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亡靈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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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的車輦於民眾的喧囂聲中停在了下城。

士兵們服從我的命令,將埃利森拖到了下城區的集市中央。磚砌的高臺上豎著一只絞刑架,圈人頭的繩索從上方垂落。埃利森神志不清地呢喃,滿臉血跡斑斑,枯瘦灰暗的雙腳踩在冰涼的泥磚上。

士兵給他的脖頸套上繩索時,賊老頭哆嗦了一下,模糊的瞳孔終於聚焦,哀叫道,“陛下,求您大發慈悲吧,陛下……”

底下又傳來憤憤不平的咒罵聲。我從馬車踏板一階階走下,漠然裹了裹絨裘,背著雙手,一步步走上高臺,走至絞刑架附近。人民的腦瓜就像向日葵盤似的跟著我轉動,上千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閃閃。我在心底冷笑一聲,能從眾人的目光裏感受到那些壓抑蟄伏的覆雜情感。紅色是憤怒,藍色是哀傷,灰色是頹靡,黑色是憂郁,各種各樣,交織成一片情緒的汪洋。

唯有一道目光是白色的。我轉頭望去,看見了人群中的芭芭拉。她憂慮地望著我,身旁站著石雕般的獨眼艾厄。能再次在兀鷲城裏看到那瞎子,我覺得自己比想象中愉悅。他那只黝黑的眼珠被火把映出好幾重疊影,更難察覺裏面潛藏的情緒了。

埃利森那老頭還在垂死掙紮,“陛下……求您看在我過去對舊國的微薄功勞,饒我這老頭子一命吧……”

“功勞?”我漠然道,一圈圈朦朧的焰色就像一串連綴的珍珠罩在上空,“私吞國庫的財物,算是功勞麽?我對你發了慈悲,怎麽給那些被你剝骨剔髓的民眾交代?”

他吐息微弱地說,“那請求您……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了幾年啦,能否將我關在牢裏,起碼死得安穩……”

“不可以,埃利森。”我冷笑道,“你在打什麽鬼算盤呢?是不是想著,萬一兀鷲城城破,說不定還能挺到弒君者殺進來的一天。我告訴你,將你吊在這裏是為了給你曾欺壓過的民眾一個交代,而我,也將開誠布公,將實情告訴所有人!”

眾人對我這句話起了反應,狂熱地叫嚷起來,揮動著火把表示讚同。法洛斯忠心耿耿地站在我身側,緊抿雙唇,目光炯炯地留心周遭的變動,命令士兵壓下躁動不安的民眾,維持秩序。

幾名隨從快步跑上高臺,手裏捧著幾本賬錄。我知道這些下城的人沒受過什麽教育,但把物證拿來能很好地展現誠意和鄭重。

“萬疆帝國的子民。”我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誠懇地說道,“首先,身為你們的陛下,我得承認自己的過失。我每日國事纏身,便將征稅的任務交給這位財務大臣。”

我隨手取過一本賬錄,翻開其中一頁,揚聲道,“這是我最初交給埃利森的任務,上面寫得是征稅的賬目底線。我說,為了保證北境的穩固、尤其是兀鷲城的安定,我需要提升冬霆軍團的實力……”

下面有個不知死活的畜生嚷道,“陛下,那您要照顧軍隊,就可以折騰我們了嗎?!”

“噢,你這話就有些偏激了。”我依舊保持著平和的微笑,道,“並不是我私自偏袒和照顧軍隊,是現在南境的遲暮帝國虎視眈眈,已有入侵萬疆領地的先例。萬疆帝國要想維持完整,奪取更多的休整時間,必須鞏固武裝。至於折騰你們,你們大可以問問負責鍛造武器的勞工,我是怎麽對待他們的。而你們所抗議的重稅苛稅,並非我本意……這也是我要將這個罪人繩之以法的理由。”

埃利森那個賊老頭很快明白我的目的是什麽了。眼看求饒無望,他猛咳幾聲,喘氣道,“陛下……您光把罪責推到我一人身上,恐怕不太合適吧……征收進國庫的每一筆賬錄,我都交給您過了目,您可是親自點頭首肯了……”

“這正是我要懲罰你的原因。”我揚起下巴說道,冷冷地瞪著他,“正是你,偽造賬錄,將我蒙在鼓裏,暗中剝削我的人民!”

