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我的騎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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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圖書室的門,大喊一聲,“蛋殼修士,給我把那本書拿來!”

波波魯正在整理書架,被我這麽一叫,頭頂一本即將擱進架子的書便噗通砸上了他的腦袋。嗷地一聲,黑袍的修士捂著額頭的淤青四處亂蹦,就像一只在屋子裏四處彈跳的皮球。

我觀賞了一會兒名畫《凱思揚之死》,坐到拋了光的紅木桌旁,“行啦,不過是沒見血的小傷。你打算什麽時候把那本《亡靈之秘》給我找出來?”

“那本書就在桌上呢,我剛剛看完,陛下。”波波魯頂著腦袋上那枚鴿子蛋大小的腫包,嗞嗞吸著氣,替我倒了一杯熱咖啡。咖啡淺棕色的表面裹著一層白膩的鮮奶油,熱騰騰地,我嗅了嗅那濃醇的味道,道,“不錯的手藝。”

修士興奮地說,“這是羅兄弟教我的!”

我漫不經心地說,“是的,除了殺人,他什麽都會幹。”

波波魯盯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翻開那本已有年月的《亡靈之秘》,看到紐金特先前用藍墨水作的註釋下,有些又被波波魯用紅墨水圈解批判了。他們二人的字跡讓我辨認起原文來相當困難,直接問,“這上面有沒有記載關於主人和亡靈共享靈魂的事?”

“有的,在第一百五十二頁,第三行。”波波魯道。這個修士看上去瘋瘋癲癲,記憶力卻出奇地好。

我翻到這本書講述“靈魂共鳴”的部分,耐心地看起來。古籍上記載得和羅所說的差不多,主人將每個沈睡的亡靈喚醒、占有的方式就是他們靈魂共鳴的方式,而我當時捅了羅的肚子、揉搓他的肺葉,估計他的確是被疼醒的。而占有,我得承認當時的我聞到羅的靈魂氣味就像聞到雌蟲分泌物的雄蟲,差點發瘋。

然而,這本書上所寫的常見例子令人吃驚,有的亡靈只要被主人擁抱一下就能蘇醒,有的是隨意說幾句話,有的則是聞到主人身體的氣味——種種做法不一而足。我蹙眉翻看著,忽然感到一瞬的沮喪,隨之那微弱的沮喪又變成了怒火。書上說越是靈魂相似,主人越容易將亡靈喚醒,而我和羅的靈魂並不相配,所以必須用某種強烈的情感——糟糕的是,我選擇了“疼痛”,才能喚起共鳴。

畢竟,我的過去,從身到心,最不缺的就是“疼痛”,而羅顯然也是如此。

“冒昧問一句,陛下。”波波魯問道,“您看這本書是要做什麽呢?”

我斜睨他一眼,“跟你有什麽關系?”

“跟我是沒關系。”修士道,“但您完全可以去問羅兄弟。書上的記載大多是一孔之見,為何不親自問問您自己的亡靈呢?”

我假笑一聲。我想知道的事情,若是問了我的亡靈,恐怕他會難受地胡思亂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快速地瀏覽著書頁,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亡靈之力:詳解

亡靈的力量,可以說大部分來自於他所吸收的主人靈魂的力量,小部分是亡靈生前為人所具有的能量(但這微乎其微)。因此,有的主人為了增強亡靈的力量,會努力訓練、調教他們的亡靈與他們擁有同樣的思維、觀念和處世原則。但這種訓練只對觀念相近,智力低下的亡靈有效。一旦主人與亡靈有原則上的分歧,無論主人怎麽努力,亡靈都無法強大……】

“嘖。”我感到心煩意亂,氣沖沖地將書頁往後一翻,看到了這段文字的最後幾句話。

【……所以,有人曾做過一個危險的實驗。他將亡靈的大腦破壞,在對方腦部沒有完全愈合時,用召喚儀式中“占有”的方式重新占有亡靈,以達到“思維強灌”的目的。在此期間,亡靈會重塑他們過去的記憶,以變成主人想要的模樣。但這個方式對亡靈的傷害非常巨大,目前後果不明……】

原來如此。

我愉快地笑了起來。波波魯一驚,定定地瞧著我,忽然道,“陛下,您查找關於‘靈魂共鳴’的記載,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心情很好,愜意地說,“當然是為了與我的亡靈更好地交流溝通。”

波波魯道,“不,我認為您的目的不是這個。您是想改變羅兄弟,讓他變得像您一樣,對麽?”

