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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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感覺糟糕透了。我醒過來,身下是柔軟的床褥,窗外的天空陰沈得就像床側乞乞柯夫的臉。我活動了一下酸軟的四肢,感到頭顱裏似灌滿了熱鉛,胃部絞痛陣陣,像被人扯出來揍了幾拳。我撐身坐起,蹙眉問,“發生了什麽?”

“幸虧你的頭發還沒染成金色,否則整個下城都要知道他們的國王是個午夜撒酒瘋的流氓了。”

我擡高音量道,“我做什麽了?!”

“你自己去問那個小亡靈吧。撒旦啊,有時候我都感激他是這麽個黏糊糊的軟柿子,否則你倆遲早完蛋。”他呼了口煙,給我遞了碗馬尿似的羹湯,“喏,醒酒用的。”

我擰著臉喝完了乞乞柯夫專門炮制的醒酒湯,頭腦倒是清醒了,胃差點沒惡心得翻個個兒。我系著腰帶,依稀記得昨晚我帶羅去了人蝠長城。他在談話中又犯病似的渾身抽搐,我看他似乎要窒息,便湊近吻了他。

之後的記憶仿佛被一只手抹去了。真他媽糟,上一次喝醉是什麽時候?我都記不清了。酒精會麻痹人的大腦和意志,比毒辣的皮鞭還要立竿見影,其他人或許可以肆無忌憚地尋歡作樂,但我是個自己跳進弒君者陷阱的獵物,比誰都需要保持警覺。

不過,既然昨晚跟在我身邊的是羅,應該沒什麽大礙。

我推開門,迎著黎明初露的第一縷曙光,見波波魯那個瘋修士站在院子裏,義正言辭地說著什麽瘋規傻律。他的腦袋上長出了黑油油的頭發,修士袍系得一絲不茍,左手持《天經》,右手持十字架,五官端正嚴肅,倒有幾分樣子。羅規規矩矩地端坐在一旁,像個耐心求教的學生,一邊追隨著波波魯誇張的肢體動作,一邊點頭思索。

羅道,“波波魯,你……你的一些話,對修士來說,的確很特別。我小時候也聽過一些神父的箴言,但他們都……呃……”

波波魯,“你說的沒錯,羅兄弟!因為這個,我已經被我的修道院趕出來啦!”

羅驚道,“真的嗎?!”

波波魯點頭道,“是的。在修道院裏,他們就視我為‘異類’。他們稱我的言論有異端的征兆,勒令我閉門思過,直到對主的領悟與其他修士達成一致才行。我所有的思悟在我的老師眼裏都是一堆垃圾,跟我同時進修道院的夥伴很多都成為教士啦,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我的老師說,我必須寫出一篇與教義相近的譖錄,才能順利晉升——我拒絕了。那是對主的褻瀆,真正的‘主’不會狹隘地聽取片面之言,只有魔鬼才喜歡對人們的嘴巴施以枷鎖。”

羅認真地說,“你的思悟是否為真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個勇敢而誠摯的修士,波波魯。”

波波魯激動得手舞足蹈,就像寂寞的病患在窗邊看到了一只漂亮的小蝴蝶。“謝謝你的認可,羅兄弟!雖然你是個亡靈,但你似乎並不像古籍描述得那麽可憎哩,我也該改變先前對‘亡靈’的古板印象了。”

這倆小東西的對話聽得我差點發笑,“羅!”

他在我喚他時瑟縮了一下,轉而乖順地望向我,被我抱到膝蓋上。哦,管它昨晚我做了什麽,我覺得已經沒必要知道了。

波波魯驚喜地叫道,“早安,王子殿下,沒想到您已經這麽大了!”

我瞪他一眼,“你他媽瘋病又犯了?”