我將賬錄攤開,盡可能用簡單易懂的說法向民眾解釋。期間埃利森還在狡辯,直到我讓人搬出他家裏的幾大箱金幣,賊老頭才在眾人的唾罵聲裏閉了嘴。呵,其實我知道他在貪汙稅物,只是沒有及時阻止,反倒任由他心懷僥幸地竊喜。我故意讓他瞞過我,讓他放松警惕,讓他露出馬腳。現在看來,偶爾裝個糊塗還真管用。

我瞇眼盯著民眾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饑餓、醜陋疊上憤怒,那模樣確實挺瘆人的。風波總會到來,總得有個人出來當擋箭牌。

反正那個蠢蛋不是“為民著想”的索爾國王就對了。

我充滿溫情地對人民道,“現在,你們還有什麽要詢問國王的麽?今晚,萬疆國王的時間屬於他的每一個人民。”

眾人竊竊私語,顯然底氣沒有之前強硬了。有人壯著膽子問,“那請問您,陛下。我們還餓著,怎麽辦?”

“我一定會對你們進行補償。我說過了,我有過失,我決不含糊其辭。”我高聲道,“從明日起,多征的稅會依照記錄,重新發還。我也會命財務閣撥款,從外面購進糧食,進行為期五天的免費救濟!”

底下驟然響起歡呼聲,先前眾人的神情有多猙獰,現在就有多溫順。真是一群吃飽就不亂叫的豬羊。我憐憫地望著他們,暗暗冷笑。

形勢已成定局,民眾的天秤已然倒向他們的國王,起碼表面上是這樣的。當然,五天的救濟,嗷嗷待哺的民眾這麽多,大概國庫得搬空不少,就算有埃利森多年貪汙的積蓄填窟窿也是差強人意。

這下連國王都得節衣縮食了。倒是值得,只要值得,就有施行的價值。反正饑餓是我的老朋友,餓幾天也餓不死。

埃利森不再作無謂的掙紮,面色如死人般灰敗,搖頭喃喃,像個瘋子,“裝模作樣……哼,國王……假的……都是假的……”

再耽擱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跟廚師烹飪講求火候一樣,籠絡人心也得把控節奏。終於到了我最愛看的畫面。我擺擺手,示意行刑的士兵,可以絞斷這個叛臣的氣管啦。為了不讓部分想投誠狗暮帝國的刁民惶恐不安,我特地沒說埃利森叛國的內情。嘖,萬疆帝國的財務大臣竟然像狗一樣去舔弒君者的靴尖,說出來我他媽還覺得丟人哩。

繩套套進埃利森的脖子,一個士兵扯著繩頭向後撤了幾步,使勁一拽,那老頭就嗖地一下升上去了。繩索在他脖間收緊,他雙腳胡亂踢騰片刻,面色青紫,雙眼泛白,徹底成了一具斷氣的幹屍。

隨之就是民眾的叫好聲,萬疆帝國的好人民啊,看來他們對死亡早就見慣不怪。我漠然聽著他們解氣的呼聲,想著,跟耗子傑裏米和耗子婆娘一樣,很多人都是這樣,一旦覺得自己慘到極點,便不會對其他人的淒涼遭遇報以一丁點的同情。

除了羅那個傻瓜。

在埃利森被吊死後,士兵將他的屍體解下擡走了。民眾在底下亂哄哄地交頭接耳,神情從最初的憤慨變為疲憊。事情鬧成這樣誰都不容易,幸好這種日子也不會持續太久了。我活動了一下酸軟的肩膀,剛要喚法洛斯,卻見那個傻蛋站在冬霆軍前,不知比劃什麽。

“法洛斯。”我叫他。傻蛋耳朵挺尖,一聽我叫他,立馬像只聽話的小狗般蹦跶過來了,衣甲叮當作響。他註視我的目光裏飽含著深切的敬意,看得我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看來索爾國王剛剛那場“交代”讓銀麟騎士心滿意足。

法洛斯將發辮甩到腦後,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召集士兵,呼籲民眾跟我們去個地方。”我道,“我們在人蝠長城下集合。”

當所有人拖拖拉拉地聚集在長城下,已是一小時後了。北境肅殺的夜風從平坦的雪原上放肆刮來,卷起一片蒼茫的雪屑,眾人裹緊衣物,在瑟瑟寒風裏凍得直呵白氣。我站在滿目清寂的雪地上,感受著蓬松綿軟的雪層下方冰冷幹硬的泥土,靴底泛潮,像踩在一灘淺窪裏。