我冷笑道,“我倒覺得挺不錯。若羅像我一樣,他一定會選擇在這時候打爛你的頭。”

“您不能再傷害羅兄弟了,陛下!”黑袍修士的神態驟然激動起來,仿佛他不是那個躲在馬車裏任我們嬉笑怒罵的慫包,而變成了那個揚言要除掉亡靈法師的瘋子。“《亡靈之秘》這本書看上去是對亡靈的研究,其實不過是告訴人們,如何更有效率地控制、傷害他們!尤其是告訴他們的主人!主啊,看看您剛才的笑容,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我兇狠地一拍桌子,“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腦袋像砸雞蛋殼那樣砸碎!”

波波魯反倒更瘋起來了。我突然想起就算烏鴉在啃食他的腦殼,他也能說要除掉亡靈法師。他叫道,“我就要說,我就要多說!我明白羅兄弟成為您的亡靈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若不是他,而是其他任何一個亡靈,跟著您,都不會有這麽深的痛苦!一般的亡靈只會考慮怎麽殺更多的人,但羅兄弟卻想要救更多的人!他幼時受盡委屈,苦苦忍耐,死後本該登入天堂,誰知變成了亡靈,只能為人驅使。他不願辜負其他人,更不願辜負您!所以他為您打天下、爭王位,明知地獄無情,為了您,他卻從未猶豫。他本該上天堂的。為了您,他選擇了地獄!”

我忽地擡起一雙冷惡的眸子,“這些是羅跟你說的?跟著我,他感到很深的痛苦?!”

“他才沒跟我說這些。他只跟我說他愛您,他要承擔您的痛苦!”波波魯更激動了,他叫道,“他說您給了他一切,而且願意珍惜他從未得到珍視的愛。他說,能彈出那般寂寞蒼涼的琴聲的人,怎麽會是一個心如鐵石的人呢?他說您其實是個未被世界溫柔以待的好人,他說,他要努力給您想要的愛與保護,讓您不再對任何人失望!”

“夠了。”我惡毒地說,“若我知道你會是跟我說這種話的瘋修士,當初我就該把你扔在荒骨沼澤給烏鴉填肚子!”

波波魯叫道,“我也很後悔!若我知道您當初是要去亡靈法師的城堡召喚亡靈,我才不會向主祈禱唱誦,讓他庇佑您!”

“你當初是怎麽說的,波波魯?”我盯著他,“‘當別人打你的左臉,你不但要打他的右臉,還要打落他右側的牙齒。你不願別人怎麽待你的時候,一定記得下次這樣待你恨的人’。現在你跟我來顛倒這些屁話了?”

波波魯激憤地說,“沒錯。但前提是對方打了你的左臉!這並不意味著,一個男人打了你的左臉,你就盲目地認定所有男人都會打你的左臉!若不是所有男人都打了你的左臉,而這時你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所有人的臉,那就是你的錯!”

我冷笑一聲,“殺一人的人與殺萬人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若是您固執己見。”修士深吸一口氣,漲紅的臉就像一只紅彤彤的大蘋果,“我告訴您實話吧,陛下。《天經》的原文並不是我說的那樣,它還有後半句話。”

“‘當別人打你的左臉,你不但要打他的右臉,還要打落他右側的牙齒’。”修士道,“‘但若別人打你的左臉,你伸去右臉讓他打,忍他,讓他,關懷他,他因此感到了羞愧……’”

“那你才真正領悟了主之聖榮。”

