亡荒原的孩子們。在他怒不可遏地用鏈錘砸爛那幾個匪賊的腦袋時,看著女人和孩子驚恐又感激的目光,他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所做的,為數不多的幾件正確的事情之一。

——我一定會幫你們找到安身之所,我斷臂阿姆決不食言。

這樣一想,他幾乎是懷著一腔近乎虔誠的心意,護送著女人和孩子們離開了北境。

他問芭芭拉想居住在一個什麽樣的村莊,對方只是說,“就去你們三兄弟的出生地吧。”

斷臂阿姆笑道,“那可不是什麽富饒的地方。”

“沒關系。”芭芭拉也笑了,兩道毛蟲似的肉色刀疤橫亙在臉上,卻擋不住她的笑意,“我從小就在妓|院長大,沒什麽可去的……一想到那是你們出生的地方,我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呢。”

“也行。”斷臂阿姆道,一甩馬鞭,駕駛著馬車行進在陡峭的小路上,“反正我們有自己的小院和房屋,夠你們安家了。”

****

經過十幾日的奔波後,馬車停在了一個偏遠安靜的小村莊。

日暮將橙色的光暈灑向翠綠的林間枝葉,炊煙裊裊,從黑黢黢的長煙囪頂盤繞而上。無邊無垠的嫩綠草場裏盛開著五彩斑斕的野花,隨輕拂過面的微風搖動纖細的花莖。

蔚藍色的蒼山廣闊邈遠,似乎還能聽見清脆悅耳的牧歌。

芭芭拉掀開簾子,走下馬車,看見那些浸淫在澄黃夕光裏的燦黃色茅屋和灰白色的籬笆,還有噅噅轉動的水車和趕車的農夫,情不自禁地讚嘆道,“好美的地方!”

斷臂阿姆道,“一個無名的小村莊。原本在萬疆帝國的邊境,現在估計狗皇帝都懶得理。”

路途終於抵達了終點。在把最後一個孩子抱下車後,斷臂阿姆重新抱起自己兄弟的骨灰匣子,想,自己的生命也將抵達終點。

他將女人和孩子帶回了自己的家。時隔多年,那柄門鎖已經銹蝕,隨手一敲就啪嗒斷裂。打開大門,院落裏破舊的擺設一如往常,只是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斷臂阿姆靜靜凝視著熟悉的灰墻小屋和長滿雜草的小院,似乎看到了他們兄弟三人,曾經在院子裏奔跑玩鬧的身影。

觸景追憶,最為傷人。斷臂阿姆待鼻尖的酸澀感緩解,轉過身,躲著女人和孩子的目光,似乎在躲什麽埋藏於心的不堪那般,快步走向了大門!

他高聲道,“就這樣吧!芭芭拉,我去埋大哥和艾厄的骨灰。願你和這些孩子過得幸福安寧,從今以後我便再也不會……”

“爸爸!”

忽然間,一個稚嫩的童聲喚住了他。

斷臂阿姆腳步一頓,攥著包裹的雙手突然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爸爸,爸爸!”

響亮而渴盼的呼喊,從一個聲音變成兩個聲音。直到五個孩子大叫出聲,一邊喊著“爸爸”,一邊跑上前,一齊擁住了斷臂的殘廢。

“爸爸?……孩子們,別這樣……”男人的眼圈驀地變紅了,他不知所措地推拒著牛皮糖般黏過來的孩子,“不是……我不是你們的爸爸……”

說著,他好不容易脫離孩子們的包圍圈,擡腿想沖出屋子——

“阿姆。”

芭芭拉站在門口,喚了他一聲。斷臂阿姆停在門邊,寬闊的脊背不動如山,眼裏卻溢滿了熱淚。

“我……”他哽咽著,用粗糙的手掌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臉。

“阿姆。”芭芭拉輕聲喊道,微彎的眼眸裏同樣閃爍著晶瑩的光亮,“阿姆……”

噗通一聲,手臂間的包裹墜地,八尺多高的魁梧漢子突然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其他孩子想去攙扶他,卻被獨臂的男子摟入懷中。他們不懂對方為何會痛哭流涕,只伸出一只只臟乎乎的小手,試圖將男子的滿臉淚痕抹去。

而蜜色頭發的女人就靜靜站在院子裏,微笑著看著這一幕。她凝視著男人顫抖的雙肩和弓起的脊背,忽然腳步輕快地走下門檻,如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落到院中央,與孩子一起,伸臂將跪倒哭嚎的男子緊擁入懷。

“我會等你回來……”女人哽咽著,卻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滑落在面頰上的淚珠如鉆石般閃閃發亮,“我永遠等你回來,阿姆。”

****

殘陽如血,碩大的光輪逐漸被地平線吞沒,透出黛色的一角穹隆。

今夜萬裏無雲,藍絲絨般的天幕綴滿銀白色的星辰,幽謐的蟲鳴窸窸窣窣地回蕩林間,漫天星河璀璨,大地群山綿延。

****

暗藍色的天穹下,冷風吹拂樹海,揚起一片黑綠色的波浪。一輛馬車正疾馳在磚石鋪就的大道上,駕車的車夫將臉隱在陰影裏,一手握韁,一手抽打著馬臀,吆喝著那匹瞎了一只眼的灰鬃馬沿路驅馳。

“誒,爸爸!你說,皇帝會喜歡我穿這件蕾絲綢裙麽?”

