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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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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抽屜裏拿出那幾頁燒焦的紙,撫平上面的皺痕。這算是小耗子最後的手筆,和他的人生一樣低劣粗糙,就跟用腳寫出來似的,有些地方的墨跡還被浸染,辨認起來有些麻煩。

□□平息後,我讓乞乞柯夫隨士兵去下城區巡查。原本稅官聚集的兩排紅磚矮房已成了一片飛塵盈溢的垃圾場,充斥著被砸爛的屋具和亮瑩瑩的玻璃碎片,籬笆柵欄被踩得東倒西歪。在耗子傑裏米的專屬房間內,老頭子找到了被壓在鐵箱下的幾頁,他粗略掃了幾眼,認為是有效訊息,便將這幾頁爛紙夾在一堆重要賬錄裏交給了我。

我對老頭子很不滿,咚咚敲著桌面,“乞乞柯夫,我讓你去巡查可不是讓你去撿垃圾的。”

“別著急,萊蒙。”老頭子悠然說道,“待我給你念念,裏面寫了什麽。”

他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上面的碎紙屑,甕聲甕氣地念,“有人說,我的哥哥來自魂燼之巔……”

“……好了。”我打斷他,陰沈著臉道,“把這幾張廢紙給我,然後你就出去吧。”

老頭子嘿嘿笑了幾聲,將耗子的臨終懺悔錄擱在我的桌上,搖頭晃腦踱出辦公室。我坐在座椅上,平覆了一下被暴動攪亂的頭腦,將爛紙按在指下,草草瀏覽了一番。

“陛下!”就在這時,法洛斯又站在門口大喝一聲,我差點噴出一口茶讓那幾片爛紙報廢。這個冒冒失失的傻蛋,真該讓人把他那些戳人的棱角削掉。他大步走到我桌前,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布滿血絲,“下城區的□□已經查清楚了,包括損失的稅務。財務閣的稅官和軍團的士兵正在完善報告,隨後一並交給您審閱。”

我道,“一共死了幾人?”

“十五人。其中八名稅官,兩名暴徒,還有五名是被無辜牽連的婦孺。”

我淡聲道,“我知道了,被搶走的糧食和金錢怎麽樣?收上來了麽?”

“那些物品尚在統計,但應該不會有太大損失。”法洛斯微蹙眉頭,猶豫道,“陛下,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應該跟您匯報……”

哦,那一定是件無聊的事。我正在瀏覽耗子日記,短暫地瞄他一眼,“說。”

“您該親自到下城區,給暴動的民眾一個交代。”銀麟騎士沈聲說道,兩只眼睛如兩根鋒銳的冰錐,“稅收嚴苛,民怨沸騰,人心渙散,這不是個好兆頭,起碼不利於萬疆帝國紮穩根基。我明白您增強稅收的目的是為了給冬霆軍的戰士們鍛造武器,但實話說,如果整頓軍團的費用要從人民身上剝削,那我們的武裝和征戰便毫無正義可言。”

“正義個屁。”我冷冷道,“你以為我有多看重正義?法洛斯,身為軍團的騎士長,你還是少琢磨沒用的政治,多考慮考慮怎麽打勝仗吧。”

傻蛋又跳起來了,他不信服時就像個耍木棍的熊孩子,“陛下,戰爭必須建立在正義的基礎上。一個軍隊只有被一個正確崇高的思想引導,戰士們才會為實現這份偉大的功業無畏向前!”

“那需要的也不是正義本身,而是一個正義的由頭,剩下的則由戰爭成敗決定。這個由頭我們已經非常充分,我們要覆國。有些刁民暗中滋事,挑撥是非,成為我們覆國的障礙,按道理我完全可以依據叛國罪把他們全殺掉。”我漫聲道,“但沒辦法,你總不能讓豬羊有狼犬一樣的忠心和骨氣。”

法洛斯強壓著語氣裏的怒意,“恕我直言,人民並不是豬羊,陛下。而且對民眾的蔑視和冷酷往往是一個國家的覆滅之源。”

這話說得有點過火了,我瞥了傻蛋紅通通的臉頰一眼,他的每一根血管裏仿佛都燒著灼燙的火焰。要不是我之前把茶水喝幹,否則準會潑到他那顆金棕色的蠢腦袋上,給他降降溫。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緩緩地說,“現在的萬疆帝國,由我治,不是你治。別在我面前振振有詞,法洛斯。我對兀鷲城的了解比你深,我怎麽想的用不著告訴你,你也別胡亂揣測。你已經夠笨了,省著腦子指揮軍隊吧。”

銀麟騎士漲紅了臉,舌頭都捋不直了,“您……這算是……”

沒錯,就是人身攻擊,但我樂意。“還有一點,我沒來得及質問你。”我驟然擡高了音量,道,“遲暮帝國竟然先前每月都會派來物資車隊,在兀鷲城前收攏人心,你身為軍團的騎士長,為什麽不阻止?”