“您不記得我了?!”他一驚一乍地湊到我眼前,掏出一枚金章,“我曾是教會的一員!如果您是萊蒙小王子,那我參加過您的受洗儀式,那時我應該……應該不到十歲……”

“哦,我知道了。”我把他那張貼近的大臉推開,“據我所知,教會已經向新國投誠了,看來你們的主還比不上銅臭哩。要是不想讓我把你那蛋殼腦袋打碎,就別瞎嚷嚷,老實跟我走。”

****

我和那三個殘廢打好招呼,雇了幾輛馬車,準備前往王城。芭芭拉那邊我給她留了足夠的食物和錢幣,並打算回去後派人修繕一下那個小救濟院。

臨走前一個黑衣服的女人來找羅,兩人靠在角落低聲交談半天,直到我不耐煩地放了只拔掉毛的雞過去鬧場,他們才分開。聽說羅待在下城時一直住在這女人家裏,還說這女人是他童年的玩伴。媽的,羅看起來像個天真爛漫的傻子,誰想到招蜂引蝶的本事一等一。

那個單眼皮的短發女人陰森地盯著我,神情很像一些窮兇極惡的囚犯。要不是身形還算纖細,說那是個男人我都信。

我的登基日定在十天後,祭祀的高臺已經竣工,森嚴的木架搭著冷光熠熠的金屬架,外面包了一層厚實的瓦楞紙,塗上石膏色的油漆,就當作是大理石板砌成的臺階。法洛斯費了不少心思,經常到場地監工,防止勞工們偷奸耍滑。高臺建造得結實又牢固,我完全不必擔心會一腳踏空摔個馬趴。

因為沒有金線滾邊的紅地毯,所以宮廷聘請了民間的畫師,在方磚鋪就的地面繪上鮮艷明亮的紅色,金色的塗料交織其中,就像由天邊星辰連成的粲然溪流。鑒於兀鷲城長年冰封,陪襯紅毯的鮮花也被替代成裝填過鯨油的花蠟。

若是格森還在,看到隆重莊肅的登基慶典被設計成這樣,一定會嫌棄得睡不著覺。但我不介意,儀式而已,形式其次,它背後的意義才重要。

臨近慶典的倒數第五日,國庫的存糧被拿出一部分,分給全城的民眾。那是最熱鬧的一天,所有舊國的子民都知道他們將有一位仁慈慷慨的國王登基。為新王歌唱祈禱的頌歌徹夜不絕,游|行歡慶的隊伍高舉火炬,於沈夜劃開一線白晝。我坐在寬闊的落地窗邊,披著國王才配穿戴的紅色絨裘,頭戴金冠,凝視著漆黑夜色的燎原焰流,分離再交匯,呈現出萬疆帝國旗幟的圖騰。由火焰勾勒出的光明輪廓,如鑲嵌在黑巖表面的熔痕,在魂燼之巔,惡龍爪下,將我的胸膛燒為灰燼。

我撥弄了一下胸前精致的金系扣,望向床邊的羅。他安靜地坐在天鵝絨床上閱讀,鮮紅的帷幔垂在他瘦削的脊背後,眼洞深處竄動著幽幽光焰,連燭光都不必浪費。為了讓他在宮中不至於無聊,我派人搜遍了整個兀鷲城的愛情小說,堆在我寢宮的書櫃上,隨他看個痛快。

就這樣,我迎來了屬於我的登基日。

****

老實說,很糟糕。

原本在臨近慶典的倒數第三日,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天空陰沈得像被註滿了灰藍色的鉛水,雲朵硬得仿佛凍裂的幹泥板。我騎馬在登基高臺附近逡巡,煩躁地盯著見鬼的蒼穹,羅跟在我身側,在我幾次想找守衛撒氣時忙不疊把我拉走。

乞乞柯夫觀測了一下天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難以入睡,便一連幾日待在宮中的圖書室裏,翻閱賬書和法典。埃利森那個賊老頭動作麻利,在我給他使絆子後沒幾天便填齊了賬錄,搜刮了一堆不知從哪兒來的開銷充數。

我合上厚厚的賬書,嘭咚壓飛的纖塵都能給我的臉覆層膜了。羅為我添了一杯熱茶,我揉了揉酸脹的雙眼,抽出法典,在牛皮封面上看到了一個燙金的名字。

紐金特·布萊克。

等到了不必靠法典熬時間的日子,陰郁可惡的天氣依舊沒有改善。慶典日一早,法洛斯就召集軍隊,準備繞城巡視。他穿著那副從刺青城堡找到的,只屬於銀麟騎士的鎧甲,金棕色的頭發紮在腦後,手持聖劍‘基督之血’,看上去炯炯有神,凜凜生威。我坐在鎏金馬車裏,手扶著窗框,溫文爾雅地朝我的民眾揮手,看他們一張張憔悴蒼白的臉上洋溢著歡笑。

