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我的騎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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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斯隱約覺得,自己見過年幼的萊蒙王子——跟現在完全判若兩人。

但即便見過,曾經他也沒有將對方放在心上。印象裏那位小王子不太愛說話,總是畏畏縮縮,只有在彈奏音樂時才能聽到他清朗明快的歌聲。

法洛斯不喜歡音律,也聽不出什麽美妙的韻味。他喜歡習劍,跟更強的對手比試。萊蒙王子的劍法幾年如一日地生疏笨拙,但愛戎王子卻是一位天賦異稟的勁敵。他時常和那位殿下比拼劍法。在他眼裏,愛戎·索爾是位頑劣的王子,性格輕浮,對任何人和物都有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但只要握緊寶劍,他便迥然不同。他會選擇最狠厲迅猛的出劍方式,在最少的招數內將敵人毫不留情地打倒。

“起來,法洛斯,你可是要成為我的騎士的人,別在王子之前倒下啊。”

記憶裏的愛戎蹲在地上,嬉皮笑臉地盯著他疲憊的臉,朝他伸出手,讓他借力起身。王子幾乎比年幼的騎士高一個頭,肌肉結實緊致,充滿了美感。法洛斯常常看見愛戎抱著某個陌生的姑娘調情——某個,一次換一個。有的女孩比愛戎還要年長,卻無法抵禦王子的魅力。

愛戎喜歡將懷裏的人整個抱起,炫耀自己的力量。那些漂亮的女孩嬌媚地依偎在王子的懷裏,但愛戎的眼神依舊是那種玩玩般的漠然,似乎根本沒有把她們放在心上。

“哦,我親愛的小萊蒙。來,讓哥哥抱抱!”

唯獨對一個人,愛戎一反常態。但王子的眼神時常令法洛斯感到古怪。他難以形容那種眼神是什麽,只覺得似乎會有兩道燒火鉗般熱燙的鐵梭子,從愛戎王子的眼珠裏突出來,將萊蒙王子穿胸而過。

“啊!”

結局總是萊蒙小王子驚聲慘叫,沒命逃跑,然後被他的哥哥緊摟在懷中,扭著身體掙紮不得。愛戎從沒有主動親過哪個女孩,對萊蒙王子卻很熱情,熱情到有些不堪入目——當時法洛斯被腦海中這個突然閃過的詞嚇到了。“不堪入目”。

他曾以為索爾兩兄弟的關系應該很好。直到幾年後,他十二歲,再度隨父親去王城時,已長成硬朗英挺的少年模樣。那時他刻意留心著萊蒙王子,但意外的是,那位王子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很難尋到蹤影。

也就是那一次,碰巧,愛戎王子約他出去打獵。法洛斯給駿馬套上馬鞍,隨口道,“不叫萊蒙殿下出來嗎?”

愛戎正在收拾箭筒,一聽這話,忽地雙眼血紅,直勾勾地盯著他道,“你什麽意思?”

對方頭一次露出這麽兇狠的表情,像是突然齜出獠牙的野獸。法洛斯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道,“沒什麽。我聽宮裏的仆人說,萊蒙王子現在經常待在寢宮裏不見人,想著他會不會也喜歡打獵。我們可以與他一起。”

“他不喜歡。”愛戎回答得很快,“他只喜歡彈那個破琴,唱些肉麻的酸詩。他每天待在皇宮裏,生活單調又乏味,毫無刺激與樂趣。”他笑了一聲,笑聲讓法洛斯不寒而栗,“像個小娘們兒。”

二人馭馬在寬闊無垠的草原飛奔。愛戎那匹銀白色的駿馬四肢修長有力,跑起來迅疾如風,而且主人也駕馭得隨心所欲,法洛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王子的步調。

愛戎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淩亂的金發,忽然又放慢了速度,跳下白馬。法洛斯艱難地勒緊韁繩,也跟在王子背後牽馬前行。

半晌,年幼的小騎士長聽到王子冷漠的聲音,“以後,你不準在我面前提萊蒙王子的事,明白麽?”

法洛斯不明所以,“為什麽?”

