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地下室，除了手電筒的微弱光芒，沒有任何的光亮。

墻角豎立著一個大大的衣櫃，衣櫃上本來應該鑲嵌著一人高的鏡子，不過已經完全碎掉了，只有沿著邊緣的地方有參差不齊的玻璃碴。

地上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

他們一眼就認出了，坐在椅子上的就是照片上的布蘭頓。

不過更讓他們提防的是站在衣櫃旁邊的那個完全陌生的吸血鬼。他瘦瘦高高的——確切的說他太瘦了，臉頰上沒有一點肉，偏偏個子很高，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他站在那裏，像個包了一層皮膚的骷髏。只有一雙鮮紅的眼睛，靈活的轉動著。

布蘭頓在他們進來的第一時間就驚疑不定的站了起來，迅速跑到了他的身後。而帶他們進來的老人已經悄悄退了出去。

“嗬嗬，遠道而來的客人。”那個陌生的吸血鬼說了一口流利的法語，帶著現代人完全不會使用的古老的句式和腔調：“來，布蘭頓。向我們的客人致以最大的熱情。”他的左手扶著右胸，右手兩只手指撚在一起，在偏上方劃了一個弧形，點著頭身體稍微前躬著。

似乎只有出生地本在歐洲的伊利薩爾最為熟悉這種禮節。他微微向前跨了一小步，做了一個相同的動作：“請容我冒昧的介紹。我叫伊利薩爾，這是我的家人們。”

“哦……哦……伊利薩爾閣下，你一定和我生活在同樣的世界。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科·迪庫。”迪庫微微動了動，只是他的身體和他的表情一樣僵硬。

“十分榮幸能夠認識閣下。很抱歉打擾到您安靜的生活，只是，我們為尋找一個答案而來。”伊利薩爾悄悄瞥了一眼愛德華——愛德華的頭稍稍向前點了一下。

“嗬……答案……嗬嗬……布蘭頓，你們找他。”迪庫又向前走了一下，他看著布蘭頓，十分肯定的說。

伊利薩爾不動聲色的回答：“是的。不知道是否能請布蘭頓先生，借一步說話。”

迪庫微微搖了搖頭：“他什麽都會告訴你們，但你們不會得到任何。”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扯出了一個笑意，仿佛一個面具裂開了一樣，飽含著諷刺與瘋狂。

愛德華站在賈斯帕和伊利薩爾的右後方，低聲問：“是的，迪庫先生十分睿智，您一定能給我們答案，對麽？”

迪庫歪著腦袋看著愛德華，仿佛打量一個新奇的玩具：“你怎麽知道我能 ，實際上我確實能，但我不願。”

愛德華放緩了聲音：“當然，沒有誰能強迫你，我們也只是想自由安定的生活而已。”他仿佛變成了循循善誘的師長。

“自由生活……自由……哈……哈哈……嗬嗬……嗬……”迪庫半張著嘴，仿佛瀕死的病人一樣喘息著，喉嚨裏仿佛堵了什麽東西。

其他人忽然對視一眼，驚訝極了，一瞬間，他們竟然嗅不到他的味道了——迪庫能隱藏屬於吸血鬼的味道！

如果不是他活生生就在他們面前，他們一定以為這裏沒有吸血鬼存在，怪不得他們剛才只聞到了布蘭頓。

他們死死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迪庫的眼睛忽然轉了轉，他慢慢合上了嘴巴，楞楞的看著地下室的大門——可是那裏什麽都沒有。

愛德華皺了皺眉頭，從迪庫的心裏，他只讀到了絕望和空洞，還有瘋狂卻又膽怯的期待——他們想要的東西，他一點都沒有讀到，除了最開始他們詢問的時候迪庫一閃而過的得意。

一定是他的話刺激到了對方，愛德華把話題拉回來：“布蘭頓先生，或許你能告訴我們你和勞倫斯的事情。”

布蘭頓不安的舔了舔嘴唇，他看了看迪庫——迪庫仍然在對著門發呆，他只好自己回答：“我只是和他隨便聊幾句……一起狩獵了幾天，可是他很快就離開了。”

“你們聊什麽了？”卡門忍不住問。

布蘭頓又看了看發楞的迪庫：“他說他要結束流浪了，只是這樣。”

卡門懷疑的看著愛德華，愛德華努力把自己的註意力從迪庫那裏移開，專心的去尋找並傾聽布蘭頓。

過了一會，他問布蘭頓：“上次德納利家族去找你，為什麽要告訴他們卡倫家族的事情？”

“額，因為，因為我確實聽他這樣說過。”布蘭頓又向迪庫靠近了一點，迪庫已經回過神來了，像看好戲一樣看著他們的問答。

愛德華閉了閉眼睛，他又接收到了迪庫的心聲，這讓他不得不分出精力來同時讀取兩個目標——尤其是迪庫，他腦中的畫面古老而又淩亂，愛德華不得不努力記住這些毫無規律可言的畫面。

還有愛麗絲。

他讀到了愛麗絲的預言，一條隧道！裏面有人類的骨頭。

克勞蒂亞躲在愛德華的背影裏，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布蘭頓先生，你從勞倫斯那裏聽來的關於卡倫家的事情麽？我以為你是從迪庫先生那裏得到的消息。”愛德華戳穿了謊言。

