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王子與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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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了心,沒了過去。

我挖了心,沒了未來。

我,

有朝一日被釘在恥辱柱上,

我,

令地獄害怕我含血的涎沫。

我是一份虛偽的功績,一則汙臭的傳說,一個腐爛的靈魂。

我飲恨而活,不需救贖,不需愛。

生生世世,萬古永存。”——《惡君傳:萊蒙·骨刺》

****

“放火。”

我掐住那狗雜種的喉嚨,一刀剁掉他的手。火光從我身後爆炸般閃耀出猙獰的光芒,燒毀了我半邊鬥篷和褲腳,只在我皮膚上留下很淺的塵灰,一拂就散。這頭熊一般魁梧的畜生前一秒還在嘶吼著用匕首戳我的心臟,後一秒那寬闊的腰骨就被當空掄過來的一只流星錘砸得粉碎。

“啊!”他撕心裂肺地叫起來。身後的大笑聲震耳欲聾,“這一下夠你嘗嘗滋味啦!”

我無視那個人的笑聲,把在地上抽搐的男人拎起來,用刀柄朝他粉碎的後腰一戳——我發誓我的力道比剁碎他手腕時輕得多,但他卻鬼哭狼嚎地叫了起來。要不是我還要從他嘴裏問出些東西,真想把燒火鉗捅進他嘴裏。

“最後的機會。”我說道,“格森在哪裏?”

“伯爵大人在裏面!”他嚎叫得像頭豬,“就在最裏面的房間!”

“好。”我點點頭,放下他散發著尿騷味的身體,“我饒你一命。”

說著,我取過一根燃著火焰的木棍,捅進了他那大叫的嘴。火焰燒焦了他的嘴唇。他吞著滿嘴的火在地上,像條在砧板上拍尾巴的魚。

“我喜歡你身上這股狠毒的勁兒。”斷臂阿姆跟上我的步子,和我一起走向回廊盡頭,順手扯斷了燒焦的發尾,“我一直以為你是唬我們的,原來火真的燒不死你。”

“不是火燒不死我。”我踩著冰冷的地磚。破舊的靴底有些薄,涼意透入我的腳心。該換一雙皮靴了。我道,“我死而覆生。”

我走到回廊的盡頭,推開了那扇裝飾華麗的橡木門。斷臂阿姆甩動著他那長鏈流星錘,一下子就劈裂了鋪著鵝黃色壁紙的墻壁。這個惡棍沒有了一條胳膊,因此只有在使用長長的鏈錘時才有安全感。

我回頭對他道,“出去吧,繼續放火燒這山莊。”

斷臂阿姆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我,“我可不能保證會給你留一條出路。”

我扯下肩頭破碎的衣物,“我若是靠你給留路,早他媽死過不知多少遍了。記得備一套新的衣服。要是我發現你留了任何一條路給這個山莊的活物逃走,我就把你另一條胳膊剁下來。”

那個男人坐在鉆石絲絨軟椅上,背對著我們,在我們談及燒毀山莊時連頭也不回一下。斷臂阿姆惡呵呵地舉著火把出去了,順便點燃了這間屋子的墻皮。

屋外女仆們的尖叫聲在這濃煙滾滾的回廊裏顯得異常低沈,我猜一定是瘸腿賴格搞的鬼,那個家夥每清洗一處地方就要禍害不少姑娘。我將門關閉,瞥了眼火浪翻湧的墻壁,揩凈了刀刃上的鮮血。

“格森。”煙霧在這間豪奢的屋子升騰,我沖坐在正中央的男人高聲喊,“神來懲罰你了。”

用浮誇刻意的嗓音說話是件很羞人的事。我用破布飛快地擦拭著刀鋒,如果那塊布是燧石,足以令利刃著火。這把刀我喊它“斫骨刀”,其實就是一把長一點的菜刀。之前我一直用它來剁骨頭,我能將這把笨重彎曲的刀使得又快又靈巧,它的鈍刃穿梭在無數骨縫間割肉,比我直接用手都要敏捷,連繡花的女人看了都要自慚形穢。