愛戎冷冷地說,“你是我的騎士。”

法洛斯道,“我對您獻上忠誠,與了解萊蒙王子並無沖突。”

“我說了你不準!”愛戎突然怒吼道,“他是我的弟弟!我身為他的兄長,有資格看護他,包括他可以接觸什麽人!我說了你不準,你就是不準!”

法洛斯也不依不饒地回敬,“我拒絕。您的話毫無道理,殿下。”

“道理?”愛戎憤怒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陰詭冷謐,血絲攀爬上瞳仁周圍瞪大的眼白。法洛斯感到幾年不見,對方似乎哪裏有點不對勁,但還是道,“沒錯,道理,殿下。萊蒙王子雖然是您的弟弟,但不是您的所有物,您無權對他——”

“他就是我的所有物!”

嘭地一聲,久違地,愛戎王子又揍了他。但法洛斯依舊是那個法洛斯,他怒吼一聲,還是與王子殿下扭打在一起。那是一場真正的惡鬥。他礙於王子的尊儀,沒敢下太大狠手,但愛戎就像瘋了那般,將他的眼眶和嘴角打出了血。

兩匹馬在旁邊甩著尾巴,嗤嗤地噴著響鼻,而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二歲的男孩打得精疲力盡,天際殘陽漸逝,才一同倒在草地上。

“我就是不準你說萊蒙的事。”愛戎靜靜地凝望著血色橙色交織的落霞,“不只是你,我誰也不準。”

****

微弱的燭光下,冬霆軍團的騎士長在圖紙上潦草地勾勒作戰計劃。法洛斯揉了揉酸脹的雙眼,直接和衣倒在了床鋪上。

他頭腦昏沈地想,最近怎麽總會想到過去的事呢?

據冬霆軍首戰告捷已過了五個月。這五個月裏,遲暮帝國的軍隊倒沒有太大動作,穩穩待在北境的幾個據點等候時機,像極了他們耐心的皇帝。而法洛斯帶領士兵攻占了幾個村莊,暫時解決了軍隊一些糧食需求。

他明白兀鷲城食物緊缺,多次跟國王通信,讓對方不需每月按時運送糧食到軍營,多用食物救濟災民,冬霆軍可以通過攻占領地獲得補給。

萊蒙國王每次的回覆都犀利得令人頭扁:“糧食是我給戰士們的,又不是給你的。你叫喚什麽。”

而關於他對兀鷲城現狀的問詢,國王陛下的回覆則十分直白:“你別管。”

與此同時,法洛斯在軍營裏糊裏糊塗地過完了自己的第十八個生日。要不是屬下提醒,他早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十天後的深夜,我們去襲擊這個據點。”法洛斯圈出地圖上某個村莊,沈聲道,“這裏是遲暮帝國軍隊駐地一個大型糧倉,維持了獾頭灣、灰鶯鎮以及雷加峽谷附近三個駐地的糧食運輸,搞定了這裏,我們進軍黑楓平原的阻力會小很多。”

一名將領道,“這個據點被重兵把守,恐怕不太好得手。”

法洛斯斬釘截鐵地說,“所以,我們要趁夜偷襲。”

眾人沈默半晌,一名軍官說,“騎士長,先前的冬霆軍並沒有夜襲的先例。”

法洛斯搖頭道,“那是因為曾經的萬疆帝國物產豐饒,後備充足,士兵們才能在戰場上放開手腳,講求什麽光明磊落。如今我們和遲暮帝國差距懸殊,必須用奇計。”

將領道,“但冬霆軍的士兵們恐怕並沒有太多奇襲的經驗……”

“不,他們有。”法洛斯無奈地笑道,“你們以為之前我讓他們和國王陛下的神獵軍多次比試……目的是什麽?”