砰地一聲,我摔門而出。

****

黑楓平原的戰火燒了整整三個月,當法洛斯帶領著冬霆軍團從硝煙中艱難爬起,這支原本有將近六千多人的軍隊已剩了不到一半。他們重創了遲暮帝國的軍隊,靠三千人的浴血廝殺,殺了敵方三萬多人。但艾略特很快便在遲暮帝國征兵,將軍隊擴充了兩萬人,並加大對軍隊物資和武器支援,讓冬霆軍再一次陷入困境。

現在的兀鷲城,就算請求陛下征兵,最多只能再征上兩千青壯——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容易激化國王與人民的矛盾,使得兀鷲城從內部分裂瓦解。這才是他最不願看到的結果。

萬疆帝國的舊民,在經歷這麽多顛沛流離的輾轉後,已經沒有幾人願意自告奮勇地找死了。

天邊的暮色亮如瑪瑙,泛著晶瑩的血光,就像戰士鎧甲上流淌的鮮血。法洛斯坐在一塊蒼涼的巖石上,往口裏渡著發苦的麥酒,很想就這麽長醉不醒。他明顯比剛出征時滄桑不少,脊背微駝,十日沒刮的下頜長滿硬刺的胡須。他從水窪中瞧見自己邋遢憔悴的模樣,輕笑一聲,將酒液喝凈,癱在了石頭上。

無論如何,時間之河依舊朝前流淌,而人只要活著,爬也該繼續爬下去,至死方休。法洛斯打了個酒嗝,搖搖晃晃地回到帳篷,決心睡個能撇去所有煩惱的好覺,然後面對著明日初生的太陽,繼續前往下一個地方。

下一個重要的戰略點,絡塞濕地。

****

夜裏,法洛斯依然沒有睡好覺。

他夢見了許多深埋心底的回憶,並在睡夢中冷汗漣漣。他夢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亡靈尖銳的笑聲如從荒原呼嘯而過的狂風,它巨大而環繞著青白色火焰的鐮刀如割麥般輕松割下數萬人的靈魂。它在萬疆帝國宏偉雄壯的城堡上空歇斯底裏地吼叫,虛渺的身體如暗影般在城墻游走,巨鐮於火光沖天的紫黑色硝煙裏揮出閃電般的耀眼光痕。

死。

那個字如烙印般烙在他的腦海裏,生根發芽,滲出了粘稠的毒素。他記得他的父親面對著嗜血亡靈,頭一次讓軍隊作出了“撤退”的指令。他們就如喪家犬般惶惶而逃,像一群在大腳下沒命逃竄的螞蟻。

他們原來是如此卑弱的存在啊,卑弱到連死亡都是亡靈一個眨眼間的玩笑。

火焰是鮮紅的,血液是暗紅的,當兩種交織的紅從混沌的視野裏淡去,出現的竟是那個亡靈悲傷蒼涼的面龐。國王說,那個亡靈的名字叫“羅”。法洛斯夢見他用鐵梭刺穿對方的身體,將他的衣服剝下,眼睜睜看著他向司法大臣為自己辯白。

亡靈的表情在明白他們不會聽他的解釋後,顯出了一種絕望的固執。“絕望”是對著他們的,“固執”卻是對著他內心的某些東西。【那個亡靈沒有在說謊。】

他明白,紐金特·布萊克也明白。但他們不能心慈手軟,今日的憐憫,可能就會造就明日的禍患。

然後,紐金特便用那瓶藥水,將那個亡靈的堅持全數擊潰……

“……”

法洛斯大汗淋漓地醒了過來。他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沈悶地起伏著胸膛,將手掌捂住自己的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

有趣的是,當一個人沒有被肩頭的重擔壓垮,想要繼續向前行進時,老天總喜歡給他再加幾塊沈重的砝碼。上帝似乎覺得能承受一定重量的人,就該讓他承受更大的重量試試。直到那個可憐的人被不堪重負地壓死,倉促地了此殘生,那位至高無上的神祇才會興致缺缺地收手不幹,和藹可親地說,“孩子,到天堂來吧”。

法洛斯此時覺得,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被上帝玩弄的搬運工。冬霆軍的隊伍行進到絡塞濕地,才駐紮了五日,士兵們就接連染上了瘟疫。