傻蛋雙肩抖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戳到了他的軟肋。他沈吟片刻,才擡頭對我道,“我承認我的失職,陛下,但這實在是無奈之舉。早在您沒有登基時,舊國被流放的子民沒有君主來統治,而兀鷲城連年鬧饑荒,死了很多人。那時我的父親尚在人世,民眾問,萬疆帝國是不是再也沒有機會東山再起?我的父親安撫著他們,說上天不會讓卑鄙的弒君者得逞。父親能消解眾人的憤怒,卻滿足不了他們的溫飽。在民眾的緊逼之下,議事團為了保全當前的舊國,便想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胡說八道。”我冷聲道,“這本就是投降一種。艾略特那個狗東西估計還在沾沾自喜呢。”

人心本就是世間最不牢固的東西,比果子凍還滑膩。現在兀鷲城的人民無非是兩種:想投誠遲暮帝國卻被拒絕的棄民,跟隨萬疆帝國但志氣日益消磨的衰民。遲暮帝國物資車的誘惑,令前者心癢難耐,令後者搖擺不定,無論哪一種,都令我這個“萬疆國王”形同虛設。

婊|子養的艾略特,他可真會玩。

法洛斯沒有直接回應我的冷嘲熱諷,話鋒一轉,“那您有什麽好的辦法麽?暴力鎮壓的下場您也看到了,摧毀遲暮帝國的車隊讓下城區很多人仇視王城,對這次□□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所以我說,豬羊就是豬羊。對付也好對付,他們要糧食,我就給他們去搶。而這個循環的基礎,必須建立在冬霆軍優良的武器配備上,保證我們可以多奪取領地,為萬疆帝國提供更多的物資。沒有付出便沒有回報,只是時間問題,而這些暴民按捺不住性子,就該給他們點教訓。”我視線一瞥,冷笑,“聽我的,好好考慮怎麽打勝仗吧,騎士長。”

****

我走進了關押財務大臣埃利森的牢房。老頭子乞乞柯夫肩頭纏著那只黑蜈蚣,而蜈蚣的口器裏銜著一只信封,張開細足跳舞似的躍動,像具毛骨悚然的小型幹屍。

“國王陛下……”

埃利森在冰冷的牢房裏抽搐,搓著灰白色的雙手,再也不見當初第一次與國王會面時的神氣和貴氣了。我將椅子踢到他身前,笑瞇瞇地盯著賊老頭皺縮的面皮,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帝國的老叛臣,人民的剝皮師,埃利森?”

賊老頭倒抽幾下,可能他適才寒疾發作,手腳還在抽搐。他單薄的衣物沾滿了地牢的汙垢,臟亂的白發像剪碎的抹布條。我笑道,“你寫給弒君者的投誠信,還真是誠意十足啊,對麽?”

賊老頭原本深邃的瞳孔深處渙散一空,像一團被揉成殘渣的泥巴。我瞇眼道,“看來光把渡鴉開膛破肚不夠啊。”

“乞乞柯夫。”

乞乞柯夫慈愛地放下他的寵物,嘖嘖噓了幾聲,黑蜈蚣爬到了埃利森的肚臍上方,亮著冷銳的黑色鎧甲蓄勢待發。賊老頭頓時如夢方醒似地尖聲大叫,語調嘶啞含混,“陛下!我沒有投誠,不是我!您不能胡亂指認——我、我並不能信服,您在濫用私刑——說我叛國,您有證據嗎?!”