****

兀鷲城的神獵軍由國王萊蒙·索爾一手建立,經殘廢賴格、阿姆和艾厄管教,在將十多個村莊殺得人仰馬翻的同時,也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他們所謂的“經驗之談”,很多都悖離人性,為正人君子所不齒。

但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非常有用。

法洛斯曾遠遠見過神獵軍的主要軍官——獨眼艾厄訓練士兵的場面。別人說這個半瞎子是流氓出身,但不知為何,年輕的騎士長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某些熟悉的東西。盡管那個叫獨眼艾厄的人曾對他充滿了冷漠和不屑,尤其在他們剛進兀鷲城,參與混鬥的時候。

直到巴克豪斯元帥在刺青城堡犧牲,這位冷冰冰的“獨眼艾厄”才拿正眼瞧他。

今夜無月無星,雲幕低沈,像是要變天。林間沒有幽靈般四處游蕩的寒風,也沒有啞聲亂叫的烏鴉和貓頭鷹。這裏較之兀鷲城已經是偏南的方位,離草場曠遠的黑楓平原距離較近,土地潮濕松軟,樹枝也蔥蘢繁茂。

法洛斯帶領著一隊士兵,埋伏在糧倉據點附近的樹林裏。他們用黑鬥篷罩住全身,臉上塗著煤灰,沒有穿鎧甲,盡可能使行動靈活輕便。

一、二、三、四……法洛斯挨個在心裏數了一遍,雙眼即使在暗夜裏也如野狼般炯炯發亮。十個糧倉,駐紮的士兵共有四千人,他們這一小隊只有一百人。他特地挑選出行動迅捷頭腦靈活的士兵作為奇襲的一員,跟他們說明了此次行動的危險性。

畢竟這一次,很可能有去無回。包括他自己。

他所選出的人不但是冬霆軍的精英,還是最忠誠、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義士。法洛斯強抑住內心的酸澀和感動——他們是英雄。

年輕的騎士長比劃了幾個手勢,依次得到回應後。他們便展開了行動,匍匐在草叢裏,爬向那一只只撐起的白色圓頂帳篷。每個糧倉外都把守著八名士兵,八個小時一輪守。

他們挑的時機正好在每一組士兵看守的第七個小時,正是士兵們容易困倦大意的時間。

現在是深夜三時。耳邊偶爾傳來蟲鳴,一只甲殼蟲嗡嗡飛著貼到了他的額角。法洛斯額前沁出冷汗,指甲內塞滿汙泥,草地上尖銳的石塊將他的手臂劃出了血痕。年輕的騎士很慶幸這裏有植物隱蔽身形。

奇襲隊伍如潛行的暗影,如潮水般湧向遲暮帝國軍的大營,將草地壓出一道道痕跡,悄然無聲地圍到了糧倉之外……

噗嗤——!

電光火石之間,每個糧倉附近都多出十個殺伐決斷的黑影,用劍將每個看守的士兵利落地刺倒在地。附近巡邏的士兵看見了,剛要吹響號角,法洛斯猛沖上前,雙手扭斷了對方的脖子。其他遲暮帝國的士兵見狀,紛紛吵鬧起來,喧聲震天,拔劍朝襲擊者揮去!

“騎士長,我們來協助你!”

冬霆軍們只在圓帳篷外留一兩個人,其他人則跑到法洛斯身邊助力。明明是深夜,但法洛斯卻意識到巡邏的人數超過了一般的水平。就在帳篷士兵忙著劃亮火柴時,他喊道,“等等,事情不對!”

與法洛斯的喊聲一同響起的,還有敵軍的吼聲和叫嚷聲。糧倉的門簾被依次掀開,每只圓頂帳篷裏面都鉆出了三十多個士兵!他們如鉆出蜂巢的蜂群那般來勢兇猛,留在帳篷外的冬霆軍當即被一哄而上的敵人用亂劍刺死。

“該死的!”法洛斯怒吼一聲,面對從四面八方來襲的士兵,只能和剩餘的冬霆軍拼力廝殺。他們完全失去了主動權,被敵方圍成了一個圓圈,所有試圖沖破方向的奇襲士兵都慘遭屠戮。

轉眼間,冬霆軍由原來的一百人只剩不到三十人。圍住他們的敵方士兵們,好整以暇地砍斷了冬霆軍的屍體,最前方的人各自拿著一截斷肢,或者碎肉,朝他們笑嘻嘻地揮舞比劃。

法洛斯身上沾滿了血汙,自己的,同伴的,還有敵人的。那些與他一同征戰的戰士就這般慘死,而那些遲暮帝國的士兵如將一群耗子逼入死角的貓,還在欣賞他們狼狽的疲態。法洛斯冰冷的眸中攀上憤怒而哀傷的血色,對自己失誤的決策痛悔不已。

那名看守糧倉的遲暮帝國將領長得瘦削清臒,一雙蟑螂般的眼睛精光乍現,拍手高聲道,“瞧瞧,這次可捉到偷糧的老鼠了!據說剛直不阿的冬霆軍竟然用偷襲這麽低劣的手段,真讓人大吃一驚!”

