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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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金特不是第一次偷偷走進國王的寢宮。在他看來,索爾國王年紀尚輕,又有“惡童王子”的稱謂,登基前更是劣跡斑斑,無惡不作。他親眼看過國王參與的混鬥,與大部分人的感觸相似,年輕國王對規則的肆意破壞令他感到震撼和不悅。他很難相信這樣一位古怪兇暴的國王會是治理國家的明君,即使王冠告訴所有人,紅發的萊蒙·索爾就是板上釘釘的王室後裔。

此時他又一次走入寢宮,一眼便看到坐在床邊的人影,眼底不由燃起怒火。黑色的鬥篷,瘦削的脊背,這個他曾警告威脅過的亡靈,不但沒有畏懼之心,反倒將國王迷得神魂顛倒,把年輕的君主玩弄於股掌之中,甚至在圖書室那種莊肅之所隨性茍合。

索爾國王如今成了這副樣子,與亡靈絕對脫不了幹系。

“我提醒過你,遠離兀鷲城,遠離國王陛下。”懷著對眼前亡靈的恨意,紐金特站在寢宮內,咬牙切齒地說,“你卻依舊不知悔改,可惡的亡靈。”

床邊的人影怔楞片刻,兜帽下的頭顱扭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個人影道,“閣下,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沒有做任何有損我的主人,以及萬疆帝國的事。您執意說我是邪惡的亡靈,可否舉出例子來呢?”

“呵,你現在安分守己,可不代表沒有隱患。禍根如果埋下,一旦爆發便為時已晚,再無回旋的餘地。”紐金特恨恨道,“我親眼見識過亡靈屠殺人類的場面。巨鐮是你們的武器,根據自身力量的強弱,武器也能變化出各種形狀。人類在你們眼裏不堪一擊,你們用鐮刀隨手一揮,成片的人命就如秧苗被割斷,更別提你們還有不死之身——”

黑衣的亡靈道,“您不是說亡靈可以被殺死麽?”

紐金特惡聲道,“抱歉,我並沒有機會嘗試一番。”

亡靈嘆氣道,“看來無論我說什麽,也消除不了您對亡靈的偏見了。但國王陛下是我的主人,我不想離他而去。因此我想到一個折中的方案,您看這樣如何呢……”

****

亡靈隨紐金特走進了審訊牢。一路上對方並未耍陰謀詭計,和先前一樣,沈默寡言、誠摯懇切,讓紐金特心底滋生了一絲憤恨和茫然。這個亡靈或許真的異乎尋常。畢竟只要對方想反抗,他完全可以眨眼間殺了自己,並對國王編一個虛情假意的說辭。

但亡靈沒有這麽做,相反,他在辯解,而不是暴力壓制。鷹鉤鼻的司法大臣低頭思忖,第一次對古籍權威的記錄產生懷疑。亡靈並不害怕他,也並非在心虛。以這個邪惡異族的一貫作風,這個亡靈心平氣和,著實難得一見。

無論從哪個角度思考,紐金特都找不到對方容忍自己再三審訊的理由。難道自己是錯的?難道這個亡靈並非邪惡的化身?——這個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打消。誰敢對未來的事妄作揣測呢,何況還是這麽一個強大到令人生畏的不確定因素……

紐金特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疲憊感湧遍全身,那一絲迷茫的裂隙正將他堅守的信念慢慢摧垮。主人與亡靈的牽絆遠遠勝於國王與大臣,憑國王對這個亡靈的迷戀程度,以及國王對自己的偏見和舊怨,身為一個不討喜的司法大臣,他這麽步步緊逼又有什麽好處呢?