那個男人依舊背對著我,翹著腿,擺出適合他伯爵身份的架子和腔調。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想要重重扇他兩個耳光。

“萊蒙王子。”

“你說錯了,我不是王子。”我說,“我是個打家劫舍的流氓。”

我走上前,扯住了他的頭發,逼他那層虛偽的面皮顫抖不止。幾年不見,這個養尊處優的男人依舊保養得非常好,皮膚細膩,看得出是兩朝的寵臣。我聽說他幾年前離開了王宮,到鄉下建了一處莊園,整日蟄伏不出,安逸得很。

大概他沒料到我這個早該死掉的玩意兒會再一次出現。

“你果然找到了這裏。”

見鬼的,這個男人偏偏要擺出一副看破一切的語調惡心我。“很久以前我就有預感,你會親自了結我的性命。我逃得過舊王的怨懟,躲得過新王的疑慮,唯獨避不開你。”

“你把我給了龍。”我說道,“你把我給了龍。你親自拉著我,把我送到了龍穴。”

“你說你會來帶我回家,然後讓龍把我吞進了肚子。”

格森陷入了沈默。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斫骨刀,一字一頓,用再清晰不過的聲調說,“我曾那麽信任和敬重你,我的老師。”

格森聽到我這麽稱呼他時楞了一下,我看到他酸脹的眼眶和鼻孔裏的黑煙。人臨死前格外容易良心發現,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我從寬大的落地窗前看到了山莊內連綿閃耀的火光,比天上璀璨的銀河還漂亮。他鐘愛的園藝植物和古典雕塑被付之一炬,估計過不了多久整座山莊只剩殘垣斷壁。

我第一次想發自內心地讚美那些惡棍們的破壞力。

“我問心無愧。”格森說,“若犧牲一人能夠換得和平,無論要犧牲的是誰,我都會做同樣的事,即使是國王。”

“你又說錯了,老師。”我道,“惡龍要的分明是我的哥哥。你以為我還是那個當年被你蒙在鼓裏的孩子麽?”

我看到這個男人的臉色變得慘白,有點想笑,“而你們這些蠢豬預料中的和平並沒有到來。你還活著。你憑什麽?”

格森閉上了眼睛,胸腔因為吸入了大量的煙霧而虛弱地起伏。我將他按在椅子上,溫聲說,“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私仇,是私心。你對我做的惡事還不夠我敲碎你的手指頭。我需要你的腦袋,還有那枚戒指,老師。”

他比誰都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想要什麽。因為他只聽到這一句話就變了臉色,短促地喘著氣,“休想……你從小就是個惡童,萊蒙。即便你的哥哥不在了,你也別想得到它。你找不到它在哪裏,即使這座莊園,連同我,一齊被你燒成灰燼,你也找……”

我沒等他說完便砍下了他的頭。鮮血從脖頸的斷口噴泉似地湧出來,我灌滿了整整一只水囊,又啜了一口,防止自己在烈火中被燒幹。我把格森的腦袋系在腰帶上,將那頭漂亮的棕發打成一個蝴蝶結。

從屋頂掉下不少燒毀的房梁木,我的眼睛被熏得幾乎看不清景象。我蹲下身,執起我親愛的老師的左手,上面有一顆價值不菲的鉆戒。我把鉆戒扔到一邊,開始拿刀剔那根戴著戒指的手指。待最後一絲肉被我剔得幹幹凈凈,我拖著死屍,砸爛了掛在墻上的壁畫,撕掉了壁畫後的墻紙。

