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番外:杜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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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改變了行程,告別了約瑟夫和布雷恩,一路跟著杜鵑去了洛杉磯。

杜鵑最初並不知道他是為她而來,只當做是順路。

“你們要去哪裏……哦,洛杉磯……那裏很不錯,我一直想去,能和你們同路麽……”尼古拉斯的說辭雖然聽上去無比虛假,但杜鵑相信了他熱情的藍眼睛。

杜鵑的祖父是在祖國的一場持久的戰亂中避禍到臺灣,然後到了她父親這一代,本想回到大陸,誰知道又因為一場政治動亂而改變了行程,輾轉來到美國。

作為一個品行高潔的藝術家,心思細膩的父親在美國的生活雖然安閑,卻一直為自己懦夫一般的選擇而感到抑郁。他慣常做的就是泡上一壺茶,在裊裊的水霧中,懨懨的在書房翻看報紙,然後為他多災多難的祖國心痛。他的一些繪畫作品也從早年積極向上的風格變得壓抑晦暗。

他只有杜鵑這一個女兒,杜鵑出生的時候他剛剛買好前往美國的機票,面對新生的女兒,他脫口而出:“香燈伴殘夢,楚國在天涯。月落子規歇,滿庭山杏花。就叫杜鵑吧。”恰好他又姓杜。

可是杜夫人卻不怎麽喜歡這個名字。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寶貝女兒,起了這樣一個寓意哀切的名字,怎麽看怎麽不吉利。雖然出身大家的她不想違背丈夫的意思,不過身為一個園藝師,她卻有自己的理解辦法。

從杜鵑剛剛懂事起,母親就一遍一遍告訴她,杜鵑不是鳥兒,而是花,並教她讀“閑折二枝持在手,細看不似人間有,花中此物是西施,鞭蓉芍藥皆嫫母”的詩句。

杜鵑從小隨了母親,喜歡侍弄花草,尤其是杜鵑花。

雖然那個時候,杜先生的畫作和展覽是全家幾近唯一的收入,不過祖輩傳下來的家底讓杜家過得頗為寬裕,哪怕在洛杉磯,也算得上中等水平了。杜先生夫婦又只有只一個獨生女兒,自然寵愛非常。

杜先生甚至拿出一筆資金供她養花。她在自己的花園裏種滿了鮮花,各種品種的杜鵑花就占了一大半。

幸好杜鵑生性溫和,杜夫人也是很會教導女兒的人,因此並沒有養出一副驕縱的小姐脾氣,只和花朵打交道的杜鵑甚至有些單純。

17歲的美國女孩早就不知道換過多少男朋友了,而同齡的杜鵑,對待感情卻仍然是一派懵懂的樣子。

而這一點對於尼古拉斯來說,或許算不上什麽好事:尤其是他死皮賴臉的纏著她半年之久,從各種方面來旁敲側擊,最後只換來一個非常有禮貌的“叔叔”的稱呼。

尼古拉斯僵硬著臉告訴她,自己剛剛26歲,杜鵑總算明白自己的尊敬似乎不太恰當。

尼古拉斯覺得自己的情路似乎永無出頭的那天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怕嚇著她,幹脆向她表露了心跡。

而剛剛收到耶魯大學通知書正在開心的杜鵑不出意料的被嚇壞了。

“我喜歡你,確切的說,我愛你。當愛情來臨的時候只需要一眼,從我遇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確信,你會是我的摯愛。”尼古拉斯高大的身子擋在她的面前。

杜鵑紅著臉,不知道怎麽反應才好。

“讓我遇見你,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執起她軟軟的手,輕輕吻著她的手背:“特羅伊,請不要拒絕這個在你面前如此卑微的人。他願意為你付出一切包括生命與靈魂。”

他情意綿綿的語言讓她更加不知所措。她窘迫的低著頭:“請給我時間,我需要考慮考慮,才能給你答覆。”

尼古拉斯當然不介意。他開心的送她回了家,可是很快他發現自己開心得早了點,杜鵑的答覆他一直沒有收到——她像是在有意的躲開他,他頻繁的從她的朋友口中聽到各種理由:

“她去同學家了。”但他們拒絕提供同學的名字。

“她和朋友有約。”而且這個約定肯定是不方便他過去。

“她去參加一個社區活動。”但並沒有說明是哪個社區的什麽活動。

“她去公園了。”而他找遍了公園也沒有找到她。

最後他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在躲他。不過半途而廢可不是他的作風,他開始在她的家門蹲點。

遺憾的是當他確切得到杜鵑的消息的時候,她已經踏上了前往康涅狄格州紐黑文的列車。

尼古拉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晚一天,登上了同樣的旅途。

在他們結婚以後,再重提這段往事的時候,尼古拉斯顯得非常得意,他為自己的執著和無畏而自豪著。並洋洋得意吹噓他是如何憑借自己不懈的努力來獲得了妻子的芳心。

當然,其中不太美好的過程自然被他省略了。比如下火車之後才發現沒有帶錢,然後露宿街頭,幾乎被凍死。

要面子的道夫格林家的少爺自然不想這麽狼狽的出現在心上人面前,他匆匆給杜鵑去了一封信,告訴她自己也在這個城市裏,然後跑去市中心做了兩個月的街頭藝人。

現實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美好,失業的壓力讓人們步履匆匆,他的收入連自己的溫飽都不能維持。

