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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杜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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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

在坎伯倫郡,道夫格林是當地頗有聲望的姓氏——據道夫格林先生自己說,他們擁有英國貴族的血脈。當然,幾乎沒有人相信這種吹噓。

不過這不妨礙道夫格林家在坎伯倫郡的影響力——無論是他們叫囂的遮羞布一樣的貴族理念,還是道夫格林夫婦在當地政府和社會的地位。

但是最近道夫格林家出現在縣城的風口浪尖,則是因為下一代——道夫格林家的長子,尼古拉斯·道夫格林在他二十五歲生日的當天離家出走了。而剛剛卸任郡長官的老道夫格林氣壞了,他怒氣沖沖的把整個縣城翻了一個遍,又委托了親朋好友去尋找。可是一無所獲。

事情過去一個月之後,道夫格林家發布了聲明,第一繼承人成了次子安德烈,並且,安德烈將在明年迎娶繼承人的妻子——是的,那本來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布朗家和道夫格林家的聯姻,布朗小姐將和道夫格林家的繼承人結婚。

至於秉性溫和的安德烈是否願意,顯然沒有人在乎,而因為未婚夫換人而蒙頭哭了一整天的喬安娜·布朗小姐的意見,也沒有多人在乎:除了她的爸爸怒吼著要崩了尼古拉斯那個混蛋,當然第二天布朗先生就換了口氣。

他們將婚約拖到了一年之後,希望到時候能找到某個浪蕩子。可是,他們註定失望了。

一年後,24歲的安德烈迎娶了這位並不怎麽開心的新娘。

一年後,在加利福尼亞州和俄勒岡州的交界處,出現了三個騎著馬的男人。

他們一副十八世紀時候西部牛仔的樣子,帶著墨西哥寬沿氈帽,腰上的包裏藏著柯爾特左輪槍,臟兮兮的皮衣看不出本來的色彩,馬刺丁的高筒皮套靴灌滿了塵土,手裏握著皮鞭,“喲喲呵呵”的叫著。

“嘿!我們到了!”趕在第一位的是個壯碩的大胡子,他辨認了一下地標,興奮的喊著。“俄勒岡到了!!”

剩下的兩個人也策馬跑了過來,確認無誤之後,興奮的開始大叫:

“啊啊啊!!我是英雄!我是君主!我是世界之王!我是美國之星!!!第二個丹尼爾·布恩!!”聲音最大的反而是個看上去瘦瘦的青年,他激動地把帽子拋到空中,然後又駕著馬去接,瘋狂的圍著地標打轉。

“布雷恩,同樣的話你說過三次了!!”走在最後的青年,拿著馬鞭晃晃悠悠的趕過來,稍稍擡了擡帽檐,赫然是一年多不見蹤影的尼古拉斯。

他走到大胡子旁邊,看著在前面撒歡的布雷恩,痞子一樣的叼著草根:“而且!我們現在是俄勒岡,如果到了阿巴拉契亞山或者肯塔基州,你是不是還要更激動的說第四遍!沒有新的詞麽?!小子!如果是我,我會說:讓自由之光照耀世界!然後撒上一泡從帝國大廈開始醞釀的隔夜尿!”

“尼古拉斯!別這麽閑呆著!跑起來吧!老頭子!”布雷恩毫不以為然,跑過來在尼古拉斯的馬屁股上掄了一鞭子。尼古拉斯夾緊馬腹,沖著興奮的布雷恩跑了過去。

“有我這裏英俊瀟灑的老頭子麽!!”尼古拉斯不忘辯解,又朝著後面大喊:

“約瑟夫!還等什麽?!讓我們看看誰第一個到達前面的小鎮!”

“到加利福尼亞去!到俄勒岡去!到西部去!”約瑟夫駕著馬,情不自禁的和他們一起吼著,

三個人縱聲長嘯,策馬在西部大平原上拼起了速度。隨著他們的馬蹄,遠遠的傳來他們的嘶吼,一首《Do Not For Sake Me》被唱得相當豪邁,中間還偶爾傳來一小段口哨。

約瑟夫和布雷恩是堂兄弟,他們在愛達荷州碰到了尼古拉斯,一見如故,都是不服輸而又張揚的性子,又都迷戀著西部,索性相伴著去落基山,再去加利福尼亞,現在到了俄勒岡。

他們最終沒有在天黑前到達任何一個鎮子。不過已經習慣露營的三個流浪的牛仔並不太在乎,草草的支起了帳篷,燃起了篝火,布雷恩的吉他聲和三個人完全不在意強調的歌聲把寂靜的草原瞬間變得生機勃勃。

