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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番外:杜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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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蒂亞出生的時候,杜鵑嫁給尼古拉斯已經四年了。

他們全家在杜鵑父親去世後,就全部都搬回了洛杉磯——尼古拉斯的公司在經濟危機中茍延殘喘,他索性轉讓給了合作夥伴,陪伴著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回到了洛杉磯。

這幾年,因為丈夫的去世,杜夫人蒼老的厲害,越發不愛動彈,家裏人只剩下兩個幫工,後來女兒女婿帶著孩子回家,見到活潑可愛的外孫女,她才漸漸有了精神。

無論是對於杜鵑,還是對於克勞蒂亞,在洛杉磯的這五年,絕對是她們最快樂的五年。

因為尼古拉斯在一家上市公司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職位,為了照顧衰弱的母親和稚齡的女兒,杜鵑索性專心做起了家庭主婦。

當然,她也有更多的時間侍弄她的花草。也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培育杜鵑花的新品種。

而女兒則交給了母親照看。

克勞蒂亞似乎沒有一點學習語言的天分。

杜夫人一肚子的唐詩宋詞,只換來了外孫女的哈欠,好不容易背會了“人之初”,第二天就又全部忘記了。

到了後來,所有人,幾乎都放棄了。

杜鵑也不想自己的女兒一點也不會自己國家的語言,既然教不好,總要知道一點點。

克勞蒂亞年紀雖然小,性子卻非常倔強,小小的女娃娃,忽閃著明亮的眼睛:“媽媽,我不會用到這個的。”

“如果以後我們要回到中國呢?”

“你懂就好了呀。”克勞蒂亞撅著嘴。

“可是,如果只有你自己去呢?”杜鵑耐心的教導女兒。

克勞蒂亞眨了眨眼睛,撲到媽媽的懷裏:“哦,媽媽,我不要離開你——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上帝召喚我離去。”

本來感動於女兒貼心的杜鵑,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變得十分窘迫和羞惱——那一句,顯然是昨天晚上厚臉皮的尼古拉斯·道夫格林先生一邊親吻著妻子的脖子,一邊脫口而出的情話。

“額……那好吧。”敗下陣來的杜鵑狠狠的埋怨著沒羞沒臊的丈夫,又仔細想了想昨晚上似乎克勞蒂亞早早就睡了,她怎麽聽到的。

達到目的的克勞蒂亞開心的給了她一個吻。

“不過——你總得學一句!”深感母親的威嚴受到損害的杜鵑忍不住給這個調皮的小家夥一點厲害瞧瞧。

“媽媽!”克勞蒂亞不樂意了,她窩在母親懷抱裏,不停地扭著身子:“我們去玩秋千嘛。去嘛去嘛。”

“如果你能學會一句,哪怕一句。”

克勞蒂亞摟著母親的脖子,用嫩嫩的小臉蹭著母親的臉蛋,看她毫不為所動,又親了親她——杜鵑吻著女兒身上暖暖又甜甜的奶香味,心軟極了,真是個小天使。

可是女兒日新月異的撒嬌的功力,讓她抵抗這種糖衣炮彈的功力也同步提升著。她臉上帶著微笑,仍然執著的搖著頭。

“哦,寶貝——你真香。”克勞蒂亞奶聲奶氣的說。

額——杜鵑的臉這次紅了一個徹底,她努力做出一個生氣的樣子:“不許胡說!”

克勞蒂亞無辜的看著她:“爸爸說的——我看到他親你,嗯,嗯,這裏……”她軟軟的手指指著杜鵑的嘴唇,然後又指了指耳朵:“還有這裏。”

杜鵑無語的看著剛剛三歲的女兒,頭一回覺得這熊孩子哪裏像天使,完全是個小惡魔。如果不是她太小,一定要讓她知道點厲害才對。

“晚上好。我回來了。”下班回來的尼古拉斯習慣性的把母女二人一起摟在懷裏,親了親女兒的小臉,又親了親妻子。“哦!寶貝——你可真香。”

可是迎接他的不是妻子溫柔的吻和女兒甜甜的呼喚——女兒倒是笑得很開心,雖然這種開心怎麽看怎麽有種幸災樂禍的味道;妻子則徹底失去了笑臉。

杜鵑恨不得咬他一口!