我忽然便感到了頭頂皇冠的重量,它用它的方式禁錮、壓抑著我憤怒的發頂,時刻提醒著我該有的行知。

紅發已消失在我的頭頂。我從鏡子裏看到的只有一個眼眸冷厲的金發男孩。宮廷的染發劑相當不錯,虛假的金色幾乎將原本的紅色全數掩蓋。我撫摸著我的發絲,像撫摸著另一個人的血脈,唇角咧了半天,最終只能逸出一聲低沈的冷笑。

****

我手持國王的權杖,踏上了高臺。

上午的慶典游|行還算順利,然而一到中午,天空忽然飄起雪花,繼而成為鵝毛大雪,雖沒有刺骨的寒風助陣,但也冷寂淒然。綿白的雪花很快綴滿我的頭發和絨裘,覆蓋了繪出的紅毯,覆蓋了大地的所有聲音,零星粘在萬疆帝國的沈默的旗幟上。

樂隊在我身後奏起頌樂,並非歡快浩蕩的旋律,而是一種沈郁的肅穆,和沈晦的蒼穹相得益彰,倒像是喪禮進行曲。我擡頭凝望霜凍般的灰藍色天空,想著,說是“喪禮”也不為過。萬疆帝國無辜慘死的子民被懸掛於長城,隨凜冽的寒風淒愴飄動。萬疆帝國的歷任國王都在晴空燦爛時,於盛大壯觀的布置排場中登基,唯有我頭頂陰空,腳踏硬泥,在一堆玩笑似的濕芯花蠟間,等候著命運神秘莫測的審判。

艾略特和他的爪牙恐怕正不知在哪裏看著我,看我頭戴皇冠,一步步走到北境雪城的巔峰。然後伸出蓄謀已久的巨手,貼近我的脊背,準備將其一掌打落。

而我不能倒下,即使攀在深淵之上,命懸一線,用最醜陋的姿勢,我也要捉到那一線崛起的希望。只因我身後就是凝註著我的上萬子民,他們枯瘦的身軀還殘存著饑寒交迫的屙疾。

只因我身前就是如叢的寒刀,想要開辟出一條新的康莊大道,首先就要被那些嗜血的刀鋒穿胸而過,淌下殷殷鮮血,焚燒一切。

我再無退路,也不需退路。

“願萬疆帝國永世長存!”

銀麟騎士舉起聖劍,長嘯一聲。冬霆軍團洪鐘般的喊聲震天撼地,音浪從披堅執銳的士兵開始,逐次傳至熙攘擁擠的民眾頭頂。

很快,我的背後就被一片高呼長存的聲之海洋淹沒。我站在高臺上,在轉身的一剎那,鋪天蓋地的記憶如走馬燈般,一幀幀地緩慢回放——

****

“讓火焚盡你們卑若螻蟻的身軀吧!諸神已死,惡魔永生!”

紅發的男人站在怒海的懸崖邊,迎風而立,穿著跟我一樣的袍裘,皇冠和權杖在猙獰的笑容下熠熠閃光。他睜著血紅的雙眼,雙臂高舉,打了個悠長的唿哨,兇猛的食人雕自遠處飛來,啄食被綁於十字架上哀嚎的人民。

男人的長發就如一面獵獵飄蕩的旗幟,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烈怒意,浸染天地。我看到他殘忍地肢解民眾的肉體,將其拋於懸崖之下,深海之中,看血色在海面漾出一圈圈豔麗的花紋。他手下的士兵身穿漆黑鋼甲,頭盔上鑲著兩只牛角和一枚紅寶石,正舉著鋼斧,劈砍懸崖上的高大神像。