只是那個血腥悲慘的噩夢總在自己腦海中盤桓,嗜血亡靈的巨鐮猶如劈裂蒼穹的慘白天光。他縱容亡靈在兀鷲城大搖大擺地游蕩,便是對不起曾經的萬疆帝國,更對不起懸掛於長城上的無辜屍骨。

司法大臣思緒萬千,腳步沈緩地走進了審訊牢。亡靈頭戴兜帽,低眉順目地站在他面前,竟令他一時語塞。“這就是最後一次吧”,心底一個聲音這樣說道。假若自己無法擺脫迷惘,那就放過對方,也放過自己。

終於在混亂的思緒中抓到了線頭,紐金特將塗有黏膠的鐐銬扣在亡靈手腕上。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他這般想著,正要按部就班地施行亡靈所說的“辦法”,卻猛地聽到了一個冷酷譏誚的聲音——

“膽大妄為的混賬東西,竟敢銬你的國王。”

這個聲音如一記悶雷響在耳邊,紐金特雙手一顫,持著的熱蠟驟然滾落。他驚異地擡起頭,冷不丁與國王冷冰冰的眼眸對視。對方頭戴苦茶色的假發,面容裝扮成那個亡靈的模樣,聲音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且一直閉著眼睛,他竟然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陛、陛下……”

紐金特渾身緊繃,不由後退了幾步。年輕的國王盯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冷笑一聲,大喊,“來人!給我解開鐐銬,順便把這個狗膽包天的混賬給我關起來!日後我要親自審訊,看這個賊人到底揣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動機!”

****

菲琳一連幾日都不在家。

我裹緊鬥篷,呼出一口幽涼的白氣,瞧了一眼緊閉的木門,還有那把蒙塵的鐵鎖。我溜進她的小屋,繞著和三天前相同的陳設,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院子裏的老母雞帶著它的孩子餓得滿地啄食,我搓了把小米扔在地上,它們便欣喜若狂地撲著翅膀咯咯尖叫。

我坐在門邊,迎著天邊明晃晃的太陽,稍加思索,還是將兜帽放下,舒服地感受著溫暖的日光。

最近我感到身體發生了變化。自從萊蒙將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似乎有一份神奇而美妙的力量在我體內滋生。我們幾乎天天能見到面,但我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亡靈本該跟在他主人身邊,但亡靈是舊國的禁忌,想與萊蒙形影不離無疑是我的奢望。

我擡起手,癡癡凝註著那枚光滑圓潤的金戒,看它一被輕輕轉動就會劃出粲然的光暈。我摩挲著它,似乎從堅硬的黃金圓環上,感受到了萊蒙手指的觸感和溫度。我將雙手擱在自己面頰上,深深呼吸,從與人類無異的柔軟皮膚的表面,隱約升起了一絲暖意。

“萊蒙……”我輕聲念著他的名字,感到那絲隱晦柔和的溫度在我冰冷的體內湧動,就像一塊剝開硬殼的軟嫩果肉。亡靈的身體不該有任何溫度——理論上是這樣的,但我看過的小說都告訴我,亡靈的身體可以恢覆溫暖,只要愛情在心底生根發芽。

這份微弱的溫度理應是虛構出的故事橋段,也是我的幻想,但我情願相信這是事實,更願意相信這是一份珍貴的奇跡。我愛萊蒙,我愛他,我希望能把這份愛傳遞給他。假如用溫暖關切的雙臂擁抱住他能夠告訴他,假如用灼熱滾燙的胸膛貼近他能夠告訴他。假如這具冰冷的身體重新擁有熱情和生機,是不是就可以說明,世界已在我這副死氣沈沈的軀殼上投下了生命的倒影?

我胡思亂想著,看天邊飄蕩的白雲逐漸遮住淡金色的太陽,幹冷的空氣再度從凍土的縫隙裏溢出。菲琳一連三日都不在,屋內也不曾留下說明去向的紙條,大概她沒想到會有人牽掛杳無音信的她吧。

想到她那晚最後看向我的黯淡目光,還有嘴角那抹強擠出的笑意,我便覺得心酸又難過。我起身出門,站在門邊一棵隨風搖擺的枯草旁發楞,正考慮要不要再去叨擾芭芭拉,忽聽見街道的另一端傳來嘈雜的喊聲,以及人們在大地上焦躁的踩踏聲!

男人扯著嗓門喊道,“快點,遲暮帝國的物資車又要來啦!”

年紀稍長的老人們氣喘籲籲地說,“不是已經停了兩個月嗎?我還以為我們國王一出兵,艾略特會撤回對我們的補給哩!”