果然!罪魁禍首就是他!

她羞憤的看著一臉疑問的丈夫和笑瞇瞇的女兒,繃著臉,把怒火朝向了罪魁禍首:“尼古拉斯·道夫格林,來教教你女兒!她今天沒有學會一個字!”

尼古拉斯看著妻子臉蛋紅紅的跑進了廚房,低聲問他的寶貝女兒:“親愛的,你惹到媽媽了麽?”

克勞蒂亞擺弄著手指,老氣橫秋的告訴他:“唉!本來是的,但現在惹到她的是你。”

尼古拉斯想了想,自己一直都很乖,甚至比克勞蒂亞還要乖巧聽話:“額,那你告訴我,你怎麽惹到她了?”

克勞蒂亞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我最近記憶力下降了,可能是老了。總是忘記事情。”這句話是她外婆最近常常說的,恰恰被正在學說話的克勞蒂亞牢牢地記住了。

尼古拉斯嘴角抽搐了一下,雙手把女兒舉得高高的:“快告訴我!道夫格林小姐,否則我把你扔下了。”

克勞蒂亞可不害怕,她高興極了:“啊!啊!再高點!再高點!”飛高高的游戲她一直玩不膩。

尼古拉斯挫敗的把她放到沙發上,自己蹲下來,和她平視著:“我一直覺得你很仗義,像個女英雄。”

克勞蒂亞非常開心他的評價,因此她大義凜然的決定告訴他:“告訴你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嗯,洗耳恭聽。”

深感自己似乎已經長大並得到父親尊重的小蘿莉期待的看著他:“我不要學中文。如果你能替我做到這件事,我就告訴你發生了什麽。”

尼古拉斯重重點了點頭:“我答應!”天知道,當初追求杜鵑的時候,他為了學習中文腦細胞都死了多一半,學了幾年下來,最後只記住了兩三個單詞,其中一個還是妻子的名字。慘不忍睹的回憶讓他對女兒表示深深的同情。

“交易成立!”一大一小兩個道夫格林輕輕的擊掌以作約定。

尼古拉斯抱著女兒軟軟小小的身子:“那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克勞蒂亞甜甜的告訴他:“雖然起因是因為我不喜歡學中文,不過我想,她更介意的是一句話——我說:哦,寶貝,你可真香。”

尼古拉斯:…… ……

他深深覺得自己的交易虧了,該讓這缺德孩子多學幾天中文才對!!

不過第二天面對克勞蒂亞可憐巴巴的表情的時候,他認命的決定履行自己的承諾。

“親愛的……其實不學這個也沒有問題。”他小心的看著妻子。

杜鵑溫柔的給了他一個吻:“最近我有點不舒服,你要不要去書房睡幾天?”

他立刻灰溜溜的退縮了:“我覺得她確實應該學點。”

克勞蒂亞不滿的看著他:“爸爸——你要違約麽?”

他悲憤看著一大一小容貌相似的兩個女人或女孩,決定小的比較容易攻克:“咳咳,其實,要不然這樣吧,學一個,只學一個單詞可以麽?”