“證據?”我冷冷地瞥他一眼,哼笑道,“乞乞柯夫,你來給這個裝瘋賣傻的老頭解釋一下吧。”

“是的,國王陛下。”乞乞柯夫吐著煙霧道,“埃利森閣下,你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但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他將蜈蚣嘴裏銜著的信封取下,抽出一張信紙,道,“我們早就知道,弒君者給你、外交大臣、司法大臣各人一封勸降信,而有趣的是,你們誰也沒有直接當面呈給國王。”

我翹起腿,皮笑肉不笑地托著左腮,感到心中一股怒火拱向喉頭,很想直接抽刀把那三個狗東西挨個砍了。

埃利森楞了一下,似乎在揣測是誰把口風洩露出去。好半天他作出了反應,啞聲道,“那是因為,我們不想將事態擴大……”

“不,那是因為,你們心懷不軌。”老頭子陰森笑道,“尤其是你。你早已做好了準備,先放出渡鴉試探,看能否通過這種方式跟遲暮帝國聯絡……但很遺憾,被國王發現了。幸好你有所防備,有你的家人做幌子。國王饒你一命,但你卻絞盡腦汁地思索用何伎倆實現目的——所以你選擇了另一條路。”

乞乞柯夫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你選擇,利用每月一次的物資車,將情報帶去遲暮帝國。”

埃利森神色大變,腳腕處的鐵鏈嘩啦作響。趁他目光惶然,我將懷裏揣著的叛國信拿出,攤開,念道,“尊敬的帝國皇帝,現在兀鷲城財力虛空,民心不穩,適合大舉進攻……”

他的面色隨我的聲音變得愈發慘敗,視線裏還有一絲驚詫的茫然。乞乞柯夫更得意了,甚至吹起了走調的小曲。他最喜歡欣賞他人被戳穿秘密後,迷惑不解的樣子。

我攥緊信紙,咬牙切齒地冷笑,“憑這個惡心的稱謂,我就可以殺你十次。”

“你什麽也瞞不過陛下的,埃利森。”乞乞柯夫惺惺說著,灰藍色的眼珠閃過一道精光,“只是陛下想不想處置你罷了。順帶一提,幫你傳信的眼線已經被我處理掉了,家中甚至能找到你給他的酬勞呢。”

****

在對下城區鬧事的畜生們進行國王教育的那天晚上,我先命人把叛臣埃利森綁在囚車裏,脖頸戴著鐵枷鎖,在兀鷲城內游街示眾。我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看車駕兩側騎兵手中高舉的火把,閃爍在沿街兩側的民眾眼中,將天上的繁星都映得黯淡無光。我說要騎馬前行,被法洛斯強硬地攔下了,大概他怕有歹徒放箭射穿他們國王殘暴的腦瓜子。

“瞧,那就是狗娘養的埃利森,榨取我們錢財的混球!”

“上帝保佑,這個混賬終於遭報應了!”

外面罵聲陣陣,嘈雜刺耳,就像哪個蠢仆人不小心把一大摞碟子跌得粉碎。我坐在寬敞的馬車裏,百無聊賴,漫不經心地數車篷上的花紋。角落裏的熱鐵瓶散發著難以忽視的熱氣,將整輛馬車弄得又悶又潮。我在腳下的軟毯內發現了羅的頭發絲,可能是上次我們在馬車裏廝混留下的痕跡。

這幾日我已經搞不清自己睡了幾天安穩覺,只知道每當我回到寢宮,羅必定會守在門邊等候。而我不在寢宮時,他又會偷偷溜進我的辦公室,替我披上絨裘,或者抱到沙發上,然後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我的睡相,直到天明。

這亡靈變得一天比一天黏糊了。我迷迷糊糊地想,偶爾瞥見他指間的金戒,還會有種沒睡醒的錯覺。

我竟然往他蒼白得幾近透明的手指上套了戒指。雖然我向來不會遵守什麽狗屁的愛之承諾,但戴戒指這個行為本身就洋溢著傻氣。我搖了搖頭。曾經彈奏詩琴的天真傻子萊蒙·索爾也有過類似的蠢念頭,想用一枚飽含愛意的戒指套住某個人,情話綿綿哩。

沒想到萊蒙·骨刺這個王八蛋倒如願以償了。

想起羅,我的雙眼忽然困頓起來,便扶額倚在車壁打盹。半晌後,一個猛烈的顛簸讓我徹底清醒。我掀起簾子一瞧,□□隊伍走到了下城區,眾人撿起地面上的石子,憎惡地朝囚車裏的犯人扔去,不一會兒就把昔日的財政大臣打得頭破血流。

“該死的,大家拿石頭打他!”

一人發起號召,隨即百人呼應。很快石頭子就如冰雹般劈裏啪啦地砸向最前方的囚車,差點把圍欄砸得散架,而埃利森灰溜溜地垂著腦袋,忍受著暴雨般的劇痛,於民眾的怒罵中哀聲呻|吟。

“餵。”我喚了旁邊一個小騎兵,道,“通知其他士兵,讓民眾克制一下,別把人打死了。”

呵,打死了可就沒戲唱了。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寫到了需要很多bb的劇情(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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