吵鬧聲裏還夾雜著婦人們的啜泣,“這可太好了,我們終於又能有東西吃了。稅官搶走了我們的口糧,弒君者卻能讓我們填飽肚子……”

我一言不發,隱在隊伍裏,跟著呼嘯急切的人潮湧向城門。冬霆軍的士兵們已披上了嶄新的鎧甲,腰系佩劍,渾身上下仿佛發著光。民眾擠在城門,喊叫著讓守城的士兵們打開門,孩子們的哭泣聲和男人們的怒罵聲此起彼伏。

就在幾分鐘後,士兵慢吞吞地拉開城門。下城區就如一只燒焦的蜂窩,人民如黃蜂般嗡嗡叫著跑出城,三三兩兩擠作一團,焦急而期待地伸長脖子,觀望不遠處的連綿雪線。

嗒嗒,嗒嗒……

馬蹄踩碎冰面的響動由遠及近,在看到遲暮帝國旗幟的那一刻,我看下城區的民眾就差齊唱頌歌了。我聽到他們仿若看到上帝的呼聲,心中郁郁,就像有一團臟兮兮的棉花窒悶在喉嚨。他們要生存,更需要食物,北境長久的寒天雪地已將他們昔日的忠誠放上磨盤,現在的兀鷲城只要投入一顆石子,就會掀起滔天巨浪。

“兀鷲城的子民!不,應該說,萬疆帝國的子民!”

押送物資的尉官又一次笑嘻嘻地從馬車上走下,頭戴貂皮棉帽,大衣比上次還要華麗厚實。他得意洋洋,救濟一群饑腸轆轆的災民,享受他們期待的目光似乎讓他的某種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看你們瘦骨嶙峋的樣子,你們的國王大概沒糧食養你們這些可憐的人民了吧!那些香噴噴的牛肉和美酒,還不夠他一人吃喝,誰會管你們呢!我都替你們感到可惜哩!”

含血噴人!我瞪大雙眼,不由攥緊了拳頭。這名遲暮帝國的車隊尉官在空口白牙地汙蔑萊蒙。我知道萊蒙不是個鋪張浪費的國王,他三餐從簡,若非必要,從不大擺宴席。只是北境苦寒,田地糧食的產量一直上不去,所以才顯得捉襟見肘。

但是……

我朝四周貧苦的人民掃視一圈,看到他們枯瘦發黃的面頰,內心無奈而酸痛。

“艾略特皇帝很生氣,也很傷心!”那名尉官指手畫腳道,“他說,‘兀鷲城的舊民們對我抱有敵意。他們當年不願歸順我,我理解他們對故國的炎炎赤心,但同樣憐惜他們在凜冬難以飽腹的悲慘命運。於是我派出物資車,將物資免費發放給他們,希望能給予他們一些微薄的安慰——沒想到他們的國王卻搶占了帝國的村莊。’”

人群裏有人尖聲道,“大人,那是我們的國王的決定,又不是我們的!請您們不要介懷啊!”

有些人附和,也有人喝止,滿臉都是恐懼,“餵,別忘了我們還在國王的統治下哩,讓他知道我們可倒黴了!”

那名尉官高高立於所有紛爭之上,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從鼻子裏哼道,“老實說,我一直反對給你們這些白眼混蛋恩賜。但我們的皇帝多麽仁慈,他竟然不介意萬疆國王的無禮舉動,再度派遣物資,送給你們豐厚的食物果腹。他說,‘人民是無罪的’。也只有我們偉大的帝國皇帝,才能擁有這種寬廣的視野和胸襟!”

無論吹捧得怎麽天花亂墜,艾略特本質也是一個莫哥爾族的弒君者。若不是他殘忍地殺害了索爾王室,將舊國子民逼出新國,那現在無論是豐饒的土地,還是富足的糧食,都該屬於萬疆帝國。

但現在,這位弒君者卻站在高高的糧堆上,居高臨下地籠絡人心。分明是通過“戰爭”這種不義之舉獲得的王位與名譽,可一旦勝利,“不義”便成了“正義”,成了理所當然的歷史洪流和時代巨輪前進的動力。

真是卑鄙。假如真是這樣,那戰爭就一定是“不義”的麽?還是只有勝敗差距之分呢?