不過第二天他們就不用露營了,他們在旁晚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一個鎮子。

他們在鎮中的旅館預定了一個大房間,準備住上了三四天,然後到下一個鎮子去。

尼古拉斯摸著他的馬,四處打量著這個有些陳舊的鎮子,太陽下山很久了,天色開始變得灰蒙蒙的,人們大多已經回家準備晚餐了。

“尼克!把馬拴好,我們要開飯啦!嘿!嘿!我已經好些天沒有吃頓大餐啦!”活潑的布雷恩大聲的說。

“上帝會看著你!昨晚上了吃了兩只雞的家夥!”尼古拉斯在外面回答。

他牽著馬,準備把它栓到牲口棚。在不經意間,他擡頭看到一個美麗的身影——在旁邊的小路上,從旁晚的薄霧中緩緩走來的一個美麗的少女。

白色質地的袍子仿佛流光溢彩的一樣,讓整個灰蒙蒙的天地都變得鮮亮了。

她緩緩地走進了。

這個少女明顯有著東方人的臉孔,嬌小的身材玲瓏的被裹在某種他不認識的服裝裏——如果他深谙中國文化,就會知道這是白色真絲的長旗袍,上面繡著的是梅花。

她半低著頭,懷抱著一盆紅艷艷的花,從黑白兩色的天地中裊裊婷婷的走過來。仿佛在單調的世界上,只有她和她的花朵是活生生的,是美麗的,是帶著生命的。

尼古拉斯瞬間忘記了思考,甚至忘記了呼吸,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生性不羈的他竟然怯怯的不敢說話,生怕驚動了她。

看著她輕輕的漸漸走進,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緊緊跟隨著她,一動也不敢動。他覺得自己二十六年的生命歷程,到了現在才找到了活著的真正的意義。

他一瞬間就知道了,他愛上她了。

他旅行的好夥伴卻不甘心被這樣忽視,這匹忠實的馬不悅的打了個噴嚏,嚇得他一個激靈,堪堪避過了踢踏的馬蹄。

他慌慌張張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撥了撥好幾天沒有洗過的頭發,慚愧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看著那個少女往他的方向走來,他有種羞憤欲死的羞赧,笨手笨腳的想要避開,卻完全忘記了他腳下還有個一臺階。

“啊——砰!”他一腳踩空,反應過來的時候膝蓋和胳膊已經著地了!

“怎麽了?!”聽到聲響的約瑟夫和布雷恩連忙出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尼古拉斯“奇特”的造型:“哈哈哈哈哈——額——”他們囂張的笑聲在看到已經站在他們面前的少女的時候戛然而止。

尼古拉斯漲紅著臉,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偷偷地看著那個女孩。

正好和女孩帶著驚訝和笑意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很美的一雙眼睛,幹凈澄澈得仿佛水晶,溫柔的眼神仿佛一汪水一般,她看到尼古拉斯也在看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繞過他們進了旅館。

“嘿!哥們!我想我戀愛了。”他迷迷糊糊的說,眼睛裏忽然迸發出快樂的光芒。他把韁繩塞到約瑟夫手裏,用跳著舞一樣的動作跑進了旅館。

————————————————————

尼古拉斯覺得俄勒岡州簡直就是他幸運的聖地。

他不僅僅找到了自己的愛情,而且,在認識那個少女的第二天,他又看見了她。

她換了一件同樣款式的衣服,顏色是柔和的藍色。仍然抱著那盆火紅的花朵。半低著頭溫柔的笑著。

她站在一個越野車旁邊,周圍還有兩個三十多歲的婦女。

“你可以再等一天,傑恩明天就會到了。”其中一個人說。

“是的,你們兩個人上路太危險了。”另一個女人湊到她身邊向她說了幾句悄悄話。她皺了皺眉頭。

“好吧——那還要再麻煩你一天。”她溫溫柔柔的說。聲音像輕柔的風一樣滑過尼古拉斯的腦海,哦,她的聲音太美妙了——尼古拉斯癡迷的想著。

尼古拉斯笑得一臉蕩漾:“你不覺得她的聲音美極了麽?”

旁邊的布雷恩嗤笑著他的傻樣:“餵!夥計!別傻呆著啊,要主動一點啊哥們!”

是的,是的,要主動一點。他在原地跳了跳,覺得自己信心滿滿了。

可是走了兩步之後,他又退了回來。“你有沒有覺得,我應該換件衣服?現在讓雷蒙把我的禮服郵寄過來肯定來不及了——不知道這裏有沒有裁縫店。你看我臉上有沒有臟東西?我要不要去理發?”他絮絮叨叨的,神經質一樣的問著。

布雷恩無奈的翻了個白眼:“你看上去棒極了,絕對是最英俊瀟灑的牛仔!看看你自己吧,每個女孩都會喜歡的,他們會覺得你……喔!非常酷!”