一個內嵌的密箱露了出來。我將那根雪白的指節捅進鎖孔,輕輕一扭,箱門就開了。裏面只有兩件簡單的物品,一枚銅戒,一小張貼膜畫像。我將銅戒含在嘴裏,盯著那張小小的畫像。上面有一個女人,她的笑容在四周扭曲的焰流下安詳而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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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將山莊最後一絲痕跡燒毀後,我從裏面走了出來,呼吸了一口如胃液般酸腐的空氣。濕潤的水汽使我渾身的灰燼都凝成了泥漿。放眼望去,乳白色的濃霧籠罩著瘦削的枯樹,鉛灰色的雲層將天際勾勒出厚薄不一的色塊,就像一塊夾著發黴奶酪的白面包。

不愧叫作“灰霾山莊”。我大概知道格森喜歡這地方的原因了。實在是個好地方,遮光度很高,尤其適合他這種敗類隱居。

“惡龍的牙齒把我咀嚼,

惡龍的涎滴使我燃著,

惡龍的鱗片將我割裂,

惡龍說,我咬你,燒你,弄傷你,

為什麽你還沒有死……”

我赤_裸著身體,哼唱著跑調的歌謠,懶洋洋地走出化為塵埃的灰霾山莊。不遠處的灰石大道上停留著一輛馬車,上面坐著三個殘廢,一個女人和一個老頭。殘廢兄弟正兩眼饞光地從麻袋裏掏珠寶,比花崗巖還堅固的牙咬得圓潤的金銀飾品哢哢響。斷臂阿姆和瘸腿賴格又打了起來,這兩個白癡總是將搜刮來的戰利品放入一只麻袋,然後因不滿分配大吵大鬧。他們的另一個兄弟,獨眼艾厄坐在一旁編麻繩,對那兩個蠢貨無聊的爭執並不在意。

妓_女芭芭拉比起珠寶似乎更關心我的鳥。她盯著我的胯,直到我系好褲帶才發出讚嘆般的嘖嘖聲。我坐在老頭子旁邊,吐出了嘴裏的銅戒和畫像,“如你所說,乞乞柯夫,格森把戒指藏到了壁畫下,‘鑰匙’就是他的手骨。”

我瞄了一下他那顆閃著精光的灰藍色眼珠,“你這只眼睛著實了不得。”

乞乞柯夫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銅戒,對那塊小畫像更感興趣,“沒想到你把這東西也拿出來了。”

我聳了聳肩膀,“好歹看得下眼。沒女人時湊合著爽爽。”

“那可是你媽媽。”乞乞柯夫齜出了一口黃牙,猥瑣地笑起來,“你這個小畜生。”

芭芭拉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腿間,媚眼如絲地扭腰,“別忘了還有我,萊蒙。我能讓你爽上天,小野狼。”

我將她一把掀下去,這個騷女人發出一聲尖叫。我從乞乞柯夫掌心裏拿過銅戒和畫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我去了,乞乞柯夫。”

殘廢三兄弟一齊轉頭沖著我,“你是說真的嗎,萊蒙?”

我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我何時開過玩笑?”

獨眼艾厄說,“你要去的可是亡靈法師的地盤。”

我道,“一個活人還會怕一個死人不成?何況我已經完成了她的要求。”我敲了敲腰間的那顆腦袋,又吐出勾著銅戒的舌頭,“萬事俱備。”

芭芭拉從車輪底下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短小的身體拼命想跳上馬車,“我要和你一起去,萊蒙!我決不會讓你單獨和那個法師待在一起!那個女人很危險,要是突然反悔,你拼不過——呀!!”

我扯著她的頭發把她從底下撈上來,芭芭拉疼得叫嚷不止,聲帶像是一根拉長的橡皮筋。我冷冷地說,“給我閉嘴,誰再敢跟我晦氣一句,我就割了誰的舌頭。”

我把斫骨刀用布包好,掛在腰間另一側,想了想,把那顆頭也包裹得嚴嚴實實。乞乞柯夫沈默著吞雲吐霧,好半天憋屁似地憋出一句話,“好歹把刀磨得鋒利一點。”

“沒必要,老頭子。”我咧嘴道,“別忘了這就是把專門用來剁骨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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