我這般想著,身邊的眾人卻甩動著那一條條唾沫飛濺的舌頭,口口聲聲表達著對艾略特的感激之情。我冷眼盯著那名哈哈笑的尉官,感覺他就像一條披著人皮的狗。車隊士兵依舊圍成一道牢固的防線,以防災民沒對弒君者表達感謝就哄搶糧車。

我想我看清了他們虛偽的嘴臉。

尉官趾高氣揚地說,“好啦,看到你們誠摯的樣子,我很高興艾略特皇帝的一片苦心沒有餵了狗。”

“依照慣例,你們喊三聲‘遲暮帝國萬歲,艾略特皇帝萬歲!’我們就把物資免費發給你們!”

“遲暮帝國萬歲!艾略特皇帝萬歲!”

“遲暮帝國萬歲!艾略特皇帝萬歲!”

“遲暮帝國萬歲!艾略特皇帝萬歲!”

嗖地一聲,在這名尉官轉身之際,在眾人即將突破防線之際,我聽見一道銳利的響聲,如劃破喧囂的閃電。隨即,這道銀白色的閃電便轉瞬而過,沖破貂皮帽,直中尉官的頭顱!

“……”

鮮血從那名尉官的後腦汩汩淌出,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在原地,看那位站在最高處的尉官,身體如泥團般緩緩倒下。

好半天,我聽見遲暮帝國士兵們驚異的吼聲,“長官——!”

“長你他媽的妹!”

幾聲粗魯的爆喝在耳邊炸開,我驟然回頭,見人堆裏竟埋伏著萊蒙的神獵軍!他們穿著粗布短衣,裝扮成貧民的模樣,見場面失控,紛紛拔出武器,吼叫著沖上前,照著遲暮帝國的車隊士兵便是一通狂劈亂砍!

“去他媽的皇帝萬歲!都他媽跟我喊清楚了,‘狗娘養的艾略特’,嘎嘎嘎!”

混亂中我聽見一個更熟悉的聲音,循聲望去,不出所料,在神獵軍中看見了瘸腿賴格、斷臂阿姆和獨眼艾厄。賴格嘎嘎笑著舉起雙錘,阿姆則揮動著那條長鏈流星錘,一下就掄扁了五六名士兵的腦袋。艾厄如一道鬼影,迅敏潛入馬車,不一會兒,隨著幾聲淒厲的嚎叫,馬車帳篷下便丟出三名等級更高軍官的屍體。

“狗娘養的艾略特,咯咯!想在萬疆帝國前作威作福,趁早給老娘滾蛋吧!”

女人的笑聲,是芭芭拉!她將頭發盤起,手持皮鞭,時不時給那些從地上爬起來的士兵甩去一鞭,妨礙他們的行動。

“小亡靈。”老人乞乞柯夫手裏托著一柄弓|弩,之前就是他放冷箭射死了那名尉官。他對我道,“我需要做一件事,你來掩護我吧。”

我跟在老人身後,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攻擊。我看著一旁聲嘶力竭廝殺的殘廢兄弟,還有芭芭拉,忽然便想到很久以前,在灰石大道上,他們與萊蒙一齊打殺遲暮帝國巡邏軍的畫面。那離現在已有一年多的時光,所有人都變了個身份,變了個模樣。但當下往事重現,依舊鮮活如初。

不一會兒,遲暮帝國的士兵就被神獵軍掃蕩成一地屍體,他們的旗幟被砍斷,在猩血浸染的雪地上羸弱地飄蕩。所有貧民都瞪大眼睛,驚恐看著這一幕。三兄弟和芭芭拉在事成後就退場了,四人吵吵鬧鬧地走回了兀鷲城。

乞乞柯夫將一封信件揣進懷裏,瞥了眼其餘四人,對我道,“鬧劇結束了,回去吧,小亡靈。”

我點點頭,跟隨老人回城,忍不住朝身後看了一眼。神獵軍新的首領正朝貧弱的民眾下達命令,讓他們拾撿物資,反正不要白不要。下城區的人民們戰戰兢兢地蹲在雪地上,每個人的背影都充滿了恐懼和沮喪,再無半分喜悅與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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