絡塞濕地地質松軟,由數百條暗濁狹長的水窪交織而成,就像人體流淌著血液的筋絡。任何軍隊行進到這裏都會被那濕黏的土壤和無處不在的水坑擾得降下速度,馬蹄很容易陷在汙泥裏拔不出來。一路上到處是戰馬的嘶鳴聲,士兵們嘈雜吵鬧地咒罵濕黏的泥土。法洛斯牽馬謹慎地前行,看著霧蒙蒙的蒼穹,感到大腦似乎被絡塞濕地的泥巴塞滿了,稍一轉動雙眼就會傳來幹澀的疼痛。

就在這種惡劣的環境條件和艱難的行軍條件下,刀槍不入的冬霆軍,被彌漫在濕地瘴氣裏的病毒和細菌給擊垮了。

“騎士長,現在軍營裏有近一千名士兵身上已經起了紅斑、癤子和膿瘡,奇癢無比。剩下的士兵,有五百人出現頭暈惡心、四肢無力的癥狀,連軍醫們中也有許多感染者,情況只是越來越糟……”

法洛斯坐在議事的帳篷裏,十多位將領,現在只剩四五名還沒有被毒素侵染,但他們的臉上也滿是失落和絕望。

散會後,法洛斯獨自一人在帳篷裏坐了很久。他木然地任由外面的蒼穹由霧晝變為冷夜,似乎還能聽到士兵們痛苦的呻|吟。冬霆軍如今飽受著疫病折磨,不需要遲暮帝國的軍隊來折騰他們,老天先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見鬼的……”

年輕的騎士咒罵一聲,感到眼底湧起抑制不住的熱淚。他用手撐住鈍痛的頭顱,幾乎想不顧一切地痛哭一場。他的父親或許教過他帶兵打仗,卻沒有告訴過他當天災席卷軍隊該怎麽做。向上帝禱告麽?那該死的神若是願意管他們,早在幾年前就不會讓萬疆帝國遭此劫難。那該死的神若是願意聆聽他的禱告,早在之前就不會逼迫他用劍對著他變為惡龍的父親……

“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法洛斯!”

年輕的騎士使勁地擦拭眼眶,吸了吸鼻子,讓自己的情緒平覆下來。他不能倒下,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隨意釋放自己的苦楚和壓力。他必須盡己所能,讓情況不會進一步惡化,從小他的心就是泥巴做的,不會輕易破碎,更沒那麽多晶瑩剔透的講究。

法洛斯大步奔出帳篷,在漆黑的夜色下,卻茫然地不知該做什麽。幾日前他們就給國王傳過消息,卻一直沒等到對方的答覆。此時他能做什麽呢?

濃霧在夜色中彌漫,環繞在冬霆軍駐紮的帳篷上空,如燈罩上一層游動的薄灰。銀麟騎士拖著疲憊的腳步,遠離軍隊的駐紮地,走上一個小山丘,腳步停在了高處一塊還算幹硬的土地上。

“……”

他沈默地望著晦暗寂靜的蒼穹,忽然跪了下來,敞開雙臂,竭盡所能地朝天伏拜!

“偉大的神明啊!”他大聲喊道,感到熱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若您聽得到我的聲音,就請回應我的願望吧,哪怕只賜予我們一點點希望也好啊!冬霆軍戰鬥不為私欲,不為屠戮,為的只是他們發誓要守護的子民!如果您憐惜人世,憐惜兀鷲城裏那些苦苦掙紮的可憐的人,那就請您下達啟示吧!我們該怎麽做,我該怎麽做,才能擺脫當下的困境,求得一絲卑微的光明,繼續鼓起勇氣,繼續走完您給的荊棘之路呢?!”

“求您告訴我吧!”

銀麟騎士在絕望地喊叫後,終於被一股貫穿身心的疲憊感徹底擊倒。他倒在濕漉漉的大地上,哽咽著陷入昏睡。

夜晚的薄霧逐漸散去,兩團幽藍色的光焰在他身後不遠處顯現,宛如兩只溫柔的眼睛,目光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憫。

“相信我……”那個聲音輕若夜色,隨風溶進了孤寂的黑暗深處。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騎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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