迪庫裂開嘴笑了，他拍了拍布蘭頓的肩膀：“當然，當然，沒有必要去隱瞞，這可不是紳士的作為。”

“迪庫先生博學多識，或許能夠告訴我們，您是怎麽知道的？”

“哈，哈，因為在下博學多識。我當然知道！”他的口氣顯得十分驕傲。

愛德華笑了笑：“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呢？是一個叫羅納德的吸血鬼告訴你的。”

他的話音剛落，迪庫忽然憑空消失了！

“啪！”

“砰！！”

短短的一瞬間，隨著兩聲清晰的響聲，迪庫已經倒在墻角。

——愛德華眼睛瞪得大大的：迪庫竟然憑空消失了！以吸血鬼的眼光，竟然沒有捕捉到他的任何身影！而他立刻又憑空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勒住自己的脖子。幸好克勞蒂亞反應快，他們兩個才能合手把他擊出去。

瞬移！隱藏氣息加上瞬移！！這個迪庫有兩項黑暗天賦！！

他從伊伊薩爾那裏讀到了無比清晰的結論！

克勞蒂亞和賈斯帕他們緊密的圍繞在愛德華周圍，虎視眈眈的瞪著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的迪庫和一邊不安到極致的布蘭頓。

迪庫眼中沒有任何的不快與憤怒，仍然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他忽然語調悠揚的說：“布蘭頓什麽都會告訴你們，但他卻不知道任何答案。我知道答案，但我偏偏不告訴你們。”

他笑得得意又天真，可是襯著他皮包骨頭的臉，顯得越發詭異。

愛德華忽然向著他沖了過去——可是他晚了一點點，迪庫又消失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一角。

他們飛快的移動著，背靠背環視著四周，可是迪庫這次沒有出現，他們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同樣的，愛德華也沒有讀到他的心，他似乎完全消失在了這裏。

地下室的布局非常簡單，簡直一目了然，他們很快就檢查完了房子，他不在這個屋子裏。

“隱身？”愛德華問伊利薩爾。

伊利薩爾搖了搖頭，他十分肯定迪庫不能隱身只能瞬移。

賈斯帕冷靜的說：“他會不會剛才瞬移到了附近，比如門口，然後在我們防備他的時候又瞬移到了更遠的地方，比如教堂大廳？”

卡門皺著眉頭：“那就是說他可能已經跑了。”

“不！”愛德華笑了笑，他看著萎靡的布蘭頓：“迪庫先生從未到出過這個門口——最起碼布蘭頓先生的記憶中，他從沒有過。”

布蘭頓恐懼的瞪著愛德華。

“那他會跑到哪裏？”卡門又看是四周打量——床底下，桌子底下，衣櫃的門也打開著。而迪庫只能瞬移而不能隱身，那麽他應該離不開這間屋子才對。

————

在這個狹窄又封閉的地道裏，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這是什麽味？”克勞蒂亞捂著鼻子。

“骨灰味。”愛德華回答。

“你怎麽知道？”

愛德華向走在最前面的布蘭頓揚了揚下巴：“我不知道。但他知道。”

布蘭頓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著，識相的不去招惹他們。他拜訪過迪庫很多次，每次他吸了血就會把人燒死，雖然他並不知道迪庫把骨灰灑在了地道裏，也不知道地道的入口就在衣櫃的後面，但這個味道他十分熟悉。

“布蘭頓先生，你和迪庫先生是什麽關系？”

“他和我的改造者是好友。”布蘭頓言簡意賅。

“他今年多大了？”賈斯帕問。

“我不太清楚。或許三百多歲。”布蘭頓想到一百年前第一次見迪庫的時候他穿著樣式古老的燕尾服。

“他有沒有和你說起過監獄？或者類似的地方？”愛德華想到他讀到的畫面，連忙問。

“額……”布蘭頓猶豫了一下：“巴士底獄。”

巴士底獄？所有人心裏都一楞，他們從未想過這個答案。

巴士底獄，在十八世紀末由制憲會議改建成巴士底廣場，凡是去過巴黎的都知道巴士底廣場的存在。

只是，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的吸血鬼生涯，還會和這樣一個充滿了政/治味道的地方聯系在一起。

愛德華仿佛抓住了什麽，他飛速的回憶著在讀了無數遍的歷史書上學到的內容，巴士底獄，巴黎的軍/事制高點，同時，關押政治犯的地方。

迪庫……

迪庫——他聽過這個姓氏，這個姓氏應該在歷史上留下過記憶，他確定，是18世紀的歷史。

弗朗西斯科·迪庫

“三百多歲，18世紀。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伊利薩爾忽然說：“攻占巴士底獄！法國大革命！國民自衛軍！八月革命！”他的目光變得明亮又堅定。他生活的年代正是18世紀，他變成吸血鬼之後沒有多久就是法國大革命，趁著動亂，他吸過不少的保皇軍的血。

他慢慢的回憶著那個年代：“一個英才匯聚的時代，讓-雅克·盧梭，查理·孟德斯鳩……”17、18世紀，也是吸血鬼最喜歡、也最繁盛的年代，大量的吸血鬼被創造出來。

他忽然楞了楞，打住了話頭，過了片刻，喃喃的說著：“他所代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世紀”。

愛德華讀到了他的心，從他給出的久遠的記憶中，終於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姓氏：迪庫！

作者有話要說：

伏筆有不少，線索也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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