尼古拉斯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又折了回來,緊張地問:“如果她不喜歡牛仔怎麽辦?”

布雷恩瞪著眼睛:“牛仔怎麽了!我們現在都是牛仔!我們應該覺得光榮!驕傲!想想看!追溯二百年!我們,牛仔!就代表了整個美國!!”他誇張的揮動著胳膊,仿佛做演講一眼的慷慨激昂:“我們是永不放棄、追逐太陽的勇士!是勇往直前,披荊斬棘的英雄!我們承擔著光榮的使命!哪怕是上帝也會為我們的力量而感到驚訝!”

可是這對於尼古拉斯來說,沒有太大作用,除了讓他放松一些。

約瑟夫看著這兩個明顯不怎麽靠譜的年輕人,無奈的聳聳肩膀,幹脆利落的說:“我也喜歡這個女孩,幹脆我來表白,然後讓她愛上我!”

他只說了一半,剛剛還在緊張的尼古拉斯立刻毫不猶豫的沖了出去。

他得意的挑了挑眉頭,連胡子都跟著得意的顫了顫:“瞧,這樣才管用。”

確實很管用。尼古拉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心目中的女神面前,然後在驚訝的目光中變得結結巴巴:“嗨!額……嗯……嗨!”

她看著他的傻樣,低著頭吃吃的捂著嘴笑了。

尼古拉斯也連忙和她一起笑,笑到一半才想起來她笑得其實是自己:“呵呵呵……額……你好……你好……你……嗯,我叫尼古拉斯。我其實不喜歡這個名字,不過,我媽媽喜歡,就像我爸爸喜歡道夫格林的姓一樣……額,我的意思是,我叫道夫格林·尼古拉斯——哦,是尼古拉斯·道夫格林……”

他呆頭呆腦的自我介紹,讓她忍不住又想笑,可是他窘迫卻又真誠的臉,讓她連忙克制住,良好的家教告訴她,要善待別人的善意。

她微微點著頭:“你好,道夫格林先生。”

“尼古拉斯!你可以叫我尼古拉斯——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尼克,哦,我沒有別的意思,這不是昵稱。哦,不,這是昵稱——但朋友們並不在乎這個,他們也經常叫我這個。”他語無倫次的想要多說一些,卻發現自己越說越顯得傻,只好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氣:“我是說,你可以叫我尼古拉斯。嗯,當然,你可以叫我,任何你喜歡的名字。或許,你能允許我知道你的名字,美麗的小姐。”最後一句總算恢覆了他曾經的紳士本色。

她微笑著接受了他的善意:“特羅伊·杜,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稱呼我特羅伊。”

“哦……特羅伊……真是美麗的名字。”他咀嚼著她的名字,舌頭在口腔了輕輕震動,仿佛連心弦都被撩動了一下。

他熱忱的看著剛到他腋下高度的女孩,快活的藍眼睛裏充滿了喜悅與愛戀。

女孩被這個英俊男人的火辣辣的眼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抱著花盆的手緊了緊:“杜鵑。我的中文名字。”她低低的用中文說著“杜鵑”兩個字。

尼古拉斯當然沒有聽懂,不過這不妨礙他牢牢記著它的發音。

作者有話要說:

裏面的很多東西並非杜撰,以下作為備註:

1、丹尼爾·布恩,西進運動中的著名人物。

2、越過阿巴拉契亞山的肯塔基州,這個州是丹尼爾·布恩英雄一生的重要註腳。

3、讓自由之光照耀世界!這是俄勒岡大學的校訓,這句話聞名世界,尤其在西方。

4、“到加利福尼亞去!到俄勒岡去!到西部去!”Go West!到西部去,這是幾半年前西進運動的最響亮的口號,而美政府後來有出臺關於開發西部的政策,曾具象化這個口號:到加利福尼亞去!到俄勒岡去!

5、《Do Not For Sake Me》在那個年代很紅的一首歌。。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聽到。

6、關於西部牛仔的服裝,有朋友問到牛仔褲,其實在最開始牛仔,穿得並不是牛仔褲,而是皮套褲。

7、牛仔們的生活被電影浪漫化了,真實的牛仔生活的並不像電影裏那麽悠閑與豪邁。他們風塵仆仆,多數時間都過得很辛苦,不過,牛仔獨立、樂觀、開拓、奮進的精神永遠不變。

以上。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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