長城外壁上的屍骨正隨風飄蕩,漆黑破舊的屍袋上還殘存著潔白的雪跡。這些人以及舊國的體面早就被摧毀得一點不剩,但我依舊凝視著他們,就像凝視著昔日萬疆帝國最後的尊嚴。他們的亡魂依舊在城墻周圍徘徊,沈浸於仇恨和痛苦的濁河裏,難以安息。

既然如此,便助我一臂之力好了。

法洛斯用盾牌替我擋住凜風,在蒼穹間的呼嘯聲中艱難問道,“陛下,您這是……”

“再稍等一會兒……”我瞇著眼,夾雜著沁涼雪氣的寒風從我的絨裘底蹭過,“再過一會兒,你們便知道了。”

****

他沒讓我久等。

不過一刻的功夫,凜風懾人的呼嘯聲漸弱,隨之於寂空緩慢爬升的,是一個幽謐空靈的歌聲。那輕盈悅耳的旋律在浮動的雪屑跳動,飄蕩在溫柔的月色下,撥開了沈晦的雲層,牛奶似的光芒從那絲絨般的罅隙中溢出,覆滿蒼冷的大地。

縹緲的聲音來得太神秘,就像日光下即將蒸幹的冰塊。很多人縮著身體,一聽到那柔緩的曲調,紛紛詫異地擡頭,茫然尋找歌聲的源頭。

我呼出一口朦朧的水汽,目光平靜地眺望向人蝠長城上方,某個泛著銀光的墻垛。歌聲便是從那裏傳出的,羅身披鬥篷,頭戴兜帽,坐在陰影裏,仿佛與暗夜融為一體。月亮在他背後宛如一只巨大的銀色圓盤,而他的歌聲比我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要動人。

他是屬於我的亡靈,而今晚,銀月和星辰都屬於他。

我凝望著他微不可察的身影,聆聽他所吟唱的樂歌,驀地便湧起一個念頭,想抱過一架裏拉琴,隨他的旋律輕撥琴弦。

……

“亡靈可以對亡魂進行歌聲催眠?”

我捧著那本《亡靈之秘》,倚在床頭,指著上面一串註釋。羅的目光移向泛黃的書頁,微微蹙起眉頭。

他思忖道,“應該可以。只要亡靈願意,它能用各種形式的媒介操縱亡魂的心神。聲音,氣味,光,都可以。”

我嗤笑道,“既然這樣,那些亡魂也敢招惹你?”

他黯然一笑,“它們先前就被亡靈所殺,因此我不想再傷害它們了。”

我道,“怎麽叫‘傷害’?”

他道,“亡靈的歌聲其實對亡魂來說極具煽動性,很可能勾起亡魂一些悲痛、哀慟的情緒,從而使它們痛苦不堪。”

“那你便不用擔心了,羅。”我合上書,對他道,“我相信你的歌聲,是不會傷害到任何亡魂的。”

“你相信你自己麽,羅?”

****

我讓他唱出亡靈之歌。

那歌聲原本如日暮長河般靜靜流淌,曲調忽然輕靈一躍,像游魚躍出溪流,濺起珍珠般的水花。羅告訴我,每個亡靈唱出的曲調,既能引導亡魂的行動,同樣可以讓亡魂和人類產生一種神秘的聯系。

我問他那個聯系是什麽,他說不同的亡靈吟出的歌聲千差萬別,將魂與人連接的可能是溫馨與幸福,也可能是悲哀與憎惡。他沒有試過,也不知自己的歌聲會產生何種紐帶。

而我只是說,唱出來吧,羅。

我的亡靈,你會帶給其他人愛與幸福的。

我的思緒在他的歌聲裏沈浮,冷不丁聽到法洛斯惡狠狠的咬牙聲,“難道是……亡靈……”

他猛地拔劍出鞘,一臉警惕。長城上懸掛的屍骨突然間動了起來,盡管很微弱,但我的確看清了那些搖晃的白骨,它們在屍袋裏扭動,像一只只蠕動的蠶蛹。旋繞天際的夜風似乎將它們細弱的嗚咽帶到了大地的邊緣,它們掙紮著,啜泣著,只屬於骷髏的眼洞悲傷地註視著城下的人們。

這時,城下傳來驚慌的喧鬧聲,那些沸騰的聲音如泡泡般滿溢在這寧靜的月夜。人們忽然伸出手,哭泣著在虛空中摸索,擁抱著透明冰冷的空氣,肝腸寸斷地呼喊著他們曾經親人和愛人的名字。

看來,亡靈的歌聲對他們起作用了。

法洛斯怒不可遏地揮劍道,“可惡的亡靈!竟敢迷惑民眾……”他兇巴巴地嘀咕著,氣勢洶洶地將雪地踩出一串腳印,正想沖上城墻——

我緩緩上前一步,負手擋在他面前。

法洛斯的神情一下子變了,“陛下!”