馬車內,黛蜜兒興致勃勃地從衣箱裏掏出一條裙子,放在身前擺弄不止,面頰上染著興奮的紅暈。她的父親,昔日兀鷲城的外交大臣,理查德·奧利汀,正用一塊絲帕擦拭禿頭上的熱汗,手心裏攥著一枚金墜子,焦慮不安地望向車窗外。

女孩忿忿地一嘟嘴,“爸爸!”

理查德回神道,“誒,怎麽了?”

“你已經朝外看了一個小時了!”黛蜜兒賭氣將裙子甩到地上,“我叫你那麽多次,你都不理我!”

理查德忙道,“唉,我的寶貝小天使,爸爸是擔心啊!咱們一刻不到遲暮帝國,我就怕——就怕——”

黛蜜兒瞪大眼睛道,“怕什麽?”

理查德吞咽了一下,示意黛蜜兒湊近,啞聲道,“害怕……有人會害咱們父女倆……”

“怎麽會呢?”黛蜜兒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這可是皇帝派來的馬車,要求將我們平安送到遲暮帝國……”

噅——!!

就在這時,車外的馬匹突然揚蹄嘶吼一聲,沒命地朝前沖去!父女二人驚叫一聲,被車內劇烈的顛簸摔得東倒西歪。黛蜜兒撞到了那間精致皮箱的金屬搭扣上,摸到額角的血跡,哇地大哭起來,嚷道,“啊——爸爸,我毀容了!將來這裏一定會長一個醜陋的疤痕,皇帝陛下會不會討厭我啊?!”

理查德無暇顧及女兒任性的哭鬧,他在車身猛烈的搖晃中,吃力地爬到門邊,掀簾叫道,“車夫,快控制一下馬——”

下一秒,他便楞住了,面頰的血色唰地褪得幹幹凈凈!

“沒人!!”禿頂的外交大臣歇斯底裏、驚恐地叫道,“竟然沒人駕車!!”

不僅沒人駕車,理查德這才發現,馬車早已偏離了大道,拐進了一個幽謐的樹林!他們現在是在一片樹林的小道上飛奔。那匹瞎了一只眼的馬,此時另一只眼也被人戳瞎,粘稠的鮮血凝固在眼窩裏。疼痛驅使它狂亂地奔跑,車輪碾過參差不齊的石塊和泥坑,顛得整輛馬車幾乎散架。

理查德慌亂之下握緊韁繩,在呼嘯的風聲中尖叫道,“停——停下!!”

呼地一聲,他渾身一輕,感到自己仿佛升到了空中。事實上的確如此,他們乘坐的馬車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馳出了斷崖,瞎馬的馬蹄在半空胡亂踢騰,尖銳地嘶鳴。而外交大臣理查德和車內尖叫的女兒,一齊被那股巨大的沖力顛出馬車,淩空飛起,從斷崖外直直墜了下去——

“啊啊啊啊——”

幾聲淒厲的慘叫回蕩在空曠的山谷內,驚飛了歇憩在枝頭的烏鴉。良久,待亂石嶙峋的危崖吞沒了最後一點潮悶的回音,幽暗的森林裏僅剩貓頭鷹咕咕的叫聲,以及灌木叢中野貓那綠寶石般的邪獰眸光。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追到這裏的大家!

其實從正文來講,第三卷 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兇險的北境地圖結束,小隊也出現了人員變動_(:з」∠)_按照慣例,應該還有屬於殘廢三兄弟的“間奏章”,卷三就可以正式告一段落了~

下面跟大家說一說即將開啟的新地圖。本砣在寫這篇文時預計是最多40w,四卷冒險加上一個揭示真相的最終卷。但沒想到劇情在卷三拖了這麽久,相信大家也很累了,很想看到結局……其實本砣也很想趕緊寫到結局啊!甚至考慮過要不要砍綱,將終卷和卷四合而為一……但反覆衡量後,覺得砍綱還是會造成一種斷片感(哭唧唧)所以只能繼續拖著字數寫下去。

關於新地圖的劇透——卷四的故事發生在以修士波波魯為核心的“腫瘤教會”(感覺西幻不提“教會”似乎都缺點什麽哈哈哈哈)。雖然會有一個重量級小BOSS出場,但實際劇情量和卷二差不多,預計不到10w(瑟瑟發抖)。之所以選擇保留這一卷,是因為這一卷的內涵主題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一卷,而且關鍵情節還是後續的鋪墊,實在不能貿然刪除。所以一直追更的小天使們,就拜托你們再容忍本砣一卷的“裹腳布”了(土下座)

另外另外!因為正式行文跟大綱總是有出入,本砣也在根據行文隨時調整大綱,之前劇透的部分情節細節可能會有變動(比如羅質問上帝的情節被我刪除了,否則實在很雞肋)但TE(最好的結局)是不變的!

就先啰嗦這些了。不管怎麽說還是第一次將文寫到這麽長的篇幅,而且還能不可思議地繼續下去……真的很感謝你們的支持!你們真的都是小天使!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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