法洛斯冷笑道,“‘低劣’二字,弒君者艾略特可名副其實。”

那名蟑螂眼將領笑著說,“要是我,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會激怒我的敵人。”

“今日就算我們幾個走不出去。”法洛斯咬牙切齒道,“還有成百上千名冬霆軍在其後守衛,我們決不放棄!”

“死人的漂亮話可沒多大意義。”蟑螂眼將領打了個呵欠,瞇眼道,“幹掉他們吧,我們可以睡個好覺了……”

霎時,半空傳來撲哧一聲輕響,仿佛整個領域都被一只從天而降的麻袋罩住,吞沒了喧囂。高束在木桿上的火炬忽地接連熄滅,帳篷四周陷入一片連綿壓抑的黑暗,就像一條環繞的黑河。

“怎麽回事?!”

不僅冬霆軍驚詫不已,遲暮帝國的士兵也茫然不解,蟑螂眼將領叫道,“快去把火點燃!”

法洛斯當機立斷,對其他人說,“趁著黑暗是絕好的機會!我們這就——”

【不要動。】

一個縹緲空靈的聲音忽然如輕煙般縈繞在半空,蕩在每位冬霆士兵耳畔,似虛似實。法洛斯心底一顫,攥緊長劍,敏銳地朝漆黑的頭頂望去——

兩道幽藍色的光焰轉瞬而過,快得就像戰士刺出的劍光!法洛斯和其他人隨即便聽到遲暮帝國士兵們的慘叫,他們仿佛被一道看不見的鋒刃攔腰截斷,軟綿綿地癱倒在地,手中的劍七零八落地落了一地,毫無還手之力。每具死屍的臉上布滿了空洞的茫然,就像靈魂被掏幹的木偶。

不一會兒,塵埃散去,曾經被包圍在中央的冬霆軍,眼睜睜地看著之前還在叫嚷的士兵變作一地沈寂的屍體,感到不寒而栗。

壓倒性的力量。那道目光在高處俯瞰著他們,仿佛在俯瞰著掌心。掌心裏的他們不過是在雪景玻璃球裏玩鬧的彩泥人,另一只更大的手即將打破球體,將他們擊碎。

“騎士長……”

半晌,有士兵壯著膽子,叫了自己的長官一聲。法洛斯如夢方醒,點點頭,士兵們緩慢地在屍堆中前進,查探著死者的鼻息。

沒有一個幸存者,四千人,眨眼之間……

法洛斯攥緊了拳頭,冷汗淌滿冰冷的雙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而且他竟有那麽短暫的一瞬,慶幸“那個存在”屬於他們的國王。年輕的騎士沈默半晌,似在那黑暗之中,屍骨之上,聽到了一聲哀傷的嘆息。

“我知道你在!”

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朝半空大喊起來,仿佛這樣才不會被恐懼全然支配。對背後那份壓倒一切的力量,以及胸前隨之而生的恐懼,他必須找到發洩的出口。騎士憤怒地吼道,“出來!既然在,就別鬼鬼祟祟地躲在背後!你以為我們會感激你嗎?!出來!反正我們無法奈何你,我只想知道你這麽做的真正目的!請你出來!”

暗夜中沒有人回答他,微弱的冷風掀起他們的鬥篷,仿佛是死者亡魂的啜泣哽咽。法洛斯大吼大叫後,突然腿腳一軟,勉強撐著才沒倒下。

其他人悶聲道,“騎士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法洛斯打起精神,迅速下達指令道,“先跟後方取得聯系,然後搜索一下真正的糧食被他們藏在哪裏。我們盡量多帶走一些,作為口糧應該能維持很長時間。”

“是!”

作者有話要說:沒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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