我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站在他面前,阻擋著他的去路,盯著他瞳孔裏變換的色彩。法洛斯咬牙垂頭,悶聲道,“您不該這樣做的,陛下……”

【法洛斯……】

銀麟騎士噌地攥緊劍柄,忽然間,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法洛斯一怔,持劍的雙臂顫抖起來。他僵硬地扭轉脖頸,隔著面罩,看到了那個飄蕩在半空中,渾身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猶如幻影一般的亡魂。

【法洛斯……】

那個慈愛的聲音又喚了他一遍。法洛斯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望著似乎從透明的半空中剝離出實體的亡魂,鼻尖一澀,感到濕意凝聚成團,滾在熱燙的眼眶內。

“爸爸……”他哽咽著,望著亡魂淡金色的身影道,“爸爸……”

【法洛斯……】

亡魂朝年輕的騎士張開手臂,法洛斯哭喊一聲,不管不顧地朝它撲去,穿過亡魂透明的身體,只一頭栽倒在雪地裏。他的頭發綴滿了雪屑,法洛斯使勁用手擦拭眼眶,可熱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在綿白的雪層上融出一顆顆圓形印痕。

“爸爸……爸爸……”他坐在雪地裏失聲痛哭,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爸爸……我一直想跟您道歉……我殺了你……我有罪……我對不起您……”

【沒關系,法洛斯……我沒有怪你,你也沒有罪……】

亡魂在只屬於年輕騎士的視野中緩緩移動,飄到哭泣的騎士身邊,伸手虛抱住他,【我就想跟你說……你做的很好,法洛斯,父親為你感到驕傲……】

我盯著傻蛋又哭又笑的身影,覺得他八成也陷進亡靈的歌聲裏了。我轉頭看向四周同樣流淌著喜悅之淚的眾人,忽然滋生了一絲不快。

為什麽他的歌聲能引起那麽多的共鳴,而我卻什麽也感受不到。

有趣。

看傻蛋的模樣,他應該看見了他父親的亡魂。我負手眺望疏朗的星辰,心底莫名感到了空虛。我低下頭,一眨不眨地盯著茫白的雪花,辨認著每一朵精致的花瓣。我該想什麽?羅的歌聲又能帶來什麽?我仰頭望向天空,望向銀月前的羅,可誰也沒給我確切的答案。我腦海裏依次劃過我所謂的“親人”的臉,愛戎的臉令人作嘔,父母的臉令人厭煩,對洋桃的臉則只剩淡漠。

我閉上眼睛,試圖緩解一下疲倦的大腦……

就在那一瞬,一個明亮的畫面忽然在我面前閃現,就像一幅攤開的畫卷,拂去了畫軸上的塵灰。我看見殘廢三兄弟,乞乞柯夫,芭芭拉,還有坐在馬車裏念經的波波魯,飄在林間樹梢的羅。我們駕著一輛敞篷舊馬車,一邊搖頭晃腦地隨崎嶇的山路顛簸,一邊還在放聲大笑。乞乞柯夫在鼓搗他那點小玩意,瘸腿賴格躺在馬車裏呼呼大睡。我扯著一邊韁繩,懶洋洋地翹著腿,歪靠在車門旁,不知在唱什麽。

而斷臂阿姆扯著另一邊韁繩,隨我一起鬼哭狼嚎地摧殘眾人的耳膜。芭芭拉尖聲嘲笑著我們糟糕的音律,短小的侏儒身子還趴在我的背上。

我在意念中將這幅畫卷拉近,終於聽清了我放聲高唱的歌謠。

【惡龍的牙齒把我咀嚼,

惡龍的涎滴使我燃著,

惡龍的鱗片將我割裂,

惡龍說,我咬你,燒你,弄傷你,

為什麽你還沒有死……】

我看到羅幽靈般的身影在濃密的枝椏中穿梭,溫柔地註視張著大嘴唱歌的我。與此同時,艾厄倚在另一側,那只獨眼稍稍一轉,沈默無聲地朝我短暫一瞥。

透過林間的斑駁日光如從蒼穹灑落的碎鉆,落滿我們的車轍,我們於這世間走過的痕跡。而馬車就在這鬧人的噪聲中,一顛一晃地駛入廣闊無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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