不過兩個月後終於被“英雄救美”——女英雄杜鵑找到了面黃肌瘦的道夫格林“叔叔”,把他從路邊撿了回來。並幫他租了學校附近的一個屋子。

慚愧的尼古拉斯並不是一無所得,比如說他的臉皮更加厚了——他索性拋下了大男人的處事方式,開始可憐兮兮的博求夢中情人的同情。

他的厄運並沒有因此好一些,以為他是流氓的杜鵑的幾個男性同學——當然,更有可能是因為爭風吃醋一類的理由——把他罩起來打了一頓,然後綁起來扔在垃圾收集點的空房子裏。

不得不說他們的捆綁技術非常不錯,尼古拉斯醒來之後唯一能動的就是腦袋。他仰頭從窗戶裏看了看,好吧,快天亮了。“咕嚕嚕”叫了一早上的肚子給他一種自己快要餓死的錯覺。

希望很快有人能發現他不見了——哦,見鬼!應該沒有人發現他不見了!他的房子是杜鵑租的,他根本不認識房東。

希望有收垃圾的環衛工人能找到他——他環視了房子一周,糟糕!這間屋子根本就廢棄已久了,連唯一的窗戶上都有了蜘蛛網,玻璃甚至都壞了一小塊。

這群畜生!他會詛咒他們的!如果能夠出去,他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他呆呆的看著窗戶,從早上到中午,再到晚上——他們到底把他弄到了什麽地方?!為什麽連腳步聲都沒有呢?!連呼救都覺得浪費!

苦苦餓了一整天的尼古拉斯幾乎失去了所有希望,面色慘白的看著外面的月亮,等待上帝收走他的靈魂。或許他還有時間做個禱告。

哦,可憐他的愛終將毫無結果,而特羅伊會不會為他難過呢。

“尼古拉斯——”好吧,他幻聽了,他竟然聽到了特羅伊的聲音,帶著哭腔,哦,讓人心碎的聲音。

“尼古拉斯——”聲音更近了。他眨了眨眼睛。

“尼古拉斯——你在哪裏——”

上帝!是真的!!不是幻覺。本以為自己要死了,從這絕望中忽然迎來巨大的希望,是什麽感受?!尼古拉斯覺得自己要哭了!

“特羅伊!特羅伊!!我在這裏!!”

“尼古拉斯?你在哪裏?”

“特羅伊!特羅伊!”他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響,聽著特羅伊慢慢靠近的忙亂的腳步,高聲提醒著她:“特羅伊!我在一個房子裏!你看到房子了麽?”

外面的腳步終於來到了房子外面。

“尼古拉斯!你在裏面麽?”

“是的!特羅伊!我被綁住了!”尼古拉斯急切的說。

可是杜鵑也沒有辦法,她急切的砸著門:“門被鎖著,怎麽辦?!”

“快去叫人!叫人來!你砸不開的!”他反而沒有那麽急切了,只要有人知道他在這裏就好,而對於來救他的人正是他的心上人,他反而有些開心。

外面忽然沒有了砸門的聲音,他側著聽著她的腳步圍著房子徘徊。

“嚓!嘩啦啦——”,巨大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嚇了他一大跳。他驚魂未定的看著破碎的玻璃。

“尼古拉斯!”高高的窗臺忽然出現了杜鵑的小臉,兩手扒著窗臺,旁邊放著一個磚頭——他咽了咽吐沫,他發誓,自己從來沒有想到她有這麽……兇殘……的一面。

“你還好麽?”她怯怯的問。

“額,我很好——你放心,我真的很好。”他連忙笑著哄著她:“你怎麽找到我的?快去叫人來,我在這裏等你。”

杜鵑皺了皺眉,歪著腦袋看了看被鎖住的大門,又看了看被綁在凳子上的他。忽然長吸了一口氣,仿佛做了什麽決定似的,離開了窗臺。

不過她並沒有離開。仿佛在找什麽東西。

他疑惑的聽著外面的聲音。很快,他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向溫柔內斂的小姑娘,幹脆利落的從窗戶裏鉆了進來!!

然後猶豫了兩下,就從窗臺跳了下來!

她一落地就連忙跑了過來。

“你還好麽?尼克?你嚇壞我了!”她一邊掉眼淚,一邊給他解綁。

“額,我很好。”他呆呆看著眼前傷心的人,忽然開始感謝那幾個綁他的混蛋:“事實上,從沒有這麽好過!”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一把把她抱了起來:“我感覺棒極了!”

杜鵑則哭得更厲害了,她低低的倚在他的胸前,仿佛剛剛如此矯捷而果敢的那個女人不是她一樣。

尼古拉斯摟著她溫香軟玉一樣的身體,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唇——這個他想了無數遍卻從未落實過的吻讓他的靈魂都仿佛有了歸宿。而她只是稍微動了動,卻並沒有拒絕。

尼古拉斯激動極了,這是不是代表著她終於接受了自己?哦,上帝,你終於眷顧我了!!

他們擁抱了好一會,才踩著椅子又從窗口爬了出去。他仔細看了看這個房子,想著一定要好好記住這個地方。

四年之後,杜鵑終於畢業了,而這裏已經被道夫格林先生買下,成為他剛剛成立的公司的駐地。

至於當年打他的那幾個學生,三個人成為他的合作者,另一個成了他的兄弟並成為他婚禮上的伴郎。

他們結婚的那天,正是他們認識七周年,那時,尼古拉斯已經33歲,杜鵑2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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