好吧,成交。

無論是杜鵑還是克勞蒂亞都不太滿意,不過,總要給一家之主一點面子。

“你來教她!”看著牢牢摟著爸爸脖子的天使一樣的小女孩,杜鵑不禁有些吃醋了:“她看起來比較喜歡你。”

最後尼古拉斯在自己所會的幾個單詞當中,挑出來一個,教給了她——克勞蒂亞一脈相承於她的父親,學會了唯一一個中文單詞:“吃了”。

“無論是誰,只要和你打招呼,他們問你,你只需要回答吃了就對了。”克勞蒂亞牢牢記著他的話——哪怕年幼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她完全忘記了是誰來這樣教導她,但這個理由卻一直沒有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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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尼古拉斯所在的公司承受不出經濟危機而宣告破產的時候,杜鵑失去了她的母親,年老的杜夫人在苦苦支撐了5年之後,終於隨她的丈夫而去。

杜鵑來不及長時間的傷心,就不得不被他們面臨的經濟狀況占據了大半心神。

夫妻兩人這幾年勉強積攢下來的積蓄——感謝杜夫人從小的教育,杜鵑並沒有和傳統的美國一樣信奉提前消費,而尼古拉斯在家庭理財方面也願意由著他的妻子,這讓他們有了一小筆積蓄。

至於杜鵑所繼承的杜氏夫婦的所有財產,早就由杜夫人全部兌換成黃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杜鵑不會動用這筆財產。

失去了工作的尼古拉斯,消沈了一段時間,聽從了妻子的勸告,暫時不要急著找工作,他們結婚已經9年,是時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定下計劃,陪伴五歲的獨女學習繪畫,陪著妻子去養花——哪怕心裏十分焦急,尼古拉斯仍然表現得十分鎮定而從容。

直到半年後的一個早晨,他正手把手的教導克勞蒂亞學寫字,一直有聯絡的好朋友雷蒙給他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

他的兄弟,代替他繼承家業,代替他承擔家族責任的那個溫文爾雅的安德烈·道夫格林,在昨天自殺了——這場經濟危機給他們的家園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安德烈沒能保住家族的產業,道夫格林家徹底破產了,連賴以為生的農場鬥毆被抵押出去了。他幾乎一無所有——連妻子也和他離婚,並帶走了9歲的女兒。

他的父親,因為無法承受破產以及幼子自殺的打擊,心臟病突發也隨之離開了人世。

尼古拉斯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杜鵑在旁邊牢牢地支撐著他高大的身體。

一無所知的克勞蒂亞好奇的看著這一切,美麗的黑色眼睛幹凈得仿佛聖境。

一周之後,他們賣掉了洛杉磯的杜宅,決定回到坎伯倫郡——希望這筆資金能夠幫道夫格林家渡過難關。

站在已經換了姓氏的房子門口,克勞蒂亞不明白為什麽要離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

她緊張的拉著爸爸媽媽的手,躊躇著不想踏出大門口,仿佛知道只要踏出就再無回來的可能。

“媽媽。”她怯怯的喊著。

杜鵑心裏或許更為難過——這是她的家,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裏面承載了她生命的全部回憶。

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生怕一回頭就會想到她儒雅的父親吟詩弄畫的情景,她慈祥謙和的母親教導她唐詩宋詞的聲音。她生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掉下淚來。

她一手緊緊握著女兒的小手,一手抱著自己養成的那盆紅艷艷的花,她默默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

尼古拉斯疲憊的站在門口,歉疚的對妻子笑了笑:“我們照張像吧。”

杜鵑點了點頭。把克勞蒂亞牽到了門外:“我們去照相。乖哦。”

克勞蒂亞看了看站在自己兩側的爸爸媽媽,按下了心裏的不解,乖乖的對著鏡頭笑了笑。

照片洗出來之後,杜鵑看著一家三口後面熟悉的大門,親手寫下了:“一啼一腸斷,猶道不如歸”。

尼古拉斯雖然不理解這句的意思,但他明白這裏面的淒切與悲傷,他笑著安慰了她,在後面書寫上一家三口的名字:“尼古拉斯·道夫格林,克勞蒂亞·道夫格林,特羅伊·道夫格林”。

後來這張照片在杜鵑去世後被留給了克勞蒂亞。

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合影留念,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如此和諧而親密的站在一起。

而這顯然沒有人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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