轟隆一聲,神像的基底被徹底摧毀,全數塌在洶湧的浪濤中。男人轉動著血紅的眼珠,嘴角綻開一抹含血的獰笑。

他與我四目相對的一瞬,畫面一轉,到了一間金碧輝煌的大殿。我看到他穿著酒紅色的真絲睡袍,舒展著虎豹般慵懶的健美身軀,與十幾個女人在酒池旁尋歡作樂。金燦燦的酒液被攪動得渾濁不堪,填滿了女人白膩的斷肢。而紅發的男人醉醺醺地湊唇過去,陶醉地啜飲被鮮血染紅的美酒。

我註視著他,註視著一幕幕淫|亂頹靡的畫面,不知是雙眼所見還是靈魂所見,見到了那個與刺青城堡中一模一樣的紅發男人——本該存於未來的萊蒙·骨刺。

“所有人,都他媽該死!都給我死!”

我看到他在宮殿裏發瘋般狂吼狂叫,抓過妻妾手裏的嬰孩,在女人慘厲的尖叫聲中,將他的親生骨肉狠狠擲到了地上!

“等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趴在滿地狼藉裏,攥滿碎片的雙手血肉模糊,歇斯底裏地慟哭咆哮,“那他肯定也死了!該死,該死,我要他死!我要他死在我刀下,死在我的手心——!”

我視野一昏,意識朦朧的最後,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吼聲。

“艾略特!!”

劈啪!幻境破碎,紅發的男人如幻影般消散不見。我步履搖晃,天邊驟然傳來一道霹靂,劈開雲層,朝我直直擊來!

與此同時,宛如巨怪呼嘯的狂風席卷而起,將雪花卷成一只只狂躁的颶風。民眾的驚叫聲微弱地夾雜在肆虐的風雪中,旗桿的斷裂聲仿若骨節碎折,駿馬驚慌,高臺崩塌。我感到腳下猶如火山噴發般的震顫,權杖和皇冠墜落跌飛,而頭頂那道銀白色的閃電則在所有人捂住雙目抵擋風雪時,如一支奪命的冷箭,墜向我的天靈蓋——

轟——!

電光火石間,一個黑影猛撲到我身前,張開宛如黑鴉雙翼的鬥篷,將我罩入其中。碎石和飛塵縈繞身側,閃電將泥地中央擊出一個窟窿,將我的身體嵌在了倒塌的築物下。

“咳、咳……”

我昏昏沈沈地咳嗽幾聲,吐出嘴裏的泥土。煙塵消散,我的雙眼在一陣眩暈之後,看清了擋在我上方的那張臉。

羅凝視著我,胸膛沈緩地起伏,脊背散發著閃電擊灼後的熱氣,唇邊露出一個輕淺的微笑。

“萊蒙。”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在灰蒙蒙的塵埃中,嘶聲道,“早該告訴你的。我……真的很高興能夠見證你登基,我的國王……”

他將雙唇靠近我的額頭,印上一個吻。霎時,天邊陰雲散去,風雪止息,萬丈金光破空而出,如茫茫光焰灑向大地。我猛地將他抱緊,聽到了喉中的輕顫,“羅!羅!”

“我沒事,閃電殺不死亡靈,就是……有點疼……”他凝視著我,眼洞深處的黑暗被光芒驅散,道,“不用擔心……艾略特,就由我們一起——”

“陛下!”

這時,我聽到了坑洞外其他人驚慌失措的呼聲,一疊又一疊,悲痛欲絕,似乎這個坑就是我的墳。鎧甲碰撞的激響離我越來越近,我想起身,卻發現已經在剛剛的天劫中耗幹了全部的氣力。

羅伏在我身上,沖我笑道,“該站起來了,主人……”

說著,亡靈化為一條輕細的黑影,融進我被日光直射出的影子裏。屬於他的影子充盈、支撐著我幹癟的剪影,將我疲憊無力的身軀一點點擡起。我脊背挺直,頭顱揚起,渾身仿佛湧起了無盡的力量,對著我的萬千子民,無畏而驕傲地張開雙臂!

“看吧,你們的國王毫發無傷,你們的支柱屹立不倒!”我沖著喧聲震天的人海,將那份宣言隨燦陽之光灑向無垠大地,“願萬疆帝國,永世長存!”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更晚了QwQ年前事情多,本砣盡力日更,若是有事情耽擱也會提前告知,希望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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